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反派蛇蛇后死遁了》 1、穿书 山洞潮湿阴冷,到处堆满腐败的枯枝,空气中飘着淡淡血腥味。 一只长尾山雀飞入洞中,它短小的羽翅奋力地扑棱,圆滚滚的身体也跟着上下颠簸。 看到不远处有块巨石,它连忙飞了上去,谁料落地时爪子呲溜打了个滑。 “啾啾啾!” 眼看两只爪子要劈叉,一只纤细的手及时将它捞了起来。 桑宁躲在巨石后头,发丝凌乱,脸上沾满泥泞,正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那玩意儿走了没有?” “它不在这附近啦啾!” 桑宁顿时舒了口气,任谁刚穿来就被长了十八双绿幽幽卡姿兰大眼睛的大蜘蛛追赶都会吓个半死好吗?! 没错,就在几分钟前,桑宁穿书了。 她自问除了带小区里的流浪猫去医院尕了蛋之外就没做过亏心事,但意外还是降临在她身上。 当时的她正在剧组拍戏,谁知威亚突然断裂,她从二十米高空坠落,眼一闭一睁就穿到了自己饰演的恶毒女配身上。 这是一本叫做《祈仙》的修仙文,文案讲的是高冷魔族少年和可爱的捉妖少女一路锄强扶弱,拯救苍生的故事。 然而作者不知发了哪门子癫,后期剧情急转直下,大反派直接崩坏灭世,屠了包括男女主在内的所有人,创死一众读者。 小肥啾耷拉着脑袋,“都怪我没用,身为天道却无法与大魔头抗衡。” 桑宁客观评价,“你的确没用。” 小肥啾哇得大哭起来,“那场灭世之战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用仅存的力量溯回时间回到一切未发生之前,如今力量耗尽,只能苟延残喘附身在这只小山雀身上。” 它抽抽噎噎掩住眼睛,“所以阻止魔头灭世,拯救世界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桑宁指着自己,“为什么选我?” 乌黑的豆豆眼眨了眨,“因为大人求生欲极强,哪怕坠落过程中也在避免头着地。” 桑宁:“......”她那是怕磕坏脸,花瓶就要有花瓶的觉悟。 00:01:05 “这是什么?” 桑宁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十分醒目的数字。 鲜红加粗过的数字此刻正飞快下降着。 “这是死亡倒计时,可检测出周围一切对你的生命造成威胁的生物,也就是说,你现在处于极度危险当中,如果继续坐以待毙,倒计时归零,你将死亡。” “你怎么不早说!”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嘎嘣脆响,桑宁身体一僵,心跳如擂鼓般加快。 慢慢转过身,寒意霎时涌上心头。 那是一只浑身透明的蜘蛛,八条长腿如钢针一般闪烁着冷光,硕大的口器正不断咀嚼着几颗人类的头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嘣声。 桑宁想也不想撒腿就跑。 身后的蜘蛛如影随形,她完全不敢慢下来,生怕一个不下心身首异处。 小肥啾从少女衣衫中探出脑袋,“不是这个方向!” 桑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涩得仿佛要裂开,“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掉头死路一条。” 山洞弯弯绕绕,桑宁只顾埋头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头顶的倒计时突然停下,身后也没有动静了。 桑宁正想回头看看,谁料脚下一绊,失重感突然袭来,她整个人摔飞出去,一头扎进不远处的水潭。 潭水冰凉刺骨,桑宁呛了几口水后挣扎着浮出水面。 小肥啾更加倒霉,羽毛湿了个透,胡乱扑腾几下后就开始往下沉,桑宁眼疾手快将它捞回来放到头顶,一人一鸟游回岸边。 蜘蛛没追上来,头顶的倒计时也消失了,桑宁从死亡的威胁中解脱出来,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全部吐出来。 就在她稍微放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吸声,桑宁呼吸一凝,瞬间弹了起来扫视四周,她很快注意到,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少女精致的眉眼染上几分愠色,难怪跑着跑着突然绊倒,罪魁祸首竟然在这。 她试探着走上前,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一瞬突然顿住。 这这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叭!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苍白俊美,一袭白衣胜雪,乌发肆意铺在地上,好似谪仙陨落凡间。 要说缺点就是太清冷了些,高高天上月即便落入水中也让人难以触碰。 桑宁蹲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青年此刻双眼紧闭,薄唇紧抿,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染血的发丝衬得他愈发苍白,青年气息微弱,好像下一秒就会咽气。 桑宁环顾周遭,石壁上面遍布剑痕,这里过去发生过一场激烈打斗,她快速撩开他的浸血的衣袖。 果不其然,青年胳膊上有个豁大的伤口,深可见骨,此刻正嚯嚯往外冒血,看形状是被蜘蛛口器所伤,她连忙从身上撕下一片干净的布料给青年包扎止血。 小肥啾从昏睡中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诈尸般从地上跳起来。 “啾!宁宁啾他!快啾啾他!!” 桑宁瞪它一眼,“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小白啾了半天终于捋直舌头,“不是!我是让你离他远点,他可是大魔头谢清殊啊!” 桑宁蓦地看向地上的青年,怎么可能? 原书中的谢清殊出场即巅峰,他凶残嗜血,灭绝人性,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绝不会是现在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模样。 “你是不是记错了?” 小肥啾激动地扑棱翅膀,“它害我力量耗尽变成这副鸟样,我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他!” 桑宁还想再说什么,脑海闪过一道白光,属于原主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神色略显复杂,此人的确是谢清殊,她只是穿早了,穿进了祈仙剧情尚未开始之前,此时的大魔头也尚未黑化,还是个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谢清殊十二岁那年遭到仇家追杀,危机关头双亲为护他而亡,幸而玄天宗宗主将他救出并带回宗门。 桑濯待他极好,不但将他收为义子,还亲自传授他功课,为不辜负义父期望,少年努力修行,加之天赋使然,年仅十七岁就结出金丹,被惊尘剑认主,成为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郎艳独绝的少年本该走向光明灿烂的未来,可惜一切毁在原主手里。 桑青萝身为宗主之女,骄横跋扈,肆意妄为,从小便看谢清殊不顺眼,如果他们是主角,拿的便是青梅竹马或死对头变情人剧本。很可惜,他们不是。 作为原书的恶毒女配,她曾用不少卑劣手段折磨过谢清殊,凭一己之力在他黑化的道路上推波助澜,今天更是变本加厉将他骗进藏有妖兽的山洞,想要致他于死地。 看谢清殊这奄奄一息的样子,原主的计划成功了,只是她也没料到那妖兽过于贪婪,竟想连她一同吃掉,所以就有了桑宁一穿来便被蜘蛛追赶的一幕。 小肥啾凑到她耳边,“何不趁他病,要他命。” 桑宁震惊道:“你让我杀人?” 小肥啾继续煽风点火,“反正他未来会成为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不如趁现在将他……” 说完用小短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桑宁视线重新落到谢清殊身上。 苍白俊美的青年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乌发凌乱肆意地铺了一地,要不是胸口处尚有轻微的起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桑宁脑中突然蹿出个头长犄角的小人,凑到她耳边蛊惑:“它说的没错哦,杀了他你就能回去当你的大明星。” 少女鬼使神差伸出双手缓缓探向青年的颈项。 一个头带光环的小人突然蹿出来,“不行不行,你这是在违法犯罪!” 少女手指一顿。 小恶魔气焰嚣张地叫嚷,“杀个纸片人违得哪门子法?杀!杀!杀!” 少女双手继续向他颈项靠近。 小天使一把捂住它的嘴,“可纸片人也是人啊!” 少女手指又是一顿。 小恶魔挣脱出来,“你若是下不了手,不如把他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少女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起身拍拍衣上尘土准备离开。 小天使急得原地打转,“不行啊不行啊,如果把他扔在这里,就算不被妖兽吃掉,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少女脚步猛地一滞。 小恶魔毫不在意,“死了就死了,他不死别人就得死,杀一人,活百人,孰轻孰重?”说完就要往桑宁脑袋里钻。 小天使拉住他的尾巴使劲往外拽,“不可以啊,生命不是数字,不具备计量和累加性,更何况未来之事尚未发生,你难道忍心看他就这么死了吗?” 少女羽睫轻颤,轻轻叹了口气,未来之事尚未发生,谢清殊现在还只是个美强惨小可怜,若自己日后好好待他,给他加倍的呵护和关爱,他又怎么可能黑化灭世呢。 小天使将小恶魔踹飞,欢呼雀跃占据高地。 现下此地不宜久待,那蜘蛛很可能会顺着血腥味回来这里,得赶紧将谢清殊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桑宁四处张望,发现距离他们所在位置的不远处有个隐秘的洞穴,洞口极窄,妖兽根本进不去。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桑宁回过头,发现小肥啾正疯狂啄着谢清殊的脖颈。 “你被啄木鸟附身了?” 桑宁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同他有仇,但跟你打架的是未来的谢清殊,和现在这个没有关系。” “你不懂,杀了他才能以绝后患!” 小肥啾啄得头晕,甩了甩脑袋,见自己努力了半天只在对方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红痕。 可恶!都怪他,让它变成一只菜鸡。 桑宁忍不住提醒:“别总把杀这个字挂在嘴边,万一被他听见怎么办?” 小肥啾骄傲地挺起胸膛,“没人能听见,在外人眼里,小白只是一只叽叽喳喳的普通山雀。”说完它重新亮出尖尖小嘴。 “听见什么?” 一道清润的声音如切冰碎玉,径直敲击少女的耳膜,桑宁循声望过去,和一双漆黑冰冷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 2、告白 小白吓得打了个激灵,两爪朝天厥了过去。 下一刻,青年朝小肥啾伸出了手。 桑宁微微睁大眼睛,“等一下!”却见那只冷白的手只在鸟身稍作停留便将它从身上轻轻拂走。 谢清殊抬眼朝桑宁望过来,“师妹叫我何事?” 桑宁顿时松了口气,刚才瞎紧张个什么劲啊。 她偷偷抬眼打量对方,青年墨发如瀑,风姿如玉,五官精致如同雕刻,只是气质极冷,透着股淡淡的疏离,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平静地望着她。 桑宁被他盯得心虚,“谢......师兄什么时候醒的呀?” 青年蝶翼般的睫毛轻轻一颤,微微启唇,“刚醒。” 桑宁悄悄松了口气,再一抬头,眼里起了一片水雾,连声音都带着一丝轻颤,“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师兄已经驾鹤西去了,还好师兄没事,不然阿萝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少女眼泪将落未落在眼眶中打转,好似风中巍巍颤抖的小白花。 “是吗?”谢清殊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唔。”少女鸦睫轻颤,一张清艳的小脸霎时布满泪痕,嘴唇轻颤,俨然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完美,她将永远臣服于自己的演技。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极浅,没到耳边便溜走,让人听不真切,桑宁疑惑地抬起眼皮,对上青年那张平静的脸,她重新低下头,刚才一定是幻听了。 谢清殊盯了她半晌,突然道:“师妹约我来此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所为何事?” 眼下谢清殊在山洞遇袭,但凡长了脑子的都会怀疑到原主头上,既然决定和对方好好相处,就务必得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但谢清殊看上去不太好忽悠,要怎么解释他才会信呢? 挺尸中的小肥啾急得想诈尸,大魔头是这么好骗的人吗,早杀了他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不听小鸟言,吃亏在眼前! 却听少女缓缓开口,“其实我今天约师兄来这里,是有件事想要告诉师兄。” 小肥啾:“?” 谢清殊:“?” 少女认真注视着对方,“其实我暗恋师兄很久了。” 小肥啾:“......” 谢清殊:“......” 她执起谢清殊的手,含情脉脉道:“我知道师兄不信,可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我可以发誓,若我对师兄有一丝虚情假意,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清殊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声音淡淡,“是吗。” “那是自然。”桑青萝发的誓和她桑宁有什么关系? 桑宁知道这话听上去离了个大谱,但越是荒谬,就越让人信以为真。 要想彻底扭转谢清殊对自己的看法,就必须为原主过去的所作所为编一个借口。 “我知道我过去做了许多错事,但那不过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就像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总爱揪她的小辫,但他却忽略了小辫被揪女孩会疼。” 桑宁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师兄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谢清殊迟迟没有出声,不知在思考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兄还在生阿萝的气吗?” 谢清殊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嘴角勾起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既知师妹过去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故意,我又怎么会责怪师妹呢。” 桑宁一愣,这人未免也太好骗了吧? 转念一想,谢清殊过去本就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善良是他的底色,若不是旁人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凌,他又怎么会对这个世界绝望,走上黑化灭世的道路。 青年的手指修长如玉,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凉,少女不免心生怜惜,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祈祷般置于胸前,“师兄放心,阿萝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向四周看了看,“现下那只妖兽不知何时会回来,我们先去小山洞里躲躲叭。” 谢清殊借着咳嗽的机会抽出了手,“我的身体被蜘蛛毒液麻痹,暂时动弹不得。” 青年的声音透着沙哑,薄如蝉翼的身体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好一位纸糊的美人,桑宁正欲上前搀扶。 00:00:05 桑宁:“?!” 桑宁想也不想抓起谢清殊就跑,等他们躲进小山洞,倒计时才堪堪停在00:00:01 少女双腿瘫软,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差一点就小命不保。 她缓了好一阵,扶着石壁起身,朝外头看了两眼,妖兽没追上来,终于如释重负。 低下头见自己还牵着对方的手,连忙松开,“抱歉,刚刚事出紧急,冒犯师兄了。” 然而谢清殊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他正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手臂,那是少女衣裙的一角,尾端还坠着个浅粉色蝴蝶结。 少女见他盯着伤口走神,出声解释道:“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只能先帮师兄简单处理一下。” 咦?”她面露惊讶,“师兄你能动了?” 刚才死亡倒计时一出现,她拉起谢清殊就跑,完全忘记对方中了毒不能动一事。 “嗯。”谢清殊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闪过一抹白光,轻声道:“那只蜘蛛的毒液对我而言并无大碍,调息片刻便好了。” 桑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师兄好厉害呀。” 少女还在拍马屁,小肥啾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啾啾啾啾啾命!好可怕! 如果它没看错,刚刚谢清殊是在给宁宁发刀片! 刚才逃跑时,它清楚窥见对方眼底那浓郁的杀气,这令它想起上一世的大魔头。 那一天黑云过境,电闪雷鸣,青年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烈风鼓动着宽松的衣袍,青年浑身是血,神情几近疯魔。 一想到对方眼中那视万物如草芥的漠然与残忍,小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若不是亲眼见证了大魔头的陨灭,它真的以为他跟它一起回来了,只能说谢清殊这时候就已经是个变态了。 不行,得赶紧告诉宁宁。 小肥啾正想开口,青年率先道:“刚才多谢师妹出手相救,不然我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白鸟躯一震,总觉得他是在一语双关,而且它为什么有种想法被读取的感觉? 一道冰冷的视线冷不防落在它身上,小肥啾顿时觉得整只鸟都不好了。 “师妹这鸟雀瞧着像是稀奇物种,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它受伤落在我院子里,我瞧它甚是可爱,又正好缺个灵宠解闷,便将它收养啦。” 谢清殊看着在地上挺尸的小鸟雀,微微勾唇,“的确十分可爱。” 哼,别装了,宁宁才不会着你的道,你就是笑得再好看也没用! 桑宁献宝似的将它送了出去,“师兄要摸摸看吗?” 小白:? “它羽毛柔软光滑,摸起来特别舒服。” 小白:?? “而且它身体很暖,师兄手这样凉,正好拿去暖手。” “啾啾啾!”小肥啾当场诈尸,窜到少女头顶对着她就是一顿狂啄。 谢清殊黑眸微眯,“它似乎有些怕我。” 桑宁头顶有点痒,将它拨到一旁,“野生山雀都有一点怕生,等过一阵子关系熟络起来就好啦。” “嗯,会熟的。” 小白吓得瑟瑟发抖,是错觉吗,它怎么觉得他们口中的熟不是同一个熟? 山洞狭小逼仄,两人一鸟呆在里面,空气也变得沉默起来。 谢清殊盘膝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桑宁则在距他半米的地上坐下。 原主资质平庸,平时又疏于修炼,以后能不能结丹都是个问题,好在桑宁悟性高,很快掌握了一些低阶的术法。 她给自己施了个净衣咒,又给小白烘干了羽毛,只是没掌握好火候,差点将它烧成秃鸟。 小白顶着一缕焦毛在风中凌乱,屡次想让她提防谢清殊,每每开口又都憋了回去,只得窝在少女头顶,微眯着眼,密切关注谢清殊的动作。 半个时辰过后,谢清殊脸色稍稍好转,许是失血过多,面上依然毫无血色。 他正想起身,衣袖倏然滑落,淡粉色的蝴蝶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谢清殊眉心微拧。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眼望过去,“师妹在做什么?” 桑宁头也不抬道:“收集树枝,制作弓弩。”好在她曾在一档野外求生节目跟专家学了几招,可以用来防个身。 她道:“此地虽然安全,但那蜘蛛诡计多端,进不来也可以守住洞口将我们困死在这,与其在这苦等,不如豁出去跟它拼了,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说着便加快手中的动作。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师妹很不想死吗?” 桑宁:“……”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见青年神色认真,她垂下头细细思考这个问题。 她过去只是个十八线小糊咖,好不容易凭自己的努力拿到这个角色,却在开机第一天莫名其名地摔死,莫名其妙被拉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莫名其妙担负起拯救世界的重任,莫名其妙被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蜘蛛追赶,莫名其妙掉进冰冷的水里,还莫名其妙被困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山洞,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一天过得精彩。 想到这,桑宁抿紧嘴唇,鼻间拧起一股酸涩。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疲惫,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化作汹涌的泪水在眼眶沸腾。 谢清砚见她短短几秒变换了七八种表情,以为她又要开始卖惨博同情,谁料下一秒,少女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些汹涌澎湃的泪珠愣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能活当然还是活着的好。”少女眼底闪烁着晶莹的光,“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幸福的事了。” 桑宁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重获新生,自然更加珍惜生命,虽然活着不比死了强到哪去,该遭的罪一点没少遭,但如果能选,她还是想活下去。 碍眼。 鲜活得有些碍眼。 让人既想恶劣地摧毁,又忍不住探寻更多。 谢清殊看着少女忙碌的身影,眼里不由闪过一丝玩味。 “既如此,那便活着。” 山洞寂静冷清,二人共同度过一段静谧的时光。 桑宁手指灵活动作着,很快制出一把成型的箭驽,正想试试它的箭程,却听对方冷不丁发问,“师妹既是剑修,为何不用剑?” 桑宁动作一顿,差点让弩划破手指。 问得好,下次别问了:)《 》 3、春药 答案显而易见,桑宁不会。 她虽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招式和剑诀,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不过听这语气,她好像又被怀疑了。 想了想,桑宁将弩箭塞到对方手中,冲他甜甜一笑,“这个是送给师兄的。” 谢清殊眼里浮现出几分讶异,“给我的?” “嗯嗯,师兄现下受了伤无法用剑,这张弯弩小巧轻便,只手可握,带在身上可以防身。” 谢清殊垂眸默了一阵,道:“多谢。” 桑宁松了口气,可算忽悠过去了,但武器给了师兄,一会儿碰上妖兽怎么办?拿剑上去乱砍吗?她又不是拼夕夕。 却听谢清殊突然开口,“枫叶。” 二人趁妖兽重新回到水潭边,潭水幽深,上面静静飘着七八片鲜红的枫叶。 桑宁觉得纳闷,此处人迹罕至,附近只有几个死气沉沉的树墩,连枯叶都不可能会有,怎会有如此鲜红的落叶? 谢清殊言简意赅,“潭水。” 桑宁豁然开朗,是啊,这里没有枫树,但不见得外面没有啊,这里的水并非死水,与外面的水源连通起来才将枫叶带了进来。 水下一定有出口! 桑宁反应过来,偏头问道:“师兄早就知道水下有出口?” “猜测罢了。” 桑宁不疑有他,“那趁妖兽没回来,我们快些离开叭。” 她调动体内灵力给小肥啾施了个闭气诀,二人一鸟潜入水中。 水中光线暗淡,二人往下游了一会儿,前方隐隐出现一丝亮光,游近一看,果真有个窄洞。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了窄洞,视线变得开阔起来,穿过藻荇,继续往上游了一会,终于浮出了水面。 映入眼帘的是瓦蓝的天空和满山遍野的红枫。 一阵秋风拂过,那红色像火焰一样跳动着,桑宁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激动地转过头,“太好了师兄,我们终于——” 桑宁声音卡壳,慢慢睁大了眼睛。 月亮真的落入水里了。 泉中之人,长身玉立,湿衣紧贴着背脊,若隐若现,玉簪束着的头发散落下来,如墨般浸开。 水雾氤氲,青年鸦睫轻颤,眼尾微微上挑,晕开眼角那抹殷红的朱砂,好似一只惑人的海妖。 然对方神色泠泠,周身泛着一股冷意,硬生生冲淡了这份勾人的旖旎。 桑宁忍不住去想,世上怎会有人生得这般惊心动魄。 许是盯得时间太长,月亮向她这边望过来。 “师妹为何一直盯着我?” 桑宁小脸一红,错开了他的眼睛,“月...不,我是说,师兄的水性真好呀。” “拜师妹所赐。” 桑宁默默低下头,她真哪壶不开提哪壶,竟忘了这茬。 谢清殊小时候根本不识水性,原主也正是利用这点将他约至湖边,再趁其不备将他推了下去,幸亏将桑濯及时赶到才将他救了上来。 对于一个溺过水的人,要想克服心理阴影简直比登天还难,可长大后的谢清殊不仅学会游泳,还学得这样好,这人未免对自己太狠了些。 桑宁看他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难怪面色总是如此苍白,原来是落下病根了。 谢清殊:“?” 为缓和气氛,桑宁施展转移话题大法,“这里好美呀,不知是哪位仙人的住所,师兄可曾来过此处?” 谢清殊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沉,“后山。” 后山?他们竟误打误撞闯进了后山? 不对啊,玄天宗后山乃宗门重地,除宗主以外禁止任何人入内,谢清殊怎么知道这里是后山? 她满腹心事跟在谢清殊身后,想问又怕说错话,二人沉默了一路,在山脚被守山弟子团团包围。 私闯禁地的后果就是禁足一月外加罚抄门规三千。 此事很快人尽皆知,正当弟子们都认为她会跑到宗主那里闹个天翻地覆,少女早已火速回到住处,大门一闭,惊起门前一地浮尘。 又是穿书,又是提心吊胆躲蜘蛛,还要调动全身演绎细胞跟魔头周旋,桑宁早就累得要死,鞋子一踢,被子一掀,直接睡死过去。 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 少女睁开惺忪睡眼,餍足地伸了个懒腰。 案几上的香炉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少女很快又有了睡意,翻个身将自己埋进被子再会周公。 “小姐该起床用餐了。” 一名黄衣侍女拎来一个精致镂空食盒进来,端出七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勾得少女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桑宁洗漱回来坐下,见春桃仍杵在那里,拍拍身旁的空位置,“过来一起吃呀。” 春桃是桑濯在凡间捡回来的孤女,从小跟原主一起长大,是原主的心腹婢女。 她头低得不能再低,“小姐说奴婢是下等人,不可以上桌。” 桑宁觉得可笑,“什么下等人上等人的,我只知道浪费粮食很可耻,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菜。” 春桃神色犹豫,“可是——” 桑宁催促道:“别什么可是啦,快来快来,菜都要凉了。” “嗯!” 用过午饭后,春桃去收拾碗筷。 小肥啾啄完盘子里最后一口绿豆糕,趁少女不注意将小尖嘴伸进茶碗里涮了涮。 它回过身,见桑宁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中的少女雪肤红唇,天生一副惑人的长相,但此刻一双杏眸泛着盈盈水光,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小白急了眼,“宁宁你...你先别哭,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桑宁神色凝重道:“我竟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 小白头一歪,“这样不好嘛?” 