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上) 大婚当日,魔……
大婚当日, 魔宫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侍女端着水盆鱼贯而入,为新娘梳妆打扮。
镜中的少女, 唇红齿白,眉心描绘着一抹精致花钿, 乌发高高挽起,发间簪饰与珠花交映生辉,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
她摸摸肚子小声道:“我肚子好饿,能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上前,神色为难,“小夫人,婚礼就快开始了,万一误了吉时, 尊上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还还有半个时辰,不碍事的。”少女语气里透着几分恳求,“我就就吃一块小饼干垫垫就好。”
少女模样乖巧, 声音又软,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那侍女犹豫片刻,道:“小夫人稍等片刻, 奴婢去给您准备一些吃食。”
待侍女离去, 白芊芊微微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数日前,她因追逐一只妖兽误入深山,不慎撞上几名魔修,他们听闻魔尊素爱搜罗美人, 便将她抓住献给了魔尊。
进入魔宫不久,她发现魔尊身旁有位神秘军师,此人终日以面具示人,行事低调却无人敢轻视。
而在魔宫待久了,她或多或少听了些魔室秘辛。
巽昊是前魔尊巽风三个孩子中资质最差的小儿子,原本无缘继承魔尊之位,直到这位军师突然出现,替他逆天改命夺得魔尊之位。
自此以后,她便成了他身边的红人,巽昊对她极为敬重,凡事皆先问过她的意见。
那军师也确有几分本事,一看到她身上佩戴的护身灵符,当即认出她的身份,让人好吃好穿伺候她,想利用她来拉拢白氏,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这婚礼来得猝不及防,白芊芊修为不敌对方,只好假意顺从,想暗中找机会逃跑,然而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寸步不离跟着,连门口都有魔卫把守。
今日便是最后期限,难道她真要嫁给魔尊?
与其嫁给他,不如趁机杀了他!
白芊芊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丝帕,等反应过来,又赶忙将其抚平,只是抚着抚着,一滴泪落在上面,两滴,三滴,渐渐洇湿了手帕。
“咦,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白芊芊猛地回头,少女一身侍女打扮,手上端着个饭盒,笑嘻嘻站在她身后。
桑宁趁魔尊大婚魔宫人手紧缺之际混进来找人,哪知半道突然被人拦下,本以为自己露馅了,谁知对方只是让她去给魔尊夫人送饭。
可她万万没想到魔尊未过门的小妻子竟然是白芊芊!
见白芊芊神情略微有些呆愣,桑宁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不会傻了吧?”
白芊芊哇得一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少女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呜桑姐姐,我还以为我再再也见不到你了……”
桑宁险些被她扑倒,勉强稳住身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会,上次我们一起看的话本子还没看完呢。”
哭声戛然而止,白芊芊小声道:“已已经看完了。”
桑宁沉默片刻,道:“结局如何?”
白芊芊道:“男主死了,女主疯了,是是个BE。”
“这样啊。”
“桑姐姐,你你怎么会来魔宫?”
“来抢亲。”
白芊芊蓦地睁大了眼,“抢…抢亲?”
桑宁笑得狡黠,“开玩笑的,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哦。”
“你似乎很失望?”
“没没有!”
白芊芊还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桑宁神色一变,朝白芊芊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将耳朵贴近门缝。
一人低喝道:“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另一个人喘着粗气,道:“妈的,仙门那群老登攻进来了。”
“你说什么?!”
“他们来势汹汹,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看阵仗恐怕有数千人,魔尊下令,让我们即刻前去增援。”
“那这新娘”
“她还能跑了不成,我看你是糊涂了,要是耽误魔尊命令,咱俩都得掉脑袋。”
急促的脚步混杂着粗鲁的咒骂消失在回廊尽头。
白芊芊紧张问道:“外外面发生何事?”
桑宁嘴角弯了弯,谁能想到他们口中的千军万马,实际上只有寥寥三人。
她提前在魔宫散播各大仙门即将联手清剿魔域的消息,搞得让魔宫上下人心惶惶,又让他们三人在魔域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制造混乱,刻意营造出一种包围魔宫的假象。
不出所料,这群憨憨果然中计了!
如今魔宫守卫全都被调去防御“外敌”,正是她们逃跑的好时机!
白芊芊一脸崇拜,“桑姐姐好聪明呀。”
桑宁谦虚地摆摆手,“那是当然。”
二人乔装打扮成侍女,低着头,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北门离开了魔宫。
身后巍峨的宫殿已经缩成视线尽头的黑色小点,白芊芊兴奋不已,拉住少女的手,“我我们去找哥哥他们会合。”
而少女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白芊芊道:“桑姐姐,你在想想什么?”
桑宁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未免太顺利?”
白芊芊道:“顺利不好吗?”
顺利当然是好事,但她没想过会顺利到这种程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北门守备虽然松懈,但不至于连个看守的都没有,倒像是
“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本尊差点就被你骗了。”一道阴冷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二人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那人身着华丽的紫金长袍,腰间束着嵌满宝石的玉带,说话时刻意将手搭在腰前,生怕旁人看不到那象征着魔尊身份的扳指。
白芊芊脸色煞白,声音颤抖,“我我们被发现了。”
美人的恐惧总是令人兴奋,巽昊欣赏了一会对方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移开目光。
“是你拐走了我的新娘?”
巽昊起初不以为意,然而当看清对方的小脸,视线猛地一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竟也是个小美人,本尊倒舍不得杀你了,不如从了本尊。把本尊伺候高兴了,本尊或可饶你一命。”
“你你别做梦了!”
白芊芊怒火中烧,拔剑冲向巽昊,被桑宁及时拦下。
“其实小女子早已仰慕魔尊许久。”
巽昊闻言愣了一下,见少女清艳的小脸浮现出一丝羞赧,只觉得下腹无端生出一阵邪火,正想说话,又听少女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可我夫君管我管得严,得先问过他的意见。”
巽昊轻蔑一笑,“我巽昊想要什么何时轮得到他人置喙,他在哪,我去杀了便是。”
少女似乎还有些犹豫,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身后,眼睛突然一亮,“师兄救我!”
妈的,中计了!
巽昊心头一紧,立刻警惕回头。
眼前空荡荡一片,除了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哪还有半个人影。
巽昊面色一沉,回过身,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巽昊:“……”
*
两道身影在林间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眼前出现一条岔路口,桑宁果断停下脚步,将白芊芊往小路上一推,“他修为远高于你我,很快便会追上来,你去喊救兵,师兄他们就在,我来拖住他。”
“不行,太太危险了!”白芊芊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要要走一起走!”
“走?”一道略带嘲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巽昊闲庭信步般朝二人走来,“往哪走?”
他周身魔气缭绕,眼底透着一丝被人戏弄后的阴沉,“此处是北境密林,再往北便是嗜魂渊,提醒你们一句,别想着从那跳下去,你们会后悔的。”
“谁说我们要跳了?”桑宁迅速抽出一张符纸往白芊芊身上一拍。
“不——”白芊芊意识到这是什么,慌慌张张去揭,然而已来不及,连人带声音瞬间消失在原地。
桑宁稍稍松了口气,魔域地界广袤,以她目前的修为送两个人出去实在勉强,一个人却绰绰有余,她也可以专心对付敌人。
巽风眼底划过一丝阴鸷的怒意,“我真是小瞧了你的本事。”
少女懒得跟他废话,准备偷偷引燃藏在袖中的死遁符。
想不到吧,她有一沓。
一道陌生的气息冷不防出现在少女身侧,擒住少女手腕。
剧痛袭来,桑宁手指一松,符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糟了,他还有同伙!
巽昊不满道:“你怎么才来?”
来人着一身红衣,身形挺拔,银色面具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寒若星辰的眸子。
“路上碰着点事,耽搁了。”
桑宁心头一震,这声音好熟悉。
“差点又被她耍了。”巽昊阴沉着张脸,“此女心机颇深,多亏军师神通广大一早看破他们的诡计。”
面具人没理会他的恭维,她环视四周:“白家那孩子呢?”
巽昊脸更黑了,“一时不察,叫她给跑了。”
面具人道:“你去追她,切记不要伤她性命,她以后大有用处,至于眼前这个,交给我来处理。”
巽昊阴恻恻道:“此女诡计多端,若她不老实,就挑断手筋脚筋,我要好好折磨她。”
说罢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桑宁咬紧牙关,手腕脱臼的剧痛令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面具人冷声道:“再一再二不再三的道理现在还不明白吗?”
再一再二再……
桑宁猛地意识到什么,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你是天命阁的人,那日在太虚幻境中追杀我们的也是你。”
面具人不置可否。
桑宁继续道:“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阴谋,你故意抓住芊芊,再放出魔尊大婚的消息,引我们前来救人,为的就是让我们自投罗网。”
那人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赞赏,“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屠我天命阁上上下下百十人,毁了我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我怎会轻易放过他。”
桑宁心中疯狂diss谢清殊,要屠就不能屠得干净点,非得留下个活口,你看,人家回来复仇了!
不对啊,谢清殊造的孽,为何报应在她身上?这是个什么道理?
桑宁小声道:“他屠你天命阁你去找他啊,抓我做什么?”
见面具人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她立刻换了副商量的口吻,“不如你放我走,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他的下落?”
面具人沉默片刻,嗤笑一声,“果然狡猾,你以为我会信你?那日在秘境,我亲眼看见你为他拼命。”
桑宁:“……”大意了。
她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声音透着几分苦涩,“说来惭愧,那时我并不知晓他的真面目,一直被他蒙在鼓里,才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举动。”
面具人眸光微动,指尖悄然收紧。
桑宁哽咽道:“后来有一天,我无意撞见他用蛇尾杀人,才知道他哪是什么光风霁月的玄天宗首徒,根本就是一只可怕的半妖,我连夜收拾行李跑路,结果结果还是被他抓了回来。”
空气沉寂得可怕,面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半晌,才道:“后来呢?”
少女眼泪在眼眶颤巍巍打转,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他威胁我,强迫我跟他在一起。我誓死不从,他便杀了我爹将他做成人彘,还扬言要屠我全宗!”
少女几乎泣不成声,“我为了保全爹爹留下的产业,只能委身于他,成为供他玩弄的禁脔。”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大量的真实混着少量的虚假,再稍微颠倒一下因果。
桑宁偷偷抬眼观察对方反应。
面具人眼底恨意翻涌,声音低沉又压抑,“他如此对你,你难道就不恨他,不想杀了他?”
“当然恨了!”少女恶狠狠道:“我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声音陡然一滞,她垂下羽睫,嘲弄地掀了掀嘴角。
谎话说多了,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
倘若没有喜欢,又哪来的恨?
蠢笨如她,竟然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断重复告诫自己,谢清殊善于伪装,杀人如麻,是一条很坏很坏的蛇,可嘴巴尚在自欺欺人,身体却早已将她出卖了个彻底。
人的身体是最诚实的,若反感一个人,浑身都会写满抗拒,可她完全不抵触他的靠近。
她对他的确有恨,恨他彻头彻尾的欺骗,恨他对她感情的玩弄,可她最恨的是明知一切是假的却仍沉溺其中的自己。
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承认吧桑宁,你根本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面具人冷哼一声,“妖就是这样,卑劣,低贱,得不到便威逼利诱,直到将你的人生彻底毁掉才肯罢休。”
她神色微敛,淡淡道:“放心吧,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
桑宁偷偷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面具人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跟我去个地方,等恩怨了却,自会放你离开。”
桑宁知道自己逃不掉,只能乖乖跟上,但仍不忘在途中偷偷留下记号,殊不知她那些鬼鬼祟祟小动作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二人很快来到一处悬崖。
此处是魔域最北,亦是修仙大陆的尽头。
崖壁陡峭,寸草不生,如同被烈火焚烧过,荒芜的怪石突兀地裸露在外,像从深渊伸出的巨爪。
桑宁好奇地往下望去,底下漆黑一片,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
偶尔有一阵冷风从崖底吹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桑宁不自觉打了个颤,脚边不小心碰到几颗石子。
石子掉下去,很快被黑暗吞噬,静得令人窒息。
桑宁后退几步,警惕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面具人道:“此处名为嗜魂渊,无论何方大能,一旦从这跳下去,便会立刻灰飞烟灭,连一缕魂魄都不会留下,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桑宁闻言默默退后了几步,“傻子才会往下跳。”
“你说得对,没人会主动跳下去,这便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
桑宁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不会是想用我来威胁他吧?”
