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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今年冬衣单薄,陕北的风冷。”

作者:青蜓队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果果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江辞起毛的青布衣角。


    这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摄影棚里异常清晰。


    柳闻望僵硬的后背从监视器前退开,重重靠上椅背。


    将头顶厚重的耳机摘下,丢在桌面上。


    果果妈妈捂着胸口,连连向江辞弯腰鞠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道歉与感谢。


    孙洲呆立了五秒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剥开巧克力的金箔纸,塞进小姑娘另一只手里。


    “甜吗?”江辞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顺势伸出那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右手,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羊角辫。


    他脸上的那股戾气彻底散尽了,眼底只剩下平静如水的温和。


    那是刚经历过大杀戮后,将所有锋芒死死封印起来的沉寂。


    四周的工作人员互相对视。


    昨天他们还在暗自吃惊这青年入了魔,


    今天他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属于孙传庭最隐秘的温柔剥离出来。


    女副导死死盯着江辞的背影,手里握着的对讲机连天线都被捏弯了。


    她看出来了。


    江辞根本没有出戏。


    他只是把孙传庭最隐秘、最不想示人的一面,生生从那个沾满血污的硬壳里剥了出来。


    大明督师留给这个破败世道最后的温情。


    “各部门注意。”柳闻望重新带上耳机,声音发涩却异常坚决,


    “演员就位。给果果补妆,换服装,清场。”


    摄影棚内迅速运转起来。


    角落的化妆椅上,饰演孙传庭妻子冯氏的女演员宋青衣站了起来。


    宋青衣三十出头,圈内公认的实力派大青衣。


    她的长相不属于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而是透着股骨子里的温婉与坚韧。


    今天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袄裙,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斜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子。


    目睹了刚才的安抚全过程,这位素有大青衣之称的实力派演员,彻底掐灭了想要带戏的念头。


    眼前这个青年演员,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引导。


    两人走到指定机位。


    “江老师。”宋青衣微微点头。


    “宋老师。”江辞眼神平和。


    不用客套,位置一站,那股相濡以沫又大限将至的沉闷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第三场,内宅,一镜一次。开始。”


    打板声落下。


    棚内顶灯全灭。


    几盏面光灯亮起,橘黄色的微光投在木制回廊和长条桌案上。


    炭盆里爆出极轻的火星声。


    宋青衣坐在木榻边,手里捏着江辞之前穿过的那件破损青布常服。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捏着长针将破洞一寸寸缝合。


    动作机械而细致。


    针线穿梭,内宅里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江辞坐在矮榻上。


    他仅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和一件藏青色薄袍,


    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死死锁在妻子的指尖上。


    烛光打亮了他凹陷的脸颊。


    这双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杀伐,只剩下拼命想要刻印眼前画面的贪婪与极致的疲惫。


    四台机器在轨道上无声推进。


    整个棚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宋青衣咬断棉线,将衣服叠平整,抚去表面的折痕。


    “今年冬衣单薄,陕北的风冷。”她没有抬头,语调寻常。


    她没提流寇,没提圣旨,没提见底的国库,只说陕北的冷风。


    江辞的视线从冬衣挪到妻子的脸上。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那股绝望的死气压下喉咙。


    “嗯。”


    沙哑干涩的一个字,尾音带着极力掩饰的微颤。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没机会穿上这件衣服去挡陕北的冷风了。


    他要去的,是十死无生的潼关战场。


    江辞站起身。


    布靴踩过青砖,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缓。


    他走向里屋的拔步床。


    七岁的果果盖着粗布被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这是大明残躯里,他唯一想用命保住的干净。


    镜头推近。


    江辞弯下腰,上身前倾,眼睛盯着熟睡的小脸。


    杀气与为人父的温软在眼底剧烈撕扯。


    他缓慢抬起右手。


    那是昨天刚抹了三十个豪绅脖子的手。


    在他潜意识里,这双手沾满了同族的血和腐臭,早已洗不干净。


    手背青筋凸显。


    五指在空中张开,向那张小脸探去。


    一寸。


    两寸。


    距离女孩的脸颊不到两公分。


    但是,江辞的手停住了。


    就在那不足两公分的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从指尖,到手腕,连带着单薄的衣袖都在发抖。


    这双手太脏了。


    满手的血腥气,会弄脏他最干净的女儿。


    他这种马上就要用命去填坑的恶人,哪还有资格去触碰人间的半点温暖。


    江辞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


    凹陷的眼眶红得刺眼,但他没有流泪。


    统帅不能留眼泪。


    他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隔着几公分,仔细描摹了一遍女儿的轮廓。


    随后,猛地攥紧拳头,将指甲掐进肉里,决绝地收回手,藏进宽大的袖口。


    直起身,背脊依然微微佝偻。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女儿,也没有看外屋的妻子。


    “睡吧。”


    撂下这两个字,他迈开腿走出房门。


    青布衣摆划过门槛,身形融入外面的漆黑。


    “卡。”柳闻望在对讲机里吐出一个字,轻得像是在叹气。


    顶灯大亮。


    宋青衣坐在榻边,双手攥紧那件冬衣。


    刚才那个发抖收手的动作,硬是在她心口上狠狠割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没有告别拥抱,只有克制到顶点的抽离。


    这是乱世人父的撕裂,也是大明走向覆灭前最凄厉的挽歌。


    果果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圈泛红的大人们。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屏幕上那个融入黑暗的背影。


    棚外,大雪未停,天空阴沉得发灰。


    江辞独自站在风口。


    他没有穿那件缝补好的冬衣,仅剩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单薄得可怜。


    刺骨的飞雪砸在他的身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在那双眼睛里,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温度正在被全部抽干,只剩下无尽的死气。


    潼关外的修罗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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