桑宁摸着自己的脸,“我一直以为导演选我演桑青萝是看中了我的演技,没想到竟是因为脸,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 小白:“……” 这哪是什么演员,这根本就是只戏精! 一夜秋风过后,金灿灿的枫叶铺满了地面。 桑宁在院里散了会儿步,消食后,她走到一棵古树下,深吸一口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小肥啾飞到她头顶,偏头瞧她,“你在干嘛?” 桑宁严肃道:“修行。” 她虽然想舒服地摆烂,但变强才是王道。 经过山洞一事她算明白了,头上这只鸟哪是什么天道,根本就是只菜鸡,万一哪天她的身份暴露,它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指望旁鸟不如指望自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桑宁每天不是在书房里看书,就是在后院里练剑,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她不知道外面弟子早已对此议论纷纷。 要按过去的套路,原主暗害谢清殊不成,定会恶人先告状闹到她宗主爹那里,被桑濯狠评一顿后再变本加厉将怒气全部发泄到谢清殊身上,如今怎么变得这么老实? 不止旁人这么想,桑濯也觉得奇怪,他等了几天,女儿迟迟没有找上门。 夜里,青岚峰。 桑濯大步流星踏进院子,推开少女房门,见她正躺在床上睡觉,桑濯心下稍安。 桌上摆着三四道精致小菜,都是少女爱吃的,但看上去没有一道菜沾过筷子,桑濯眉头微皱,“她晚上没有吃饭?” 春桃唯唯诺诺应是。 烛火昏暗,床上时不时传来压抑、隐忍的抽泣声,少女背对他蜷缩着身体,肩膀颤抖个不停。 桑濯道:“阿萝,我知道你还在生阿爹的气。” 他兀自叹了口气,“阿爹也舍不得罚你,但本宗门规森严,阿爹又是一宗之主,总不能为你一人破例啊。” “若是哭出来能好受点,你就——” “噗。” 桑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桑濯:“……” 桑宁眼泪几乎笑飞,捧着话本翻了个身,见房里突然多出一个人,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何人色胆包天,胆敢擅闯本小姐的寝室?!” 桑濯腾得一下站起来,“胡闹!” 桑宁愣了一下,从原主记忆中搜查一番,原来是她那便宜爹啊! 她老老实实起身,端起茶壶为桑濯添水,“阿爹,请喝茶。” 桑濯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又噗得吐了出来,他咬紧后槽牙道:“这茶放了多久了?” 她平日里又不喝她怎么知道,桑宁打开茶壶闻了闻,简直馊气冲天,她捏着鼻子吩咐春桃去重新泡一壶。 桑濯挥挥手,“不必麻烦,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既然无事,我也不便多待。” 话虽这样说,桑濯却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桑宁挂念她着那本小说,忍不住道:“阿爹还有什么事?” 桑濯道:“那天山洞里的事,青殊都告诉我了。” 桑宁心里一紧,“师兄都说什么了呀?” 桑濯看她一眼,“他说那天你们相约去山洞寻宝,意外遭到妖兽袭击,他一时不备,被妖兽所伤。” 看来谢清殊并未告诉桑濯是她约他去的山洞,连表白之事也一同隐了去,定是怕此事传扬出去损害了她的名声,她的师兄还真是人美心又善。 “砰!” 桑濯一掌拍向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啾啾!”睡梦中的小肥啾猛地睁开豆豆眼,鸟身一晃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桑濯面上带了些愠怒,“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藏了什么心思?” 桑宁慢慢睁大眼睛,感情他什么都知道啊。身为宗主,明知自己女儿犯了谋害同门的大罪却隐瞒不报,几句口头上的训斥便草草放过。 谢清殊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孤儿,也不知兀自吞了多少委屈。 溺爱是种病,得治。 “阿萝?” 桑宁放下话本,走到桑濯面前“砰!”的一声跪下。 桑濯被她吓了一跳,面上有一瞬的迟钝,“你这是做什么?” “阿萝知道错了,求阿爹责罚。” 桑濯用怀疑目光打量她,“你真的知道错了?” 桑宁泪光盈盈,“阿萝不敢了,以后再也不会欺负师兄了。” 桑濯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桑宁:“......” 桑濯向她投去失望的目光,“你过去那些恶作剧,我权当你们小孩子过家家,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但没想到你竟愈发肆意妄为,阿萝,你太让阿爹失望了。” 桑宁:“......”好家伙,这爹还自带pua属性。 桑宁重新跪直身子,“女儿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欺负师兄,我要是再欺负他我就——” 桑濯打量她一眼,“你就怎样?” “我就让他欺负回来。” 桑濯:“……” “阿爹?”桑宁见他似乎没怎么生气,试探地问道:“您能不能免去那三千遍宗训,女儿抄得手酸。” 桑濯眉头一皱,“后山乃宗门禁地,你私入后山,我罚你禁足抄书已属小惩大诫。” 桑宁好奇道:“难不成后山藏着什么宝藏?” 桑濯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问这个作甚?” 桑宁心道:谢清殊对后山了如指掌,他一定经常光顾那里,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但转念一想,总归不是做什么坏事,她的师兄人美心善,她没理由打他小报告。 “阿萝?” “哎呀,我就随便问问嘛。”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风里夹杂三分凉意。 少女很快解了禁足,这几日却有些郁郁寡欢,觉觉睡不好,饭饭吃不下。 原因无他,她想念自己父母了。 桑宁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妈妈没瘫痪,爸爸不好赌,妹妹没上学,自己也不破碎。 她在娱乐圈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追逐自己的梦想,只可惜,天降横祸,摔成个半死不活的植物人,她已经能想象她感性的妈在她床边哭着给她念睡美人,而她理性的爸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沉默不语地给她削苹果。 桑宁眼眶微微湿润,不行,不能消沉,她要振作起来! 小白从窗外飞进来时,少女正在大口大口地炫饭。 它别过头去梳理羽毛,“听外面的人说,大魔头貌似得了场大病。” 桑宁闻言差点噎着,“他生了什么病?” 小白听出她话语中的关切,连忙道:“你可不要心软,谢清殊此人心机深沉,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桑宁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小白放下心来,又听少女道:“谢清殊从小遭到那么多非人的虐待折磨,这样的人大多孤僻敏感,不相信任何人,长大后很有可能极端、厌世,走上报复社会的道路。” 它小鸡啄米般点头,“你知道就好,所以我们——” “所以我们要多和他说话。” 小白:“?” 少女道:“特别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我们要多关心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与病魔战斗。” 小白:“??” 少女又道:“还要多夸夸他,帮他重新竖立自信走出阴霾。” 小白心如死灰地闭上豆豆眼。它可算明白了,眼前这人,三观跟着五官跑。 再睁开眼,少女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小白,他好像很喜欢你诶。” “啾?”小白歪歪鸟头。 “人在孤独的时候,若是有只小动物陪着……” 小白想起谢清殊那天看自己的眼神,脑海中突然冒出自己的十八种吃法,吓得逃之夭夭。 桑宁打消了送萌宠的念头,给自己画了个美美的妆,正准备去栖寒峰慰问一番,恰逢春桃从外面回来。 “小姐,御寒的汤药我已经送去栖寒峰了。” 桑宁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办得不错。” 才吩咐下去,她就已经给谢清殊送了过去,不愧是原主心腹,办事效率就是高效。 头一次被夸奖,春桃高兴极了,凑到少女耳边小声道:“小姐别急,一会儿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桑宁愣住,“什么好戏?” 春桃道:“不是您让我给他下药的吗?” 桑宁心中生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什么药?” 春桃面庞微微泛红,“就是那个药啊,您说要让他变成一只满脑子只想着发情的淫兽,还说……” 桑宁蹭得站起身来,“还说什么了!” 春桃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还...还说要扒光他的衣物,将他丢在殿门口,让众人都来欣赏他是如何像畜生那样——” “够了。”桑宁出声阻止。 春桃小声提醒道:“小姐,估计这个点,药效已经发作了。” 桑宁:“!!!”《 》 4、噩梦 栖寒峰。 淡淡月辉洒进窗棂,屋内一盏青灯如豆。 一只小小的飞蛾绕着烛火转了几圈,一头扎进灯芯,须臾间就烧成了灰烬。烛火微晃,映出青年苍白脆弱的面庞。 谢清殊在梦里。 他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 碧空如洗,窗外枫叶烧得火红,窗前小少年困得直犯迷糊,眼皮一合,手指一抖,落到琴弦上便失了准头。 “铮——”琴声如撕裂的布帛,不堪入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霎时惊醒,重新端正坐姿,腰板挺得笔直。 红衣女子推门而入,“琴练得如何了?” 少年僵直着身体,不敢说话。 女子见他眼神四处躲避,拿起他藏在琴底的画纸,一副生动的老鹰捉小鸡图跃然于纸上。 秘密暴露,少年的心突突直跳,连手心都紧张得冒出冷汗。 然而想象中的训斥并没到来,他只听到一声轻笑,紧接着。女子附下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不由怔住。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牵自己的手。 很软,很暖,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但又像梦一样不真切。 过去他最讨厌上琴课,倒不是因为先生讲的枯燥,而是每次放课,其他孩子可以肆无忌惮扑到母亲怀里撒娇抱怨自己腰酸背痛,小少年只能背着和他一样高的琴,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母亲笑着接过他们的琴牵他们回家。 那一路上充斥着的欢声笑语,是他最渴望却又得不到的温情。 后来他选择绕路,远离一路上的欢声笑语,结果越绕越远。 暮色四合,少年抬头可以望见星星,低头却找不见回家的路。 琴弦发出震颤,少年回过神。 他忍不住回头看她,过去她总是对他格外苛刻,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如今只是淡淡一笑,他心里便像浸了蜜一样甜。 他想凑近一点仔细看清楚,可那笑容却愈发模糊。 转眼间,他被一片浓雾包裹,女子不见了。 少年一阵心慌,四处去寻,却透过迷雾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眸子。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睛竟可以藏着把刀子,只需一秒就能将他千刀万剐。 女子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恨意翻涌着,一下一下剜着少年的心肺,“你跟你爹一样,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她的神情几乎疯魔,“你怎么不去死?” 脑海中的弦霎时崩断,少年身上涌出一股渗入骨髓的冷,冻结全身一寸一寸经络,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 是啊,他怎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还活着? 父亲说,他身上流着和他一样肮脏的血。在母亲眼里,他们是怪物,是令人憎恶的冷血动物,注定被人厌恶,被人遗弃。 那天他被仇人追杀逃到了悬崖尽头。 狂风大作,他在崖边摇摇欲坠。 就这样死掉吧...... 于父亲而言,他是用来强迫母亲留下的工具,于母亲而言,他是个恶心的半妖,他的降生从未被人祝福过,活着只剩下痛苦,还是死了的好。 少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一道光掠过眼前,少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崖边,他被人救了上来。 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少年眼里闪烁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原来她并不是不在乎他,并不是不想要他,她......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看到女子胸前有个大洞,嚯嚯往外冒着血,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曳,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悬崖风很大,吹起她染血的发丝,女子艰难开口,“快跑,别回头。” 她说:“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少年第一次违抗她的命令回了头,可只来得及看清女子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她便化作漫天齑粉,消失的无影无踪。 “母亲!”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飘落着的殷红色枫叶扭曲、变形,化作鲜血蜿蜒而下,一道又一道,淹没他的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谢清殊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夜凉如水,冷月当空。 青年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上一世每日都梦到这惨烈的一幕,最开始夜夜惊醒,再后来便习以为常,睁着眼到天明。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正值深秋,风里透着几分寒意。 谢清殊任其拂过身体的每一寸,心头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桌上烛火摇曳,屋内忽明忽暗,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清殊眼底寒光乍现,“出来。” 屏风后的人磨叽了一会才鬼鬼祟祟走出来。 得知原主给谢清殊下药后,桑宁火急火燎赶来栖寒峰,又蹑手蹑脚潜入房间。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香艳露骨画面,没呈想对方在睡觉,她不欲打扰,准备偷偷将药汁换掉,谁料他突然醒了过来,她做贼心虚赶快躲了起来。 青年倚在床畔向她看过来,“师妹深夜不请自来可为何事?” 桑宁心虚道:“听说师兄生病了,我不放心过来瞧瞧。” “不放心?”青年视线落在她手里那碗黑色的药汁上,似笑非笑道:“不放心我没有按时喝药吗?” “不,不是!”桑宁将碗背到身后小声道:“我是怕入了秋,夜里凉,师兄照顾不好自己容易旧疾复发。”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低笑,青年清冷的眉眼在烛火晃动下,莫名透着几分诡异,“有劳师妹挂心了。” “哈哈,没事没事,师兄身体要紧,我看这药都凉了,我去给师兄重煎一副。”桑宁端着碗飞快往外走。 “师妹且慢。” 桑宁猛地刹车。 身后的青年幽幽开口,“此药用灵力复温后亦能饮用。” 什么都喝只会害了你啊! 桑宁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药二次加热容易失了药性,我看还是再煎一副更为稳妥。” 谢清殊双眸低垂下来,“夜已深,还是不劳烦师妹重新为我煎药了。” 桑宁立刻道:“我不怕麻烦的。” 谢清殊道:“我怕。” 桑宁:“……”怕你个大头鬼。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药慢慢朝他走过去。 谢清殊冷眼瞧着少女离自己越来越近。 和上一世一样卑劣的把戏,那时他却天真地以为她在向自己示好,毫不犹豫地喝下那碗汤药。 情毒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他像是被一把大火点燃,浑身血液烧得沸腾滚烫。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的身体,为了保持清醒,他将匕首狠狠刺进心脏,强行逼出体内的情毒,才至于沦落成一个发情的淫兽。 看着少女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谢清殊微微勾唇,月牙白的寝衣底下,一根细长的琴弦绞着苍白的手指,青年轻轻抚着,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然而变故只发生在一瞬。 “哎呀!”随着一声惊呼,少女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摔去。 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谢清殊猝不及防被她扑到床上。 他下意识扶助她的腰,少女腰肢纤细,只手可握,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物传递到他的手心,细而软的发丝轻拂过他的颈项,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酥痒。 周身杀意蓦地消散,谢清殊面上罕见地划过一丝茫然。 “抱歉抱歉!” 少女快速从他身上爬起来。 然而,手中的药碗已然洒了大半,黑漆漆的药汁渗入青年洁白的寝衣留下一大块污点。 少女捧着空碗,“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清澈无辜的杏眼眨了又眨,“你不会怪我叭?” 谢清殊:“……” “师兄?” “无碍。”谢清殊嘴角噙笑,眉间透着一股温和之意,“师妹可有受伤?” 桑宁一愣,这人也太善良了叭,非但不计较她刚才的冒犯之举,还主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渊清玉絜,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可就是这么个像月亮一样温柔清冷的人被原主踩在脚底日复一日地践踏折磨,终是沾了满身淤泥,堕入了深渊。 青年此刻穿了件月牙白的寝衣,桃木簪束着的头发散落下来掩着苍白的病容,好似湖心荡着的一弯冷月,一触即碎。 想到对方梦魇时额头上冒的冷汗,又想起他在梦里脱口而出的那声母亲,桑宁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她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仔细掖了掖被角。 “夜深寒气重,师兄要记得保暖才是。” 幼时目睹母亲惨死一定给谢清殊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以至梦里都睡不安稳,长此以往极易滋生心魔。 对于修仙之人,心魔是极可怕的事,它会蚕食人的心性,消除掉他所有美好的回忆,只留下最痛苦,最不堪的回忆一遍一遍折磨他,摧残他。 长此以往,他将失去理智,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嗜血怪物。 想到书中结局那惨烈的一幕,桑宁呼吸一滞,她绝不能让这件事情再次发生! 既然要阻止小可怜黑化,就先从改善他的睡眠质量开始! “师兄等我一下,我去替师兄煎一副安神助眠的汤药。” 桑宁掩紧半开的窗子,端起碗往外走。 刚到门口,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只见不远处一大批弟子正浩浩荡荡朝这里走来,桑宁有点纳闷,这群人深更半夜不回弟子峰来这作甚? “阿萝,人我都给你找来了。” 打头说话的弟子名叫陈渭,是息尘长老的得意门生,也是原主的狐朋狗友,此人凭着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在玄天宗混得风生水起,拥有一大批拥戴他的小弟。 陈渭看到她并不吃惊,像是早料到她会到此,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空碗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这次他要让谢清殊跌入泥潭,永远都翻不了身。 三年前,陈渭作为外门中最优秀的弟子进入苍穹秘境,谁料半路杀出个谢清殊,致使他与第一名失之交臂。 也是那一天,桑濯正式收谢清殊为入室弟子,而他作为第二名只能拜入清微长老门下,从此沦为谢清殊的陪衬。 本以为在剑冢能得到惊尘剑,没想到竟连惊尘剑也甘心臣服于他。 从那天起,陈渭便记恨上谢清殊,凡事都要跟他争个高低,下春药这种龌龊下作的点子便是他提的。 陈渭笑着朝少女走去,谁料少女如避蛇蝎地后退一大步。 陈渭神色颇有些尴尬,“阿萝?” 此人打眼一看倒是出挑,但和谢清殊比却有着云泥之别。明明是同样素净的白衣,谢清殊穿是谪仙下凡,他穿却像是死了爹娘,单从气质方面就输了个彻底。 输的更彻底的是他的心性。 桑宁生平最厌恶这种人,正想将他们统统轰走,一个弟子道:“难怪最近桑师妹如此安静,原来早就暗中计划好了一切。” 桑宁:“......”谢邀,这锅她不背。 又有有弟子道:“这个点药效已经发作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们进去瞧瞧?” “走走走!” “等等,你们!” 桑宁来不及阻止,几人已经推门踏入房中。《 》 5、焦琴 谢清殊倚在床头,身上披了件单薄的氅衣,见他们突然闯进来也不惊慌,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陈渭见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中了春药的迹象,愣道:“你没喝那碗药?” 此言一出,饶是傻子也知道这药有蹊跷了,谢清殊目光轻轻掠过他们落在后头的少女身上,其他人纷纷回头看向她,好像都在等她解释。 桑宁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是我在里面下了烈性春药。” 谢清殊眉头轻挑。 众弟子更是讶然,小师妹平日总在背地里耍阴招,这次竟敢公然挑衅对方,且听听她还有什么狂妄之词。 下一秒,少女脸颊浮现一抹娇羞,“因为我贪图他的身子。” 众弟子:“?” 谢清殊:“……” 桑宁羞怯地低下头,“你们有所不知,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暗恋师兄了,可他总对我不冷不热,我想着若我跟他生米煮成了熟饭,那他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这……”众弟子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渭暗暗握紧拳头,“阿萝,你真这么想?” 桑宁知道纸包不住火,与其被人揭发,不如主动承认,这样还能控场,现在机会不就主动送上门了吗。 她咬了咬唇,“嗯,我最初的确是这样想的,可后来我意识到,喜欢一个人要尊重他的意愿,勉强得来的感情是不会幸福的。” 众弟子哗然。 众目睽睽之下,少女执起谢清殊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师兄,你不会怪我叭?” 谢清殊眼眸微眯,“怎么会。” 陈渭悄悄松了口气,若他们二人真的有了肌肤之亲,以桑濯对谢清殊的重视程度,一定会让他继任宗主,如此一来,他一辈子都要屈居谢清殊之下了。 陈渭咬牙切齿地瞪着谢清殊,谁知对方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陈渭强忍怒气,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谢清殊,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谢清殊垂下眼,“夜已深,还请陈师弟带他们回去吧。” 简直赤裸裸的无视。 陈渭几乎咬牙切齿道:“谢清殊,你给我等着!”说完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不是,这人有病吧,还敢威胁我师兄?! 桑宁开始驱赶其他弟子,“你们还在这里作甚,快走快走,别影响我师兄休息。” 众弟子本想留下看热闹,后脖忽然一凉,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爬满全身,让人浑身不适。 青年看似柔弱又无害地靠在床边,但没人敢去窥探他苍白俊美的外表下蛰伏着什么。 众人缩着脖子退了出来。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不出几天,桑宁告白的消息不胫而飞,在整个宗门传的沸沸扬扬。 “你快告诉我,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某日放课后,一紫衣少女追着桑宁从弟子阁出来。 此人名叫李云岫,喜欢搜集各种八卦,通晓修仙界万千事。 李云岫对修炼一事并不上心,动不动就迟到去门口罚站,和原主久而久之就混成了不错的“战”友。 见桑宁脚步匆匆,李云岫跟了上去,“你不会真喜欢上谢清殊了吧?” “你猜呀。” 李云岫道:“要我看啊,你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逗了逗窝在少女头顶的小鸟雀,“肥肥,你说对不对?”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竹米喂到它嘴边,谁知反被对方啄了一口。 桑宁道:“它不吃这些东西。” 李云岫有些生气,“不吃就不吃,啄我作甚?” “啾啾!” 桑宁道:“它说它不喜欢这个名字。” 李云岫奇道:“这只小鸟很有灵性啊,你说它虫子不吃,竹米也不吃,嘴比凤凰还刁,难不成是比凤凰还高级的珍兽?” 小肥啾傲然挺起毛茸茸的胸脯,“啾啾啾,啾啾,啾。” 李云岫立刻看向桑宁,“它说什么?” 桑宁道:“它说它最爱吃山楂糕,其次是红枣糕,最后是绿豆糕。”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云岫捧腹大笑。 “啾啾!!!” 小肥啾恼怒地朝桑宁叫。 李云岫颇有些失望,“果然是只凡鸟,算了算了,不跟只鸟一般见识。” 她拍拍手将竹米抖落到地上,很快便有鸟儿凑了上去,“你最近到底在耍什么把戏,一下课就往栖寒峰跑,都没人陪我罚站了。” 桑宁道:“自然是去照顾师兄啊。” 李云岫惊掉了下巴,“啊?你真喜欢他啊?” 她疑惑地盯着少女,“我承认他是长得很犯规,但你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啊,而且我怎么记得,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啊。” 的确,三年前原主过去曾因私自下山被一群邪修掳走,幸而半路上遇到一少年。 少年一身玄衣,身形高挑,墨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在空中荡出凌厉的弧度。他气质凛然,不废吹灰之力轻松击败那群邪修,上前将她接住。 那一刻,原主终于明白了何为心动,只是对方太过高冷,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走了。 经此一事,原主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心心念念了好几年。 高马尾,面瘫脸,不是男主沈听肆又是谁。 当然这些都与她桑宁无关。 她道:“那是你没有看清我的本质,我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 小肥啾又在一旁叽叽喳喳起来。 李云岫道:“它又说什么?” 桑宁道:“它说它赞成。” 李云岫:“……” 她还是不愿相信少女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不知想到什么,李云岫眼睛猛然一睁,“难不成你是想报复谢清殊?” 桑宁:“?” 李云岫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你想让他先深深爱上你,然而你再狠狠甩了他?” 桑宁:“……” 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话本? 去栖寒峰的路上,小白老实地趴在少女头顶。 最开始它极不赞成桑宁去见谢清殊,魔头城府颇深,让鸟捉摸不透,可它已经错过杀他的最佳时机,如今只得蛰伏起来,等自己恢复力量。 桑宁到时,栖寒峰一如往日那般冷清。 