“他喜欢你。”
谢清殊喜欢她?
她怎么不知道?
脑袋好痒啊,桑宁使劲挠了挠。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他的禁脔,是他随手养的宠物,他对我没有感情的。”
对方不置可否。
桑宁想了想,又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看在你我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不要招惹他。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眼可小了,得罪他,你会死得很惨很惨。”
“……”
“我劝你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这还剩几张死遁符,都给你,你赶快逃吧。”
“……”
“唉,我实话告诉你,他是不会来的,他甚至连我在哪都不——”
面具人轻蔑地笑了声,“这不是来了么。”
桑宁猛地抬头,青年此刻站在她身前不远处,雪白衣袍随风摆动,浑身上下透着股清冷的疏离感。
桑宁注意到他手中攥着那枚她送给他的灵犀。
糟,差点忘了这茬。
谢清殊视线落在少女因脱臼而不自然下垂的手腕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作者有话说:下章将迎来本文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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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下) 桑宁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将……
桑宁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将手往身后一藏,朝他呲牙一笑。
“”谢清殊欲言又止。
面具人率先打破沉默,“别来无恙, 我们又见面了。”
谢清殊道:“放开她。”
面具人道:“我本来不想杀她,这孩子有勇有谋, 能屈能伸,死了怪可惜的。可谁她叫倒霉,偏偏被你喜欢上。”
桑宁:“……”这她否认不了,谢清殊的确喜欢上她。
但这纯粹是占有欲作祟, 跟喜欢没有任何关系。
桑宁不打算提醒对方,毕竟一旦被对方察觉大魔头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那她便失去利用价值,恐怕当场就会被抹了脖子丢下悬崖,她还没活够呢。
桑宁一直以来奉行的人生准则便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 哪怕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会拼命抓住。
趁对方注意力在对面的大魔头身上,袖中的指尖悄悄聚起一抹灵力,下一秒,突然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滑落, 少女小脸皱成一团,痛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面具人道:“我劝你老实一点,别耍小聪明, 还是你想赌赌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刀快?”
桑宁:“”已老实。
“别碰她。”谢清殊声音低哑, 脸色阴沉得像是在酝酿一团风暴。
面具人道:“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生气的样子,我可以不碰她,这就要看你怎么做了,你确定还要用剑指着我吗?”
谢清殊将剑放下。
面具人道:“很好。”
桑宁大脑乱成一团乱麻,谢清殊这是在干嘛啊?难不成又是某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面具人道:“是时候算一下旧账了。桑濯苦心经营数年, 没想到到头来竟栽在你手上。”
“实不相瞒,他不但是我的客人,还是我的一位故友,如今他一死,我正愁不知用什么祭他,不如”
不如什么?快说啊,谁教你说话说一半的?
“不如就用他最求之不得的你的金丹如何?”
桑宁:“……?”
真敢狮子大开口,好歹实际点要点钱、灵石之类的谢清殊或许还能考虑一下,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
噗嗤——
随着一声皮肉绽开的闷响,少女骇然睁大双眼。
青年冷白修长的手指没入腹中,鲜血自他指缝中涌出,好似红梅覆雪,在少女瞳孔中倒映出一片血色。
她唇齿轻颤,不由喃喃出声:“师兄……”
面具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嗤笑出声,“你果然爱惨了她,为了她可以连丹元都不要。真是可笑,不过是一只低贱半妖,竟然也懂人类的感情?”
不是,这人有病吧,怎么还上升到妖身攻击了?!
半妖怎么了?半妖招谁惹谁了!半妖也不想生下来就是半妖啊,半妖又有什么错?
再说人类就很高尚吗?
搞什么种族歧视啊。
想起幻境中少年跪在门前倔强挺直的背影,少女眼睛一涩,垂下睫羽,安静道:“你若这般憎恶半妖,怎么不去恨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的父母?”
面具人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是孩子自己想出生的吗?生孩子前经过他的同意了吗?我说,你是不是恨错人了?”
面具人沉默良久,突然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脖子上骤然一痛,桑宁被迫仰起头来。
面具人眼里闪过一丝憎恶,咬牙切齿道:“妖终究是妖,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血,就不该存活于世,我会亲手终结这个错误。”
桑宁心里顿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面具人将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的青年,“谢清殊,我记得你体内可不只有这一颗丹元。”
桑宁急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失去一颗金丹尚能修习妖道,可若是连妖丹都没了,他将彻底沦为废人,以后再无飞升可能。
见青年已经抬起手来,桑宁挣开面具人的钳制朝他奔去。
下一秒却对方被一个定身术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将手送入腹中。
红梅花瓣簌簌落下沾湿白衣,谢清殊缓缓伸出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两颗血淋淋的丹元。
桑宁大脑嗡得一声,某种根深蒂的认知在脑中轰然坍塌。
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不是说只是把她当玩物?
现在又是整哪出?
谁家好蛇会为了一个玩物做到这种地步啊?
桑宁大脑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不是这样的……
谢清殊好像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不过是她的主观臆断,是她擅自给他定了罪。
原来那些不加掩饰的可怕占有欲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只是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才会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因为喜欢,才会时不时变成小蛇深夜跑来贴贴。
因为喜欢,才会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想抱她,想亲她,想要她。
原来谢清殊一直都在很认真地和她谈恋爱,是她错误地将二人定义为地位不平等的圈养关系。
死脑子,要你何用!
谢清殊虽然骗了她,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从未做过伤害过她的事,相反,还一再因为她而受伤。
别慌,桑宁安慰自己,还来得及,季师兄医术精湛,一定知道如何让元丹回到他的体内,哪怕只有一颗,随便哪颗都行!
“怎么还不动手,舍不得你的两颗元丹?”
什么?
“不!”
桑宁猛地回神,看着两颗丹元在青年掌心顷刻间化作齑粉,少女大脑一片空白,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谢清殊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毁掉的只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他冷声重复道:“放开她。”
面具人对他的举动并没多大惊讶,她望向眼前漆黑一片,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罪与孽的深渊。
“你可知我为何引你前来?”
“此处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坟墓,喜欢吗?”
桑宁默默垂下眼帘,她早该想到,此人对妖有着刻骨的恨意,岂会让他活着。
桑宁偏不要他死。
她救了他这么多回,他的命早是她的了,谁也夺不走。
此人阴险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照她说的做了,她就真的能放了她吗?
谢清殊想必也很清楚答案,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就做了。
为了一线渺茫的生机赌上自己的一切,值得吗?
桑宁头一次发现,她的小蛇脑袋似乎不太灵光。
难怪总是无缘无故咬人……
短短几秒,少女脑海中闪过无数道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暗暗使劲,试图用灵力冲破施加在她身上的禁锢。
面具人提醒道:“此术乃我自创术法,就连比你体型大百倍的妖兽都无法挣脱,劝你还是省点力气。”
她看向对面的青年,“谢清殊,等你死后,我会将她安全地送出魔域,一命换一命,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很划算不是吗?”
“呵呵呵。”桑宁肩膀微颤,胸腔剧烈震动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面具人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桑宁抬手拭去嘴角血痕,“我说,你就只剩下这招了是吗?”
“……”面具人沉默了一瞬,道:“我承认你有些本事,竟然能挣脱我的定身术法,可挣脱了又如何?早在来的路上我便在你身上下了毒,没有我的解药,你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
大意了。
桑宁摸摸肚子,难怪从方才起小腹便隐隐作痛,还以为是早上吃多了撑的,原来是这个老登搞的鬼。
她叹了口气,道:“虽然你心肠阴险又歹毒,手段卑劣又龌龊,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句谢谢。”
面具人:“……”
桑宁话音一转,“可你都活到这把岁数了,应该明白,世上之事并非皆能如你所愿。”
面具人神色微变,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你”
桑宁不愿再搭理她,转而望向不远处的青年,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桑宁迟疑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轻声道:“谢清殊,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谢清殊瞳孔不受控地收缩了下,他垂下眸,神情似乎很是受伤,“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师妹宁可相信一个外人都不愿意相信我。”
面具人:“……”
桑宁不想跟他开茶话会,她直视他的眼睛,道:“你不是玄天宗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本体也不是纯良无辜的小白兔,你是小蛇阿墨,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桑濯是你杀的,陈渭是你杀的,天命阁也是你一手血洗的。”
谢清殊用漆黑的眸子望着她,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所以你害怕了?”
桑宁点点头,又立刻摇头,“怎么说,最初的确怕得要死,怕你不知什么时候会把我给杀了。”
“但比起怕,更多的是恨,一想到你一直都在骗我,还变成小蛇模样来咬我,我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炖蛇汤。”
话音刚落,桑宁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可我又何尝没有骗过你,又有什么资格恨你。”
说到底,她也不是他的小师妹桑青萝。
她叫桑宁,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十八线小演员,她最初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他们两个不过是桑半斤和谢八两。
“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设,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便建立在谎言之上,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得散架,注定走不长远。”
“谢清殊,游戏结束了,我们分手吧。”
谢清殊死死盯着少女的脸,眼底暗潮翻涌,“你想跟我分手?”
少女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指缝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决绝。
“没错,我要跟你分手。”
“为什么?”谢清殊声音沙哑得仿佛裹了层铁锈。
“一定要我说的那么直白吗,我不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谢清殊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大口血。
桑宁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攫住,因为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深的绝望,就连失去两颗元丹都没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这一刻,桑宁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谢清殊轻轻低喃道:“为什么?”
桑宁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你是蛇,天生冷心冷情,是捂不热的冷血动物。”
谢清殊眼睫轻颤,“可你之前说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蛇。”
桑宁垂下眼帘,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宠物是宠物,恋人是恋人,全天下最漂亮的小蛇可以是宠物,但不能是恋人。”
谢清殊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想谁做你的恋人?沈听肆吗?”
桑宁一怔,垂下眸,语气轻飘飘道:“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一条蛇。”
她后退了几步,身后是沉寂了千万年的悬崖,突兀嶙峋的怪石仿佛撕裂的利齿朝她张开森然大口,随时都能将她吞没。
悬崖边的风很大,少女的发丝在空中乱舞,衣袍被吹得飒飒作响。
她的声音有些渺茫,“谢清殊,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我吧。”
谢清殊神色骤变,“你想做什么?”
桑宁冲他嘻嘻一笑,“我也想赌一把。”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低了下去,“那夜在玄冥洲的赌坊,我赢了一百万灵石,我知道是你动的手脚,因为我这人天生运气背,赌钱从来没赢过,这次也不知道赌不赌得赢。”
谢清殊脚步一滞,脸色一寸寸泛白,像被抽走所有血色。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抖。
“师妹,过来,到我这里。”
桑宁怔怔地望着那只手,却也只是望着,再也其他动作。
谢清殊换了副温柔的口吻,“宁宁,那里很危险,过来好不好?”
少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
谢清殊知道她不是桑青萝!
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来都没叫过她的小名。
可谢清殊是怎么知道的?
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难道是她在梦里说漏了嘴?
