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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帝王

作者:犬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欲立你为后,还是封作贵妃?若入宫廷,可会独宠你一人?”


    谢汐笑了笑,略显失意地搂住詹狸,只道她太天真。


    “若萧夙真心实意想迎娶我,我早就成太子妃了。只因家父失了权柄、不复当年,他便将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他已登九五,我连半点要成婚的音讯也无。”


    “啊……”


    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他有没有许你再择良人?”


    谢汐抚摸詹狸的鹅蛋脸,亲了亲她明亮的眼,“他不许我谈婚论嫁,非是情深,只是不愿放过我罢了。我和他之间,本就无关情爱。我知晓,我终有一日要嫁给他,但婚期早晚,位分高低,全不由我抉择。”


    詹狸垂下眼睫,掩饰快要坠下的难过。


    “我本是无权无势的侯爷之女,若入了这深宫,往后的磋磨,怕是想也不敢想。”


    “……我不想你入后宫。”


    泪珠被醉意盎然的人儿发现,她浅笑着安慰詹狸,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却早已接受命运的倾轧。


    “你且安心,我与萧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并非是那种不念情分之人,”谢汐揉捏詹狸的脸,忽然停顿,“我晓得你像谁了!”


    “他幼时模样和你有几分神似,只可惜长大后反倒歪了。”


    詹狸:……


    八竿子打不着的她怎么可能跟九五至尊长得像。


    “汐儿你吃醉了酒,真糊涂。”


    詹狸给谢汐盖好被子,顺带嘱咐嬷嬷明日早早把自己喊起来,免得错过了琼华大典。


    翌日一早,詹狸挽了个温婉的双环望仙髻,选了最郑重的一套烟霞色衣裙。谢汐替她系好宫绦,勒出腰身,衬得她整个人端雅而灵动。


    “一切顺利。”


    “承你吉言。”


    宫门之外,微暗的天光中,十二位掌柜静候内务府点名。


    皆是能跻身京城妆品行当之人,自然有一半是女子,其中詹狸的年纪最小,惹人侧目。


    一位老妪朝她搭话:“姑娘从哪儿来?”


    詹狸恭敬回答:“靖安州。”


    “千里迢迢,真不容易。”


    她竟不知,这话是否暗指自己是乡野村姑。


    还未来得及打探,内务府总管便将他们带入御花园,在澄瑞亭进行决赛。


    十二张紫檀长案围成半圆,他们在各自案前站定,无人闲聊,只闻珠钗微晃,环佩无声。


    品鉴席上有三名老者,居中那位穿着石青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旁人参与了数次琼华大典,都知晓她们的身份,一位是尚服局退下的尚官,左右分别是造办处的匠人,和妆奁司掌事女官。


    只有侥幸入围的詹狸对此一无所知。


    “时维良辰,盛典初开。今琼华之会,十二位掌柜各怀绝技,皆携压箱至宝而来。此非寻常贸易之聚,乃匠心与巧思之竞,是器物与文脉之合,现恭请诸位掌柜,依序登台,各展其长——”


    太监的尾调拖得极长,悠悠绕着亭梁打了个旋儿。


    位序按离京城远近而分,詹狸最末。


    昭宁州芷兰阁的传人缓缓站起,冲品鉴席福身。她捧出一套四件漆盒,盒盖分别嵌着贝母拼成的四时花卉。


    打开春日那盒时,满亭忽然漾开杏花初绽的清甜。


    妇人声音如溪水击玉,极其动听:“此名花神献瑞,每季取当令鲜花千朵,仅得香露数钱,晨起梳妆,开哪一季的盒,便比旁人更触及时序。”


    亭边竹帘后传来极轻的赞叹声,詹狸往那处瞟,不自在地掐着虎口。


    尚官执起芷兰阁的春日口脂,在宣纸上试色,如初春杏蕾的红绽放,层层叠叠,层次极分明,边缘带着将醒未醒的淡白晕染。


    “此物取时令凝露,意趣不俗,又将时序融于日常,确有几分巧致。”


    听着是夸耀的话语,芷兰阁传人却略显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在京城,詹狸竟无法读懂他人话语深意,往前怡红院学的察言观色和讨好,全不起效。她的心扑通乱跳,还要学着她们的模样,故作冷静和深沉。


    轮到豫和州颐香堂,起身者正是同詹狸搭话的妇人。


    她身旁跟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他们共同展开一卷太医署的文书,燃起一盏白玉香炉。


    “民妇读《肘后备急方》,见前人以檀香定惊、沉香安神,便思量——为何不能入妆?”


    她将香炉置于一套瓷制妆奁旁,轻烟袅袅缠上那些瓶罐,“这盒颐和清露,内含二十七味香药,夜间敷面,晨起面若盈光。已得太医院三月试用文书。”


    詹狸心中愕然,颐香堂竟如此有门路,连太医院的文书都能弄来……


    品鉴席拿起颐和瓶,对着光细看,草药研磨细致,无颗粒感。良久,她们点了点头。


    “配伍精妙,实属佳品,与去年药妆相较,精进良多。”


    去年?


    琼华大典,不是五年一比吗?难道她们私下里,也有较劲么?