其实过去曾有不少修士想与谢清殊结交,可他们都怕得罪原主,只能明哲保身与谢清殊划开距离。 最初的小院一片荒芜,一点活人居住的气息都没有,桑宁先是清除了杂草,又在院内撒上一些花种,种子在灵气的浇灌下很快开出五颜六色的小花。 桑宁哼着小调,如往常那般给花草浇水,突然听到一阵空灵的琴音。 谢清殊住的地方十分清雅寂静,外间是摆满书籍的博古架和一张清华梨木的书案,内间则被流云屏风间隔开,看不清里面确切的模样。 此刻案几上镂空的竹根香炉轻烟袅袅,如梦似幻。 谢清殊一身白衣端坐在案前,他眼前横着把琴,通体乌黑,琴尾略有烧焦的痕迹。 青年眉目清冷,好似落在林间的雪,浑身上下透着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修长冷白的手指信手拨弄着琴弦,指间淌出清冽的琴音。 清如天籁,旷如远山,一切浑然天成。桑宁几乎听入了迷。 回过神,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结束琴音,正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师兄?” 打从少女刚进门时,谢清殊就发现她来了,虽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满室清冷的檀木香中突然钻进一股腻人的甜香,让人想忽略都难。 告白一事过后,宗门传出不少关于二人的流言,谢清殊冷眼旁观她那些无聊的把戏,想着等过几日她就会消停,可一连十几日过去,她时不时便来扰他清静。 世间一切善恶,假意或真心,于己有关,于己无关,谢清殊都不甚关心,更不知动心为何。 他生平最厌甜食,更不喜欢一切带甜味的东西,可她不断地在他面前晃,张牙舞爪地霸占他的视线,听觉,如今连空气都不肯放过。 谢清殊眉头微拧。 之所以默许她靠近自己,就是想看看她有什么目的,谁知不但没试探出什么,反被对方搅得心神不宁。 这步棋倒是自己下错了。 少女见他似是不悦,连忙解释道:“阿萝在外面浇花,被师兄琴声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来,并非擅闯,师兄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怪阿萝叭?”说着小脸一瘪,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少女容貌昳丽,眉眼透着明艳动人的张扬,此刻低垂着眼,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倒显得既无辜又可怜,要不是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他险些就要被她给骗了。 谢清殊忍不住想,这人是水做的吗,眼泪说来就来,还有,他看上去很像是吃这一套的人吗? 一阵风吹进来,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谢清殊莫名感到一阵心烦。 少女尚未发觉,小肥啾却早已警惕起来,它能清晰地察觉到对方那副平静外表下埋伏的隐怒。 “师妹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这明显是下了逐客令,小肥啾叼着少女的衣袖试图将她拽走。 桑宁感到袖子被扯了一下,屈指朝着小鸟雀撅起的小屁股弹了一下,“听话,回去再陪你玩儿。” 小肥啾捂着屁股恼怒地朝她叫。 “阿萝害师兄受伤,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师兄若有什么需要,大可吩咐阿萝去做。” 桑宁如往常那般在谢清殊对面的软垫坐下,见他似乎准备抄心经,便主动揽下研墨一职。 然而她看似研得有模有样,实则一塌糊涂,墨汁时浓时淡,无法均匀地晕开,墨块时不时在砚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清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我的伤势已经痊愈,师妹不必放在心上,若无旁的事,师妹还请——” 话还没说完,便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到他手上。《 》 6、犯错 这些时日,桑宁时不时便跑来清静峰,什么火灵草,赤阳果,暖玉芝,再不济炭盆、暖炉、狐裘大氅,内服的,外用的,能用的都给他用上了,但凡是块冰都该暖化了,可他却依然不见好转。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桑宁没坐一会儿便开始汗流浃背,她吐出一口热气,忍不住往谢清殊那里移了一丢丢,没多久,又移了一丢丢。 此刻的房间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烤得人无处遁形,那一点点阴凉不足以驱散她身上的燥热,桑宁脸颊滚烫,喉咙干涩得仿佛要裂开。 唯一触及的一点凉意便是掌心之下的手,谢清殊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冷冰冰的,像是块雕琢完美的冷玉。 手背上的热意滚烫,谢清殊心头燥意更甚,正想将手抽出来,突然听少女道:“师兄的手怎么这么凉,阿萝给师兄暖暖。” 下一秒,他的手心便被少女覆到她的脸颊上。 桑宁天生长了一副明艳惑人的长相,唇红齿白,灼若芙蕖,望着他的一双眼睛像在泉水里浸过,此刻长睫轻轻抖动,两颊红得反常。 谢清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 很快,他的手被对方换到另一边脸颊,他听少女舒服地吁了口气。 谢清殊:“......” 目光不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小,一只手便能笼得过来,也很柔软,好像只要轻轻用上些力气,就能将其蹂、躏成不同的形状。 啊,好舒服,桑宁惬意地闭上眼睛。 感觉着对方的手轻轻抚过脸颊,慢慢向下滑到颈间,桑宁鸦睫轻颤,好凉快,脖子也贴贴。 谢清殊目光微垂,一一经过少女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巴,最后落到对方纤细的脖颈上。 脆弱,娇嫩,像一朵易折的玫瑰,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在他掌心枯萎。 手指滑过光滑的皮肤,捏住命门,少女的脉搏在指尖鲜活地跳动着,谢清殊忍不住去想,她的血是不是也这么滚烫。 “啾啾啾!”小肥啾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笨蛋宁宁,让你帮他取暖,不是让你拿他当冷宝宝。 还有,你知道多少人死在了大魔头手里,你怎么还亲自把脖子往上送啊! 它飞上去啄少女眼皮。 唔,眼睛好痛。 桑宁将它拨开,看到了谢清殊那张百看不厌的脸。 嘿,眼睛舒服了。 “师兄,可感到暖和些了?” 指尖上的热意久久挥散不去,谢清殊勾唇,“多谢师妹,我好多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师兄的体寒之症。” 少女眼里的担心不似有假,谢清殊垂下眼,“不妨事,我生来如此。” 骗人,分明是幼时被原主推入冰湖落下了病根,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因害怕施害者心里过意不去而说谎,他的师兄实在是过分善良。 桑宁小脸一沉,严肃道:“不行,这个是病,得治!” 或许是少女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谢清殊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心中郁结之气顿时消散了几分。 琴弦发出震颤,散音浑厚绵长,泛音清脆明亮,饶是如桑宁这般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听出这是把极好的琴。 少女下意识道:“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 弹琴的手指微顿,谢清殊笑道:“嗯,弟子受教了。” 少女面上一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坐在青年对面,双手支着下巴,歪头看他,“师兄教我弹琴可好?” 谢清殊好似未闻,将琴布折得四四方方后开始擦拭琴面。 少女继续喋喋不休,“师兄不知,清微长老他好苛刻啊,总是当众指责我,他还骂我。” 谢清殊眸光微动,“骂你?” “可不是,他说我弹琴是在侮辱琴。” 谢清殊:“……” 少女委屈巴巴地抱怨,“还有他手里那根戒尺,又长又细,抽起人来可疼了。” 谢清殊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谁敢打你呀。” 少女小声道:“清微长老脾气火爆,才不管我是谁,有时为了体现他的公平公正,打我打得更狠!” 说完她伸出手,果不其然,少女白白嫩嫩的手心上面横着几道红色尺痕。 她焉焉垂下脑袋,继续添油加醋,“他们不仅打我,还笑话我呢。” 谢清殊侧抬眼看了眼那几道被人刻意揉搓加深过的红痕,垂眸继续擦拭琴面,“你这般嚣张跋扈,谁敢笑话你呀。” 少女小声哼哼,“他们自然不敢当面议论,但私底下一定在骂我蠢笨。” 她祈求般地望着谢清殊,“师兄能不能教我弹琴。” 谢清殊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师妹何时对琴产生了兴趣?” 他将琴仔细收进琴囊,淡淡道:“我记得师妹最讨厌琴,何时改的性儿?” 嗯?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啾啾!” 小肥啾在一旁叽叽喳喳,桑宁总算想起来。 原主十五岁及笄那日,桑濯邀八方来客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生日宴。 宴会上,原主出尽了风头,一高兴便想着做点什么,于是在众目睽睽下,她命令谢清殊为舞姬伴奏。 可想而知,遭到对方拒绝。 原主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趁谢清殊外出,一把火烧毁他所有的琴,幸而谢清殊及时赶来才救下这最后一把,只是琴尾还是留下了烧焦的痕迹。 真是可惜了这把好琴。 如今道歉已于事无补,少女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她催动灵力快速掐了个术法。 谢清殊似有所感,快速打开琴囊,见琴尾的焦痕消失,罕见地愣住。 少女也没料到新学的复原术一次就成功了,笑嘻嘻凑到他跟前,“师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谢清殊似笑非笑,道:“好大的惊喜。” 他周身气压低沉得可怕,原本清冷的气质瞬间变得阴沉乖戾,吓得小肥啾毛都炸起来钻进少女衣服里。 桑宁也发觉情况不太对,“师兄,有何不妥?” 谢清殊少有地没控制住自己,他兀自平复一番心神,道:“师妹可知此乃焦尾琴。” “我知道呀。”少女小声道:“琴尾烧焦的琴,可不就是焦尾琴嘛。” 谢清殊:“……” 他眸光沉了下来,冷声道:“出去。” 突然被下逐客令,桑宁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点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但见对方神色冷凝,只得悄悄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好,满室甜香瞬间淡了几分。 谢清殊抬起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冷静片刻,视线重新落在那把琴上,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世人皆知他嗜琴如命,殊不知他小时候根本不爱弹琴。 枯燥,乏味,一坐就是一整天,弹到手疼才堪堪弹准一个音,于孩童而言,哪有捉山鸡,斗蛐蛐,上树打枣子有意思。 湛蓝的天,万里无云,少年坐在窗前,时不时抬头往外瞅上两眼,恨不得生双翅膀飞出去,挣扎片刻,他还是忍住诱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琴上。 比起这些,他更想让母亲高兴。 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总是视他为无物。 为见母亲一面,少年时常站在门外等,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出来,等到父亲前来将他牵走,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少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知母亲一定厌极了他。 直到十二岁那天,她突然出现在他的生辰宴,少年又惊又喜,席间时不时偷偷瞧她,可直到宴席结束,热闹散去,都没能等来她的一句祝福。 母亲临走前留下一物,少年紧张地打开来看。 母亲曾说,琴者,禁也。弹琴可以修身养性,抑制邪欲。 然而他当时年纪尚幼,听不懂她话里有话,只一味地沉浸在收到礼物的狂喜之中。 从那以后,母亲时不时前来监督他练琴,那是少年晦暗人生中仅有的一段幸福时光。 为了让她高兴,少年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弹到细嫩的小手起了茧流了血,也不嫌累不喊疼。 母亲曾是他学琴的全部动力,如今这个动力早就不在,弹琴却成了他一生的习惯。 而事实证明,弹琴并不能修身养性,他也并未如母亲所愿成为一个君子。 桌上的惊尘剑似是感应到什么,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安和抗拒。 谢清殊目光落在它身上,“你不愿跟我?” 惊尘剑剧烈抖动起来。 灵剑有了剑灵,便有了自己的意识,良剑择良主,只追随本性纯良之人,而他手上沾满鲜血,灵魂陷入淤泥,灵剑感应到他的变化,自然不愿再为其效力。 谢清殊意味不明地笑了,“还真是一把品性高洁的好剑。” 他执起剑来,细细拂过上面的纹路,“你可知,忠臣不侍二主,你既不愿跟我,又不能追随旁人,那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下一刻,汹涌澎湃的灵力疯狂涌入剑身。 惊尘剑感受到杀气,发出刺耳的悲鸣,然而谢清殊并不理会,紧握着剑柄上,向其注入更多的灵力,裂纹在剑身上蔓延开来,谢清殊没有半分犹豫,手上灵力猛然爆发,惊尘剑瞬间四分五裂。 破碎的残骸散落一地,变成一堆废铁。 谢清殊兀自吐出一口血。 他走到窗前,少女已然离开。 他垂下眸,手指尚留的几分余温已然消失,重新变得冰冷。《 》 7、遇蛇 桑濯推门进来瞧见满地残骸,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谢清殊敛去眸底的晦暗,“用着不太趁手,留着也没用。” 桑濯蹭得站起来,“这是你的惊尘剑?!” 他检查一遍残骸,灵剑碎得彻底,已无法挽救,他摇摇头,“好端端一把灵剑,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 顿了顿,他又补充,“更何况此剑有灵,与你心神相连,伤它亦是伤你,以后不可如此莽撞。” 谢清殊垂下眼眸,“义父教训得是。” 桑濯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等你进入元婴期,义父会为你锻造一把属于你自己的本命剑。” 谢清殊道:“多谢义父。” 桑濯道:“你我父子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 桑濯为谢清殊试过脉象,神情稍有缓和,“好在反噬得不严重,不用半月,你的内伤便可痊愈。” 谢清殊低垂着眼,“清殊不孝,让义父担忧了。” 屋里烧着雪炭,炭火噼啪作响,烘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没坐多久,桑濯已热出一身大汗,见谢清殊面上仍然干爽,甚至因为畏寒,腿上还搭了张薄薄的毯子。 他颇有些惊讶,“还没入冬便已烧上炭火,你这畏寒之症,只怕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一杯凉茶入腹可算舒坦了些,桑濯视线落在案上,眉头不由一皱,“你这琴怎么……” 他话音一顿,突然明白过来,“是阿萝所为?” 谢清殊没有说话,桑濯只当他默认,他又道:“我听宗门弟子说,她日日过来骚扰你,还去搞那些下作的玩意儿,可是真的?” 谢清殊没有说话。 桑濯气得一掌拍上桌子,“岂有此理,一个女儿家家竟做出这种事,简直不知羞耻!” 谢清殊沉默一阵,道:“或许师妹并非有意为之。” 桑濯道:“你不用替她说话,我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 谢清殊:“……” 桑濯想到当年的事,面露愧色,“是我有负于阿染的嘱托,没能照顾好你。” 谢清殊态度愈发恭顺,“若非那天义父及时将我救下,清殊恐怕早就被那群邪修折磨致死,义父救命之恩,清殊永远铭记于心。” “你是阿染唯一的孩子,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去死。”桑濯不知想到什么,喉头一哽,“若我能早到一步赶来,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义父节哀。” “唉,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桑濯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若阿染知道你如此争气,不到二十岁便已入金丹后期,九泉之下也安息了。” 日过中天,桑濯在房中静坐一阵,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 谢清殊主动打破沉默,“义父似乎有心事?” 桑濯欲言又止,神色颇为犹豫。 谢清殊又道:“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桑濯无奈道出实情,“说来惭愧,我自从进入化神期后,经脉阻滞,修为陷入了瓶颈,怎样都无法突破。” “若是……” 谢清殊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态度却愈发恭敬:“若义父需要清殊,清殊自当竭尽全力助义父度过化神期。” 桑濯犹豫道:“但你的身体……” “只要义父能得偿所愿,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谢清殊语气极轻,听不出喜怒。 桑濯眉目舒展开,“好,那接下来这段日子就辛苦你了。” 天空飘下薄薄的雪,像是被风吹落的梨花瓣。 课间充斥着弟子们的嬉笑怒骂,少女支着下巴,伸手接下一片霜花,小小的雪花在她掌心停留片刻,便化作晶莹剔透的雪水。 若是落在师兄手心,或许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少女叹了口气,在毛茸茸的鸟头上抹了两下。 一阵风吹过,小白头顶一凉,它猛地睁眼,下一刻又舒服地眯过去。 此刻身上有人顺毛,屁股底下是枫叶搭的漂亮小窝,小白突然觉得当只鸟也不错。 不行不行,它怎么会有如此堕落的想法。 李云岫凑到桑宁跟前,八卦道:“这些天你怎么不去找你那好师兄了?” 桑宁趴在书案上默不作声。 李云岫道:“我就知道,你这人喜欢什么都三分钟热度,风一吹就凉了。” “我看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让人家赶出来了吧!”一道声音冷不丁横插进来,打破课间的喧哗。 众弟子纷纷让路,一妙龄少女走了出来,此人穿了身淡紫色纱裙,裙摆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蝴蝶,行走之间,好似要翻飞而出。 两个字总结下来就是,有钱。 天音阁以乐器入道,能玩得起乐器的宗门,最不缺的就是钱,而余知鸢不但有钱,还任性。 她父亲和桑濯相交甚好,她经常跟着爹爹前来拜访,可玄天宗一山不容二虎,她和桑青萝一见面必争吵,一争吵必打架,常常打得头破血流。 这段时日,她时不时便来找桑宁麻烦,桑宁越不搭理她,她越咄咄逼人,说话起话来夹枪带棍,火药味十足。 李云岫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余知鸢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这事早就传遍整个修仙界,她能使出给人下药这样龌龊的手段,还怕旁人说不成?” 李云岫道:“你!” “都给我住嘴!”一人从门口进来。 此人高高瘦瘦,颇有一番仙风道骨,只是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辈子的债,正是玄天宗的清微长老。 弟子们歇了看戏的心思,沉默有序地坐回原位。 清微长老手执一把细而长的戒尺,严厉的视线一一从三人身上经过,最后停留在桑宁脸上。 “不想听就出去站着。” 桑宁:“......?”躺着也能中枪? 今日的课重在科普,讲的全是修真界各大门派家族的渊源,故他并未像平时教授琴课那样在台下到处走动,只在台上来回踱步,这更方便了二人在台下开小差。 一张薄薄的纸上,横三道,竖三道,被二人你一笔我一笔传来传去,然而少女今日心事重重,很快便让对方三子成线,十局九败。 李云岫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不对劲,你生病了。” 桑宁趴在桌子上,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没生病。” 李云岫补充:“相思病。” 桑宁:“......” 事实上,她已经快一个月没看见谢清殊了。 那日,她被她那便宜老爹骂了一通,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谢清殊母亲的遗物,就这么被她糟蹋了。 不得不说,那天师兄只叫她出去没叫她滚已经算很有礼貌了,就这样她竟还委屈上了,她有什么资格委屈。 桑宁非常愧疚,多次想找他赔礼道歉,可屡次都扑了个空。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白的鸟头上画圈,“你说人如果做错了事,怎么弥补才显得有诚意?” 李云岫道:“送他喜欢的礼物?” 桑宁动作一顿,她好像不知道谢清殊喜欢什么。 她的师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会耐心地教她剑法,指导她功课,甚至听她无聊时的喋喋不休。 可她呢,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她这小师妹当的也不称职了叭! 桑宁一抬头,见余知鸢盯着她,目光鄙夷,“真没想到你竟为了个男人在这里伤春悲秋,我真是错看你了。” 桑宁:“?” 余知鸢朝她投去不屑的目光,“你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阵子,桑宁时不时便要接受来自她的挑衅,她不欲与她一般见识,谁知她愈发猖狂,时不时便来找她麻烦,显然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余知鸢警惕起来,“你看我作甚?” 桑宁悠悠道:“你不看旁人怎么知道旁人在看你?” 余知鸢急了眼,“谁说我在看你了!” 她视线下移,一愣,倏地移开眼,“算了,不跟脑子长在胸上的人一般计较。” 桑宁道:“嗯嗯,不跟胸长在脑子上的人一般计较。” “你!”余知鸢被戳中痛点下意识去捂胸,手抬了一半意识到这动作不雅又赶紧放下来。 她气冲冲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桑宁眨了眨眼,“你娘没告诉你啊?” 周围有弟子掩嘴偷笑。 余知鸢又羞又愤,课也顾不得含泪冲出了暖阁。 总算出了口恶气,桑宁跟李云岫击了个掌,她这人轻易不吵架,一旦吵起来,没人能占到她的便宜。 二人笑着转过头,却见清微长老不知何时站在二人面前,胡子气抖抖,“你们,你们两个统统给我滚出去!” 少女举手:“我不服,您不讲道理。” 清微长老面色铁青,“你,有何不服?” 桑宁义正辞严道:“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罚我?” 清微长老捋了捋胡子,也觉得自己有失偏颇,“好,那我考考你,你若能答上来便不必出去罚站。” 桑宁道:“长老请问。” 清微长老道:“我问你,玄天宗的开宗先祖?” “修仙界第一个飞升之人,尘游之。” “修真界最大的捉妖家族?” 桑宁道:“颍州白室。” 这真是道送分题,她记得本书女主白芊芊正是白家家主的独女。 清微长老又问,“白氏家训为何?” 桑宁话音一顿,李云岫举手,“这个我知道,斩尽世间一切妖邪。” 清微长老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云岫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传闻白家家主白倝有一个妹妹,是白家最有天赋的继承人,但不知因何缘故,二十年前突然病逝,有谣言说她死在妖邪之手,但据我所知,真相并非如此。” 众弟子放慢呼吸,清微长老也悄悄竖起耳朵。 吊足了众人胃口,李云岫才缓缓道来,“事实是,她跟一只大妖私奔啦!” 众弟子哗然。 清微长老皱眉,“好了,无关话题不要再提。” 有弟子提出疑惑,“我们玄天宗有我们自己的宗规,为何要去记他们白氏的家训?” 清微长老严肃道:“自古正邪不两立,颍州白氏以诛妖邪为己任,我们玄天宗身为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自当人人共勉。” 桑宁道:“可人有坏人,妖亦有好妖。” 清微长老皱眉,“你说什么?” 桑宁道:“我是说正道之中不乏奸邪小人,邪道之中亦不缺良善之辈,您将他们一概而论,是否太过片面?”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清微长老头上青筋一鼓一鼓,“我看你是被那群邪魔外道迷惑了心智。” 他手指向门口,“滚出去!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桑宁求之不得,在众弟子羡慕的目光中滚了。 她去了趟宗门大殿向他那便宜老爹打探谢清殊的消息。 桑濯打量她一眼,“你问他作甚?” “女儿上次弄坏他的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跟他道个歉。” 桑濯严厉警告,“你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不准再去打扰他。” “哦。”桑宁乖乖退下。 日光稀薄,飞雪如盐粒沙沙地下着,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本就荒僻的小院因这场雪变得更加死寂,少女又一次扑了个空。 她失落地踢了踢地上的积雪,小肥啾却暗暗松了口气。 不在正好。 它一直觉得宁宁那一套送温暖的骚操作在谢清殊那里行不通,那可是大魔头诶,怎么可能会被这点温情打动。 它催促少女赶快离开。 行至山脚,树后灌木丛传出窸窣诡异的响动,桑宁脚步一顿,不由想到最近宗门传出的闹鬼事件。 两天前,一名弟子巡夜时曾看见一陌生女子,身穿绯红色的衣裙,杏眼桃腮,堪称绝色。 那弟子心神荡漾上前同她搭话,可就在下一秒,女子眼里流下两道血泪,红颜顿时化作枯骨,那人当场吓没了魂,如今还神志不清见谁都鬼啊鬼啊的。 桑宁不欲掺和此事,放轻脚步试图悄悄离开。 树后的灌木丛中再次传出沙沙响声,桑宁脚步一滞,慢慢转过了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桑宁行得正坐得端,就算真的是鬼,也是来找她陈诉冤屈,段不是来找她追魂索命。 这样想着,桑宁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大步上前,一把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她快速收回手,然而为时已晚,白嫩的手指上留下两个小洞此刻正止不住地往外冒血。 少女脸上的血色尽褪,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借着月色,她终于看清,那是一条杯口粗的黑蛇,盘踞在灌木丛中,正朝她吐露猩红蛇信,金色竖瞳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少女视线愈发模糊,耳畔传来小肥啾焦急的呼唤声,可她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任凭怎么努力还是一点点坠了下去。 挣扎片刻,终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8、囚笼 桑宁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鹅黄色暖帐,此刻她的身体飘飘然,一切伤痛离她远去,轻快得好像要飞起来。 桑宁悲哀地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回光返照? “我……是不是……快……死了?” 春桃一进门就听到不吉利的话,赶紧呸呸呸,“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不会死的。” 桑宁有气无力道:“可……为何……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坐在你面前的是玄天宗最厉害的医修。”一人坐在不远处,端起茶杯淡淡道。 此人是桑宁的二师兄,季长歌。 此人不仅剑术精湛,医术更是了得,最令人惊艳的是他的长相,如果说谢清殊是清冷出尘的仙人,他则是集万千风情于一身的妖孽。 桑宁诈尸般坐了起来,活动一下手脚,果然不痛了。 她顿时感激涕零,“我就知道,季师兄什么毒都能解。” 季长歌接过春桃递的茶喝了一口,“你不必奉承我,我不吃这一套,而且你又没中毒,死不了。” 季长歌与谢清殊私交甚密,因此一直不怎么待见原主。 桑宁疑惑道:“既没中毒,我是怎么晕过去的?” 