桑宁大脑处于一片混乱,又听对方带着副轻声诱哄的语气。
“宁宁想知道什么,到我这儿,我慢慢说给你听。”
桑宁:“……”差点着了你的道:)
看来她的演技还是差了点火候,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还挺有默契的,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一起装聋作哑,谁也不戳破谁。
“宁宁难道就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你身份的吗?”
桑宁:“……”好过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再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便聊些有意义的。”
青年脸上的温柔面具瞬间碎裂,他的表情阴鸷得可怕,嗓音阴沉而冷戾,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若敢死,我会让所有你在乎的人统统为你陪葬。”
桑宁:“”
这下真是连装都不装了。
也好,至少这世间有人记得她,也不算白来一趟。
桑宁定定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描绘着青年的轮廓。想当初,她就是被这张脸吃得死死的。
少女一字一句认真道:“谢清殊,我知道你过去的经历了很多很糟糕的事,做个好人对你来说或许很困难,可你要是乱杀无辜,我大概也许可能就没那么喜欢你了。”
谢清殊眼眶猩红一片,声音像是从喉骨里碾出来,“你、敢。”
少女朝他露出一丝释怀的笑,“这有什么不敢的?”
她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胆大得很。”
趁面具人没有防备,她一掌狠狠拍向她的胸口,将她震退数米,随即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悬崖。
00:00:03……
死亡倒计时再一次出现。
据说人在濒临死亡时,会忆起一些前世的记忆片段。
桑宁隐约记起,上一世她好像也是从高空坠落而亡……
在剧组,威亚断裂……
桑宁:“……”还是别想起来了。
00:00:02……
桑宁后悔了……
她不该让谢清殊把她忘了的……
毕竟能打败白月光的,只有死去的白月光啊……
00:00:01
桑宁睁开眼,大魔头正踉踉跄跄朝她扑来,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一滴水珠落在她的眼皮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下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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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归零,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桑宁彻底失去意识。
*
夜幕沉沉,乌云低垂,将整个城市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短暂耀眼的白芒映亮了病房的窗棂。
豆大的雨点拍打在玻璃上,仿佛急促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不断敲打着少女混沌的意识。
房间里,一道温柔的女声正在轻声念着故事。
“王子穿过树篱到达了王宫,发现所有动物都睡着了,所有人也都睡着了,一切都静得出奇。”
“他推开房门,玫瑰公主睡得正香,看着公主美丽的脸庞,王子情不自禁俯下身吻了公主……”
那道女声顿了一下,似乎屏住了呼吸,随即有些颤抖地开口,“老公,醒了”
房间响起一道男声,“嗯嗯我知道,美丽的公主被王子吻醒,二人举办了盛大的婚礼,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别削你那破苹果了!”女人猛地拔高音量,激动道:“我是说宁宁醒了!快去叫医生!”
男人手中的水果刀差点险些掉落,他几乎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好,好,我这就去!”
很快,走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医生低沉严肃的讨论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哭声。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冷白的灯光映在少女精致苍白的脸上,她静静躺在床上,眉头微蹙,像是仍沉浸在睡梦中不愿醒来。
“轰隆——”
一道雷鸣轰然在耳畔炸响,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下一刻,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分开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瑟瑟的日子将会来临!
搞点什么play好捏?
大梦 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卡!化妆师给芊芊补下妆。”
“小沈, 这一场你的情绪哪去了,你老婆都快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悲痛?”
“庭哥, 我要保持高冷人设,不能ooc啊。”
“你那不是高冷, 是面瘫,高冷不是抹杀情绪,是把情绪咬碎了吞下去,你越克制, 观众就越心碎。”
“注意一下眼神戏,再找找感觉,别真跟个木头似的傻站在那里,台词熟悉一下,一会儿再来一条。”
“哦, 好的。”
“小吴,把雪糕和冰水给大家分一分,太阳太毒了,摄像老师都歇一会儿再拍。”
“谢谢导演!”
夏季炎热, 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
茂密树荫下,穿着古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少女捏着半只快要融化的雪糕坐在小板凳上盯着一窝正在搬家的蚂蚁发呆,连有人走过来都没有察觉。
“阿萝, 刚才那场跟大魔头对峙的戏, 你表现得很有张力。”
张庭搬了个小板凳在她身旁坐下,他是一名新生代导演,《祈仙》是他执导的第一部仙侠剧,从筹备到拍摄期间,他全程亲力亲为, 认真打磨每一个镜头,和剧组的演员们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阿宁,这三个多月辛苦你了,恭喜杀青。”
少女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谢谢庭哥。”
张庭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感慨道:“那天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将你送去医院抢救,你的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下来,却一直昏迷不醒,连最权威的专家都说你醒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笑了笑,“不瞒你说,我当时的第一念头就是完了,我的职业生涯完蛋了。”
桑宁道:“抱歉庭哥,给你和剧组工作人员添麻烦了。”
“不,该说道歉的是我,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张庭顿了顿,又道:“阿宁,我很佩服你,开始我还担心这件事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在考虑要不要削减你的打戏,可没想到你的威亚戏每次都是一条过,动作轻盈得好像真的会飞一样,打戏也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术?”
桑宁干巴巴地解释,“小时候为了强身健体在武术班学过一阵子。”
张庭笑道:“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我知道有一家还不错的西餐厅,今晚有时间吗?”
桑宁眨了眨眼,“我今晚还要背剧本。”
“阿宁,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杀青了。”
桑宁:“……”
张庭笑了一下,“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欣赏你,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桑宁叹了口气,道:“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张庭微微挑眉,“薛定谔的男友?”
桑宁道:“真的不能再真。”
张庭道:“圈里的?”
桑宁摇摇头,“不是,是武术班认识的一个师兄。”
张庭道:“可你进组这三个月以来,我从没见过你男朋友来剧组探过班,每天收工你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他对你也太不上心了吧?”
桑宁声音有些不悦,“他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只是目前不在国内发展。”
“异地恋?”
张庭叹了口气,“你这么维护他,我大概是没机会了,希望我刚才的话没有让你不舒服。”
张庭笑了笑,朝她礼貌伸手,“桑宁,愿你前途璀璨,一路生花,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祈仙》剧组在三天后正式杀青,桑宁参加完杀青宴,和角色彻底道了别,又被主角团私下拽去唱k,众人喝得烂醉如泥,一起抱头痛哭,最后被各自的助理认领回家。
电视剧一经开播,热度一路飙升,关于桑宁饰演的恶毒女配一角掀起热议,连挂三天热搜。
#全网最惨反派#
#桑青萝人彘名场面#
#大魔头变态审美震碎三观#
除此之外,桑宁还被授予最具潜力新生代女演员奖项,有了流量加持,通告、代言纷纷找上门来,桑宁挑挑拣拣,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国庆后的几日,她的通告排的不多,只有一场综艺录制,录制结束后,桑宁早早回到公寓。
她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室一卫的公寓,面积虽不大,但家里布置得温馨又舒适,客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极佳,每天都被清洁工擦得锃亮,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
桑宁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刚窝进懒人沙发,手机就响了起来。
“宝贝吃饭了吗?阿姨中午煲了参鸡汤,喝得时候记得热一下。”
“妈妈,鸡汤太油腻了,我要减肥。”
“不行!你哪里肥?你电视剧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那边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声音有所缓和,“入秋天气凉了,妈妈给你买了条小毯子,这里显示已经送达,你记得签收一下。”
桑宁一愣,汲着鞋子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她刚从门外拿进来的包裹。
她原本以为是私生饭寄来的,还想报警处理呢。
桑宁拆了快递,将印着小猫图案的薄毯丢进洗衣机,又去厨房将鸡汤热上,在妈妈的监督下一口一口喝完才敢挂断电话。
自从那场意外发生以后,她妈恨不得一天给她打三个电话,生怕她没有照顾好自己。
将碗筷丢进洗碗机,桑宁重新躺回沙发,打开微博,点开评论区,听取骂声一片。
自从《祈仙》开播以来,有一批剧粉天天风雨无阻跑来她的微博底下骂她。
对此桑宁一向看得很开,谁说黑红不是红呢?
况且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她演技的认可?
桑宁快速浏览了一圈,还是那些词,一点创新都没有,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将手机丢到一旁,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片刻后又睁开。
算起来,从她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年了。
刚开始她时不时会想起那个世界,想起那边的人,可自从《祈仙》剧组杀青后,她和那个世界仅存的一点联系也断了。
有时候她会想,她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她昏睡期间做的一场梦?
可为什么醒来后,她总觉得心里空捞捞的,好像缺了一块。
黄昏时分,夕阳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琥珀,温柔缓慢地流淌着,将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橘。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少女渐渐有了一丝睡意。
睡意朦胧间,天边有什么东西朝她飞了过来。
那是一颗圆滚滚的雪球?!
少女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揉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眼看那雪球越滚越大,以惊人的速度朝她俯冲过来,她犹豫着开口:“那个——”
“砰!”
随着一声巨响,小肥啾一头栽在玻璃上,整只鸟缓缓向下滑了下去。
桑宁:“……”
刚才还打算提醒它来着。
小肥啾从晕眩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瞬间弹跳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刚刚是什么东西偷袭它?!
见少女正蹲在一旁好奇地观察它,小肥啾激动地扑进对方怀里,黑色豆豆眼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啾呜呜呜终于找到你了!想死鸟了哇!”
少女喃喃自语,“不是梦……”
小肥啾从她怀中抬起头,“什么梦?”
不知想到什么,它气冲冲地去啄她的手指,“你是不是疯了,知道嗜魂渊是个什么地方吗就敢往下跳?”
桑宁微微愣了下,垂下眼,当时事发突然,来不及考虑太多,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顺了那人的意,不如主动赴死。
这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么做。
“不是还有你嘛?”
小肥啾急得直跺爪,“万一我没及时赶回来,你就真的死翘翘了。”
“可我相信你啊。”
小肥啾愣住了,“真,真的嘛?”
“嗯嗯,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啾。”
“那,那是自然!”
片刻后,小肥啾脑袋耷拉下来,蔫蔫地道:“不,我是只废啾,即使恢复全部神力,也无法阻止大魔头灭世。”
桑宁蹭得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死后,大魔头走火入魔了。”小肥啾不知想到什么可怕画面,整只鸟抖如筛糠,“像个疯子似的见人就杀,照这架势,修仙界很快将尸殍遍野,血流成河”
桑宁一颗心如坠冰窟。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人间。
热闹的街巷中传出清脆的笑声,几个孩童相互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太阳落山才被大人唤回家。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屋檐间,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气溢满长街。
老百姓茶余饭后聊的几个话题,无非是今年又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
街头巷尾,再不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乞丐,更不见背井他乡、颠沛流离的难民,桑宁站在高楼上,俯瞰眼前盛世太平之景。
“这就是你说的尸殍遍野,血流成河?”
小肥啾认真琢磨了一番。
“我知道了!大魔头一定打算先从最棘手的仙界下手,最后再毁灭对他毫无威胁的人界,快!我们赶紧去阻止他!”
修仙界,玄天宗。
桑宁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险些没认出自家宗门。
眼前的山门高耸入云,恢宏大气,一砖一瓦竟是由灵石砌成。
这随便往墙上锤一拳都能掉落极品灵石吧?
整座山被灵气缭绕,山门之外求仙问道的弟子如一条蜿蜒长龙从山上排到山下。
桑宁瞥见几只妖修正在排队登记,其中两只还露出毛茸茸的尾巴球,不由替他们捏了把冷汗。
正想替他们打掩护,便看到负责登记的女修偷偷上手摸了一把,兔妖少年顿时红了脸。
桑宁:“……?”
