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利手里捏着把扳手,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脚底的铁板被他踩的吱呀作响。
此时已是遇到袭击者后的第二天,虽然对于总是处于昏暗中的巢都中层来说,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仅在于照明灯光强度的不同。
布雷利停下脚步,打量着坐在旧沙发垫子上的女孩。
弗兰雅,这是她醒来后他们得知的名字。
此时她已经擦去了脸上的污泥,露出了一张苍白精致的小脸,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宽的灰色衬衫(同样是布雷利母亲的),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在另一边,艾琳正蹲在那把驾驶座椅子上,手里拿着把螺丝刀,摆弄着昨天从那些黑衣人摩托车上拆下来的东西。
“是的”
弗兰雅低着头,声音虚弱,显然还没从昨天那可怕的扬面中恢复过来。
“他们……他们是,是一位大贵族派来的……也只有贵族们才能有这种装备精良的杀手效忠。”
“上巢的大人物……”
布雷利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转了,他绝望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该死!该死!怎么又是大贵族!”
布雷利转向艾琳,指着弗兰雅,语气里充满了崩溃:
“塞蕾娜大人您听听,上巢啊!都是我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大人物啊,也许他们碾死我就像碾死只变异蟑螂一样!我现在可是惹上大麻烦了。”
艾琳没有抬头,只是又把一块部件拆了出来,随口说道:
“你怕什么?人都死了,死人又不会说话。”
“可是活着的人会查啊!万一那些黑衣人身上有定位器之类的东西怎么办呢!”
布雷利急得跳脚,“今天我醒的时候手都一直在抖!”
“好了好了,布雷利。”
艾琳放下了螺丝刀,抬起头。
浅黑色的眼睛里闪过恼怒,不过更多的是面对麻烦事的冷静。
“既然已经做了这些,急也没用。”
艾琳看向弗兰雅,语气放缓了一些,不再像对布雷利那样直接。
“我们先说说你的问题吧,这位小妹妹。”
艾琳指了指弗兰雅,虽然她们的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些全副武装的家伙要追杀你?别说什么偷东西了之类的话,那些人看你的眼神,绝不是面对什么小贼的样子。”
弗兰雅捧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开口。
“我……我叫弗兰雅·韦斯特。”
“我的父亲,是上层巢都第31行政区的一名文书官,虽然他职位不高,但……我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静,我们也很满足。”
弗兰雅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陷入了回忆。
“我的父亲,他很爱我,总是会在结束工作后给我带一些吃的,教我识字,给我带些好看的徽章回来……”
“直到……两个月前。”
弗兰雅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天,是行政区的一位大人物举办的宴会,父亲作为记录人员出席,因为家里没人照顾我,他便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在宴会的角落里等着他。”
布雷利在一旁听着,虽然他还在担心可能的追捕者,但八卦的天性让他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然后呢?你在宴会上闯祸了?打碎了贵族老爷心爱的花瓶什么的?”布雷利忍不住插嘴。
“没有。”
弗兰雅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忿怒。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等着我父亲结束工作,但是……有位穿着华丽长袍的大人物,他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就只是因为这么一件意外。”
“那天回去之后,父亲就变了,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愁容,有时候还会对着窗户发呆,整夜都不睡觉。”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那天晚上,父亲突然把我叫到了跟前。”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无意间掉进杯子里。
“他抱着我,抱得很紧,紧得我都有些疼了,他流着泪对我说,我可爱的弗兰雅,爸爸真的很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爸爸爱你。’”
“他告诉我,这段时间行政区有些‘特殊的情况’,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他不能让我继续待在家里了。”
“他说他联系了一位多年的老朋友,叫德雷克,那是他最信任的人,让我去他家里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父亲反复告诫我,在外面一定要小心任何陌生人,除了德雷克叔叔,谁都不要信。”
艾琳挑了挑眉,手中的螺丝刀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很经典的信任和托付。”
艾琳评价道,“然后呢?那位你父亲‘最信任的’德雷克叔叔,把你卖了?”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艾琳,好像看到了一位预言家。
“你是怎么……”
“猜的。”艾琳撇了撇嘴,“在巢都嘛,信任这种东西,通常价格都很便宜。”
弗兰雅无助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是的……你说得对。”
“我去了德雷克叔叔家。他对我很好,给我安排了房间,还给我拿了很多好吃的。”
“我以为我很安全。”
“但是……还没过两天。”
女孩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德雷克叔叔递给我的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
“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小房子里了。”
“我在一座巨大的阴森房子里,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永远亮着的冷光灯。”
“我被关在一个像是鸟笼一样的房间里,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
“后来我才知道。”
弗兰雅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恨意和绝望。
“原来那天在宴会上,有位高贵的大贵族看上了我。”
“他向我的父亲提出了要求,要把我……要去当他的‘学徒’。”
“我父亲他拒绝了,但他只是个小小的文书官,而那位贵族在巢都有着一手遮天的势力。”
“父亲知道他无法对抗,那些贵族们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会采取任何手段——绑架、暗杀、或者是伪造一扬意外。”
“所以父亲才想把我送走,藏在朋友家里。”
“但是他没想到……”
女孩自嘲的笑了笑,似乎是对这番讽刺的命运感到无奈。
“他最信任的朋友德雷克,在得知那位贵族在找我之后,转头就联系了那位大贵族。”
“为了得到大人物的赏识,还有一笔大方的奖赏……”
“德雷克就把我……像卖一件不错的货物一样,卖掉了。”
“真他妈是个畜生!”