季长歌淡淡看她一眼,“桑师妹难道忘了自己体质特殊?” 桑宁想起来了,原书作者给这个角色加了一条奇葩的设定,痛觉神经异于常人,也就是说,旁人眼里的小伤口在原主这能让她疼得生不如死。 天杀的作者,她要给他寄刀片! 见少女神色愤愤,季长歌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微妙,“师妹可知道有句话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桑宁悟了,言下之意就是她这是坏事做尽遭报应了。 季长歌拂了拂衣袖起身,“你既无事,我这便去给宗主交差。” 桑宁又悟了,言下之意就是宗主派他来他才来的。 走就走吧。 桑宁伸手去够药汁,发现自己受伤的手指被包得像个大白萝卜,连碗都端不起来,桑宁又双叒叕悟了,这家伙存心气她呢。 她不想同他一般计较,朝他眯眯一笑,“无论如何,还是辛苦季师兄为我跑这一趟,春桃,送客。” 春桃应道:“是。” 季长歌拎着药箱往门口走,却听到身后的少女兀自叹了口气,“早知就不去抓什么女鬼了,倒霉倒到姥姥家了。” 他脚步一顿,“女鬼?” 桑宁道:“季师兄也见过那女鬼?” 季长歌沉默片刻,道:“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夜里又下起雪,雪花簌簌落下,堆满灰青色的树枝。 “嘎吱——” 窗户让风吹开了一道小缝,在这寂静的雪夜听上去格外渗人。 春桃被冻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关窗。 “唔唔!”一只雪白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捂住她的嘴。 窗户半开,捎进了细雪,在地龙烘烤下很快融成一滩水。 床榻之上,少女半张小脸陷入被褥中,呼吸平缓,似乎睡得正酣。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嘶嘶声,那声音极轻、极细,很快让风给淹没。 下一刻,那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桑宁猛地睁眼,反手将其擒住,小黑蛇发现自己上当,疯狂挣扎起来。 春桃从榻上翻坐起来,语气难掩兴奋,“难怪小姐不让我发出声音,原来是想请蛇入瓮!不过,您怎么知道它今夜会来找你?” 桑宁冷嗤一声,“蛇这种动物,心眼极小,报复心极强,一次偷袭不成,定会偷袭第二次,势必要亲眼见我死了才肯罢休。” 小黑蛇闻言突然沉默。 桑宁见它没动静了,戳了戳它的脑袋,“小畜生,被我说中了?” 小黑蛇又挣扎起来,奈何它的力量太小,又被捏住了七寸,很快便没有力气了,桑宁吩咐春桃取来细笼。 “把它拎去厨房,今晚加菜。” “哎。”春桃接过笼子,忽然惊呼,“小姐,你的手!” 桑宁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沾满了鲜血。 “你这畜生,竟敢暗算我家小姐,看我不打死你!”春桃抄起掸子就要抡上去。 “等一下。” 桑宁狐疑地盯着自己手心,以她如今这副疼痛不耐受的体质,流了这么多血怎会感受不到疼痛,除非...... 桑宁将目光转移到小蛇身上,它的鳞片光滑细腻如黑色的绸缎,可心脏位置的鳞片被人粗暴地掀开,里面是被利刃刺穿后留下的血洞。 伤口已经溃烂了一段时间,刚才被她狠狠一掐,又开始嚯嚯往外冒血。 眼瞅着小黑蛇缩到角落盘成蚊香,桑宁可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咬了。 显然,栖寒峰那片灌木丛原本是小黑蛇休憩的地方,她突然闯进它的地盘,自然被它视为了敌人。 更何况,刚才死亡倒计时并未发出预警,也就是说它并非想要偷袭她。 看来她真的误会它了。 桑宁有些不好意思,凑到小蛇跟前,态度有所缓和,“你大半夜跑来找我,是来关心我的伤势嘛?” 蛇尾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桑宁笑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好了,对了,你什么时候搬到栖寒峰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黑蛇趴着闭目养神,看起来并不想搭理她。 还挺高冷,少女并不介意冷场,自顾自道:“你既在栖寒峰安了家,可见过山上那位漂亮仙君?” 小蛇倏地睁开眼睛,细长的金色蛇瞳直直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桑宁以为它不知,又道:“你可知不请自来即为闯,你既擅入人家地盘,合该得跟人家打声招呼。” 小蛇微眯着眼,桑宁被它盯得心里发虚,想到她每次去栖寒峰好像也是不请自来,她轻咳一声。 “你别害怕,改天我带你登门拜访,师兄人美心善,他是不会赶你走的,你若听话,说不定还会将你收为灵宠。” 小蛇复又阂上眼,显然对此不感兴趣。 春桃将笼子拎起来,“小姐,咱这蛇羹还吃吗?” 小蛇:“?” 桑宁小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要吃它了!” * 季长歌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匆匆唤到青岚峰。 桑宁简要交代一番事情经过,他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真不知师妹是菩萨心肠还是不长记性。” 桑宁小声嘟囔,“嘴巴可真毒啊。” 季长歌皱眉,“你在那嘀咕什么?” “没什么呀。” 季长歌目光落在受伤的小黑蛇身上,声音冷漠至极,“我从不给动物治病,这是我的原则,你找旁人去吧。”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桑宁急道:“可它伤的那么重,你若不救它它会死的。” 季长歌冷笑一声,“死了就死了,它的性命与我何干?” 桑宁眨了眨眼,“可它是大师兄养的灵宠诶。” 季长歌脚步一顿。 事实证明,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给小黑蛇洗净伤口后,季轻尘开始着手祛除腐肉。 灵力幻化而成的薄刃锋利无比,配合季长歌精准的手法,整个过程堪比一场专业的大型心脏外科手术。 碟子里被剔除的腐肉很快堆成小山高,看得桑宁心惊肉跳。 小黑蛇则全程一动不动趴在那里任由季长歌摆布,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桑宁有些不忍心,“能不能给它敷点麻药?” 季轻尘意外地看她一眼,“出门走得匆忙忘了带。” 桑宁用指腹轻揉它的脑袋,试图缓解它的疼痛,她小声道:“剔除腐肉是为了让伤口更快愈合,你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忍? 小黑蛇轻轻撩起眼皮。 他从不需要忍,因为他早已感觉不到疼。 幼时父母双亡,他被仇家关在暗无天日的水牢,因继承了上古大妖的血脉,他们囚着他,剔他的骨锻造灵器,挖他的血肉炼制灵丹。 终于有一天,他熬不住了,想着终于可以解脱了,他们却又将他救活,开启新一轮的折磨。 地牢不见天日,痛苦没有尽头。 他也曾想过逃跑,可他的力量太过薄弱,每次逃出去都能被他们再次抓回来,等待他的是更加残忍的酷刑。 某日,一个小狱卒看不下去,跑来跟他说,“别再想着逃了,这里密不透风,你以为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顺利地逃出去?” 他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来他从未脱离过他们的视线,原来他只是他们消遣的把戏。给他希望,再看他绝望。 可他不认命,他撕下布条,咬破手指写了封信,求小狱卒帮他传递出去,小狱卒犹豫片刻郑重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漫长无休止的等待。 然而救兵没等来,等来的只有小狱卒冰凉的尸体。 手信掉落在眼前,被小狱卒的血染得鲜红。 少年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邪修欣赏完他的表情,恶劣地笑了,“没有人会来救你,死了这条心吧!” 然而少年恍若未闻,眼前都是小狱卒惨死的场景。 他杀了人。 他杀了人。 他杀了人。 那天以后,少年不逃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经常抱膝缩在阴冷的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像朵生了霉的蘑菇。 他经常问自己,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但直到很久之后来他才明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却有无缘无故的坏,他不需要做错任何事。 后来,厚重的狱门倒下,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他被好心人救了出去。 一切都不同了,他不用再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忍受冰冷刺骨的潮气,也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个夜晚,害怕随时可能到来的酷刑。 过去那些痛苦,仿佛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而现在,他终于从中解脱出来,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他以为他终于逃了出来,殊不知他只是从一个地狱逃到了另一个地狱。 重活一世,与其说感受不到疼痛,不如说,这个伤口已不足以让他感觉到疼。 只有疼痛才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事实是,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 9、争宠 眼前这人实在叫蛇心烦,总是勾起他不堪的回忆,等它好了,定要将她吞入腹中,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小黑蛇尚在发呆,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清凉,他的身体陡然僵直。 少女的温热呼吸拂过伤口,带来阵阵酥麻。 “还疼吗?”她轻声哄道。 小蛇将自己蜷缩起来,他早就感受不到疼了,但此刻,心脏竟隐约泛起一丝尖锐的疼痛。 很陌生,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 那是一种令人欢喜的难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桎梏,破土而出,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季长歌给小黑蛇包扎好伤口,主动提议将小蛇带回去照料,桑宁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那这阵子就辛苦季师兄啦。” 他是医修,小蛇在他那里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正想将小蛇交出去,手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少女低下头,对方的尾巴尖不知何时勾住她的小指,像一圈漂亮的黑色尾戒,力道极轻,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在场之人俱是一愣。 通常被人类伤害过的小动物警惕心极强,很难再去相信人类,桑宁捏捏它的尾巴尖以示安抚,转过身对季长歌道:“抱歉季师兄,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季长歌道:“为何?” “唔……”少女认真想了想,道:“它既然咬了我,就是我的蛇了。” 季长歌:“……” 少女将小蛇抱到怀里,“总之我会好好照顾它,你若不放心,可以经常过来看它。” 季长歌冷哼一声,“既然它不想跟我走,我总不会强蛇所难。” 一旁的小肥啾眯起眼睛,好一条诡计多端的蛇,惯会卖惨搏同情,它才不信栖寒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能养出什么好蛇,宁宁也太大意了。 它跳出来啾啾啾反对,可惜没人鸟它,小蛇还是在青岚峰住了下来。 许是出于愧疚,桑宁并未将小蛇交由旁人,反而亲自照料。 在她精心看顾下,不出小半个月,小蛇的伤势渐渐好转,鳞片也恢复往日的光泽。 令人惊讶的是,它与一般蛇不同,不吃生肉,倒和人一样爱吃青菜,这倒给桑宁省去不少麻烦。 某日,晴雪初霁。 桑宁用过饭,带小蛇外出晒太阳,午后阳光刺眼,照在它的身上,竟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黑,桑宁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一条极漂亮的小蛇,鳞片细腻有光泽,整齐排列在一起折射出彩虹的颜色,蛇头小小的,呈倒三角,眼睛是浓郁的金色,在阳光下好像一对发光的琥珀。 桑宁虽不怕蛇,但总归对蛇有些抵触,因为小时候总听大人们说蛇是冷血动物,它们忘恩负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自从养了小黑蛇后,她才知道大人的话不能尽信。 小蛇性情温和,从不主动攻击旁人,每当她心情烦闷时,它就乖乖呆在她的手上任她揉捏,实在不耐烦了,也只是用尾巴将她双手拷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 有次李云岫看到这一场面,目光颇有些古怪,她意味深长道:“你们真的不是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游戏?” 桑宁一头雾水,“警察抓犯人?” 李云岫不知想到什么,两眼冒光,兴奋地跑了。 很多年后桑宁才知道,她的这位朋友,正是那位大名鼎鼎,写出风靡了整个修仙界的话本《娇娇师妹别想跑,霸道蛇君狠狠缠》的神秘作者。 她一度痴迷里面狗血缠绵的爱情故事,直到某天话本不翼而飞,她寻遍家里每一个角落无果,最后只能放弃。 然而当晚,她就在谢清殊手里看见了它。 青年长睫低垂,神情认真,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举手投足透着天然的风雅,任谁看了都以为他在看某种高深晦涩的经文,而不是…… 冷白的手指翻到某一页微顿,随即拾起里面附赠的小人图,谢清殊的声音温柔又缱绻,“我竟不知师妹喜欢这种姿势。” 事实证明,话本害人不浅。 当晚,少女眼尾胭红,被某条坏蛇摆出各种姿势,压在身上攻城略地,还要被强迫念出话本里的内容,从此她再也不敢正视那话本一眼。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自从小蛇来到这里,少女走到哪都揣身上,逢人就拿出来显摆,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是她的小蛇。 季长歌推门而入,见桑宁正躺在摇椅上将小蛇拿在手上把玩,眉头一皱,“你在作甚?” “盘它。” 刚开始,小蛇非常抵触被盘,一上手便四处乱窜,甚至张开大口试图咬她,但桑宁很快发现它只是在虚张声势。每次她一作势喊疼,它便立刻松口,用凉凉的信子轻轻舔她,这让桑宁更肆无忌惮,现在小蛇完全被她驯服,甚至可以待她手上一整天都不挪窝。 季长歌道:“别整日里不务正业没个正行,你一个月没去上课,清微长老已经告到你爹那里去了。” 桑宁松开小蛇,任它爬上自己洁白的藕臂。 蛇类生性畏冷,喜欢温暖的地方,它沿少女的锁骨往下爬,爬到少女的平坦的小腹便不动弹了。 桑宁道:“‘滚出去!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这是大长老的原话,我只是在遵从他的命令。” 季长歌劝说无果,目光落在小黑蛇身上,“它伤口已经痊愈,我这便该将它送回栖寒峰。” 桑宁侧身将小蛇藏起来,“师兄出去办事还没回来,我先替他养着。” 季长歌眯起眼睛,“是吗,清殊喜静,我不记得它养过什么灵宠,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桑宁狡辩,“它是爬宠,不像其他宠物那样聒噪,还不掉毛,多招人喜欢啊。” 小蛇:“......” 小肥啾在窗前听到二人对话,失落地飞了出去。 这些时日,小黑蛇越是精神抖擞,小肥啾越是郁郁寡欢,因为它发现了一件残酷的现实,它似乎得了传说中的玉玉症。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条讨厌的蛇。 事情发生在前不久,少女带回来一个小巧别致的手炉。 手炉由通透白玉所制,上面绘制着尺山寸水,好看极了,与一般的炭炉不同的是,只要添入灵石便可持续发热,不仅如此,里面还被少女加入各种助眠香料制成的香饼,燃烧时能散发出甜甜的果子香,可真是馋死鸟了。 小肥啾立即向少女讨要,可少女却说这是送给大魔头的歉礼,它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到了傍晚,少女失落而归,暖炉被她搁置在一旁,小肥啾心思又活泛起来。 当晚,它特地给自己洗了个香香,想偷偷去那上面睡上一睡,谁料那床早被蛇捷足先登。 臭蛇懒洋洋躺在那儿,尾巴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晃,气质看上去和那床还挺搭,想到这,它更气了。 “啾啾!”给我下来! 听到动静,小黑蛇睁开眼睛,抬起头向它看过来,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 小肥啾突然想起来,他们语言不共通,所以它听不懂,于是它挥舞羽翅,做出驱赶的姿势,谁料小黑蛇静静看着它,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小肥啾:“!!!” 小肥啾冲黑蛇扑过去,试图将它赶去别的地方。 然而还没碰到对方,小蛇就从暖炉上掉下来,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这一幕好巧不巧被刚刚进门的少女看了个正着,她急匆匆跑来,那一刻,小肥啾感觉到有一口无形的锅正在向它靠近。 少女将小黑蛇抱起来,见它的伤口再次裂开,神情无不心疼,她严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但你不该背着我偷偷欺负它。” 小肥啾急得啾啾叫,“我没有欺负它,我连碰都没有碰到它!” 少女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它,“那它怎么会掉下来?” 小肥啾道:“没站稳?” 少女道:“它有脚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它稀里糊涂地给臭蛇道了歉,并让出小暖床。 但每次经过那里,看着臭蛇趴在小暖床上半眯着眼睛,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摆,它就气得牙痒痒。 最开始只是食欲不振,后来它日日难以入眠,再后来,它开始掉毛。 漂亮的尾羽被它一片一片收集起来竟有小山那么高,它将它们重新插到屁股上,好像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一只山鸡。 山鸡歪头盯着它,“咯?” 它高傲地瞪了它一眼,但因吃得太饱,忍不住打了个嗝。 山鸡恍然大悟,将它叼回了家。 小肥啾被安置在臭烘烘的鸡窝,周围全是叽叽喳喳抻着脖子索要食物的鸡仔,它挤不过它们,也不想挤过它们,只能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发呆。 母鸡见它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以为它被欺负了,不由母爱泛滥。 小肥啾尚在发呆,嘴巴突然被塞进一条无比肥硕还在蠕动的虫子,它当场炸毛,连夜逃回青岚峰找了个茶碗疯狂漱口,可那股腥味依旧挥散不去。 它哭唧唧跑去找少女诉说这一天的遭遇,但少女正跟小黑蛇玩得不亦可乎,它大声质问少女,“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毛茸茸吗?” 少女道:“你可能是误会了,就算是毛茸茸也得是可爱的毛茸茸。”像是蜘蛛,毛毛虫这些,对她来说简直是灾难。 小肥啾懂了,言下之意就是,它是毛茸茸,但它不可爱,臭蛇不是毛茸茸,但臭蛇可爱,少女喜欢可爱的小动物,所以少女喜欢小蛇。 少女哪里知道它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她摘下它头上的鸡毛,一脸嫌弃,“你去哪了,身上怎么有股鸡屎味儿?” 那一刻,小肥啾终于明白,它再也不是少女捧在手心的宝贝了。 那条臭蛇霸占了她的视线,霸占了它的小窝,还霸占了它在少女心中的位置。 而它,彻底失宠了。《 》 10、冬眠 然而没难过多久,它的玉玉症不治而愈,因为那条臭蛇生了场大病。 桑宁也察觉到小蛇最近有些懒,就连平日最喜欢的晒太阳活动也兴致乏乏,经常窝在暖炉上,一睡就是一整天,后面干脆连饭都不吃了。 桑宁每天变着花样给它做饭,但小蛇通常只吃上一口便又趴回去不动弹了。 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某次竟不吃不喝睡了整整七日,期间连呼吸都没了,可把桑宁吓坏了。 季长歌御剑赶到,关门时捎带进一片寒意。 少女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季师兄你快随我来,它...它要死了!” 季长歌闻言眉头一蹙,快步走到床前,小蛇果然奄奄一息地缩在角落,垂着脑袋,连蛇信都不会吐了。 少女眼眶微红,话语中透着一股哭腔,“它是不是被我养死了,我就不该喂它吃青菜,它明明是食肉动物,都怪我......” 季长歌正想为它诊治,谁料刚靠近床边,小黑蛇猛地睁开眼迅速朝他扑来,季长歌及时躲了过去。 小黑蛇扑了个空,耸立着半截身子,金色的蛇瞳冷冷盯着季长歌,浑身紧绷,目光带着冷冽的警告。 桑宁怕它伤人,上前一步将它抱回自己怀里,“它这是怎么了?” 小蛇最近一改往日温顺的性子,敌我不分,见人就咬,有时小肥啾经过它身旁也会突然发动攻击。 季长歌观察片刻,主动退后几步与它隔开距离,“它快进入冬眠期了。” 蛇类在冬天极其虚弱,没有安全感,对任何人都充满敌意,只想找个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藏起来。 为避免小肥啾一不小心成为它的口粮,少女考虑过后,决定让它们分屋而眠。 小肥啾获得白玉暖床的使用权,高兴得连夜搬了上去,但一想到臭蛇冬眠期一过它就得搬走,它又有些高兴不起来。 于是夜里它趁小蛇不在跑到少女床前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它的坏话,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才停下来。 天色昏暗,只剩床头那盏小灯仍亮着,小肥啾凑到少女耳边,“宁宁,你困了?” “唔。”少女翻了个身只留给它一只耳朵。 小肥啾凑上去,“我可会讲故事了,你想不想听?” 少女强撑起精神,声音有些迷糊,“什么故事啊......” “农夫与蛇。” 少女:“......” 这时,被子突然一动,冷不丁探出颗小蛇脑袋。 啾啾啾啾啾命啊!!! 小肥啾屁滚尿流地逃了。 小黑蛇神情懵懂,眼神颇有些无辜。 少女摸摸它的头,给它盖好被子,“别当真,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你是条好蛇,睡吧。” 夜里,桑宁罕见做了梦。 许是日有所思,她梦到了谢清疏。 细雨绵绵,苔藓疯长。 青年雪衣乌发立在檐下,隔着水雾,眉眼清清冷冷。 少女嘴角轻扬,迫不及待朝他走去。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桑宁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飞沙走石,草木尽数折断。 青年衣袍翻飞,发带松散开,乌发在风中肆意飞舞,好似下一秒便会消失不见。 桑宁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想上前抓住他,谁料下一秒,青年突然变成一条黑色巨蟒朝她扑来。 粗长的蛇身紧紧束缚她的手脚,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蛇张开血盆大口。 “不要!” 桑宁从梦中惊醒,霎时淌出一身冷汗,待看清眼前熟悉的房间,兀自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定是她这几日一边照顾小黑蛇,一边又放不下谢清殊,所以才做了这样古怪的梦。 胸口一阵憋闷,桑宁垂下头,小黑蛇正盘在自己胸口,闭着眼睛偶尔吐露一两下蛇信,瞧这模样睡得还挺香。 不是,这只坏蛇害得她噩梦连连,凭什么自己睡得那么香? 少女起了报复的心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蝴蝶结,偷偷地朝它垂在外面的尾巴尖靠近。 眼看就要成功,手腕突然被蛇尾缠住。 “你醒啦?”少女声音透着心虚。 小黑蛇懒散地撩起眼皮,复又闭上眼,显然打算继续冬眠。 少女戳戳它的脑袋,“醒了就别睡啦,我知道它跟你的气质不搭,但是就试一下嘛。” 小黑蛇盯着眼前的蝴蝶结,蛇尾轻轻抬了起来,颇有丝矜持的意味。 少女本以为有希望,谁料下一秒,蛇尾冷酷一扫,蝴蝶结轻飘飘落到地上。 跟梦境一模一样的黑色蛇尾令桑宁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家,小黑蛇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显少有醒着的时候,她闲着无聊便翻翻闲书,逗弄逗弄小肥啾,日子轻松又自在。 可这个梦如同一种沉默古怪的警示打碎了宁静美好的假象,让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少女心情颇为沉重,兀自叹了口气。 小黑蛇用尾巴尖戳了戳她。 “别闹了,今天没心情跟你玩,你找小白玩去。” 没隔多久,对方又戳了戳她。 少女声音透着丝不耐烦,“说了别再戳我,再戳我就要生气了。” 对方好似未闻继续戳,少女板着小脸转过身。 “噗!” 眼前的景象令她忍俊不禁。 小黑蛇在床上直立起身体,闪亮的芭比粉蝴蝶结在脖子上熠熠生辉。 少女几乎笑弯了腰,一时间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她心情大好,揣着小蛇大步迈出房门。 隆冬时节,大雪如碎银一般不要命地往下坠。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素白,没有一丝生机,连时间似乎都静止了。 然而时间永远在悄悄前进着,比如小肥啾重新长出了漂亮的尾羽,比如清微长老的胡子越蓄越长,骂起人越来越凶,再比如桑濯的修为突飞猛进,竟跨了一个大境界直接进入大乘期。 此事一出轰动了整个修仙界,各大门派的宗主纷纷前来恭贺。 要知道如今的修仙界人才凋零,化神期的修士都是凤毛麟角,能直接横跨一个大境界进入大乘期,除非有神力相助否则绝无可能。 这群人与其说是来道贺,不如说是来打探消息,奈何桑濯嘴严得很,只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将他们统统堵了回去。 他们不肯放弃,便想从桑宁这里打听点内幕消息,桑宁被他们缠了好几天,终于忍受不了决定下山躲躲。 此时正值人间的花灯节,到处张灯结彩,少女一身白色狐裘脚步轻快穿行在热闹的人潮集市中。 桑宁喜欢热闹,在玄天宗待久了,那种热闹变得离自己非常遥远,但此刻,浮世喧嚣近在眼前,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几盘糕点,一壶花茶,听着茶馆里时兴的段子,看着戏子在台上上演爱恨别离。 远方焰火升空,在漆黑的天幕中噼里啪啦地炸开,最后化作星光坠落,四散,钻进万千花灯,点亮了整条长街。 游人如织,马车络绎不绝,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经过一家香粉铺子,少女好奇地停下脚步。 “嘶嘶——” 在小蛇的示意下她拾起货架中央的一盒口脂。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板娘凑上来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本店的畅销款,也是当下最流行的斩男色。” 桑宁一愣,“……斩男色?”好熟悉的字眼。 老板娘挥挥香帕,“是的呀,涂了它男人们还不纷纷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桑宁在手上涂了点抿开,“可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老板娘道:“哎呀,你喜不喜欢不重要,男人喜欢不就得了。” 桑宁一脸疑惑,“为什么不重要?我打扮是为自己高兴,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挑了几个自己喜欢的颜色付了钱离开,徒留老板娘在原地发呆。 夜深,桑宁逛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才揣着小蛇慢悠悠往回走。 卖糖人的商贩站了一天,腰酸背痛,远远瞧着一姑娘朝这里走过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姑娘,尝尝新鲜出炉的糖人吧!” 少女眼睛不由一亮,哇,好可爱的小兔几!小狐狸的也好可爱! 见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徘徊,商贩道:“姑娘可选好要哪一个了?”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桑宁当然全都要了,正准备掏钱袋,发现小黑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唔。”