找了个弟子打听一番方知,如今的仙妖两族早已冰释前嫌,妖兽不再祸害修士,修士也不再用妖兽炼丹。
除此之外,妖怪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修仙问道。
起初仍有些人动了邪念,妄图效仿桑濯杀妖取丹,结果第二日便死于非命,且死状极惨,像是生前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活活被吓死的。
此事一经传开,再无人敢打妖族主意。
清微老头的胡须已经长到可以扫地,红霜姐姐的药庐门槛快被前来看“病”的小师弟踏平。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李云岫,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太太。
她写的话本集狗血虐恋于一身,在整个修仙界掀起一阵狂潮,一经发售便被抢购一空,好在桑宁手速快抢到了一套。
让她也来好好瞻仰一番,桑宁洗干净手,拆开书封,饶有兴趣地打开,只见封面上赫然刻着几个鎏金字体——
《娇娇师妹别想逃,霸道蛇君狠狠缠》
桑宁:“?”
桑宁:“……”
救命惹,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别慌别慌,又没指名道姓,不会有人往那方面联想。
桑宁抱着侥幸的心理翻了几页,这,就差没把她和师兄的名字写上去了啊!!
李云岫这家伙脑子里整日都装了些什么啊?
难怪整日都揣着她那个小本本……
太过分了,经过蒸煮同意了么就……
好怪哦,再看一眼……
小肥啾见少女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好奇地将脑袋凑过来,它不识字,只能靠图理解内容。
“宁宁,坏东西缠住你的手脚,他他他要吃掉你了!”
桑宁:“……”
小肥啾歪头,“宁宁,你不怕吗?”
桑宁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鸟也不能免俗。”
小肥啾眨了眨清澈豆豆眼,“什么山?在哪里?”
“……”
不对,桑宁“啪”地一下合上话本。
李云岫在书中提到谢清殊是妖,这么说。大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如今仙妖之间再无隔阂,谢清殊又无处可去,这么说,他仍留在玄天宗?!
栖寒峰。
少女拾级而上,后来脚步越来越快,仿佛一秒都不能多等。
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个破了个小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
想见他!
想告诉他,她从未如此地疯狂思念过一个人,想得快要疯掉。
告诉他,那天说的话都是骗他的,不是除了他谁都可以,是她桑宁非他谢清殊不可!
告诉他,她喜欢他,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不,一辈子太短,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
少女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生出对翅膀,飞到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面前,奈何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停下来。
过去那副身体早已尸骨无存,如今她不过是凡人之躯,这就好比满级号重回新手村,不能御剑飞行也就罢了,爬个山都得喘上半天。
可她顾不了这么多,歇了口气便继续往山上跑,跑得心跳加速,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
余光扫见杂草丛生的蛇蛇旧坟旁,不知何时多出一座新坟。
桑宁脚步一顿,好奇地走上前,却看到斑驳的墓碑上工工整整刻着六个大字——
故妻宁宁之墓。
桑宁:“?”
桑宁:“……”-
作者有话说:回旋镖正中眉心。
重逢 她已竞走百年了?!
桑宁终于赶在天黑前爬到山顶, 她满心欢喜地推开房门。
“师——”兄呢?
桑宁环顾左右,屋子像是荒废了许久,窗棂斑驳, 蛛网暗结,焦尾琴上积了一层薄灰, 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是放飞天性了?
桑宁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又去阿墨经常出没的灌木丛找了一圈,结果连个蛇影都没看见。
还是说搬去其他峰了?
桑宁这才发现她和谢清殊之间的联系脆弱得可怜没有了灵犀,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看来只能问问清微老头了。
去主峰的路上, 迎面而来的弟子纷纷朝她投去怪异眼光,桑宁低下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摇粒绒猫咪家居服。
“……!”
恐怕还没见到清微老头就要被当成怪人抓走了!!
少女抄小道偷偷溜回青岚峰。
和谢清殊那间荒废的屋子不同,她的房间干净敞亮,物件、摆设都在原来的位置, 香炉熏着她过去惯用的香,像是静静等待它们的主人归来。
虽然但是,桑宁望着空荡荡的衣橱,她的衣服呢?
进小偷了?
先偷走她的师兄再偷走她的衣服?
桑宁检查了一遍屋子, 贵重物品一件没丢,唯独衣服不翼而飞。
正兀自纳闷,背后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大胆小贼!竟然还敢回来, 看姑奶奶我打不死你!”
桑宁无奈地转过身,“是我。”
拿笤帚的手停在半空,春桃霎时瞪大眼睛,“你你是小姐?”
桑宁挠挠头,“是也不是。”
笤帚“啪”得一声掉落在地。
桑宁被人一把抱住, 春桃哭喜极而泣道:“小姐,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桑宁帮她擦了擦眼泪,“我的确是死过一次的人,不,应该说是两次,哎呀怎么跟你解释呢,其实我不是桑青萝……”
春桃小声道:“我知道的。”
这下轮到桑宁愣住了,她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春桃道:“以前那个小姐不会让奴婢上桌吃饭,也不会让奴婢和她睡一张床,更不会让奴婢用我自称。”
“……”
原来她这么早就掉马了么……
那师兄呢?
师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甚至知道她的小名叫宁宁,桑宁想起那日在悬崖边,谢清殊主动卸下伪装,对她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桑宁不得不承认,当时她的确被诱惑到了。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身份的?
久无人居的小院重新迎回它的主人,温暖明亮的烛火驱散了夜的寒意。
“嗝啾!”
小肥啾打了个饱嗝,在杯中涮涮小尖嘴,心满意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
那个世界的零食真好吃呀,薄薄的,脆脆的,还有各种口味,比什么山楂糕红枣糕绿豆糕好吃多了!
就是没忍住,一下子全部吃光了……
见少女在床上睁着两只眼发呆,它屁颠颠地凑过去,“宁宁,下次可不可以多带一点薯片?”
桑宁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丝清明,木偶似地转过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
“宁宁呀。”
桑宁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叛!徒!”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小肥啾急得直摇头,“不是我,我从没做过背叛宁宁的事!”
桑宁想了想,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他能听懂你说话?”
小肥啾摇摇头再次否决,“除了你,没人能听懂我说话。”
“大魔头灭世后,我溯洄时间回到过去后不是没试图提醒过男女主,可天机不可泄露,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向他们透露分毫。”
“但宁宁你不同,你不受这个世界法则的约束,是这个既定结局中唯一的变数,只有你才能破局。”
“所以就算大魔头再无所不能,也不可能听到我声音,除非”
桑宁心中一紧,“除非什么?”
小肥啾道:“除非是上一世的大魔头,但灭世之战后他便自殒,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桑宁突然想到在山洞第一次见到谢清殊时他的一言一行……
那种明明身负重伤却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还有她上前搀扶他时,头顶突然浮现的死亡倒计时……
以及他对小肥啾莫名的好奇与探究
一个惊人念头在桑宁脑海中冒出来。
难怪他早就知道水潭底下有出口,对下山的路更是了如指掌,如果一直以来和谈恋爱的都是2.0版黑化大魔头,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日在水牢她以为自己及时将他救下,殊不知他早已经历过这一切,她以为的救赎根本就是个笑话。
她从未真正救赎过他。
他甚至还因她再次失去双丹。
也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阿桃,借我套衣裙,我要出门。”
春桃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小姐,都这么晚了……”
“我要去找师兄。”
她已经等不及天亮了,她想现在立刻马上见到他!
春桃将眼角泪花拭去,“可谢仙君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桑宁想起那两座紧挨着的坟,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心脏灌了铅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沉。
不可能
“小姐走的这段时间宗门里发生了很多大事,谢仙君早已离开玄天宗,奴婢也不知他去哪了。”
桑宁:“……”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翼日,少女背上包袱离开宗门踏上寻找师兄之旅。
然而他就像一根针落入茫茫人海,任她踏遍仙妖人三界,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桑宁不免感到有些挫败,可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
凤鳞洲。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淹没了屋檐,压弯了树枝,天地只剩一片雪白。
寒风呼啸,打在人脸上生疼。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某座山神庙前却挤满了香客。
他们步履轻缓踏入庙中,脱帽拭雪,虔诚地上香叩拜,言语间尽量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神明。
银色狐裘兜帽下,少女抬起巴掌大的小脸仔细地盯着神女像。
是错觉吗?
半年不见,她怎么变好看了?
盗版手办改良啦?
毛茸茸的狐裘大氅中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宁宁,有这么多香火为你加持,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功德圆满原地飞升啦!”
还有这等好事?
桑宁心虚地嘀咕,“实现不了的愿望也能算功德吗?”
“别胡说!”她身后的一位信徒立刻出声反驳,被其他香客瞪了眼,这才压低声音道:“方圆百里,不,千里的人都知道,这座山神庙最是灵验,东街王二麻子那瘸了十年的腿,西街孙寡妇家烧了三天三夜的小儿,都是我们神女大人治好的。”
桑宁:“……”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除非……”那人打量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揣测,“姑娘不会是来求姻缘的吧?”
“我劝姑娘死心吧,这座山神庙求什么都灵,偏偏姻缘最不灵,还不如去西郊月老祠碰碰运气。”
桑宁眨了眨眼,“为何?”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神女大人活了这么多年,想必早就对男女那点破事感到厌烦,又怎会替旁人牵红线?”
那人兀自思考了片刻,“话说回来,我瞧姑娘有些面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他转过身,少女早已不知去向。
桑宁一头雾水地走在街上,故地重游,莫名其妙多了一大批虔诚信徒。
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师兄。
天色已晚,桑宁赶了三天的路,决定先找个地方歇脚。
她现在是凡人之躯,不喝水会渴死,不吃饭会饿死,不睡觉还容易猝死。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老板热情地将桑宁往里迎。
“豪华大床房今日限时特惠只要半价,我们百年老字号,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桑宁:“……?”前不久她和师兄来的时候还是开业大吉,怎么就成百年老字号了?
撒谎都不打草稿。
桑宁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荷包,她身上的灵石已经在赶路时用掉大半,现在每块都得掰开花,不能再随意挥霍了。
“请问多少钱一晚?”
“只要五百灵石。”
“多少?!”
之前这里最好的房间也才五十灵石,短短半年竟涨到五百,这家店什么时候成黑店了?!
见少女捂着荷包警惕地后退半步,老板笑着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客栈曾有幸接待过魔主大人及其夫人,不少人慕名而来,眼下正值淡季才空出几间房,换做平日您想住都住不上呢。”
桑宁惊讶道:“巽昊又成婚了?”
老板道:“哪还有什么巽昊,姑娘怕是闭关太久还不知道,这魔界啊,早在一百年前便易主了。”
桑宁脸色倏地一变,“一百年前?!”
这么说,她已竞走百年了?
“对啊,一百年前,魔主大人亲手诛杀巽昊及其作乱同党,如今仙妖人三界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胆敢忤逆者,统统杀无赦。”
桑宁心中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紧张道:“现现在的魔主叫什么名字?”
那老板琢磨一番,道:“无人知晓魔主大人的名讳,只知他似乎姓谢?”
桑宁:“”她真的会谢:)
*
魔宫伫立在万丈深渊之上,漆黑的殿宇高耸入云,在惨淡的月光下宛若一头沉眠的巨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少女扮成侍女跟在新来的侍女队伍后面,一边走边,一边给自己打气。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的可怕景象,谁知刚踏入魔宫大门,眼前的一幕差点惊掉她的下巴。
只见蜥蜴盘踞在廊檐,鳄鱼四仰八叉瘫在石阶上呼呼大睡,乌贼倒挂在殿顶挥舞着八只触手。
这真不是什么野生动物园?
领头侍女解释道:“我们魔主大人一向庇护妖族,许多小妖心怀感激特此前来效命,姑娘们别怕,他们只是长得凶恶些,不吃人的。”
某个新来的小侍女忍不住嘀咕:“就没有像小狗小猫那种可爱点的妖怪吗?”
领头侍女道:“魔主素有洁癖,凡是带毛的,魔宫一律禁养。”
“毛茸茸招谁惹谁了?!”