布雷利狠狠地啐了一口,一拳砸在墙上,在父亲死后曾经遭遇过的人情冷暖,让他不由得狠狠共情了。
“这帮上巢的混蛋,简直比下水道的老鼠还恶心。”
虽然布雷利自己也是个混混,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不讲义气的人渣的唾弃。
“所以……”
艾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就是从那个贵族那里逃出来的?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
弗兰雅摇了摇头,眼中的恐惧更深了。
“不止我一个。”
“那里……那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女孩,甚至还有男孩子,我们被关在一排排的笼子里。”
“听说,他们都是从巢都各处搜刮来的,有的是被父母抵债卖掉的,有的是从下面绑架来的,还有的像我一样,是被看上后出卖的,我还算幸运的了,至少不是被我的父母卖掉。”
“那位贵族……”
弗兰雅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接下来要讲述的东西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他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
“他把我们当成了工具,用来玩乐交际的工具。”
“每隔一段时间,那个房子就会举办巨大的宴会。”
“上巢的大人物们,穿着华丽浮夸的衣服,戴着面具,来到这里。”
“然后看守会把我们拉出去,像展示商品一样展示给客人们看。”
“然后……”
弗兰雅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了。
“他们会让我们做各种……可怕的事情。”
“有些人在宴会上被……折磨至死,只是为了助兴。”
“有些人被当成了取乐的东西,我亲眼看到他们被放干了血,然后架上了火当众……”
“还有些人……被赐给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弗兰雅捂住嘴,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那些记忆太过可怕,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弗兰雅来说,是足以摧毁她认知的扬面。
“我……我是趁着一次宴会,宾客都沉醉在迷幻剂里,钻进了运送垃圾的车辆里,逃了整整两天,才逃出来的。”
“但是他们发现了,那些贵族的猎犬……他们一直在追我……”
女孩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抽动了起来。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弗兰雅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布雷利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不好。
他虽然在巢都底层长大,见过不少肮脏事,在帮派斗争中也见惯了杀人,但把人作为肆意取乐的玩具,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反胃。
“这帮该死的贵族……”
布雷利咬牙切齿,“他们简直不是人!”
“呵。”
一声轻笑,突然从房间的另一端响起。
布雷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艾琳。
只见刚才展露了一些别样威严的塞蕾娜大人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抱住了脑袋,手指插入了发丝之中。
“唔……”
艾琳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五官微皱,忍受着灵魂中传来的声音。
“又来了……你这家伙……”
艾琳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着抗拒,但又夹杂奇怪的兴奋。
“这种味道……你也闻到了吗?”
艾琳猛地抬起头。
布雷利被这位大小姐的古怪样子,吓得一退,撞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因为他看到,艾琳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了可怕的黑色火焰。
那种眼神……
和昨天晚上在巷道里杀人时一模一样!
“多么愉悦,又是这么多待惩罚的罪恶。”
艾琳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小女孩的清脆,而是充满了了低沉和病态的亢奋。
“无论是在诺斯特拉莫的永夜里,还是在老头子这命中注定腐朽的帝国角落里……”
“权力的腐臭味,总是伴随着无辜者的鲜血。”
“那些身居高位者,自以为可以用金钱和地位掩盖罪行,在光鲜的府邸里享受着,他们欠下穷苦人们的血债。”
艾琳站起身。
她并没有去安慰弗兰雅,而是走到了一面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娇小的身影。
小脸上充满了扭曲的憎恨和对于即将施加惩罚的愉悦。
“把活人当做工具……进行权力的肮脏交易……”
“真是有趣……”
艾琳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透着股让旁边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多么经典的罪人行径。”
“他们以为自己是掌控者,逃离了所有的约束。”
“但他们不知道……”
艾琳转过身,燃烧着黑火的眼睛看向窗外,看向遥远的上层巢都的方向,仿佛透过厚重的金属板,看到了在府邸中寻欢作乐的贵族豪商。
“在真正的恐惧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喂,小家伙。”
一道漆黑如午夜的灵魂,在艾琳的脑海里出现,对着她说道。
“你听到了吗?虽然这小女孩的语调里,还有些‘谎言’的味道。”
“但这并不妨碍一扬猎杀……不过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
脑海中黑色的身影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轻轻抚摸的动作,好像自己的利爪正在划过罪人的喉咙。
“他们喜欢罪恶……”
“我们就去和他们好好玩玩。”
“只要给我一些‘使用权限’,就能带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罪人……”
“一点……真正的恐惧,怎么样?”
“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记得我好像还写过这方面的作业,谁曾经和我说过来着,光靠恐惧是无法彻底消除罪恶的,一切都必须通过审判,哪怕是他的兄弟犯下的罪行……”
“啧啧,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官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