她故作思考一番,指着角落里那个快被挤扁的小蛇糖偶。 “我要那个。” 商贩有些迟疑,“额,您确定?” “嗯,我觉得它最可爱!” 商贩怕她反悔,赶紧将无人问津的小蛇糖偶取下来给她。 付钱时,桑宁递给他一两银子,“小本买卖不用找了。” 小贩感恩戴德,“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少女正色道:“要说人美心善,当今有一人,我是远远比不上的。” 小贩好奇道:“小的洗耳恭听。” 少女得意道:“当然非我大师兄莫属啦。” 小黑蛇闻言差点从从少女肩上摔下来。 回去路上,迎着小蛇亮晶晶的目光,桑宁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买下来了。 这可怎么下嘴,从哪个部位开始吃好像都有些不太礼貌:) 天色渐暗,玄天宗早已过了门禁时间,少女偷偷翻墙溜了进去。 这两天女鬼的谣言越闹越凶,不少弟子扬言夜里见了鬼,此事闹得人心惶惶,没有弟子再敢夜间出门。 松软的新雪在少女脚下嘎吱作响,少女来到闹鬼的案发现场。 上一次没抓到鬼,她总有些不甘心,这次说什么都要一探究竟。 她给自己贴了张隐匿符躲到松树后。 “嘶嘶——” 狐裘里探出一颗小蛇脑袋。 “嘘——”桑宁示意它安静。 夜里风大,她裹紧狐裘,给自己施了道御寒的术法便开始守株待兔。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四周一片寂静。 看来今晚没什么收获了,桑宁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 “嘶嘶——” 小蛇突然警惕起来,桑宁也跟着惊醒,眼前的一幕令她惊讶地捂住嘴,还真让她给碰着了! 只见不远处廊下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是个女子,一袭红衣曳地,身姿婀娜动人,在白茫茫的雪地格外灼人视线,青丝挽成高高的美人髻,露出修长的玉颈,只看背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就是长得也忒高大了些,看来地府伙食还挺好的。 桑宁偷偷盯了她半晌,红衣,长发,多半是只厉鬼无疑。 这种鬼十分凶恶,怨念极强,多半是来寻仇的,桑宁不敢贸然靠近。 她快速掐了个束缚诀,一张灵力编织的无形大网朝对方扑过去,眼看就要抓住她,谁料那女鬼察觉到不对,迅速闪身躲了过去。 糟糕,被她发现了。 桑宁不再躲藏,她大声呵斥:“哪来的小鬼,速速报上名来!” 女鬼背影一僵想要逃跑。 “你害了那么多人,我不会放你在这里兴风作浪!” 高手过招,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桑宁将小黑蛇往怀里一揣,给自己身上贴满避煞驱邪的黄符,气势汹汹提剑追了上去。 眼看就要刺到女鬼,然而在看到对方相貌时,桑宁整个人都傻掉了。 “季…季师兄?!”《 》 11、捉鬼 桑宁连忙调转剑锋,谁料二人擦身而过的一瞬,季长歌突然发难,只手制住她的长剑,迫使桑宁向自己看过来。 对视的瞬间,桑宁好似走进一片大雾弥漫的森林,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神情茫然地站在原地,失去了所有警觉和防备,俨然中了对方的幻术。 这时,怀中的黑蛇快速爬上桑宁肩头,嘶嘶向季长歌发出警告。 区区一条蛇,季长歌根本没放在眼里。 正想用同样的招式对付它,然而在望向那对金色蛇瞳的一瞬,季长歌整个人都僵住,浑身血液骤然冷却凝固,整个人如坠深渊。 那是一股冰冷纯粹的杀气,仿佛他面前站着的,是倘过尸山血海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心神大乱,体内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 糟糕,他被反噬了。 大雾消散,桑宁视线恢复清明,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惊呼出声: “师兄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季长歌拄剑半跪在地上,抹去嘴角的血迹,恨恨道:“我竟小瞧了你这畜生,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救你。” 桑宁:“畜生骂谁呢?” 她瞥向右手边的小蛇,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小黑蛇睁着豆子眼与她对视,一脸无辜。 桑宁遂又看向手里的剑。 不是吧,虽然她每天都在修炼,这几天隐隐还有结丹的迹象,但一个筑基期修士把一个金丹期修士打得吐血,怎么想都是天方夜谭。 不,也不是没可能。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桑濯都能从化神期直接进入合体期,她凭什么不能越级打怪? 桑宁将季长歌搀扶起来,“对不起啊季师兄,刚刚事出紧急,我不知女鬼是师兄,所以才下了重手。” 季长歌攥紧手指,脸色青里透红,“你现在知道了!” 桑宁若有所思地点头,“知道了,季师兄果真是深藏不露。” 季长歌脸色更难看了,“既已被你撞见,我也不怕被你笑话。”顿了顿,他艰难开口,“你想说出去就说出去好了。” 他从小就喜欢穿漂亮的小裙子,但碍于自己是男儿身,他从不敢让旁人知道,只能在夜里偷偷穿。 修真界虽然比凡界开放,但也仅限于恋爱自由,像他这样古怪的嗜好,根本不会被人接受,如今既已被她发现,季长歌只能认命。 桑宁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会说出去的。” 季长歌卸下心中巨石,很快又警惕起来,“你想我替你做什么?话说在前面,我不会做任何背叛清殊的事,你若想借我的手害他,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好羡慕,这就是传说中的唯粉吗? 敢问她这种十八线小糊咖何时才能拥有? 这样想着,少女的声音莫名带着几分惆怅,“你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自愿帮你隐瞒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这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倒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季长歌盯着她若有所思,“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桑宁:“......” 正想反驳,但一想到她是宗主之女,她的喜欢对现在的谢清殊而言是一种保护,便顺着他道:“是呀是呀,我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这下轮到一旁的小蛇若有所思。 似是没料到少女如此直白,季长歌轻咳一声,“你放心,只要你别罔顾他人意愿,强抢民...咳,强强仙男,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想到前不久闹鬼的事件,桑宁提出疑问,“既然没有鬼,那几个弟子为何这么确信自己见了鬼,还受了惊吓发了疯?” 季长歌神色尴尬,“我怕身份暴露,索性用幻术迷惑了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撞了鬼,等过段时间他们自会恢复正常。” “原来如此。”难怪她刚刚有一刹那失神,竟是中了幻术,还好她心智坚定,早早堪破一切。 少女思索一番,认真道:“季师兄难道想一直做一只行走在暗夜里的幽魂?” 季长歌蓦地看向她,却见少女清艳的小脸上荡开一抹明媚的笑意,“季师兄穿小裙子还怪好看的咧!” 季长歌一怔,眼里似乎有光在闪烁,正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小黑蛇嗖得爬上少女肩膀朝她的脸颊狠狠咬了一口,然而雷声大雨点小,动作轻得连牙印都没有留下。 少女戳戳它的脑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你好看。” 季长歌:“......” 随着几个生病的弟子一个个恢复正常,闹鬼的谣言不攻自破,然而众弟子无暇关心此事,因为此时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玄天宗新来的女修身上。 此人名叫红霜,人如其名,一身潋滟红衣,气质冷艳孤傲,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漂亮到盛气凌人的地步。 据说此人是季长歌的胞姐,但姐弟二人脾性不合,一见面必打架,所以从不一起出现,众弟子也就息了向季长歌打听此人的念头。 但此人刚入宗门便与桑家大小姐一见如故,有弟子见二人时常同进同出,亲密无间,少年人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栖寒峰,药庐。 少女将一挪厚厚的情书放在案几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姐姐人气好高,喜欢你的小迷弟都快从这里排到山门口了。” 见对方脸色沉得滴墨,桑宁停止打趣,“言归正传,丹药炼得如何了?” “再等等。”被叫做红霜的女子一开口却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半个时辰后。 他从药炉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道:“此药药效极其霸道凶猛,服用后可暂时屏蔽你的痛觉并将你的修为提升至化神境。” 桑宁眼睛都亮了,“就是说即使受伤了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对方拧眉,“嗯,不过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时间一过,你会自发陷入昏睡。” 桑宁道:“沉睡多久?” “视个人体质而定,你的话,至少要七天。” 桑宁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修士进入筑基期后,需经历重重考验。 第一道关卡是辟谷,辟谷需戒口腹之欲,以清除体内浊气,第二道关卡则是秘境试炼,这也是玄天宗为筑基期弟子专门设置的考验。 漆灵山秘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神迹,里面凶险万分,桑宁虽然不怕,却头疼自己这副疼痛不耐受体质,不过眼下这个最大的问题也解决了。 她将丹药仔细收进储物戒,笑道:“季师兄放心,我会活着出来的。” 季长歌啧了一声,“谁担心你。”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扔进她怀里,“若只剩下一口气,喝了这个可以保你不死。” “真是口嫌体直啊。” 季长歌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桑宁将小玉瓶仔细收进储物戒,笑得狡黠,“红霜姐姐人还怪好的咧!” 季长歌:“......” 秘境开启当天,桑宁早早醒来,想趁小蛇睡觉之时偷偷溜出家门,然后她起了一下没有起来。 又起了一下,还是没起来。 抬起头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何时被拷在床头,而罪魁祸首盘踞在床头还在酣睡。 桑宁一气之下也只能气了一下。 “阿墨,松开我。” 在接连换了小黑,煤球,二黑几个名字后,小蛇跟她冷战了好几天。 桑宁索性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让它自己挑,小黑蛇研究了半天,用尾巴蘸了墨汁,认真在白纸上圈出两个字。 桑宁凑过去一看,在看到黑土二字,忍不住捧腹大笑,直到小黑蛇又圈了一个字,桑宁才意识到,这条蛇的文化素养比她高多了。 小黑蛇仍闭着眼,少女无情拆穿了它,“阿墨,我知道你醒着。” 少女戳戳它的脑袋,“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我非去不可。” 桑宁这人,做事永远都做两手准备,虽然现在的谢清殊尚未黑化,但未来之事充满变数,她不敢将筹码全部押在一人身上。 与其相信他人,不如相信自己,与其依赖别人,不如自己变强! 小黑蛇听话地松开了束缚。 “嘶——” 少女的手麻得抬不起来,这从昨天晚上就拷上了? 等缓过这阵麻劲儿,桑宁活动活动手腕,将小蛇从床头拎到膝上,捏捏它的尾巴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 细细的尾巴尖从手心滑走,小黑蛇沿着少女的手爬上她白皙的手臂,蛇信探了探,似乎在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 桑宁无奈叹了口气,“秘境不允许带灵宠,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小黑蛇在她锁骨处停下,尾巴勾着少女雪白的后颈,脑袋在她玲珑有致的胸前探了探,似是犹豫不决。 少女后脖颈被微凉的触感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它从脖子上拿下来捧在手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咦?” 伴随少女一声小小的惊呼,小黑蛇将自己缩成合适她的尺寸,盘在她的手腕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好看的得就像戴了只黑玛瑙手镯。《 》 12、秘境 漆灵山山脚。 桑宁站在宗门队伍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踮着脚尖往外瞅。 ——哇,好多人啊。 还是头一次见识这么大的阵仗,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头衔,果真名不虚传。 几百个弟子同时聚集在山脚下,穿着整洁干净的弟子服,昂首挺胸整齐有序地站立着,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采,活像一群参加运动会开幕式的小学鸡。 见不远处余知鸢提剑朝她这里走来,桑宁默默移开视线。 “你!”余知鸢一张脸气得通红,正想发作,她突然愣住,“你竟然进入筑基后期了?” 修为高的人能探测出比自己修为低的人的境界,所以余知鸢很快发现少女快要结丹了。 她扬了扬下巴,“我宣布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了。” 桑宁眯眼冲她一笑,“……你开心就好。” 余知鸢小脸唰得一下红了,攥着剑慌慌张张地跑了。 桑宁:“?”什么毛病? 一个时辰后,入口毫无动静,周围已有弟子小声议论,桑宁悄悄打了个哈欠,早知就不这么早起床了。 不知师兄来了没有。 她踮起脚尖朝那群男修望去,下意识寻找谢清殊的身影,她目光胆大且毫无顾忌,一些小弟子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小黑蛇不满地拍打着她的手背。 少女用掩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尾巴尖,小声道:“安分一点,不听话就不带你了。” 话音刚落,周围议论声突然变大,少女匆忙掩好袖子。 “那不是白家人吗,他们来漆灵山作甚?” “难道又有妖兽现世?” “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啊。” 循着众人目光,桑宁看到不远处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她顿时来了精神。 和其他修士不同,白家不以证道飞升为目标,而是以斩尽天下妖邪为己任,所以他们虽隶属于仙门,却又独立于仙门自成一派。 打头的一名少女,身穿鹅黄色衣裙,樱唇琼鼻,肌肤胜雪,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盈盈水光。 如此清纯不做作的小白花气质不是女主白芊芊又是谁? 话音刚落,天边一声轰鸣,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法阵开启。 白家人神色严肃,压着声音在商讨什么,桑宁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只听到了什么藤蔓,妖怪,血等字眼,便见他们一个个飞身进入秘境。 桑宁迅速跟了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她进入秘境,他们已经不见了。 身后的裂缝闭合,桑宁眼前浮现出上百个光圈,她听清微长老说过,这些光圈是传送法阵,可将修士传送到秘境的不同地方。 但这里有上百个法阵,她怎么知道女主去了哪个啊?! 眼瞧着这些光圈愈发黯淡,桑宁不再犹豫,趁法阵消失前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的进去。 但她没想到法阵的另一端被设在空中,不待她反应便一脚踩空掉了下去,等想起来御剑,桑宁已四脚朝天仰躺在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法阵距离地面不高,显然是经过精妙的计算,连她的反应时间都被算计在内。 桑宁气极反笑,神仙都这么无聊吗? 话说回来,她从十几米高空坠下来竟一点都不疼,看来当修士不仅可以延年益寿,还能强筋健骨。 身下传来一道细软的闷哼声,桑宁忙不迭翻身坐起。 好家伙,她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欧皇体质?! 白芊芊坐起来,见到桑宁,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激动地半天讲不出话,“宁,宁......” 桑宁吓了一跳,“你叫我什么?” 白芊芊半天终于吐出个俩字,“你好。” 桑宁:“……”差点忘了女主是个结巴。 桑宁将她拉起来,递给她一块素色手帕,“抱歉呀,我刚刚没注意身下,你有没有没受伤?” 白芊芊连忙摇头,“我...没有,谢...谢。”说完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泞。 桑宁:什么骚操作?! 白芊芊整理一番仪容起身,“你…你……” 桑宁道:“我是玄天宗弟子,你叫我阿萝就行。” 白芊芊指着自己,“我…我……” 桑宁笑道:“我知道,你是白芊芊,白家家主的掌上明珠。” 白芊芊一愣,“你…你……” 桑宁道:“刚才在山脚下,我听其他白家弟子这么叫你的。” 白芊芊小小松了口气,她头一次发现交流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 小黑蛇懒洋洋地缠在少女的手腕上,细细的尾巴就这么坠着,于袖口露出一点尖儿,晃过来晃过去,听到白芊芊的名讳,它在少女袖中拱了拱露出脑袋,盯着白芊芊瞧。 白芊芊惊得退后一步,“好...好......” 桑宁见藏不住了,只好将它大方展示出来。“漂亮吧,我也觉得阿墨是全天底下最漂亮的小蛇。” 白芊芊微笑又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退后一大步。 双方自报家门后决定一起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路上桑宁一聊起小蛇便开始滔滔不绝,白芊芊听她讲了和阿墨认识的经过,再加上小蛇生得漂亮,性格温顺,便不再对它心生畏惧。 少女之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很快就变得熟络起来,聊到此行的目的,白芊芊说他们是来寻找一种名叫血幽蔓的妖花。 此花于人类无益,但对妖物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白家身为捉妖世家自是不会错过,若能以此为饵,在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便可将妖物一网打尽。 二人此时身处一片茂林之中,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着层叠的枝叶洒在地上斑驳了光影,四周一片静谧,茂丛里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虫鸣持续聒噪着。 她们跟着罗盘的指引一路西行,在一片空地处停下,却不见任何人影。 桑宁道:“罗盘是不是失灵了?” 白芊芊道:“不...不会,这是我们家族罗盘,绝...绝对不会出错。” 为了尽快找到血幽蔓,白家弟子分别进了不同的传送阵,谁先找到妖花便用通讯罗盘发出定位。 此刻白芊芊收到了定位却没见到人影,哥哥他们很有可能出事了。 一筹莫展之际,小蛇从少女肩头爬下,游走到少女脚下的空地,尾巴尖向下戳了戳。 桑宁附身用手去探,明明是艳阳天,此处却透着阵阵凉意,她又去试了其他地方,果然,只有这里的温度不同。 她把小蛇揣进怀里,阿墨习惯性地爬上少女肩头,尾巴在她脖子上懒洋洋缠了几圈,脑袋搭在少女的锁骨上慵懒地吐着蛇信。 桑宁道:“罗盘的确没有失灵,它只能分辨东南西北,却不能分辨上下,看来你哥哥他们触发了某种阵法,从这里掉了下去。” “他...他们一定出事了。” 白芊芊连忙翻出阵法书一页一页找了起来。 “搞定。” 白芊芊闻言抬起头,“你——” 话音未落,空地四周的引爆符同时引燃,轰得一声将地面炸出个窟窿,飞扬的尘土落下,露出洞穴入口。 好...好粗暴! 少女眉眼弯弯,“我们进去叭。” 白芊芊:“好...好的!” 二人踢开脚边碎石走进山洞。 洞穴幽暗潮湿,两侧岩壁长满苔藓和发着幽光的蘑菇,不时有水滴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里,二人的呼吸声被放大。 突然,不远处正前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哥哥!” 白芊芊神色骤变,慌慌张张朝声源跑去,桑宁连忙跟了上去。 跑出曲折蜿蜒的山洞,一束光线猛地照进眼里,桑宁下意识抬手去挡,待稍微适用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脏猛地一沉。 眼前是一处空旷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白氏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一人拄剑半跪在地上。 白祈安大口大口呼吸着,他神色痛苦,浑身是血,显然已被逼得走投无路。 “芊芊,快走!” 他面前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爪子锋利如刀,双眼像两个烧红的灯笼,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炙热的火星,另周围空气都为之扭曲。 是琉璃火狻猊! 白芊芊快步朝他跑去,“哥哥,我来助你。” 白祈安艰难开口,“你打不过它,快走。” “一...一起来就得一...一起走。” 白芊芊拔剑挡在白祈安身前,独自面对着不知比她强大多少倍的凶兽,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却仍强装镇定。 “过...过去一直都是哥哥在保护我,现...现在换...换我来保护哥哥。” 白芊芊正想冲上去和妖兽拼命,身后突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她猛地回头,却见桑宁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捅穿了白祈安的心脏。 白芊芊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连血液都跟着凉了下来,她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你...” 白芊芊尚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桑宁已干脆利落抽出了剑。 白芊芊面色惨白,显然已经吓傻。 这下倒成货真价实的小白花了。 桑宁出声提醒道:“低头。” 白芊芊机械般地低下头,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抵在腰间,只差一公分就能得逞。 再抬眼,白祈安的脚下空空一片,将近一米九的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桑宁拎剑绕过白芊芊,琉璃火狻猊还在朝她咆哮,少女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一步一步将火狻猊逼到角落。 原本匍匐在少女肩头的小蛇迅速耸起身子朝它张开血盆大口,火狻猊吓得抖了抖屁股,一头扎进身后的岩壁。 那些死去的“白氏弟子”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下饺子似得跳进四周石壁。《 》 13、妖花 “嘶嘶。”小蛇挺起身子向少女邀功。 桑宁用手指勾勾它的下巴,“你很棒棒。” 白芊芊终于回过神来,“它…它们......” 桑宁解释道:“它们是镜妖。” 镜妖,妖如其名,成了精的镜子。 此妖胆子小小,却极擅模仿,喜欢趁人不备发动攻击,然它攻击力极低,一旦被拆穿便构不成任何威胁。 白芊芊羞得无地自容,“对...对不起,刚...刚才你突然......我还以为你跟它们是...是......” 桑宁道:“你不必自责,关心则乱,换做是我目睹重要之人受伤或许比你还要慌乱。” 白芊芊垂下脑袋,“不是这样的,你是我认识的第...第一个朋友,我却怀疑你,对...对不起,我......” 桑宁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听说你们颍州美食天下闻名,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请我吃顿大餐?” 白芊芊疯狂点头。 桑宁观察一圈四周的石壁,道:“这群镜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石室却能模仿白氏弟子,说明他们曾来过这里,至少我们没走错方向。” 白芊芊瞪大眼睛,“那...那头?” 桑宁蹙眉,“你想的没错,他们很可能遇上了琉璃火狻猊,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他们。” 二人根据罗盘的指示继续往里走,穿过几个蜿蜒的山洞,终于在山洞尽头找到白祈安一行人。 他们此刻身处一片火海之中,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正和凶性大发的琉璃火狻猊缠斗。 二人冲入火海与众人会和,白芊芊扶起受伤昏迷的弟子,喂他吃下祛除火毒的丹药,转头对白祈安道:“哥哥,我...我们是打不过它的。” 白祈安又何尝不知琉璃火狻猊是聚灵境妖兽,就算再来一百个金丹期弟子也不是它的对手。 他抬头盯紧某处,神色颇为不甘。 “我们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它的下落,难道就这么放弃?” 火狻猊身后的石壁上盛开着一株散发着红色幽光的花,细长的花瓣呈深红色,如鲜血一般自黑色的花蕊处向外蔓延,边缘微卷,看上去十分诡异。 少女袖子动了动,伸出个小蛇脑袋,又被少女用手指戳了回去,“乖乖呆着别乱动。” 白祈安趁妖兽不备,迅速从腰间取出一沓起爆符,手指在上面划过,符箓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 白祈安目光一凝,瞄准火狻猊的后背,猛地将爆炸符掷出,只听轰得一声巨响,火焰和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震得四周石壁都微微颤动。 然而妖兽只是用尾巴挠了挠后背,随即继续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众人。 众人:“......” 白祈安沉默片刻,道:“芊芊,你带他们先走,我留下断后。” 白芊芊道:“不行,我也留下。” 白祈安摸摸她的头,“乖,听哥哥的话。” 白芊芊摇摇头,“要...要走一起走,要...要留一起留,芊芊留下来陪哥哥。” 有弟子附和道:“师兄不走,我也不走!” “我也留下陪师兄!” “还有我!” “那个。”桑宁突然开口,吸引了一种弟子的视线。 “你们为何如此执着于那朵小红花?” “除妖!” “振兴宗门!” 白祈安解释道:“仙子有所不知,此花名叫血幽蔓,可吸引方圆百里的妖物,若能以此为饵,便可将其一网打尽,届时我们白氏声名大噪,便可吸引更多人才,自此循环往复。” 桑宁摸摸下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你们也看见了,守护血幽蔓的并非寻常妖兽,你们确定你们有这个命去拿吗?” 白氏弟子:“......” 桑宁继续说道:“就算你们拿到了血幽蔓,到时候死的死伤的伤,万一半道再碰上什么妖兽,很难想象是你们除妖还是妖除你们诶。” 白氏弟子:“............” “届时你们人都不在了,谁来振兴宗门呀?” 白氏弟子:“..................” 桑宁发表总结性陈词,“想要振兴宗门是好事,但也要用对方式,逞一时之勇只会白白丧掉性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们说是吧?” 白祈安醍醐灌顶,向桑宁行了个礼,“仙子教训的是,是在下狭隘了。” 桑宁笑眯眯道:“哪里哪里。”只是不想跟你们一起送死罢了:) 正在这时,整个地面剧烈晃动起来,众人顿时陷入慌乱。 白祈安急声道:“有人触发了山洞的自毁机关,这里很快就要塌了,大家全部聚拢过来,随我撤离。” “是!” 地动愈发剧烈,碎石不断从上面掉下来,众人不由加快步伐。 就在最后一人踏出洞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那名弟子回头看了眼被大石堵死的洞口,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好险,差一点就交代在里面了。” 