小肥啾不服气往外钻,被少女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领头侍女猛地转头,“什么声音?!”她刚刚好像听到了鸟叫。
似是想起什么,她从怀中取出几张小画分发给每个侍女,“若是见到画中这般模样的小鸟,立刻将它活捉,魔主大人重重有赏。”
桑宁展开小画,低声道:“小白,你觉不觉得它长得跟你有点像?”
肥啾瑟瑟发抖。
跟她一起进宫的三个妖侍两个仙侍最后都被安排了去处,只剩桑宁一人安静地跟在领头侍女身后。
行至一处殿门口,那侍女转过身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宁。”
“身为魔主大人的侍婢,你的职责是端茶倒水、打扫宫殿,大人不需近身伺候,沐浴更衣时只需将衣服提前备好放到一旁退下即可。”
桑宁豁然抬头,“你刚刚说让我伺候魔主?”
那侍女压低声音,“我可是看你和我同为人族才将这份差事留给你,你可千万要安分守己,上一个女侍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才被魔主大人赶出宫的。”
正欲再说些什么,她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神色一变,连忙低下头恭敬道:“魔主大人。”
桑宁心跳猛地一滞。
“这是新来的侍女阿宁,今后负责照顾您的起居。”
见少女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她轻轻拽了她一下,“笨丫头,还不快给魔主大人行礼?”
桑宁慌忙转过身来,偷偷抬眼望去,正好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她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年一袭宽大的黑袍静静伫立在那,冷清孤寂,像是新月抱旧月,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眼神稍显淡漠,哪有半点小白口中叙述的那般走火入魔的模样。
这只坏啾分明就是无中生有,血口喷蛇!-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没疯,我装的。
筑巢 桑宁做梦都没想到,……
桑宁做梦都没想到, 他们会在这里重逢。
目光相撞的瞬间,四周一切声响被瞬间抽空,唯独心跳震耳欲聋。
桑宁下意识攥紧衣袖, 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还是别来无恙?
每一个字在舌尖打转,又都像是错词。
犹豫之间, 谢清殊忽然朝她走过来,脚步不快,带着的一股沉静的压迫感。
桑宁眼眶发热,张了张口, “我……”
话音尚未成形,一阵袖风掠过耳畔,拂起她的发丝。
擦肩而过的瞬间,桑宁微微睁大眼睛,转过身, 只捕捉到对方的半截衣尾。
回来了……
桑宁默默将剩下的话补全。
领班侍女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被吓着了,安慰道:“别怕,魔主大人对谁都不理不睬, 不是故意针对你。”
桑宁:“……”她看他就是故意针对她,他肯定还在生她的气,小心眼实锤!
可不对啊, 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在见到她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冷漠,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桑宁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荒谬的可能。
谢清殊该不会把她忘了吧?
仔细想想,她以为二人是小别胜新婚,其实早已过去了一百年, 她以为的生离在对方眼里却是死别。
一百年,三万多个日日夜夜,足够用来忘记一个人,没人会记个死人一辈子。
什么死去的白月光不可战胜都是骗鬼的,亏她还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可恶,再也不要理他了!
少女气鼓鼓道:“小白,我要回家!”
隆冬时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天地一片素白。
漆黑夜色下闪过一道猫猫祟祟的黑影,蹑手蹑脚地溜入大殿,偷感很重。
刚合上门扉,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小声嘀咕,“有钱建这么大个宫殿,怎么连个小小的炭盆都烧不起?”
小肥啾疑惑眨眼,“宁宁,不是说要回家么?”它还惦记着那些小零食呢。
桑宁立刻反驳,“我有说我不回吗?”她举起硬邦邦的拳头,“不将他暴打一顿,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小肥啾一听来了精神,“我去门口把风!”
殿内开着窗,冷风趁虚而入,烛火明明灭灭,苟延残喘。
青年安静地倚在殿阶前,任由衣袂散落了一地。
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头微垂着,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睡着的大魔头褪去了白日表现出来的疏离和压迫,反倒多了份不设防的脆弱。
寒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捎进细雪,少女走过去将其掩上。
回过身,青年已经苏醒,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
桑宁立刻道:“你别多想,我是嫌风太吵,才不是怕你着凉。”
青年轻轻“嗯”了一声,道:“我知道的。”
“那我走了?”
“好。”
“我真走了?”
“嗯。”
在对方的目光注视下,少女慢吞吞墨迹到门口,终于忍无可忍折返,指着他一顿痛骂。
“谢清殊,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我这次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静地听完她的一系列控诉,谢清殊垂下眼,“你总是这样。”
桑宁一愣,她哪样了?
还有,这委屈的语气是怎样?怎么听着像是她才是那个负心人?
桑宁凑近仔细一瞧,谢清殊眸子不甚清明,看人像是隔了层雾,凑到他身上嗅了嗅,冷冽的檀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大魔头喝酒了?
该不会是喝醉了把她当成幻觉了吧?
她还以为他把她忘了呢。
桑宁的心情像坐过山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托着下巴,歪头看他,“那你想不想我呀?”
“你说想,我就不走了。”
谢清殊静静垂下眼睫,她总是这样。
无牵无挂,来去自如,洒脱得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困住她,连跳崖都干脆决绝,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
就连眼前的幻象都像极了本人。
每次趁他醉得神志不清时出来,缠着他跟他撒娇,用那副柔情缱绻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想不想她,回答想,她就留下。
可等他真回答了想,很想很想,那双眼便瞬间染上恶劣笑意,像是得了逞的小猫,轻飘飘丢下一句骗你的,眨眼便消失在他眼前。
他在这段关系中从来没有主动权,她说开始他们就开始了,她说结束,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见青年嘴角轻抿,神情愈发委屈,桑宁连忙道:“好啦好啦,不想说就不说。”
反正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桑宁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谢清殊,我很想你。”
少女的情话软糯动听,偏偏可信度为零,听着像是在哄蛇,可谢清殊还是没能躲过这颗糖衣炮弹。
“当真?”
“当然啦,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可梦里的你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不管我怎么喊,怎么朝你招手,你都不肯看我一眼,你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谢清殊:“……”
不知想到什么,桑宁急匆匆去扯他的衣带,“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
谢清殊试图阻止,奈何醉酒后反应慢了半拍,被她一把扯开了衣襟,露出了大片冷白的胸膛。
青年肌肉线条优美流畅,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散发着剔透光泽感,只是美玉有瑕,腹部横陈着狰狞的疤痕,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桑宁眼眶渐渐泛红,声音颤抖道:“你就这么听她的话,她让你收剑你就收剑,让你挖丹你就挖丹,她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桑宁一连吼了他好几句,谢清殊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任她发泄怒火。
桑宁一腔怒火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个干净,她软下声音:“抱歉,我不该吼你的。”
她轻轻触碰他腹部的疤痕,“疼不疼啊?”
“疼。”
桑宁眼睛一酸,她可真蠢,丹元位于丹田之中与血肉筋骨相连,硬生生将它从其中剥离,怎么可能不疼?
然而不等她收回手,便被对方一把握住,缓缓引至心口处。
谢清殊漆黑的眸子定定望向她,重复道:“疼。”
桑宁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不管不顾扑向对方,谢清殊伸手去接,却因动作慢了半拍被她扑倒在地。
桑宁伏在他身上哭得很凶,泪水止不住落下,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清殊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少女的声音闷闷从胸口处传来。
“不疼了,以后再也不会疼了。”
当时他们都选择为彼此赴死,却从未考虑对方需不需要。
还好,他们都活了下来。
万幸,他们能再次重逢。
兀自平复一番心绪,桑宁在他胸口蹭干眼泪,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开始分享起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小到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大到自己拿了什么奖,她都想让对方知道。
讲到后面,桑宁有些口干,随手捞起一旁的酒壶,晃了晃,竟是空的,她偏头一看,七八个酒坛子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显然早就见底。
大魔头面上清冷如常,那双眼却泛着一层朦胧醉意,鸦睫低垂,乖巧得不像话,让桑宁想到那个小谢清殊,心头一痒,竟生出点恶劣心思。
她拾起他的一缕头发将它分成三股,慢悠悠编起小辫。
“我的讲完了,该聊聊你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呀?”
“好人。”
桑宁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些小动物,原来他在当动物园园长。
又问道:“为什么不养毛茸茸?”
谢清殊道:“掉毛。”
桑宁动作一顿,“可是毛茸茸很可爱呀。”
话音刚落,谢清殊将头发从她指尖抽走。
桑宁一愣,这是生气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弯了弯眼,“可在我心里,阿墨天下第一可爱。”
谢清殊耳垂悄悄红了。
桑宁惊讶地捂住嘴,好纯情一蛇,不行,不能再逗他了,这蛇心眼小爱记仇,万一欺负狠了,等他醒了酒,她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不知想到什么,桑宁起身往门口走去,见谢清殊默默跟了上来,她按着他坐下,语气不容置疑道:“你乖乖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门被轻轻合上,殿内重归平静,谢清殊垂下眼帘,睫羽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这次明明忍住了没说想她,可她还是走了。
骗子。
桑宁去小厨房熬了碗醒酒汤,回来时,宫殿已空无一人。
不会已经睡着了吧?
桑宁将醒酒汤放到桌上,端起一旁的烛台朝寝殿走去。大魔头的寝宫陈设简单,一扇屏风隔出书案与卧榻。
桑宁被什么东西绊了下,低头一瞧,是个上了锁的箱子,箱子通体乌漆,四角鎏金包角,一把古铜锁静静扣在上面。
她蹲下身,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脑海里突然蹿出个长着红色犄角的小人,“难道你就不好奇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一个头戴光环的小人紧随其后蹿出来,“不行不行,不可以随便偷窥别人隐私。”
小恶魔理直气壮道:“可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的男朋友诶。”
小天使挡在箱子前,“情侣之间难道就没有秘密了吗?”
“这算哪门子秘密,你仔细看,那把锁根本就没扣上,他如果真不想让你看,为什么不将它锁好收起来,偏偏放在你途径的路上,这根本就是明晃晃的邀请嘛。”
小天使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
“闭嘴吧!”小恶魔一脚将小天使踹飞。
她倒要看看,谢清殊瞒着她藏了什么宝贝。
桑宁打开箱子,不由一愣。
灵犀、手炉、小弩、香包,都是她送给他的小东西,被整齐地摆放在箱子里,保存得十分妥贴。
桑宁指尖微顿,轻轻将箱盖合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随意往床的方向瞥了眼,不由一顿。
卧榻之上,她那些不翼而飞的衣裙竟全部堆在榻上,搭成一个圆鼓鼓小窝。
小窝中央蜷着一条黑色小蛇。
小蛇安安静静趴在里面,将自己蜷成一团蚊香,尾巴圈住她衣袂的一角,脑袋搭在她月牙白的小衣上。
一动不动,睡得正沉,连她靠近了都没有察觉。
*
翼日天光大作。
一只火红的狐狸循着酒味从窗户跳进去,爪子拨了拨地上的酒坛,脑袋钻进去嗅了嗅,发现一滴都没剩下。
“清清,你太过分了,喝酒竟然不叫我?!”
谢清殊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煮茶。
“你听说了吗,凤麟镇有村民自称见到了神女下凡。”
谢清殊端茶的指尖一顿,道:“不过是无稽之言。”
狐狸抬起后爪挠了挠后脑勺,“我自然也不信,这些年,你以她的名义帮人实现心愿,如今神女的名声越传越响,不少人动了歪念打着神女的幌子招摇撞骗。”
他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我刚替你教训了一个,不过那人嘴可真硬,非说自己真的见到了神女。”
那日她纵身跳入噬魂渊,谢清殊目眦欲裂朝她奔去,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他以反噬自身为代价去了崖底,那里很黑,四处游荡着尚未被吞噬干净的残魂,他提心吊胆找了三天三夜,唯独没有她的。
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了,谢清殊偏偏不信,可他翻遍九州四海,她却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裴寂长长叹了口气,“魂魄若久离肉身,不出百年就会自行消散。”
“我要的东西呢?”