    疑惑神色刚爬上詹狸眉梢,便有目光暗暗扫来。她宛若一只误入深山的白兔,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猛虎利爪分尸而食。


    有位太监拿起颐和清露,走入竹席后,供人品鉴,似乎此物得了位高权重之人的青睐。


    越来越多人起身,他们巧思迭出,工艺精妙,非景颜记能比。詹狸心中的底气,一点点往下沉。


    眼前这位掌柜的镇店之宝更是近乎炫技,一管不过手指粗细的口脂,外壳却用微雕技法,刻出一幅雅画;细如发丝的金银丝掐出纹样,还嵌有米粒大的波斯宝石。


    “天家御物,当承天家之德。女子拿出这个点唇补妆,覆上一层珠光华彩,自是尊荣尽显。此乃外彰风华,内蕴华章。”


    尽管他舌灿莲花,主事却语气平和:“重其表而轻其质,华而不实。”


    只剩她一个还没介绍,詹狸都有些手抖,长辈们或是审视或是欣赏的目光,叫她心中发毛。


    “景颜记献上‘锁颜奁’,此奁以千机锁木盒为核心,能分格藏纳脂粉,防潮保干、防口脂融损。”


    她小腿紧绷,声音竭尽全力才没有发颤,按动妆奁机关,盒盖便如莲花般层层绽开,露出内里精巧的分隔。


    “此盒盖绽如莲华,自带西洋镜,内分六大精巧格位,口脂、敷粉、胭脂、面影粉、净面膏、面脂。两层暗格,一层中有手霜和手膏,另一层可放斜红盘等他物。单此一盒,便足慰闺阁日常所需。”


    其中产品皆为景颜记所产,女官一一取出试用。敷粉虽细,却不够白;唇脂虽润,颜色中庸;胭脂色靡,跳脱常规……


    “锁颜奁藏娇容、护芳泽,分区可拆设计,让诸位无论是晨起梳妆,还是宴间补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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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得妥帖称心。”


    她演示如何旋转暗格、如何保持香粉干燥、如何防止口脂融化……每一个机关转动时都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嗒”声,那是她调试过千百遍的最满意的音律。


    但亭子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竹帘后有人轻轻放下茶盏。


    詹狸选择锁颜奁参加琼华大典,不是莽勇,而是她借住侯府,观察京城诸位贵女日常起居,才做下的决定。


    这圈子虽光鲜,但多数家族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贵女们单要维持体面便蒙受巨大压力,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而锁颜奁的主要卖点,便是一步到位,其内易于保存的优质品,比不断零散购入顶奢妆品更加划算,还能挣得女主人持家有道,品味卓越的名声。


    “姑娘们晨起时多有慌乱,赴宴前挑选妆品也时常纠结,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件又一件华而不实的玩物,而是一个能从琐碎中解脱出来,永远得体、从容不迫的倚仗。”


    “锁颜奁,便是这倚仗。”


    詹狸垂手而立,演示完毕,汗水已浸湿中衣。


    尚官枯瘦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榫,推开又合上某个暗格,抬起头,眼中似有波澜。


    “机巧可喜,想出榫卯结构内嵌工艺的,你是头一个。”


    这名妇人点评别家产品时,从没有站起来,此刻却走向詹狸,叫人微微一顿。


    “然,止于护物。”


    詹狸不敢看她,但更不甘心低头,眼中闪烁的野心,不比多年混迹琼华大典的诸位少。


    “姑娘可知,后宫嫔妃晨起对镜,求的是什么?不是一盒永不潮的粉,也不是一枚不融的口脂。”


    “她们只怕,今日簪的花不合时宜,敷的粉难不眠青灰,点的唇色圣上早已看腻。怕的是光阴留不住,恩宠留不住,连自己昨日镜中那点鲜活气色,都留不住。”


    见詹狸是小辈,许是不知道,琼华大典的优胜者,面对的是太妃和后宫嫔妃,并非京城世家,她才多有提点。


    另一位师傅却觉得有可取之处,“你这盒子,木工机巧已近极致。”


    掌事姑姑开口打断:“但器终究是器。天家气象,更重妆成之韵、物载之德。姑娘的盒子留住的,终究只是物本身。”


    此刻日头西斜,太监口头宣告名次后,便不悬榜昭示优胜者。


    内廷特供、宫用采选、岁贡优选都是前三名的奖赏,除了减税一年,詹狸作为第四名,什么也拿到。


    她一直以为,女子要的是胭脂不干、香粉不潮。


    用商琛的话来说,便是她太穷了,只能这样想。


    可紫禁城里的女子,要的是每一次对镜,都相信自己仍被四季眷顾、被天地庇佑、被祥瑞萦绕……虚无缥缈的愿景。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还在思索自己有什么不足,众人却忽然跪下。


    裙角传来一股拉力,詹狸余光瞥见明黄龙袍的一角,忙不迭低头下跪,只囫囵看去个轮廓。


    她想象的皇帝,不是稍显多情,便是一副负心汉的模样。可那人眉弓高挺,下颌线利落,唇线清隽,是浑然天成的俊朗。气场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一眼便慑了心神。


    “民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詹狸本就慢了半拍,只能混水摸鱼跟着喊,一双皂龙靴龙靴却倏然踏入视野,停在了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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