白祈安点了遍弟子人数,确保人数齐全,不由松了口气。 白芊芊将受伤弟子扶到一旁坐下,那弟子似是受了惊,神情恍惚道:“若那位还在,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妖花,我们怎么也不沦落至此。” 众弟子一时有些唏嘘。 桑宁来了兴致,“你们说的可是白氏家主的妹妹?” “仙子有所不知,那可是我们白氏一族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想当年,她只凭一人一刀便斩杀了为祸四方的凶兽梼杌。” 白祈安严肃道:“禁言。” 众弟子纷纷噤声。 白芊芊凑到桑宁耳边,“爹爹不...不让我们私下谈...谈论姑姑,这...这是禁忌。” 禁忌? 还真是个神秘的人物,她不记得书里出现过这号人物,可能又是作者芸芸众坑中的一个。 桑宁下意识去摸怀里的小蛇,摸到一团空气。 等等,她的小蛇呢? “阿墨不见了。” 白芊芊忍着害怕帮她一起找,二人在废石堆翻了半天连个蛇影都没看着。 “桑姐姐别担心,它可能贪玩跑去别的地方了。” 不可能,阿墨是条懒蛇,能待在她身上绝对不会到处乱爬,就算它贪玩跑去别的地方,只要她一唤它,它就一定会出现,除非...... 桑宁望向被堵死的洞口,心里陡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众弟子还没休息过来,突然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 “发生何事?” “那只妖兽追出来了?” 烟尘消散,原先塌陷的地方重新被炸出一个大洞,桑宁收起起爆符,提剑往里走,白祈安道:“桑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的小蛇在里面,我要回去救它。” 白祈安顾不得礼数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还请姑娘不要做傻事,里面太危险了,随时都有可能二次塌陷,灵宠没了再收一个便是,不值得姑娘为此冒险。” “它不是灵宠。” “什么?” “它是我的小蛇。” 白祈安还欲再言,却被白芊芊拉住,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递给桑宁,“桑姐姐,这...这是我的护身灵符,你...你快去,注...注意安全。” “谢谢。” 眼看少女的身影没入山洞之中,白祈安转头道:“你忍心看她去死?” 白芊芊摇摇头,“我不...不忍心,但我们阻...阻止不了她。” * 桑宁一踏入洞穴便有碎石朝她砸来,她侧身灵活躲开,边走边呼唤阿墨。 都怪她刚才跑得太急,竟把阿墨给弄丢了。 早知当初就不该带它出来。 原来的路已被碎石彻底封死,桑宁只能另寻他路。 洞中回荡着少女急切的呼唤声,阿墨却没有迟迟回应。 心灰意冷之际,白芊芊的护身灵符突然发出若隐若现的光芒,似是在为她指路,桑宁心一横,按照灵符的提示走进一条狭窄的甬道,随着她不断深入,灵符的光芒愈发耀眼。 临走前,白芊芊并没告诉她护身灵符的作用,桑宁只能祈祷这灵符是在帮她,而不是在害她。 随着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桑宁知道自己预料错了。 也是,她这辈子从来就没什么好运气,走在路上不是踩到狗屎,就是被鸟屎淋头,连掉个威亚都能出事故,倒霉得好像老天爷专门针对她似的。 只见前方的阴影中出现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那眼睛如同烧红的灯笼般在黑暗中闪烁,不是琉璃火狻猊又是谁! 这妖兽不是在守护妖花吗,怎会跑到这里? 而且它看上去似乎很生气,好像谁卷走了它的口粮似的。 凶兽浑身燃烧着烈焰,爪子刨地掀起阵阵尘土,坚硬的石壁被它的尾巴击碎,它死死盯住桑宁,显然已经进入狂暴状态。《 》 14、火毒 00:01:00 又来?! 桑宁暗骂一句掉头就跑。 火狻猊发了疯一般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火球不断在少女身边落下,少女急促地躲避,热浪几乎将她吞噬。 00:00:29 不行,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 滚烫的空气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桑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知想到什么,她加快脚步。 眼瞅着要撞上眼前的岩壁,桑宁猛地一闪,身体灵活地向旁边一滚。 “轰——”琉璃火狻猊来不及停下,一头撞上岩壁。 桑宁躲在巨石后头,趁火狻猊被撞的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迅速从储物戒取出季长歌给她的红色小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一股强大的灵力瞬间在她体内炸开,原本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迅速突破瓶颈,直奔化神期而去,灵力如汹涌的潮水在她体内四处奔腾,冲刷着她的每一寸经脉和穴位。 桑宁深吸一口气,迅速从躲藏处跃出,提剑而上,与其一直逃下去直到体力耗尽,不如跟它拼了。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趁它不备,桑宁足尖轻点,身形如电,迅速逼近琉璃火狻猊,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光芒,径直朝它的脖子劈下。 谁知这一剑就好像撞在钢板上,丝毫没有伤到琉璃火狻猊。 这这这还是个坦克? 就在桑宁分神的瞬间,妖兽的巨尾从身后猛地袭来,她来不及闪避,被狠狠甩飞。 桑宁在地上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 还好季师兄给的药丸屏蔽了痛觉,不然以原主这副林黛玉的体质,这一尾巴下去魂儿都没了。 “小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竟然敢一个人回来。” 洞中突然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 桑宁警惕地望向四周,见四下无人,疑惑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琉璃火狻猊,既然会说话,搁这装什么哑巴? “吾活了千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胆识过人的女子,把血幽蔓交出来,吾可饶你不死。” 难怪对她紧追不舍,原来是怀疑她盗走了妖花。 桑宁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琉璃火狻猊发出怒吼,“撒谎!你身上到处都是它的气息!!” 桑宁:“?”她连碰都没有碰到!! 桑宁:“......”也是,不然怎么能叫碰瓷呢:) 碰瓷碰到她头上?这谁能忍? 力量往往伴随着代价,越是强大的妖兽越有致命的弱点。 眼看着妖兽再次向她进攻,桑宁一改大开大合的招式,身形灵巧迅捷如幽灵般飘忽不定。 琉璃火狻猊体型庞大远不及桑宁灵活,每一次攻击都扑了个空。 它愈发暴躁,周身的温度也随之升高,似乎要将整个山洞化为火海,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桑宁感到口干舌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眼前只剩一片炽热的红光。 琉璃火狻猊愤怒地咆哮道:“愚蠢的人类,就凭你,是伤不了我的。” “是吗?”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的身形一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它身后。 琉璃火狻猊察觉到危险,尾巴再次向她扫来,桑宁迅速侧身避开,手中剑势不停,径直刺入它的尾根,剑锋入肉,琉璃火狻猊发出凄厉的嚎叫。 果然! 她发现每当剑锋逼近它的尾根,它非但不会攻击她,反而会夹起尾巴,不是罩门又是什么。 滚烫的液体从手臂滚落,桑宁眉头紧皱,此药虽能屏蔽痛觉,但也因此让她打起来不知轻重,连受伤了都察觉不到。 这样下去,她早晚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必须速战速决,桑宁默念剑诀,衣袍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身体涌出汇聚于剑身化作致命一击朝妖兽攻去。 眼看着就要击中它的要害,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体内的灵力如同被抽走一般。 糟了,药效过了! 桑宁的修为瞬间跌回筑基期,原本尚能抑制的火毒瞬间蔓延她的全身,紧接着五脏六腑传来剧痛,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烈火灼烧。 桑宁失去抵抗能力,被对方猛地一甩,狠狠抛向了空中。 这熟悉的失重感...... 这熟悉的自由落体...... 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桑宁脑瓜子嗡嗡的,忍不住在心里骂爹。 重活一世,她已经活得够小心翼翼,但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 她突然想到她那柔弱可欺的师兄...... 被弟子欺负了都不会还手的可怜的师兄...... 没了她他该怎么办...... 炙热的空气中,突然飘来一丝冰凉的气息,桑宁灵台一阵清明,缓缓睁开眼,发现一条黑蛇正朝她游来。 这条蛇身形庞大,鳞片乌黑发亮宛若黑曜石一般,金色的瞳孔散发着冷冽又锐利的锋芒,像极了她的蛇蛇。 她的蛇蛇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不,别再过来了...... 这里很危险......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桑宁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少女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眼看就要掉进熊熊大火,黑色的蛇尾迅速揽过她的腰身,轻轻一卷将她带离火海。 琉璃火狻猊还在到处喷火,黑蛇则悠然游走于烈火之中,任火焰肆意舔舐它的鳞片却毫发无伤。 它将少女带到一处阴凉的石穴,放了一下但没完全放下。 黑蛇转过头,少女像块膏药似的黏在他尾巴上。 它摇了摇尾巴,膏药黏得更紧了。 黑蛇:“......” 桑宁昏昏沉沉,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把大火点燃,她热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支大雪糕,这让人如何不心动。 不知是芝麻味的还是黑莓味的...... 少女伸出猩红的舌尖,试探着舔了一下。 黑蛇浑身一颤,嗖得抽回尾巴,少女因惯性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一道白光闪过,黑蛇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貌美清冷的青年。 谢清殊垂下黑眸,视线落在少女红扑扑的小脸上。 前些时日他身负重伤变回幼年形态,连心智也跟着回到从前,他像往常一样躲在灌木丛里舔舐伤口,她却突然闯了进来。 他出于本能攻击了她,但没想到的她竟这样脆弱,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都能让她疼晕过去。 等了几天没等到少女的消息,他趁天黑偷偷潜入她的寝室,谁知刚好被她抓了个正着。 这些时日,他们同吃同住,几乎天天待在一起,少女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也难怪那只琉璃火狻猊会怀疑是她偷了妖花。 白家人只知血幽蔓可以吸引妖邪,却不知它为何会吸引妖邪。 他故意触发了山洞禁制,为的便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自己好趁机取得血幽蔓治愈旧疾恢复妖力,只是...... 冷白的指尖落在少女的眉眼,谢清殊轻轻开口,“为什么回来?” 少女扬起小脸,试图去追逐那抹凉意。 谢清殊抬高手指,好似逗弄一只讨食的小鸟雀,“你不是最惜命吗,后悔了?” “亿点点。” 徘徊在鼻尖那抹凉意倏地消失,少女立刻改口,“不,不后悔。” 凉意再次光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桑宁此刻浑身血污,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属于妖兽的炙热气息,谢清殊衣袖一挥,少女身上顿时洁净如初。 他眉头微蹙,只觉得少了点什么。 桑宁被迫洗了个澡,整个人清爽了许多,但琉璃火狻猊身上的毒远非寻常火毒,没过一会儿体内又沸腾起来,五脏六腑均烧得疼痛不已。 这时,一阵琴声在空旷的山洞响起。 琴音如霜雪初降,冷冽中透着孤寂,令人心头微颤,仿佛寒意从心底涌出。 桑宁顿时觉得灵台一阵空明,腹部的灼热被一洗而空,微微睁眼,朦胧间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等琴声渐渐趋于平静,桑宁已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聒噪的鸟鸣。 桑宁眉头微蹙,缓缓睁眼,看到的竟然不是漆黑的山洞,也不是喷火的妖兽,而是头顶的鹅黄色暖帐。 桑宁醒了醒神,这是她的房间,她从秘境里出来了。 小肥啾扑上来,“宁宁你终于醒了,早知你会出事,我说什么都要跟你一起去。” 桑宁被它吵的脑瓜子嗡嗡的,“你去了只会添乱。” 小肥啾飞来啄她脑袋,“你别太瞧不起鸟!” 桑宁被喂了一嘴鸟毛,将它拨到一旁,下意识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不由一愣,“阿墨呢?” 小肥啾歪歪头道:“我怎么知道,它不是跟你一起去秘境了吗,你受伤这么多天,它可一次都没来看过你。” 小肥啾眨了眨黑豆眼,“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宁宁。” 桑宁:“......”《 》 15、学琴 春桃一进屋看见桑宁坐在榻上,眼睛一亮,兴奋地跑去叫人,转头便和白芊芊撞了个正着。 白芊芊揉揉鼻子,见少女醒了,激动道:“我就知道桑姐姐吉...吉......” 桑宁叹了口气,“吉人自有天象。”她揉揉眼从塌上坐起来,“我睡了多长时间?” 白芊芊道:“七天。” 桑宁点点头,小药丸的后遗症是昏睡,没毛病。 很快她又疑惑道:“我是怎么从山洞出来的?” 白芊芊道:“地...地动一停,我和哥哥立...立刻回去找你,我们在一处石室发现了你,你当时睡得正香,怎...怎么叫都叫不醒,哥哥只好将你抱...抱了出来。”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当时情况紧急,还请仙子恕罪。” 白祈安跟随春桃进屋,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季长歌。 桑宁道:“没关系,我从不计较这个。” 她从前在剧组没少跟男演员搭过戏,除了吻戏下不了嘴,寻常的肢体接触早就习惯了。 白祈安一愣,眉眼舒展开来。 季长歌试过她的脉象,眉头轻挑,“此行收获不小,结丹了。” 桑宁道:“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是结...你说什么?!” 季长歌瞥她一眼,“你难道都没有觉察?” 桑宁立刻调转灵力,纯净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至丹田,竟然有一颗稳定运转的金丹。 她竟然进入金丹期了! 白祈安笑道:“仙子不但顺利结丹,还单枪匹马杀死了妖兽,实在是令在下佩服。” 桑宁:“?”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当时她体内火毒发作,自保都难,怎么可能杀死琉璃火狻猊的? 难道她失忆了? 桑宁道:“那你们救我的时候,可曾见到我的小蛇?” 白祈安道:“抱歉,我们赶到时,洞中只剩一片焦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还请仙子节哀。” 桑宁:“......” 白家身为捉妖世家名声在外,又因救下宗主之女,被桑濯以贵宾待遇安置在风景宜人的云霞峰养伤,期间灵石伤药供应不断。 桑宁在家中修养了一阵时日,白芊芊时不时便来陪她说话,俨然也是个被压抑久了的小话痨。 听闻谢清殊回到宗门,桑宁立刻去了趟栖寒峰。 精致的白玉手炉上面套了个绣着山雀图案的套子,小白眼巴巴盯着魔头手心里那张本应属于自己的暖床,想着趁他不备悄悄偷走。 谢清殊捧着白玉手炉,“我会好好珍惜师妹送的礼物,不会让任何东西惦记了去。” 小肥啾扑腾起来,“啾啾!”你才是个东西!你全家都是个东西!! 啾呸,你不是个东西!你全家都不是个东西!! 桑宁抬头观察谢清殊,一段时日不见,他的伤势痊愈,气色也好了很多。 看来她的汤药还是管用的,她的师兄被她养得很好。 桑宁目光黯了下去。 她的蛇蛇却被她养死了...... 那么小的蛇蛇,还没见识过世界的广阔,体验过生命的美好,就死在那么个乌漆嘛黑的地方...... 尸骨无存...... 不见天日...... “铮——” 一声琴鸣将桑宁从思绪中拉回。 “师妹在想什么?” 谢清殊一身雪白的衣袍,青簪竖发,此刻垂着眼,一手调整琴码,一手拨弄琴弦,好似一个超然脱俗的隐士。 想起梦里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桑宁鬼使神差道:“漆灵山秘境开放那天,师兄去了哪里?” 拨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段时日我替义父下山办事,不在宗门,师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看来是她想多了。 桑宁在房间待了一会,突然道:“师兄我想学琴。” 壶水咕嘟咕嘟烧开,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谢清殊端起茶,撩起眼皮道:“弹你最拿手的曲子,我先看看你的水平。” 桑宁坐直身子,削葱根似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看上去有模有样。 半柱香过去,桌上茶水凉了,屋顶上拉满了鸟屎。 谢清殊听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师妹觉得自己弹得如何?” 桑宁认真思考片刻,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谢清殊道:“呕哑嘲哳难为听,似老汉拉锯,不堪入耳。” 桑宁小声嘟囔,“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 谢清殊:“......”他还真是小瞧了他的小师妹,总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见她爪子还压在琴上,谢清殊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起身。” “手势不够放松,挑、勾、抹、捺、托、劈,指法需准确。”谢清殊极有耐心地示范了一遍,起身立于少女身侧,“你来试试。” 桑宁乖乖坐下又弹了一遍,然而这一遍还不如上一遍,又急又乱,甚至夹杂不少错音。 谢清殊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好了,朽木不可雕也,别再糟蹋这张琴了。” 桑宁嗖得缩回爪子。 谢清殊道:“弹琴须静心凝神,摒除杂念,你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再弹几遍也是无用。” 桑宁咬着牙不作声。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重了,谢清殊重新倒了杯茶,茶香伴着白雾袅袅升起,他语气缓和道:“欲速则不达,你的基本功尚不完善,可先从简单的《小瓮醉亭》开始,只要勤加练习,相信不出几日便能——” “师兄说得对,朽木不可雕也,阿萝是块烂木头,再怎么雕也雕不出花来。” 谢清殊:“?” 桑宁倏地站起身,“师兄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阿萝身上了,天色已晚,阿萝不打扰师兄休息了。” 谢清殊:“......” 少女一走,连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一同消散。 谢清殊耳朵落得一时清净,心却开始烦了起来。弹了两首曲子愈发心不在焉,拿起桌上的心经,目光凝在书上的某处便不动了。 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白玉暖炉悄悄动了动。 白玉暖炉向窗外移了一丢丢,见无人发现,胆子大了起来,凌空而起,眼看就要飘出窗外。 “啾哇!!”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人推门而入,将小肥啾往谢清殊面前一扔,“想什么这么入神,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 那人眯起狭长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了?” “阿寂,把东西放下。” “哟!”裴寂将暖炉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住,“谁送的东西啊这么宝贝,哎哎哎你别这么看我,我不玩就是了,碰你那琴都不见你这么大反应,喏,真是怕了你了。” 谢清殊衣袖一挥,将暖炉收了起来。 裴寂蹲下身戳了戳昏迷不醒的肥啾,“这只鸡还挺肥,能吃吗?” 谢清殊从门外走去,衣摆从肥啾身上拂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它。” 裴寂跟在他身后,“怎么说?” 谢清殊走到后院树下的某个位置停下,“它来头大着呢,你杀了它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 “啧,这么说我还得保护它?嗯?”裴寂动动鼻子,“你藏了什么?” 谢清殊将酒瓶扔给了他,“千年的天玄醉。” 裴寂眼睛开始冒光。 谢清殊提醒道:“悠着点喝,现下那群白家人在玄天宗落脚,别得意忘形露出你那狐狸尾巴。” 裴寂打趣道:“你也算半个白家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谢清殊:“......” 裴寂道:“清清还真是冷血啊。” 谢清殊道:“多谢夸奖。” 裴寂将宝贝收起来,“放心吧,那群捉妖师蠢得要死,那天他们将我拦下,我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谁知他们问我见没见过一只狐妖?” 谢清殊道:“然后呢?” 裴寂道:“然后我将他们引去了沼泽地。” 谢清殊:“......” 裴寂道:“倒是你,你还想陪他演到什么时候,我早跟你说过那人收你为义子不过是觊觎你的妖丹,那时你还不信,为了那点所谓的父子温情日日受他折磨,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 谢清殊道:“吃一堑长一智。” 裴寂道:“什么时候动手?需不需要帮忙?” 谢清殊目中无波,“这件事我自己来。” 裴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清清,你真的变了。” 谢清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人总是会变的。” “别笑,怪渗人的。” “......” 裴寂变回狐狸,抖了抖身上雪,“嗷呜?我先走了,你体内的血幽蔓尚未完全吸收,那群邪祟已经闻着味儿找过来了。” 它伸出爪子,上面躺着一根火红的狐狸毛,“这个给你,可以帮你隐匿气息。” 谢清殊接过狐狸毛,大雪无声无息落下,不一会,鸦睫凝满了薄霜,谢清殊声音透着一丝冷意,“都杀了吧。” “也包括你那个小师妹?” 谢清殊眼里掀起一丝波澜。 狐狸龇牙咧嘴道:“我来时见她在山脚下鬼鬼祟祟,想来没安什么好心,她整日就知道欺负你,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放心,我会把尸体丢去其他地方,他们怀疑不到你头上。” “嗷呜?”狐狸挠挠脑袋,“你干嘛用这个眼神看着我?” 大雪悄无声息吞没了小径,吞没了溪流,甚至吞没了风声。 谢清殊撑着伞走到山脚,果然看到雪地上覆着一尾豆青色裙摆。 少女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不知在忙些什么,许是太过专注,浑然不知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一只邪祟正张牙舞爪企图向她靠近。 邪祟猛地朝她扑去,一道凛冽的寒光径直刺透它的身体,将其瞬间斩杀。 桑宁似是有所察觉,回过头看见谢清殊,惊讶道:“师兄?” 她此刻乌发凌乱,雪白的小脸沾了泥巴,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少女支支吾吾,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谢清殊走上前突然僵住。 淡淡月辉下,少女的脸颊挂满泪痕,眼底红彤彤一片,显然才哭过一场。 谢清殊忍不住去想,那日身中火毒,都没见她这么哭过,如今不过说了她两句倒自己先委屈上了。 他颇有些头疼,软下语气,“抱歉,是我太过严苛了。” 见她神色懵懂,谢清殊还想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少女身后的墓碑上不由一顿。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六个大字—— 爱蛇阿墨之墓。 谢清殊:“?”《 》 16、墓碑 谢清殊神色古怪,“故蛇?” “嗯,它叫阿墨,是我在栖寒峰捡到的小蛇,本想等师兄回来带给师兄瞧瞧。”桑宁眸光一黯,“可惜没有机会了。” 谢清殊扫了眼墓碑,供桌上摆了三个碟子,里面装的都是他爱吃的。 “师妹如何肯定他已经死了?” 桑宁难过地垂下脑袋,“那天火势那么大,到处都是掉落的碎石,它就算不被砸死,也会被火烧死,都怪我一时大意将它丢在那里,害它孤零零地死掉。” 不知想到什么,她拽住谢清殊的衣袖,小声恳求道:“师兄,可否借我经书一用?” 谢清殊:“?” 桑宁道:“我想为它超度。” 谢清殊:“......” 谢清殊垂眼看着少女被雪浸得通红的手指,和因刨坑被石子划伤留下的伤口,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过是一条稍微漂亮点的小蛇,师妹不必为此伤怀,这世上千千万万条蛇,师妹再养一条就是了。” 桑宁摇摇头,“我给它起了名,它便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小蛇,哪怕这世上千千万万条蛇,都比不上我的小蛇,我只要我的小蛇。” 飞雪如盐粒,沙沙地下着。 谢清殊静静地凝望她半晌,道:“你的小蛇已经死了。” 桑宁眉心微蹙,小声嘀咕,“用不着你提醒。” 谢清殊抬高伞檐,望着漫天大雪,“蛇这种动物生来冷心冷清,你养他再久,他也不会对你感恩戴德,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桑宁小声反驳,“我养它又不是为了让它报答我,喜欢它就养咯。” 谢清殊声音骤冷,“师妹总是见一个爱一个吗?” 桑宁内心腹诽,她哪有那么见异思迁啊。 她虽然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但也不是什么漂亮的小东西都往家里捡呀! 小区里几只漂亮的流浪猫天天跟着她回家,她还不是无情将它们拒之门外? 桑宁还想辩驳,却见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青年立在风雪之中,看不清神色,冷风裹着细雪涌起单薄的衣袍,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今天的师兄似乎格外不一样,让人无端觉得难过。 然而不待桑宁细究,青年已经掩去眼底晦涩,又恢复往日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抱歉,是我失言了。” 桑宁还想说些什么,对方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夜深露重,师妹早些回吧。” 青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桑宁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给小蛇上了三炷香,正欲离开,脚下踢到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一把竹伞静静倚靠在石头旁。 桑宁撑着竹伞下了山。 * “好!”“精彩!” 距离玄天宗最近的镇子叫麟仙镇,镇上新开了家茶馆,里面时不时传出热闹的掌声欢呼声。 二人津津有味听完最后一场说书从茶馆出来。 李云岫剥了把瓜子喂给小肥啾,“肥肥今天怎么了,谁惹它不高兴了?” 小肥啾气呼呼去啄瓜子仁,它的头顶鼓了个格外显眼的大包,一根小羽毛立在上面迎风招展。 桑宁叹了口气,“不知道跟谁打了一架,回来就是这样了。” 二人边吃边逛,结丹后的修士可以通过接受委托榜上的任务来提升声名,她们提前了完成任务,又不着急回宗门便到处闲逛。 走到一处灵器铺子前,桑宁目光落在一把剑鞘上,眼睛霎时亮了。 