裴寂犹豫片刻,伸出爪子将东西递给他,并提醒他道:“你悠着点用,梦芝虽为狐族圣物,怀之便可梦到心念之人,但用多了容易混淆梦境和现实,长此以往,你会走火入魔的。”
谢清殊扯了扯嘴角,他早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裴寂懊恼道:“要是让阿娘知道我将它偷出来给你,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可谁让你是我的好兄弟。”
“咦?”狐狸脑袋一歪,“你换新发型啦?”
谢清殊微微一怔,“什么?”
狐狸眯着眼将他仔细打量一番,啧啧称奇,“你别说,还真别说,这发型很适合你,若是再换上一套带铃铛的衣服——”
谢清殊低头,目光落在肩头,一绺细细的辫子垂在那里,神色陡然一变。
“那可真是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大哎哎哎,你去哪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
魔宫的侍女天一亮便起床洒扫,远远瞧着少女在角落里收拾包袱,不由小声嘀咕起来。
“她怎么了?”
“听说好像是因为得罪魔主被赶出魔宫了。”
“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我看未必,她定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企图色诱魔主大人。”
“真的假的?”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多少人想要勾引魔主大人,可我们大人对先魔主夫人一往情深,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雕虫小技。”
话音戛然而止,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便见他们口中的魔主大人黑着脸风尘仆仆地赶来。
众人齐刷刷低下头,各个噤若寒蝉。
桑宁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瘪瘪的小包袱上。
她回来得太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刚好趁大魔头冬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顺便给小白带点零食。
桑宁背上小包袱,回过头,撞上一双阴沉压抑的眼。
谢清殊在她身后两米开外,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他似是急匆匆赶来,连发间小辫儿都来不及解开。
桑宁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笑意,扑到他怀里将他抱住,“你醒啦,我还以为你会睡很久呢。”
“嗯,刚醒。”
谢清殊微垂着眼,指尖在她后颈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声音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哪?”
桑宁笑着仰头,“回家呀,我——”
话没说完,后颈传来钝痛,桑宁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谢清殊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少女,近乎呢喃道:
“回不去了宁宁。”-
作者有话说:为了这碟醋,终于包好了饺子。
锁链 小黑屋
桑宁悠悠转转睁开眼, 后脑勺残留一丝钝痛令她猛地清醒过来。
桑宁扶着脑袋坐起来,薄薄的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沟壑, 她嗖得钻回被中。
像是有什么在扯她的脚,桑宁垂头一看, 一条拇指粗由纯金打造的锁链严丝合缝地扣在脚踝上。
桑宁用力掰扯几下,锁扣纹丝不动,好在链子够长,足够她在房间四处行走。
屋子很大, 比她那一室一卫的公寓还大。
一旁的食案上摆着几叠点心,都是她喜欢吃的,桑宁一天没吃饭,肚子很出息地叫了两声,她咽了下口水,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朱红描金的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玉梳、发簪、耳坠等女子饰物,桑宁注意到博古架上摆着许多时兴的话本,一旁的角落里还悬着一个较为朴素的鸟笼。
一切吃穿用度,皆合她心意, 简直像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金丝笼,桑宁心里有些发毛。
锁链长度刚好够她勉强走到门口,她用力去推, 大门纹丝未动, 透过门缝,可以窥到门从外面被锁死,窗户也被封死,连丝风都透不进来。
正值隆冬,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却煨不暖从骨子里不断冒出来的冷意。
桑宁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她被囚禁了。
暮色将至,夕阳渐沉。
谢清殊进来时,房内没有点灯,少女裹着被子缩在东南角将睡未睡,手中还紧紧攥着盏防身用的烛台,目光落在少女裸露在外的通红脚趾上,谢清殊眉头微蹙。
身下重量突然一轻,桑宁猛地惊醒,当即攥紧烛台狠狠朝来人刺去。
“别动。”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桑宁动作一顿,借月色看清来人,“谢清殊?”
“嗯,是我。”
桑宁顿时松了口气,差点谋杀亲夫。
她丢掉烛台往他怀里钻,声音透着股委屈劲儿,“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
谢清殊身形一顿,垂下眸,“抱歉,路上耽搁了会儿。”
桑宁环住他的脖颈,吧唧亲了口他的脸,“没有怪你的意思。”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趁那变态没回来,我们快走!”
谢清殊沉默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对了。”桑宁晃了晃脚踝,眉头皱的紧紧的,“先帮我把这个解开,勒得我好疼。”
谢清殊垂眸望去,这锁链经他亲手锻造,结构精妙,扣上后便无法挣脱,却又不会给佩戴者带来任何不适。
金色链子发出叮咚脆响,声音煞是好听,他心情莫名轻快了些,将她连人带被抱回床上。
“如今外头不太平,我已在这间屋子四周设下结界,只能先委屈师妹在此处待上几日。”
桑宁注意力瞬间转移,“外面发生何事?”
谢清殊弯腰,拾起那只被她当作防身武器丢在地上的烛台,“此事说来话长,夜已深,师妹先休息吧。”
见她神色恍惚,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桑宁望着那只被他重新摆回原处的烛台,脑海里掠过一幕又一幕。
不对啊,她被袭击时谢清殊就在眼前,以他的修为怎会挡不下那人袭击还眼睁睁看她被掳走?
最关键的一点,谢清殊怎会知道烛台原先的摆放位置?
桑宁:“……”大意了:)
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脸颊,谢清殊嘴角噙笑,声音温柔,“师妹在想什么?”
桑宁避开他的手,“在想若我没察觉,你是不是准备骗我一辈子?”
空气沉默了一瞬,青年的眼里笑意全无,“宁宁很聪明,但是总是不乖。”
“不乖的孩子要接受惩罚。”
桑宁:“”真刑。
谢清殊收回手指,漆眸盯了她半晌,扯了扯嘴角,“怕了?”
“咕—咕咕——”
谢清殊:“?”
桑宁难为情地摸摸肚子,“饿了。”
谢清殊:“……”
惦记许久的小点心终于落入腹中,少女像只贪食的猫,嘴巴鼓动个不停。
早知是他,她早就下手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许久,方才心满意足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见谢清殊不语,只一味地盯着自己。桑宁嘴角一弯,朝他走去,谁知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趔趄,桑宁忍无可忍,“你就不能将这碍事的链子解开?”
谢清殊静静地看着她,“宁宁莫不是忘了我方才说了什么。”
桑宁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一烫,“我我哪里不乖了?”
话音刚落,一只包袱被甩到跟前。
谢清殊声音压抑又冰冷,“若我这次没提前醒来,宁宁是不是又打算不告而别?”
原来是在生她的气。
桑宁眨了眨眼,将小肥啾卖了个干净,“是小白天天缠着我,说吃不到薯片就浑身难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我看它可怜,实在于心不忍才答应它回去。”
“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只是看你睡得那么熟,想着反正很快就会再见,才没舍得把你叫醒。”
桑宁笑嘻嘻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别生气了嘛,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不告而别。”
谢清殊眸光微敛,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是半分长进都没有,明知她惯会骗蛇,却还是忍不住去相信。
夜深。
屋内一片漆黑,只剩火盆中的炭火发出一点微弱红光,在青年清隽的面庞上不安分跳跃着。
谢清殊双眸轻阖,呼吸平稳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桑宁睁俩大眼盯着帐顶忍不住怀疑人生。
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小情侣异地恋这么久,一见面不是应该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大床房都给你开好了,结果你就用来睡觉?
亏她提前吃了那么多来补充体力。
“唔”
桑宁佯装翻身,悄无声息地贴近对方,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颈臂,纤细的小腿藤蔓似的缠上对方腰际。
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带着热意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谢清殊在黑暗之中睁开双眼。
冷檀香的气息慢慢迫近,桑宁心跳加快,睫毛颤得愈发厉害。
然而下一秒却被人塞进被子裹成大粽子推去里面,回应她的是冷冷两个字。
“睡觉。”
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惨遭拒绝,桑宁恼羞成怒,蚕蛹似的从被子里挣脱出来,长腿一横跨到他身上。
谢清殊一双眼黑沉如墨,“下去。”
“我不。”桑宁赌气回应。
许是在黑暗中,她胆子大了许多,又许是今夜的月亮太过清冷,让人无端生出亵渎的欲望。
桑宁恶向胆边生,向下狠狠摸了一把。
身下之人发出一声闷哼。
桑宁眼睛微微睁大,很快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谢清殊,我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都这样了也能忍?”
谢清殊声音绷得发紧,“松手。”
“偏不,叫我松手我就松手,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下一刻,视线骤然一晃,一阵天旋地转,二人位置瞬间颠倒。
谢清殊将人困于身下,眼神幽深阴冷,如同野兽锁定猎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桑宁觉得对方眼神有些骇人,但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怂的道理,于是抬颈贴近他耳畔,吐息轻佻。
“当然是在勾、引、你呀。”
话音刚落,后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住,炙热的吻重重覆了下来。
如同一粒火星掉进干涸的柴堆,连同谢清殊的最后一丝克制也一齐烧断,他强悍地撬开少女的齿贝,搅弄她的唇舌,汲取她的津液,恨不得将她嚼碎吞进肚子里。
桑宁无端生出一种恐惧感,谁家好蛇接吻好似吃人。
她慌乱地推开他,“你你是不是没没吃饱饭?要不我们先唔”
话没说话,唇齿再一次被堵住,这次的吻更深、更狠,带着几分惩罚与恨意,像要将她的呼吸一并夺走。
眼看少女小脸憋得通红,谢清殊终于舍得松开她,又低头咬了下去。
肩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桑宁猛吸了口气,眼角逼出泪光,委屈地啜泣起来。
“谢清殊,你又咬我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谢清殊轻轻舔舐他留下的印记,“到底谁在欺负谁?宁宁,你好没道理。”
桑宁不满道:“你都弄痛我了!”
谢清殊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定定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也知道痛。”
桑宁下意识回道:“是人都会痛!”
话音刚落,她怔住了。
脑海中闪过那一箱子被妥帖保管的她的旧物,想到枕着她衣裙酣睡的小蛇阿墨,想到那块刻着爱妻宁宁之墓的墓碑,胸口像是被大锤子重重敲了一下,突突直疼。
这一百年,谢清殊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桑宁鼻腔酸涩好似溺水,声音也失了方才的底气。
“对不起,我刚才”
“宁宁是在可怜我吗?”
谢清殊替她拭去泪水,唇角似笑非笑,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既然可怜,就可怜到底。”
少女唇瓣动了动,“我……”
“我记得宁宁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救世?”冷白的指尖拨开她凌乱微卷的长发,“多么伟大的理想,可宁宁如今是凡人之躯,拿什么与我为敌?”
“不……”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青年慢慢俯下身,墨色瞳仁深处翻涌着猩红,“你在,人间便在。”
他亲昵地蹭了蹭少女的额头,“你不在,我不介意亲手将它毁个干净,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又是威逼利诱这一套。
桑宁深呼一口气,捧住他的脸,直视他,“谢清殊,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谢清殊眉心一蹙,声线冷硬,“我不想听。”
“和我结道侣契吧。”
谢清殊猩红的瞳色倏地一滞,身形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桑宁只觉得心脏又被扎了一下,只能紧紧抱住他,“谢清殊,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
“那日情势危急,我没有选择,黑衣人的目标是你,可要我看着眼睁睁看你去死我做不到,所以只好换你看着我去死了……”
谢清殊瞳孔微微颤动。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谢清殊突然抱紧她,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日她纵身跳下悬崖,他去追她,却什么也没抓住。
如今感受着怀中少女鲜活的□□和急促有力的心跳声,谢清殊收紧胳膊,声音发抖又压得极低,“没有下次。”
“嗯,我相信你。”
夜里的雪渐渐小了,屋里一片寂静,只剩炭盆里几个零碎的火星在苟延残喘。
二人不知拥抱了多久,直到谢清殊禁锢她的力道缓了些,桑宁才从他怀中稍稍退出来。
“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这次回来才不是为了什么拯救苍生的狗屁任务,更不是为了任何人。”
“你高估了我的本事,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我的心很小很小,装不下那么多人,只装得下一条叫阿墨的漂亮小蛇。”
“……”
“你若不信,我就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相信为止。”
“谢清殊,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人是蛇,我都喜欢。”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都愿意——”
话音未落,喋喋不休的小嘴被堵住,谢清殊几乎是以一种掠夺的姿态攫取她的呼吸。
桑宁被吻得泪水涟涟,片刻后,终于被他松开。
谢清殊垂眸凝视她,眼中明晃晃的欲望让人心惊,低声道:“我想要你。”
桑宁微怔,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下来堵住他的唇。
事实证明,心疼男人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直到谢清殊将自己抵在她唇边,手指捏住她的鼻尖迫她张口,桑宁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她怎么就忘了,蛇性本淫。
桑宁仿佛变成一叶孤舟,漂浮在狂风巨浪的海面上,随时都有翻船的可能。
她试图将罪魁祸首推开,却被扣住手腕压制在身后,这下可好,连舵都被对方缴了去。
敌人拉紧帆索,船头被迫高高仰起,几个大浪接连拍到船尾上,船身失去方向剧烈摇晃险些被撞散了架。
船身几乎被海浪打湿,湿漉漉的海草贴在上面,桑宁试图操控船尾摆脱敌人的猛烈追击。
直到敌人猛地撞进最薄弱的一处,船身猛地一颤,如被抽空脊骨一般瞬间卸了力,彻底瘫软下来,摇摇晃晃,歪斜着在岸边搁浅。
二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准确地说是桑宁一直被折腾到后半夜。
谢清殊调试好水温走回床榻,少女躺在柔软被褥中,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底还残留一丝水雾。
好爽……
甚至爽得有点过头。
谁能想到平日那么温柔一人到了床上能凶成这样?
桑宁动动手指,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动动眼珠看向他,“几点了?”
话一出口,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不知想到什么,桑宁狠狠瞪他一眼。
谢清殊用衣袖掩住嘴角,“天色尚早。”
二人身上都脏兮兮的,沾了彼此留下的各种痕迹,所幸浴桶足够大。
雾气氤氲,温度刚好。
水花轻轻拍打着桶壁,在二人周围轻轻荡漾,桑宁身上的疲惫与不适逐渐褪去,惬意地合上眼。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谢清殊低笑一声,在她湿漉漉的肩头落下一吻,“不折腾你。”桑宁这才放下心静静享受。
皂荚很香,她被洗得很干净。
谢清殊将她抱上床,替她擦干头发,便起身离开,桑宁在床上翻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觉,直到青年带着一身凉意回来,她立刻贴了过去。
睡意像潮水一般将她的意识渐渐吞没。
二人相对而眠,谢清殊近乎贪婪地凝着她,指尖沿着眉梢到眼尾,缓慢描摹。
良久,他道:“你是我的。”
“嗯……”
“师妹。”
“唔?”桑宁困得眼皮直打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与我成婚,好不好?”
囚禁 似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桑宁过得恍恍惚惚,不是醒了doi,就是被doi醒, 几乎从未离开过床。
有时候她会怀疑是不是春天来了谢清殊被迫进入发情期,可窗外无休止的大雪和屋内炭炉燃烧带来的暖意又时刻提醒她如今是深冬, 但凡是条正常蛇,都不会这么不正常。
有一次结束后,桑宁洗过澡,趴在床上一页页翻看话本。
谢清殊走过来, 未束衣带,衣袍松垮罩在身上,湿发沿着冷白肌肤蜿蜒而下,烛光映照下,显得整个人清冷又妖冶。
桑宁心跳快了些, 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往里面挪了挪。
身上骤然一凉,小衣被人挑开,桑宁瞬间警惕起来, 谢清殊语气平缓,“上点药,都肿了。”
肿了怪谁?!
指尖蘸着白色脂膏轻轻揉捻, 冰凉酥麻交织。
没多久, 少女已是面色绯红,呼吸急促,话本上的字模糊成了一片。
正想发作,但见青年神色平静,眉目淡漠, 毫无半分旖旎情思,心中不免有些狐疑。
难道是她想多了?
片刻后,话本掉到地上。
桑宁声音颤抖,眼尾泛红,“可可以了,我不疼了。”
谢清殊抬眼与她对视,复又垂下眼睫,指尖慢条斯理地打转,“你明明还在疼。”
桑宁这才反应过来,谢清殊根本就是存心捉弄自己。
这人忒坏。
她急忙攥住他的手,制止他的恶劣行为,“你你就不能正常一点?”
谢清殊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哪里不正常?”
哪都不正常!
桑宁噘嘴小声嘟囔,“阿墨就不会这样,它很听话。”
“是吗?”
谢清殊兀自思考了一阵,忽然间幻化成蛇形。
漆黑粗长的蛇身悄无声息缠上她的身躯,光滑细腻的鳞片缓慢而有力地收紧。
青年俯身靠近,眼底的漆黑褪去,取而代之是狭长的金色蛇瞳,幽幽地盯着她道:“现在都一样了。”
“等等。”桑宁尚没回过神,蛇尾已灵活钻进了她的裙底。
片刻后,泛着晶莹水光的尾巴尖被青年故意举到她眼前。
“宁宁似乎很喜欢它。”
好过分。
桑宁气息凌乱,小脸别开,耳垂红得滴血,不知是羞是怒。
青年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声音似哄似诱,“与我交尾可好?”
桑宁目光下意识看向青年腹部某块凸起的鳞片,才触及,便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缩回视线。
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青年倏地转过身去。
桑宁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谢清殊长睫垂下去,“不是说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蛇?”
不是,被上的是她,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果然还是厌恶我。”谢清殊神情黯了下去,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她冤枉!
桑宁迟疑片刻,抱起蛇尾亲了一下,如实道:“不是厌恶你,我只是有点害怕。”
“一会儿,能不能轻一点?”
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粗壮蛇尾将她整个人卷入怀中。
二人气息交缠,唇齿相抵,谢清殊的声音自吻间溢出。
“师妹对谁都这样心软吗?”
“唔不。”
“所以只是对我吗?”
“唔嗯”
“对我什么?”
“心心软。”
最后怕她承受不住,他俯身喂她喝下腥甜的蛇血。
某一刻,少女茫然睁大了眼睛。
骗人的吧……
异样又充实的感受她又惊又惧,桑宁慌乱地想要将他推开,却被牢牢制住,吻得更深。
没一会儿,青年背脊上多出几道错乱的红痕。
痛楚和酥麻交织,少女理智崩塌,失措间狠狠咬上他的肩,却还是止不住泄出一丝破碎呻吟,最后竟是两眼一黑直接昏过去。
谢清殊稳稳接住她,餍足地亲吻她的发端。
他的宁宁真笨,怎么就不懂她的心软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桑宁一觉睡了三天,醒来时,身侧空荡荡的。
她愣了片刻,方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躺了回去。
她可真有本事,都搞上人外了。
又想起他一边将她逼出眼泪,一边恶劣地问她可不可爱,逼得她一遍遍咬牙重复,“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可谢清殊压根没打算放过她,“那谁可爱?你最喜欢的毛茸茸吗?”
桑宁好不容易把一只脚从坑里拔出来,转眼又掉进谢清殊为她挖的新坑,搞得她现在一听到可爱俩字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算是明白了,谢清殊就是存心欺负她,看来以后说话要悠着点,免得再被他抓住把柄。
还好那天她已将该解释的全部解释清楚。
不对!
那天睡觉前,谢清殊似乎跟她说了什么,她当时困得不行,嘟囔了句好烦,便翻过身没再理他。
他那时说了什么来着?
大概又是些孟浪之词,总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问题不大,以后找他问清楚便是。
桑宁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忽然一滞。
身上虽然清爽舒适,那处却仍残留一丝被强行撑开的错觉,像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桑宁礼貌问候了谢清殊的十八代祖宗。
中午,有侍女送来丰盛午膳。
桑宁想吃清爽解腻的萝卜丁,夹了半天愣是没夹起来。
前些日子她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好接受来自谢清殊的投喂,如今竟是连筷子都不会使了。
“你们魔主大人呢?”
“魔主大人公事繁忙,特意吩咐奴婢前来服侍夫人起居。”
桑宁没吃几口放下筷子,“他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那侍女砰得一声跪下,“没有魔主大人的命令您不能出去。”
桑宁愣住,“什么意思?”
侍女支支吾吾,“就字面意思。”
桑宁:“……”
感情她说了一大堆,他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外面冰天雪地,出去也是挨冻。
虽说是被囚禁,日子倒也还算滋润,小点心供应不断,话本更是一摞摞往里送,只是翻开一看,大半都在讲人蛇恋,桑宁合理怀疑谢清殊在夹带私货。
起初她觉得这简直是神仙生活,可一个月过去,桑宁开始痛恨这间屋子。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最要命的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桑宁快闷坏了,她试着拍手、跺脚制造一系列响动,她甚至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可每当周围安静下来,桑宁便觉得自己成了朵孤零零被全世界遗弃的蘑菇,长在角落,连呼吸都发霉。
好想出去啊……
魔界大殿。
谢清殊静静凝视窗外大雪。
“再不喝茶要凉了。”裴寂进来,见好友在发呆忍不住提醒道。
他不情不愿地将梦芝丢到他眼前,“你悠着点吃,我怕你到时候走火入魔连我都杀。”
“我不需要了。”
裴寂叹了口气,“前些日子阿娘发现梦芝数量少了,大发雷霆,要是被她查出是我偷的,非扒了我的狐狸皮不可,等等!”
裴寂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
谢清殊将凉茶搁置到桌案,淡淡道:“以后别送了。”
裴寂鼻头发酸,哑着嗓子道:“清清,我就知道你是怕牵连我,你放心,兄弟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把你供出去。”
谢清殊抬眸扫了他一眼,“她回来了。”
裴寂:“……”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等等!你说谁回来了?”
恰逢这时,一名侍女进来按惯例汇报少女每日行径。
谢清殊静静听着,在听到她胖了三斤时神色微松,待听到她试图爬窗逃走后眉心又骤然一拧。
侍女汇报完,殿中一片沉寂,谢清殊长睫微垂,沉默片刻,道:“她可曾说了什么?”
“夫人说说来个人开黑?”
谢清殊:“”
侍女悻悻退下。
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裴寂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她这次是专程回来找你的,可与你有了肌肤之亲后却并不打算跟你成婚?”
裴寂左思右想,扫了好友两眼,“有没有可能是你不行?”
谢清殊斜晲了他一眼,裴寂觉得背脊发凉,浑身冷飕飕的。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他灿灿一笑,顿了顿,又道:“可是清清,你真打算这样关她一辈子?”
“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她恨你入骨?”
谢清殊瞳色深邃不见底。
怕,简直怕得要死。
可比起这个,他更怕失去她。
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句令人费解的言论都在提醒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迫切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可他还是留不住她。
或许,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念头才起,又被他狠狠掐灭,她的世界只能有他,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分走她的注意。
于是更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不如杀了她,再与她葬在一处,这样她就可以永远陪着他了。
那人曾说,他骨子里流淌着和他父亲一样畸形病态的血液,谢清殊当初嗤之以鼻,如今却还是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他要她,不惜一切代价。
不知察觉到什么,青年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冷冷望向门口,眸底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怎么了?”裴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见两名侍卫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那女人趁侍女进去送晚膳,打伤两名侍女逃逃走了!”-
作者有话说:健康的恋爱固然健康,但畸形的恋爱实在畸形。
ps:可爱那里对应21章宁宁的玩笑,“小小的也很可爱。”
认真坑填中,完结就在眼前!