那剑鞘通体银白,鞘身上刻着简洁的纹路,银光流转间,隐隐透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李云岫走上前道:“看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有剑鞘了?” 桑宁微微一笑,“但师兄没有呀。” 她的师兄十二岁练气,十四岁筑基,十七岁结丹,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而就在前不久,他进入了元婴期。 谢清殊为人光风霁月,温润清雅,本就人人称羡,此消息一处,天下名士纷纷慕名前来,一时之间,整个栖寒峰门庭若市。 桑濯大喜过望,连夜找著名练器大师为他锻造了本命剑无锋。 换做从前,他们一个是反派,一个是推动反派黑化的炮灰,如今在桑宁的努力下,她和师兄都将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这个多少钱?” 老板道:“姑娘好眼力,此鞘乃天山玉打造,只要这个数。” “三万灵石?” 贵是贵了点,但好鞘配好剑,好剑配师兄,桑宁掏出钱袋。 “给我包起来。” 老板笑道:“姑娘是个爽快人,但您看清楚了,在下比的,是这个数。” 李云岫震惊,“三十万灵石?!你怎么不去抢啊!” 老板道:“姑娘慎言,本店做的可是明码标价的正经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桑宁咬咬牙:“成交!” “得咧!看姑娘是个爽快人,这对灵犀就送给您了。” 李云岫道:“看一个女人爱不爱一个男人,就看她舍不舍得为这个男人花钱,承认吧,你爱惨他了。” 桑宁不以为然道:“我只是心疼师兄。” 人群熙熙攘攘,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走进街对面的一家客栈。 嗯?是她眼花了吗? 她好像看到了她的师兄? 正欲跟进去看看,一名少年迎面撞上来,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见他头也不抬就要走,李云岫眼疾手快将他拉住,“哎,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撞了人也不道歉,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身形纤薄,长得乖巧可爱,一紧张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让人不忍心苛责。 李云岫顿时软了心肠,“走吧走吧,以后走路记得看路。” “桑姑娘,拦住他!” 不远处,白芊芊兄妹二人朝她们奔来,小少年吓得打了个颤,一溜烟没了影。 “二位姑娘,现下说话不便,恕在下先行告辞。芊芊,我们追!” “嗯!” 二人说着也没了影。 桑宁:“?” 李云岫:“?” 二人走进对面的客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桑宁环视一眼四周,对李云岫道:“你先点菜,我去个茅厕。” “快去快回。” 桑宁到了门口脚步一转,偷偷摸摸上了楼,刚凑到门边,里面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可曾怪过义父?” 桑宁微微睁大眼,竟是她那便宜爹? 她将耳朵贴近门缝。 屋内炭火正旺,桑濯道:“你那时年纪尚小,又继承了你父亲一半的血脉,义父是怕你是非不分,不小心误入歧途,才不得已将你的妖力封印起来。” 很快,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愧疚,“但义父也不知道这个封印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极大损伤,害得你自小体弱多病,吃尽了苦头。” 他兀自叹了口气,“义父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门外桑宁陷入沉思,难怪她的师兄如此柔弱,好似纸糊小人儿,风一吹就倒。 青年温润清冷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义父如此替清殊着想,清殊感激义父都来不及,又怎会责怪义父呢?” 桑濯欣慰道:“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他话音一转,“听说近日阿萝又去你那里骚扰你了?” 谢清殊眸光一滞,桑濯以为他这是被戳中痛处,继续道:“阿萝这孩子,母亲去得早,我平日又忙于宗门事务,难免对她疏于管教,导致她愈发娇纵任性,不可一世。” “清殊?”桑濯见他跑神,忍不住出声提醒。 谢清殊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小师妹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现在他每次下山,已经可以泰然自若地从自己坟前经过。 桑濯以为他在强颜欢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放心,我已经替你严厉管教过她了。” 谢清殊眼底略过一丝不悦,“什么时候?” 这丝不悦只有一瞬,但还是被桑濯捕捉到。 一丝灵力悄无声息进入青年身体,游走一圈,见青年体内封印毫无松动,桑濯打消心头疑虑。 他如今已入大乘,只差一步便可渡劫,绝不允许这个时候出现任何一丝差错。 目光落在青年苍白俊美的脸上,桑濯微微有些出神。 他长得真是像极了他的母亲。 想当年,妖兽梼杌为祸苍生,白染不顾父兄反对独自一人进入梼杌老巢,三天三夜过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里头。 白染浑身血污地走了出来,将妖兽的头颅扔到众人面前。 少女神色傲然道:“不过如此。” 妖兽梼杌被一位十七岁少女一刀砍首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修仙界,白氏因此声名鹊起,白氏弟子提到白染无不肃然起敬,爱慕追求她的仙家名士更是数不胜数,却都被她一一拒绝。 众人都在猜测她会和哪位仙家名士在一起,谁承想,她却选了一个身世不详无名无姓的散修,白家家主勃然大怒,将她关在了起来,谁承想她一气之下竟离家出走和那人私奔了。 自那以后,便再没了消息。 从此,桑濯一心修行,将所有心思放在飞升一事上。 直到许多年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收到白染的消息。 然而,他还是来迟一步。 他杀了那群邪修为白染报了仇,还在牢狱里见到她的孩子。 少年满身血污蜷缩在角落,像只可怜的小兽,阿染说得没错,那是一张他绝不会认错的脸。 然而他并非爱屋及乌之人。 桑濯转身欲走。 似是意识到什么,他脚步一顿,回过了身。 桑濯盯着角落里的少年,片刻后,嘴角掀起一丝嘲弄。 堂堂捉妖世家的千金,竟然嫁给了一只妖。 不,桑濯眼睛微眯,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妖。 那是一股庞大纯粹的妖血之力,即使到他这里只剩下一半,也依旧不容小觑。 真是天助他也。 桑濯砍断少年身上的锁链,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你叫阿舒对不对?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那一刻,他在少年眼中看到了光。 小孩子是最好哄骗的,给点糖就会乖乖听话。 如果一点温情就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他献上自己的心头血,那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只是他没料到,即使封印了他的妖力,让他变成一个废物,少年却天赋异禀,不到十年便结出金丹,远超当年的自己。 可惜了,他的命是他救来的,也自该由他收回。 门外的桑宁听到师兄夸她可爱,心里乐开了花,想再听听,谁知腿站了太久竟然开始发麻,脚一歪踩中了某块年久失修的木板。 门外传来嘎吱一声响,桑濯厉声道:“什么人?!” 桑宁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此时此刻腿上好像有一万只小蚂蚁在爬,叫她无法移动半步。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桑宁抬头对上谢清殊的视线,想到他对自己的赞美之词,脸上后知后觉起了点热意。 谢清殊看着她在门口,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屋内传来桑濯的询问,谢清殊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不急不缓地开口,“没什么,不过一只调皮顽劣迷了路的小野猫罢了。”《 》 17、半妖 “你怎么才回来,等了你半天菜都已经凉了,我还以为你掉——”李云岫从桑宁一出现就开始喋喋不休,看见她身后的谢清殊,立刻将后头那两字咽回去,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瞄个不停。 桑宁腿上麻劲儿没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被抓包后躲进了隔壁厢房,等桑濯走了才敢出来。 谢清殊今日穿了件白衣,但袖口之处又与刚才略有不同,桑宁忍不住询问,“师兄换衣服了?” 谢清殊道:“嗯,那件刚刚弄脏了。” 想到自己的不道德行为,桑宁羞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谢清殊道:“下次不可胡来。” 李云岫:o 桑宁扭头问李云岫点了什么菜,要不要再添几道。 李云岫幽幽道:“我饱了。” 她蹭得站起来,掏出个本本一边记一边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来清微老头布置的课业还没写完,你们吃,我先撤。” 桑宁:“......” 桑宁:“!!!”她什么时候开始背着她偷偷卷了? 平日一起旷课早退的小伙伴突然支棱起来,桑宁莫名生出一阵诡异的危机感,她默默从怀中摸出本本和笔。 等菜全部上齐了,桑宁终于舍得停笔,她吐出一口气,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啊。 知识不愧是精神食粮,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微撑。 “可以吃饭了?” “嗯嗯!” 桑宁拎起筷子哐哐一顿猛炫,之前待在剧组,没吃几口就得赶下一场,为避免饿肚,她练就了一身快速吃饭的本领。 似是意识到自己制造的动静太大,桑宁眼睛不自觉往谢清殊那里瞟,见青年一举一动皆是风雅,她偷偷放慢动作,也跟着细嚼慢咽起来。 谢清殊目光落在少女一鼓一鼓的脸蛋上,指腹似乎还残留着那道过分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屈起了手指。 小师妹偷听的伎俩不算高明,打一进客栈他就知道了。 之所以放任她偷听,无非想让她知道,他并非她心中那个渊清玉絜的师兄,她喜欢的那副好看皮囊下流淌的其实是肮脏的半妖之血。 “师兄,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呀?” 谢清殊回过神,见自己碗里的菜堆成小山高。 他主动将话题拉回正轨,“师妹既然都听到了,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桑宁连忙将食物咽下,想了想,小声道:“师兄的生父真的是只妖?” “是。”谢清殊用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少女,“我是正道仙子和魔界妖孽苟合生下的杂种,是从一降生就差点被母亲扼死于襁褓的半妖,我生来低贱,为世不容,我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更无法被任何一个种族所接纳。” 所以,不要再靠近他了,不要试图去招惹一个怪物。 少女似乎没了食欲,默默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 就是这样,谢清殊沉默地想。 转身,出去,离他越远越好。 尽情地厌恶他,憎恨他吧,他早就对那些虚假的温情感到厌烦,他本就是一个凭恨活着的人。 桑宁的确走了,绕桌子转了个圈又回来了,手里端着那盘惦记了半天却一直够不到的鸡爪。 桑宁重新坐下,却没有着急享用,她将盘里最大的鸡爪稳稳放在谢清殊那只即将坍塌的小山一样高的碗里。 她说:“在我心中,师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谢清殊眸光微闪,“你真的这么以为?” 桑宁点了点头,“而且师兄才不是杂种,师兄是混血。” 谢清殊眸光微闪,“混血?” 桑宁道:“是呀,颜值逆天大长腿,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谢清殊轻笑一声,“如此新鲜的言辞,我倒头一次听说。” 桑宁又道:“人类和妖类不接纳半妖那是他们的问题,与师兄无关,更不代表半妖生来就低人一等,生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高贵一说。” 谢清殊见她嘴上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眼睛却时不时偷瞄盘子里的鸡爪,眸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菜要凉了,快吃吧。” 一盘鸡爪很快见底,桑宁过完嘴瘾,决定过过眼瘾。 真不愧是美人师兄,连吃饭都这么令人赏心悦目。 青年低垂眼睫,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优雅的气息,许是刚刚谈话谈得累了,一双慵懒的眸子勾着丝丝倦意,让桑宁有丢丢恍惚。 她喃喃自语道:“阿墨......” 闻言,谢清殊撩起眼来。 就这一下,桑宁更恍惚了。 谢清殊沉默片刻,正欲开口。 “别说话!”少女突然打断他,她的声音莫名透着一丝紧张,一双杏眸失神地望着他: “你一开口就不像它了。” 谢清殊:“......” “桑姐姐!” 桑宁透过窗看到白家兄妹俩正朝她招手。 桌上又添两副碗筷。 白家兄妹虽是第一次见到谢清殊,但许是时常听桑宁挂在嘴边,再加上谢清殊温润有礼,所以对他感到格外亲切。 桌上一时其乐融融。 桑宁正想问他们刚刚发生何事,为何要追赶那个少年,指尖突然触及一片柔软。 她低下头,一个雪白的毛球窝在她的手边。 “咦?哪来的小兔子?” 白祈安叹了口气,“说来惭愧。” 麟仙镇的孙阿婆靠卖萝卜为生,前不久一觉醒来,发现田里的胡萝卜被偷了个精光,凶手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白氏兄妹怀疑有妖物作祟,便接受了孙婆婆的委托。 二人在镇子上搜查半天,发现一个小少年捧着一根胡萝卜鬼鬼祟祟偷感很重,正想上去问个清楚,谁知那小少年撒腿就跑,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 二人捉住少年,一看是只兔子,更加确定了他就是偷萝卜的小偷,将他抓去给孙婆婆交差,谁料孙婆婆见了直捶大腿。 “你们这是造孽啊!” 一个月前,孙婆婆下了摊往家走,发现身后跟着个人,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细胳膊细腿,长得乖巧又可爱,像是不知从哪逃来的难民。 孙婆婆没有理会,谁料少年一连跟了她三日,她终于忍无可忍,拎棍子将他赶走,她知道今天若是同情心发作给了他一口吃的,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余力再养一张吃饭的嘴。 之后三天,少年都没有再来。 这日孙婆婆提早收了摊,因着下雨,街上无人,萝卜也没卖出去几个,起身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猛地一晃,试图去抓住摊位边缘,但下一刻便重重栽了下去。 萝卜滚落一地,沾满了泥泞。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上,先前撞翻的胡萝卜此刻被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一个都没少。 “婆婆,你没事吧?” 孙婆婆垂眸,少年趴在床边担心地望着她。 孙婆婆叹了口气,沉默地闭上眼睛。 此后,孙婆婆身边多了个少年,少年每天都来帮孙婆婆摆摊卖萝卜,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这是她的小外孙。 相处久了,孙婆婆发现少年十分挑食,有次她见少年太过消瘦,想着给少年补补身体便攒钱买了半斤排骨,熬了香喷喷的肉汤,结果少年只把萝卜吃了个干净,肉全剩下了。 渐渐地孙婆婆也发现她这小外孙的习性与常人不同,但那又如何呢?他只是爱吃萝卜罢了,而她刚好有很多很多的萝卜。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 她老伴去得早,留下她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孩子长大成家,到头来却被当成累赘赶出家门,血缘关系又算得上什么呢? 孙婆婆见二人一身捉妖师的打扮,似是来者不善,她不停地下跪磕头,“二位仙师,求求你们别杀他,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我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二人闹了一场大乌龙,对此感到十分抱歉,只得答应孙婆婆会想办法帮助少年恢复人形。 小兔子浑身雪白,棉花糖一样,耳朵乖巧地垂在两侧,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贴着桑宁的手指嗅来嗅去,蹭得她手指痒痒,心也跟着痒痒。 救命啊啊啊她要被萌化了! 白芊芊笑道:“桑姐姐,它...它好像很喜欢你诶。” “嘿嘿。” 白祈安道:“桑姑娘,我和芊芊还要去追查小偷,路上无法照看它,你若喜欢,便将它带回去,玄天宗灵气充盈,相信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再次化为人形。” 桑宁眼里亮起星星,“我真的可以嘛?” 这时,一旁安静许久的谢清殊突然开口:“玄天宗禁止豢养妖物,此举恐怕不妥。” 桑宁小声道:“我偷偷养在自己房间,不会有人发现的。” 谢清殊喝茶的动作一顿,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同住一个屋檐未免不便。” 桑宁气鼓鼓道:“可它现在只是一只小兔!” 白祈安立刻解释道:“谢兄不必担忧,像这种低等妖怪变回原形,灵智也会跟着倒退,它此刻和一只寻常兔子无异。” 见谢清殊直直盯着少女摸兔子的手,白祈安感到一丝诧异。 不知为何,他竟从谢兄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嫉妒。 难道谢兄在嫉妒桑姑娘? 难道!他也想摸小兔子? 白祈安压下心头诧异,道:“我知道桑姑娘痛失爱蛇后,心情一度十分低落,相信在它的陪伴下,姑娘用不了多久就能从丧蛇之痛中走出来。” 小兔子蹬着小短腿往桑宁身上爬,突然感到一阵阴冷瘆人的视线落到背上,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动弹。 谢清殊嘴角微勾,“你看,他似乎很害怕师妹。” 果然!谢兄果然喜欢小兔,他想将小兔抢过来! 下一秒,小兔后腿猛地一蹬,一头扎进桑宁怀中,被她抱了个正着。 “师兄胡说。” 少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它明明就很喜欢我呀。”《 》 18、惩罚 栖寒峰飘着小雪。 案上的摆设还维持着上一次少女离开时的模样,但滞留在空气中的那抹腻人甜香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谢清殊目光停在砚台上良久,墨汁干涸,如同乌黑的裂纹。 他垂下眼,空气中静得只剩下书本翻动的沙沙声。 外面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谢清殊翻书的手指稍顿。 裴寂不打招呼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嫌弃,“啧,你怎么连个炭盆都不点,怪冷的。” 裴寂愣了一下,道:“看到我你似乎很失望?” 谢清殊面无表情地放下书。 “哎,怎么还生气了,谁惹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杀了他。”裴寂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会又是你那小师妹吧?” 他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我听说她最近新得了只兔子,宝贝得很,她最近应该没时间来烦你,你该高兴才是。” 谢清殊不理他,转身往山下走。 “哎,你要去哪?” 月光如银,洒在白雪覆盖的山道上。 谢清殊一袭白袍行走于山间,眉稍眼角尽显疏冷,发丝如墨般散落在身后。 他在山脚下的墓碑前停下脚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少女哭红的眼睛,心里诡异地松了口气。 “啧,这都多久没来祭拜了。” 谢清殊:“?” “这菜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嗖味。”裴寂在墓碑前蹲下,用手拂去灰尘,见墓碑上的爱蛇二字,扭头问谢清殊,“你朋友啊?” 谢清殊:“......” 见谢清殊神色冷凝,眉宇间似覆了层薄霜,裴寂以为他这是替他朋友鸣不平,遂出言安慰: “别生气啦,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蛇之常情,春天快到了,她不可能一直守着这座孤坟,总得找点乐子做。” 裴寂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好在你还记着他,你朋友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话音刚落,他便在谢清殊脸上看到一抹意味不明的古怪笑容。 裴寂决定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我看那老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要对你下手了。” “我知道。”谢清殊收敛神色,上一世发生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目光落在那叠腐烂发黑的小番茄上,“在这之前,还要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裴寂一听这话有些生气,“跟我客气什么,咱俩是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有事尽管提!” 后来裴寂后悔地想,但凡他当时能多问一句什么事,他都不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青岚峰。 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窗外鸟鸣啾啾。 桑宁停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角溢出点晶莹的泪花,“阿桃,不用替我磨墨了,你快去休息吧。” 这些时日,桑宁谢绝任何人的访问,头悬梁,锥刺股,清心寡欲地在家里偷偷学习呢。 眼下这小山一样的功课终于被她夷为平地。 春桃吹熄蜡烛,揉揉眼从案上爬起来,“小姐先去打个小盹,别熬坏了身子,我去厨房给小姐煮碗糯米粥,过会儿再来叫小姐起床。” “你替我睡叭,我得去上早课啦。” “可小姐还没——” 话音未落,春桃被桑宁推进了寝室。 桑宁目光微垂,她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不得不承认,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桑宁养成了晚上不抱着蛇蛇就睡不着的坏习惯。 后来春桃熬了助眠的汤药,她喝下也能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每次习惯性地去摸被窝,却只能摸到空荡荡的一片,桑宁还是会从梦中惊醒。 后来桑宁索性不睡了,反正修仙之人少睡几顿也没什么大不了。 桑宁快速洗了把脸,从桌上捡了几块糕点胡乱塞进嘴巴里便推门而出,这下她倒要看看如果她不迟到不早退,那清微老头还能想出什么理由罚她。 然而当桑宁准时准点到达课堂,平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清微长老却罕见地迟到了。 由于这日出门被一只罕见的野狐吸引了目光,见它摇着火红的大尾巴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清微长老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谢清殊正巧从他面前经过,清微长老仿佛看到了救星。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看中谢清殊的资质想收他做弟子,奈何被桑濯抢了先,中间他没少跟桑濯讨要,但桑濯拿着他跟宝贝疙瘩似的,他便没有再提。 眼前的青年白衣胜雪,一派温润清雅,见他跌倒立刻上前搀扶,目露担忧之色,清微长老一时感慨自己当年果真慧眼识人,这位玄天宗的大弟子不但修为了得,更是心地善良,品性高洁。 看吧,当他提出让他代自己给弟子们上琴课,这位温文尔雅的青年虽眉头轻皱,看上去很是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清微长老欣慰地扶着老腰回家了。 谢清殊一踏入琴阁便注意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撑着脑袋摇摇欲睡的桑宁。 少女今日穿了身水色的衣裙,由于穿戴匆忙,再加上她身子依靠,没骨头似的歪在桌前,衣衫颇有些松散,露出修长的颈。 少女皮肤白皙,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隐约能看到眼底因为熬夜留下的乌青,然而这并不妨碍她的明艳与鲜活。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甚至可以看到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和脸颊上不知从哪沾来的墨汁胡子。 像只调皮捣蛋惹了祸,留了一地爪印,却自以为无人发现的小野猫。 谢清殊收回目光,和众人简要交代了清微长老意外受伤一事,便开始授课。 另一边,桑宁撑着脑袋啄了半天的米,最终睡意战胜一切,一头扎进米堆里。 等周遭响起断断续续的琴响,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完蛋,睡过头了。 桑宁鬼鬼祟祟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人神共愤的脸。 桑宁:o.o 清微老头为何要把自己整成师兄的模样? “噗呲噗呲。” 桑宁回过头见右后方的李云岫张牙舞爪给她一通比划,这才得知事情经过。 趁谢清殊没注意到自己,桑宁悄悄打开琴囊,悄悄取出琴来,试图悄悄加入众人。 然而刚弹了那么一小下,便看到谢清殊朝她走来。 她迅速低下头,一阵清冷的檀木香钻进鼻子,余光瞟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在她身旁停下。 “醒了?” 桑宁偷偷抬眼,见谢清殊似乎并不生气她上课睡觉,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伸出爪子去扯他的衣袖,“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也不叫醒我呀?” 谢清殊垂下眸,视线落在少女白净的手上,他留下的咬痕已经变得很淡,心头莫名划过一丝不悦。 “师妹昨晚做什么去了?” 桑宁正想如实交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承认她在熬夜学习,她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桑宁灵机一动,“阿雪长得实在可爱,我忍不住便多陪它玩了会。” 谢清殊愣了片刻,“阿雪?” 桑宁笑道:“师兄忘记啦,就是白大哥送我的那只小兔子呀,我看它的毛和雪一样白,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师兄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她听谢清殊莫名笑了声,紧接着,雪白的衣角从指间无情地抽走。 “难听。” 桑宁:“?” 谢清殊淡淡道:“下课哪都不准去,留下练琴,直到弹好为止。” “哦。”桑宁盯着青年颀长的背影,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师兄在生气。 但师兄为什么要生气呢?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桑宁撑着脑袋若有所思,一张纸写满了谢清殊的名字,终于在下课时顿悟。 定是她上次主动提出让师兄教她弹琴,结果她不仅心不在焉、屡屡弹错,还胡乱找了个借口跑掉,师兄觉得自己不上进,三分钟热度,所以才让她下课后单独留下来监督她练琴,定是这样! 下课后,弟子背着琴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李云岫见四下无人,凑到桑宁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了句:“保重身体。” 说罢环顾一眼四周,便又掏出她那熟悉的小本本,两眼放光地跑了。 