有奖竞猜宁宁和师兄的mbti。
真相 “他会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比……
桑宁做了个美滋滋的梦, 梦中的大魔头还是任人拿捏的小蛇模样!
她也是有脾气的,那日本想与他商议结婚的事,谁知一觉醒来, 身侧空空如也。
侍女说他有要事处理,可一连数日过去, 回回打听,回回都有要事处理,桑宁虽然神经大条,但在某些事上出奇的敏锐, 这人明摆着是在躲她。
分明前些时日还黏她黏得紧,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难不成他是想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
总算知道什么叫日久见人心,桑宁气得牙痒痒,将梦里的小蛇拧成麻花, 恨不得再打上几个死结!
尚未解气,身子忽然被人晃了一下。
“醒醒。”
桑宁眉心微蹙,死活不想醒来,然而在对方的不依不饶下, 梦境坍塌,终是不情不愿睁开了眼。
烛火昏黄,床边坐着个人, 桑宁猛地一惊, 这人是谁?进来怎么也不敲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向门口望去,房门大敞,侍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心口不由一紧,偷偷伸手朝床边的花瓶探去。
“别怕,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那人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甘心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吗?快跟我走。”
桑宁道:“请问前辈是?”
那人道:“你不需要知道。”
难道是哪路不愿透露姓名的正义人士听说她被囚于此特意前来相救?
“前辈认识我?”
“略有耳闻。”
“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这不公平。”
那人明显一愣,道:“你想如何公平?”
桑宁眨了眨眼,“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我不清楚你的底细,万一你想害我怎么办?”
那人冷笑一声,“我若想害你现在便可了结你。”
桑宁:“……”听着更不想走了呢:)
空气僵滞片刻,见少女又鬼鬼祟祟伸向花瓶,那人迟疑片刻,抬手摘下了面具。
桑宁瞳孔骤然变大。
那是一张精致冷艳的脸,眉眼间透出几分倨傲孤绝,像是一柄裹着寒霜的利刃,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桑宁曾在小世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是谢清殊的母亲。
桑宁坐直身体,状作随意地拢了拢头发,尽量让自己显得得体,虽然这并无卵用。
“你——嗯,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的确是死过一回的人,这里不方便讲话,随我来。”
许是天寒地坼,夜风凛冽,守卫皆倦怠松懈,竟让二人穿过重重关隘顺利逃出魔宫。
雪越下越大,桑宁回头望,偌大的魔宫仿佛白纸上的一滴墨点,很快消失在大雪之中。
雪夜难行,二人躲进一处偏僻山洞,火苗噼啪作响,火光摇曳,映出少女惊诧的面庞。
“您是说,谢清殊将您囚禁了一百年?!”
“很惊讶吗?”女人拾起一根木棍拨动将熄的火堆,“他能不能做出这种事你不是最清楚不过。”
桑宁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啊?”
女子静静凝视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神色有一瞬的失神,仿佛被拉回遥远的过去。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或许认识我,我姓白,单名一个染。”
桑宁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她猛地从地上跃起,不可置信道:
“你是白染?!”
传闻二十年前风光无限的白家大小姐同一大妖私奔自此下落不明。
望着二人过分相似的眉眼,桑宁慢慢坐下,她早该想到,白染是谢清殊的母亲。
论倾慕已久的偶像突然变成未来婆婆是种怎样的体验?
“素闻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捉妖师,曾以一己之力封印妖兽梼杌,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白染笑道:“嘴巴倒甜。”
烛火摇曳,桑宁脸颊微微泛红,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您方才说谢清殊将您囚禁百年……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他恨我。”
桑宁微微一怔,“什么?”
白染眼底闪过一抹哀色,“他一直都恨我,恨我对他冷眼相待,不曾给过他温情。”
桑宁眼前不由冒出出小少年跪在树下等母亲开门的落寞背影,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又听对方道:
“可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他出生时,我也曾满心期待,只愿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安健康地长大。”
女人神情像是自嘲,“可到头来我却诞下一只妖。”
“每次一见到他我就想到那人,想他如何隐瞒身份接近我,如何害得我众叛亲离,如何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将我囚禁在四方天地不得自由。”
“爱?”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字眼,神情流露出一丝不屑,“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也敢自称是爱?”
“后来我们遭到仇家追杀,我耗尽修为将他救下,我想这或许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桑宁道:“我们都以为你已经”
白染摇摇头,“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被一位经过的大能救下。伤口痊愈后,我本想去找他,打探一番方知他已被桑濯收为义子带回玄天宗,我想,桑濯是我至交好友,定能替我好好照顾他。”
“或许我们本就不适合当母子,相见不如不见,经此一事,我跟他便两不相欠了。”
白染突然看向桑宁,“可瞧着你被他蒙在鼓里,我如何能袖手旁观看着当年的悲剧再次发生?”
“我试图提醒你,不曾想被他觉察,将我关起来一囚便是百年,如今总算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白染轻轻叹了口气,“我曾教他习琴,只盼他能修身养性行君子之道,可他还是走上歧路。”
“或许我当年不该生下他。”
女人眼眶渐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桑宁挪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您说得对,上一代的错就该在上一代结束,不该祸及下一代,谢谢您救我出来。”
白染神情稍敛,“能醒悟还不算太迟,休息一会儿吧,天亮后,我们继续赶路。”
“嗯。”
火势渐弱,桑宁伏身添柴。
摇曳的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忽然剧烈一晃。
火堆被掀翻,火星四溅。
白染下意识去躲,还未稳住身形,一只手骤然袭来,她猝不及防,被人扒开了胸前衣襟。
白染面上闪过一丝愠色,冷声道:“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桑宁后退几步,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给我下毒,逼得我跳下悬崖,你倒说说看,我该怎么报答你。”
那日被她胁迫,桑宁简直一万个不甘心,心说岂能就这样便宜此人,趁面具人不防,她倾尽全力一掌拍在对方心口。
而如今对方胸前印记恰好证实她的猜想。
白染神色未变,淡淡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桑宁:“”这下装都不装了:)
她可算知道谢清殊这演技是遗传谁了。
“你说他恨你,未免也太可笑了,明明是你恨极了他。”
“是吗,说来听听。”
“是你在秘境中追杀我们不成转投魔界,又抓了白芊芊引我们入局,趁乱绑了我,逼他自掘双丹还不够,还要逼他跳崖。那嗜魂渊那么深,一旦跳下去便灰飞烟灭,若不是你恨极了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他于死地。”
白染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话音一转,她幽幽道:“他难道不该死吗?对多年养育之恩的义父都能罔顾人伦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桑宁道:“桑濯贵为一宗之主,德不配位,残害妖修无数,更是觊觎师兄的妖丹,日日折磨他。只许他被别人当血包,却不许他还手,这算哪门子道理?你这当妈的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离谱了吧?”
白染的神情骤然一沉,“我宁愿从未生过他!”
“妖就是妖,自私又低贱,怎会懂什么是爱,这种污秽东西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桑宁道:“命都是自己的,配不配你说的不算。”
白染手臂垂下,长剑自袖中滑出,眼里掠过一丝杀意。
“既然你自甘堕落,执意与妖纠缠不清,便别怪我手下无情。”
银光乍现,凌冽的剑气朝桑宁袭来。
桑宁暗道不妙,她如今凡人之躯,完全无法与之抗衡。
电光火石间,一道更为凌厉的剑气自洞外掠入与之相撞,气浪炸开,碎石横飞,洞壁微微震颤。
尘烟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少女身前。
“师兄!”
桑宁大喜过望,他定是看见自己走前给他留的小纸条才会这么快赶来。
见他冷冷地看着面前与他有着过分相似眉眼的女人,神色毫不意外。
桑宁放缓了语气,“你都知道了?”
谢清殊没有作声,抬手一挥,灵力如涟漪般散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少女笼罩其中。
白染冷笑一声,“护她护得倒是深情。”
谢清殊缓缓抬眸,那双眼仿佛寒潭浸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母亲,我给过你机会。”
“可你为什么总令我失望?”他低声叹息,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白染拭去嘴角鲜血,讥诮笑道:“你同你爹一个德行,明明都是疯子,手上沾满鲜血,却妄想得到旁人垂怜,真是可笑,你也配!”
话音未落,剑鸣声骤然炸开,二人打得不可开交。
洞顶岩石纷纷崩裂掉落,灵气与剑气在狭窄的空间中激烈碰撞,震得整座山体嗡嗡作响。
“宁宁,我来救你!”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扑腾着翅膀闯进来,刚进来就被一块碎石砸得眼冒金星,直挺挺栽到地上。
“等你来救,我坟头草都成精了。”
桑宁没工夫理他,眼睛紧盯着空中两道缠斗的身影。
“冤枉!”小肥啾挣扎着爬起来,委屈地叫嚷,“我比大鹅还冤!”
“但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小肥啾气呼呼道:“大魔头将你抓走,我偷偷跟在他身后,想趁他不在的时候救你出来,可他竟然设了结界!!”
“都怪那该死的结界,不然就凭那几个守卫,哪里拦得住我。”
肥啾眨了眨黑豆眼,“不过说来也怪,我蹲了那么久结界都纹丝不动,但今天不知怎么,突然就自己解除了。”
桑宁闻言扭头看向它,“你是说结界是自己解除的?”
肥啾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坏蛇设计的圈套,在外面徘徊好久才敢进去,见守卫全部晕倒在地,这才循着你的气息找过来。”
圈套……
桑宁简直气笑,他的确设计了圈套,但不是为它设计的。
难怪这一路上一点阻碍都没有。
兴师动众陪自己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逃走?
真是辛苦他了。
桑宁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她在谢清殊那里的信誉分已经掉到这种程度了吗?
睡都睡过了,竟然还在怀疑她?
还是在他看来,她轻浮放荡,随便什么人都能上?!
他怎么能这么想她!
“轰——”
随着一声巨响,整座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碎石不断坠落,地面也剧烈抖动起来。
“啾啾啾啾命!”
山体剧烈摇晃起来,小肥啾像个皮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我可不想被活埋!”
桑宁将它捞进来塞到怀中。
算了,看在他及时赶来救她的份上,回去再跟他算账。
她朝谢清殊喊了一声,提醒他快走,要打出去打,然而对方像是聋了似的,越打越狠,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十几个回合后,白染终是不敌,身形被震得踉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重重撞上身后岩壁。
下一瞬,长剑干脆利落地贯穿她的肩胛,将她整个人钉在岩壁之上。
白染咳出一大口血,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剑光映在青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张素来清冷克制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不断坠落的碎石将他清冷的面庞割伤,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他却连眼都未眨一下,那双眼如一汪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染忽然大笑,神情几乎疯魔,“不,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她望着他,神情中竟透着一丝怜悯,“你比你爹疯多了,竟连自己都骗,靠着一个虚假幻象过活百年。”
“既然如此,那便陪我一起死吧。”
桑宁忍无可忍道:“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拉旁人垫背,他会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久!”
地面剧烈抖动起来,桑宁几乎站不稳脚跟,她去拉谢清殊垂在一侧的手,“师兄,我们快走!”
白染咳出一口血,“来不及了。”
“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本想这章把所有的坑都填了,然后发现之前记坑的小本本找不到了,拔铲四顾心茫然,坑呢?我埋的坑呢?
实在没辙,又从头看了遍文,谁说这坑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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