桑宁:“......”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桑宁烂泥一样瘫在琴案上,她卷不动了。 众人一走,空荡荡的琴阁只剩下她自己。 琴阁西侧是授课的地方,东侧是陈列珍贵乐谱的博古架,东西两侧之间只有一扇屏风充当隔断。 桑宁坐在自己的位置练习《小翁醉亭》,等练的差不多了,便唤斜靠在薄古架旁看乐谱的谢清殊来听,然而谢清殊每次听完都能挑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两个时辰过去,正午太阳爬到,桑宁的肚子咕咕叫了,耐心开始逐渐告罄。 她觉得自己已经弹得很好了,跟上次比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就算不是块健康的木头,但至少已经脱离了朽木的范畴。 可谢清殊就爱鸡蛋缝里挑骨头,死抓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瑕疵不放。 桑宁怎么想都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啊。 但桑宁这人能发疯,绝不内耗。 她气势汹汹想找谢清殊问个清楚,穿过流云屏风,穿过一排一排的博古架,青年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窗户微微开了条缝隙,飘进几片白梅花瓣,桑宁鬼使神差地走近,轻轻推开窗。 青年斜靠在软榻上,琴谱随意地摊开在他的腿上,几片玉色的花瓣落在上头,被他的指尖轻轻拢着,素白的长袍垂落在软榻两侧,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年俊美的脸上,由于久病于室,他的脸上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尾那粒痣红得愈发刺目,此刻鸦睫轻垂,睡得十分安静。 好绝的一张脸。 桑宁神情略微有些呆滞,直到被几片梅花瓣糊了眼才回过神,她气恼地拂去花瓣。 凭什么他在这里晒着太阳睡得正香,她却要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弹《小瓮醉亭》? 这人要是有条尾巴,一定已经得意地翘到天上去了。《 》 19、零食 桑宁小声道:“你又没在听。” 阳光洒下来,为青年谪仙般俊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暖光,谢清殊薄唇轻启,“师妹第三小节第四个音跑调了。” 太过分了! 桑宁砰得一声关上了窗,震得堆积在窗槛上的白梅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洒了青年满身,谢清殊慢慢睁开眼睛。 桑宁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静下心继续练琴,然而没弹多久便开始走神。 说来也怪,每当自己弹琴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好好玩,连空气都变得好玩起来。 玩着玩着桑宁饿了。 好在琴阁每天都为弟子提供小点心,虽然口味一般,但至少能填饱肚子,然而桑宁在琴阁溜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些小点心的踪影。 “嘎吱——” 一阵风轻轻推开窗户,随之飘进来一股清冷的梅香,其中夹杂着一丝糕点的甜香。 桑宁:“?”小点心长腿跑了? 透过半开的窗扉,桑宁一眼便看到软榻旁的竹凳上摆了盘精致的糕点。 白色的糕点被做成了可爱的猫爪形状,上面点缀着细碎的金黄色桂花瓣,中间夹了层软糯的红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好像在向桑宁伸出勾引的小手。 来呀~来吃我呀~ 桑宁可耻地心动了。 一块,就吃一块。 这样想着,桑宁猫猫祟祟朝那盘糕点伸出了爪子。 然而那盘点心离窗户实在太远,桑宁干脆一只手撑着窗槛,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吃到小点心了。 “师妹在做什么?” 身下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桑宁低下头,直接对上谢清殊那双平静无波的漆眸。 她本就做贼心虚,如今被当场抓包,当即想要缩回身子,谁知手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般跌出窗外,一头栽在了谢清殊身上。 桑宁:“......” 谢清殊:“......” 如果说上次春药事件那假意一摔是精心设计的做戏,那这次便是货真价实的意外了。 失去那份游刃有余,桑宁面上一阵发烫,慌慌张张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裙摆又栽了回去。 桑宁:“............” 谢清殊:“............” 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传了过来,平静又沉稳,与自己砰砰乱撞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桑宁心底无端生成一阵闷火,用力推开他坐了起来。 桑宁:o.o 这姿势好像还不如上一个? 她偷偷去观察谢清殊,谁知谢清殊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 好家伙,只要他不尬,尴尬的就是旁人? 那她也不尬,谁尬谁输。 谢清殊见少女大有要和他冷战的意思,软下语气道:“饿了?” 桑宁立刻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想不想尝尝?” 谢清殊慵懒地靠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小糕点递到桑宁嘴边。 空气沉默了一瞬。 桑宁缓缓凑过去,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一亮,急忙将剩下的一口吞到嘴里。 见少女吃得一脸餍足,谢清殊黑眸微眯,好似从中得了趣。 小糕点又一次投喂到少女嘴边,“好吃么?” “一般好吃。” 到嘴的零食飞走了。 桑宁立即改口,“好吃好吃,清香四溢,甜而不腻,若是再配上一杯清茶就更好啦。” 到嘴的零食飞了回来。 说是只吃一块,结果根本停不下来,盘子很快见了底。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块,桑宁抿抿嘴巴,倒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忍不住向谢清殊打听卖糕点的铺子,对方却突然沉默。 小心眼,不说拉倒! 桑宁气呼呼地凑上去,直接咬掉谢清殊手中最后一块糕点。 指尖触及一尾湿润的柔软,像条灵活的小鱼跑到他这溅了个水花又迅速逃走,谢清殊手指微蜷,心中无端生出一阵麻麻的怪异感。 下意识去看她的唇,少女今日未涂口脂,唇色偏淡,唇珠因沾了水渍而显得格外莹润饱满。 真怪,他又想咬她了。 她在喂他吃红果的时候也会想要咬他吗? 小肥啾急匆匆赶来,见桑宁威风凛凛地骑在大魔头身上,顿时来了精神。 宁宁这是准备动手了吗! 好啊,让它来加油助威! 不行不行,现在时机不对,它挥动着小短翅飞到桑宁眼前。 “不好了宁宁,兔子不见了!” “怎么回事?” 小肥啾心虚地低下了头,“你让我在家照顾兔子,我不过打了个小盹,也没睡多久,一醒来兔子就不见了。” 桑宁闻言匆匆赶回去,发现后院种植的灵草灵果被啃得精光,却不见小兔的踪影。 无奈之下,桑宁通知了白氏兄妹,四人偷偷在玄天宗展开搜索,找了半天,终于在后山山脚下发现了失踪的小兔。 它不知何时恢复了少年模样,此刻正被陈渭带人包围起来。 “说!你是什么人?为何闯入玄天宗后山!” 少年此刻被这些不善的目光盯着,吓得一哆嗦,头上噗地冒出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 与此同时,一阵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沙石,夹杂着树叶和枯枝朝众弟子而去。 趁他们被风沙迷了眼,桑宁抓住机会迅速跑上前,用兜帽遮住了少年的耳朵。 等狂风平息下来,众弟子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突然多出来三个人。 陈渭见桑宁突然出现,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师妹怎么来了,此人身份不明,又擅自跑到后山禁地,我们不如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 桑宁将少年护在身后,神色严肃道:“他是我的人。” 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在心思龌龊之人的眼里却成了别的意思。 眼前的少年虽然稚嫩了些,但胜在乖巧可爱,容易驾驭,难怪能赢得小师妹的青睐。 陈渭又去打量不远处的谢清殊,见青年神色泠泠地立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陈渭内心轻嘲,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呢? 小师妹天天往栖寒峰跑,不过是图个一时新鲜,如今有了新的玩物,怎么可能还将他放在眼里。 既然小师妹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那就休怪他对他不客气了。 陈渭心里这样想着,表面却拱手笑道:“既然他是师妹的人,那便是一场误会,师妹放心,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宗主。”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谢清殊一眼便带着一众弟子离开。 桑宁转身问身后少年,“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摇摇头道:“我没事。” 四人回到青岚峰。 院子里一片狼藉,曾经繁茂的灵草灵果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被啃得参差不齐的叶子。 地面上零散着破碎的果皮和被咬断的茎秆,显然都是少年的杰作。 桑宁颇为头疼,这些都是阿墨最爱吃的灵果,她本想留着做纪念,如今竟一个都不剩下了。 “对不起。”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事,两只兔耳耷拉下来。 “我肚子好饿,这些红彤彤的果实太诱兔了,我不知道不能吃它们。” 或许正是因为吃了灵果,小兔才这么快变回少年模样,也算是误打误撞,桑宁叹了口气,揉揉他的头,又忍不住上手捏捏他的兔耳。 “不怪你,怪我走得太匆忙忘记给你喂饭了,反正已经阿墨不在了,留着也没用,吃了就吃了吧。” 谢清殊:“......” 白祈安想到孙婆婆一事,疑惑道:“你既不是偷萝卜的小贼,为何一看到我们就跑?” 少年小声道:“我以为你们是来捉我的坏人。” 白祈安道:“坏人?” 听少年说,他和家人原本住在妖界的兔子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少年一家九口兔,除了爹娘和阿姐修成了人形,剩下的兄弟姐妹都是兔崽子,作为七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那个,他十分调皮,天天贪玩往外跑。 距离兔子窟三里外有个小山坡叫兔子坡,那里郁郁葱葱,青草格外鲜美,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却能吸引蝴蝶的漂亮小花。 他每天都会跑去兔子坡吃草,吃饱了便追着蝴蝶跑,跑累了便躺在散发着泥土清香的草地上睡觉,阿姐总会在太阳落山前找到他,将他抱回家。 这天阿姐迟迟未来,少年因此睡过了头,醒来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树梢。 他一只兔气呼呼地往回跑。 刚走到家门口,他便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少年几欲作呕。 太奇怪了,他们兔子天生吃素,什么时候吃过肉了? 他从墙角的兔子洞钻了进去,却看到阿爹阿娘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阿爹大半个身子压在阿娘身上,已经断了气,阿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嘴巴无声动了动。 她在说,“快跑。” 下一秒,他便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没入阿娘的腹中,阿娘的瞳孔逐渐涣散。 “负隅顽抗。” 那邪修掏出妖丹,在她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这才站起了身。 另一个邪修道:“老大,那这窝兔子怎么办?” 那邪修冷冰冰的视线落在那窝瑟瑟发抖的小兔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杀了吧。” 紧接着,少年听到他兄弟姐妹的叫声,那是在极度惊恐和痛苦下发出的尖锐惨叫。 他过去一直以为兔子是不会叫的。 “什么人?!”邪修突然道。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他被发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他的心脏上,少年想要逃跑,然而恐惧却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束缚起来,令他动弹不得。 眼看就要被发现,他被人用力塞进了稻草堆,透过稻草的缝隙,他看到阿姐那双全是泪的眼睛。 一道黑影迅速从门口窜了出去。 那邪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漏了一个,我们追!” “是!” 邪修走了。 少年却不敢出去了。 他躲在稻草堆哭了一整夜,直到天微微亮,才敢独自面对阿爹阿娘和一众兄弟姐妹的尸身。 从那以后,少年再也不贪玩了。 他努力修炼化成人形,安葬了家人的骨灰,又一路打探阿姐的下落,跟着流民一路乞讨到麟仙镇,后来遇到了镇上卖萝卜的孙婆婆,与她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又被白祈安兄妹二人捉住带回了宗门。 白芊芊听了他的遭遇,眼里也跟着泛起泪花,“你...你别害怕,我...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会带你回...回去见孙婆婆。” 少年摇了摇头,“不,我的阿姐在这里,我不能回去。” 白祈安惊讶道:“你是说,你的阿姐在玄天宗?” 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兔妖都是靠气味识人,我自从来到这里,总能闻到一丝阿姐的气味,虽然那味道很微弱,时有时无,但绝对是阿姐,我不会认错的。” 白芊芊道:“那...那我们一起帮你寻找阿姐。” 少年两只兔耳蹭得竖了起来。 “芊芊。”白祈安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你我二人是捉妖师,又受邀在这里做客,不便插手这件事。” 白芊芊瞪大眼睛道:“可是!” 少年两只兔耳失落地耷拉下来,“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自己找阿姐的。” 谢清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便看见少女那只爪子蠢蠢欲动伸向少年那对软绵绵的兔耳。 拽了拽,捏了捏,揉了揉,最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不麻烦呀,我来帮你找阿姐,但你一只可爱的小兔妖住在白大哥那里多不方便呀,不如就继续住在我这里叭!” 谢清殊:“......” “谢谢你们!” 少年一激动,身后噗得冒出一团毛茸茸的尾巴球。 桑宁:“!!!” 罪恶的小爪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摸了上去。 ......摸到一团空气。 谢清殊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后,“他既已化人,又管不住自己的尾巴,不如搬去栖寒峰,那里远离喧嚣,少有人至,最不容易被人发现,师妹觉得如何?” 桑宁盯了谢清殊半晌,突然噗得笑出声来。 “师兄,想摸就直说呀。” 谢清殊:“?” 从一开始就找各种理由不让她养小兔,不就是自己想养? 拿弹琴当幌子不让她回去抱小兔,不就是自己想抱? 现在又找个借口不让她摸,不就是自己想摸?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师兄虽然人美心善,但就是心眼忒小。 少女笑嘻嘻道:“师兄,喜欢兔兔不丢人。” 谢清殊:“......”《 》 20、蛇吻 少年最后还是乖乖搬去了栖寒峰。 栖寒峰的确和谢仙君说的一样,是个人迹罕至、远离喧嚣的地方,只是他一连住了小半个月,都没看出这位仙君有半点喜欢他的样子。 他甚至连装都不愿意去装。 少年寄人篱下怕被赶走,试图去讨好这位仙君,谁知这位仙君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 看看尾巴。 说是看看尾巴,就真的只是盯着他的尾巴看。 少年知道这位仙君喜欢兔兔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小声道:“要摸摸吗?” 他的阿姐就曾夸过他的尾巴蓬松又柔软,十分招人喜欢。 然而下一秒,他便从这位仙君眼中看到一抹明晃晃的不屑。 那眼神就像在说,像这种又白又短还长毛的丑东西,哪里跟可爱搭得上边? 仙君冷冷道:“既然想做个人,便该管好你那根东西,不要动不动就冒出来,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好...好的!” 兔妖少年心想,这位仙君虽然冷了点,实际上是个会关心人的好人。 今日,桑宁一放课便来了栖寒峰,谁知坐了一下午都没看到那朵看上去很好rua的尾巴球。 桑宁仍不死心,眼睛时不时便往少年身后瞥。 谢清殊垂下双睫,突然道:“师妹,可是我煮的茶不好喝?” “怎么会!”桑宁端起茶细细品了一口,眯起眼睛,“师兄煮的茶清香扑鼻,若能配上那天的小点心就更好啦。” 下一秒,小点心出现在桌上。 桑宁:“!” 卖火柴的小女孩都没她快吧? 有小糕点,还要什么尾巴球! 桑宁立刻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忍不住眯起眼睛,这次的点心口感稍浓,但配上一口清茶却恰到好处。 桑宁小嘴巴巴地停不下来,一块接一块,一盘见了底却仍是意犹未尽。 她生得就白,蕉红色的口脂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清艳,嘴角还沾了几粒碎屑,像只偷吃零嘴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露馅的小野猫。 注意到谢清殊轻飘飘的目光,桑宁动作一顿,小声道:“师兄,我是不是吃到嘴巴上了?” 谢清殊正想说是,便见少女偷偷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嫣红的唇瓣因沾了水渍透着莹润的光泽,谢清殊眸光一黯,那种古怪的冲动又来了。 少女凑到谢清殊跟前,仰着脑袋问,“现在还有吗?” 谢清殊垂眸认真看了一阵,道:“有。” “哪里啊?” 桑宁气得撅起嘴巴,她今天特意早起化了美美的妆,结果竟吃得得意忘形将点心全吃到了脸上,她在师兄面前的完美形象全毁了! 桑宁有些沮丧,正要低下头去找帕子,一只手制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我帮你。” 下一刻,谢清殊的手指如愿地覆上少女的唇畔,拭去少女嘴角的碎屑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辗转至嫣红的唇瓣上。 她今天涂了他上次陪她逛花灯节在脂粉铺子上买的颜色。 不得不说,小师妹总是很有主见,眼光独到,知道什么东西更适合自己。 这个颜色的确很衬她的肤色,就是稍微浅了点,还不够深。 这样想着,手指便加重了力度,少女双唇被迫微张,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 谢清殊眸光一黯,只要撬开齿贝,探入其中,便能抓住藏在里面的小鱼了。 桑宁等了半天,正想问他好了没有,牙关一松,谢清殊的手指便顺势抵了进去,而桑宁几乎下意识便咬了上去。 桑宁:“......” 谢清疏:“......” 桑宁立刻松开牙关,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出来的打算。 桑宁:“?” 桑宁:“呜呜?” 谢清殊抽出了手指,那道湿滑柔软的触感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抱歉师兄,我不是故意咬你的,你疼不疼呀?” 谢清殊垂眸盯着手指上少女留下的咬痕,不由陷入沉思。 他记得她曾说,他咬了她,他便是她的蛇。 可今日她也咬了他...... 谢清殊嘴角扯出一丝莫名的愉悦笑意,“疼呀。” 桑宁:“?”疼你高兴个屁? 桑宁:“......”完了。 完了完了。 桑宁认真盯着谢清殊的脸,她的师兄,竟然是个抖m? 想想也是,谢清殊十二岁那年便目睹母亲惨死在自己面前,之后又被邪修抓去囚禁虐待,等好不容易被原主她爹救了出来,又被封印了妖力变成个五步一喘十步一咳的病秧子,就这样还要日日被原主折磨,少年无法逃避痛苦,便只能改变想法,试图去享受疼痛的快感?! 想到这,桑宁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看谢清殊的眼神也不由多了一丝怜爱。 谢清殊:“?” 她抓起谢清殊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捂着。 “师兄,我现在已经进入金丹期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保护你了!” 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谢清殊道:“保护我?” 桑宁神色认真道:“是呀,只要我勤奋修炼,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保护师兄啦!” 她能打败比她高一个境界的季长歌,还能杀死琉璃火狻猊这种聚灵境妖兽,说明她不是个普通人。 在桑宁看来,没有绝对的强者,越是强大的人,身上越是带有某种脆弱性。 反过来想,原主这么脆皮,可能因为她体内有很大的潜能,但由于过去对修炼不上心,导致这种潜能迟迟得不到发挥。 说不定她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 谢清殊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师妹,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连季长歌的幻境都无法勘破,还差点葬身妖兽之腹,就这样竟还妄想保护他。 从来没人说过要保护他。 他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保护。 桑宁见窗外天色渐暗,心想还得去看望清微老头。 她起身理了理衣服,“多谢师兄款待,我先告辞啦。” 经过门口,桑宁注意到旁边的新添了个花瓶,她不由多看了一眼,不由多看了两眼,不由多...... 咦?这位花瓶她曾经见过。 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桑宁吓得退后两步,这不会就是那个用来装原主的妹妹吧?! 她记得原文中是这样描述的,花瓶表面釉色淡雅,泛着淡淡的青绿色调,触摸起来温润光滑,是桑青萝一辈子的归宿。 恶毒女配桑青萝坏事做尽,最后被黑化的大魔头砍断四肢,拔掉舌头,插进花瓶天天浇水。 导演为了让书粉满意,甚至还派人按照原文描述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花瓶。 桑宁如果没穿书,本来是要蹲在里面被电视机前的观众唾骂的。 谢清殊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师妹为何一直盯着这个花瓶看?” 桑宁笑得十分勉强,“师兄,这个花瓶是哪来的呀?” 谢清殊不知想到什么,笑道:“这个花瓶与师妹倒颇有些缘分。” 桑宁:“!!!” 谢清殊道:“师妹似乎很害怕?” 桑宁疯狂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谢清殊:“......” 谢清殊隐去眼底的探究之意,道:“这是前些天义父派人送来,不过是个摆件儿,师妹若是喜欢,拿走便是。” “谢谢师兄。” 桑宁抱着花瓶着急忙慌地跑了。 谢清殊垂眸,拾起少女临走前留下的香囊,闻了闻,的确都是些安神助眠的灵药。 谢清殊随手将它丢在一旁,这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或许有用,但如今的他经历了上一世的种种,早已心魔缠身。 放任不管的后果他最清楚,时间一久他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被痛苦的记忆反复折磨,最后走火入魔变成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就是个怪物,这个世界枯燥又无趣,毁在他手上岂不正好? 谢清殊又想起那天在山洞少女哭着跟他说想要活下去。 心里无端生出一阵烦闷。 不是想活吗? 想活为什么回来救他? 那天他取得妖花后正欲离开,突然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唤。 他藏在暗处,看着少女朝他飞奔而来,山洞那么危险,到处都是碎石和火焰,她却大有一股不找到他势不罢休的劲头,好像他是她什么重要的宝贝似的。 若非他及时出手,她早就葬身火海。 她就是这么活的? 人类为何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谢清殊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绣的不知是仙鹤还是大白鹅的丑东西上。 真是碍眼。 兔妖少年拾起角落里的香囊拍了拍,“丢掉好可惜,仙君如果不想要了,可以给我吗?” 谢清殊冷冷看他一眼,“你只会捡旁人不要东西的吗?” 兔妖瑟瑟发抖。 香囊乖巧地回到了谢清殊的枕头底下。 桑宁一路飞奔回了青岚峰,她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什么工夫去清微老头那里探病。 春桃见她抱了个大花瓶,好奇地迎上去,“小姐,这是哪买的,真好看,我去找点花插起来。” 眼看少女将它捧得老高,似乎是想将它摔碎。 春桃惊呼道:“小姐!您这是作甚?” “拆家。” 春桃急道:“这花瓶一看就价值不菲,小姐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呀!” 桑宁身形一顿,听话地放下了花瓶。 她想了想,道:“快去给我找个大箱子,要带锁的那种。” 看着箱子落了锁的那一瞬间,桑宁一颗心终于踏实下来。 “把它收起来,我以后不想再看到它。” 夜里又下起了小雪。 桑宁在床上翻来覆去,重新睁开眼睛,她刚刚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一个花瓶又能代表什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做了许多事,先是在山洞救下濒临垂死的谢清殊,又偷偷换掉下了情毒的汤药,她几乎阻断了谢清殊一切黑化的可能。 谢清殊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皎洁得如同高悬于天的月亮。 没错,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她绝不会被做成人彘插进花瓶,定是她太杞人忧天,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桑宁一闭眼,梦里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瓶大甩卖,起来喝了碗凝神安神的汤药后重新躺下,谁知愣是一点用也没有,半夜还是被噩梦惊醒了五六回。 她瞪着大眼,直到天际翻出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翼日正午,桑宁睁开眼睛,被窝钻出个小蛇脑袋。 梦中梦? 桑宁闭上眼睛。 “嘶嘶。”不是不抱着就睡不着? 桑宁睁开眼睛。 有完没完,这梦怎么还不醒? 小黑蛇见她毫无反应,钻进她的衣袖,又从她的襟口探了出来,不满地朝她吐露蛇信。 微凉的鳞片滑过皮肤,激起一阵颤栗,桑宁近乎呆滞地眨了眨眼,“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下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不断涌出,桑宁抱起小蛇,不停地去蹭它的脑袋,细声低喃着。 “阿墨,我好想你呀。” 小黑蛇被滚烫的泪水糊了一脸,开始挣脱起来。 谎话连篇,想我还去摸别人的尾巴。 又白又短还长毛,丑不拉几的,一点都不可爱,哪有他的好摸。 小黑蛇被烫得浑身难受,眼看就要挣脱出去,属于少女的甜香扑面而来。 柔软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吻麟。 小黑蛇浑身一僵,金色的蛇瞳闪过一丝茫然,连信子都不会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