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意外过后,冯伯不知又去了哪里。
钟缊酌独自安静待到六点,见天色暗沉,赶紧收拾好书包打车回了东四街大院。
路上风势渐起,刚下车,忽而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泼墨般从天而降。
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钟缊酌顶着书包往院子里跑,到楼下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想到一会儿陶姨见了准会批评她出门怎么又忘记带伞,感冒了可怎么办?
钟缊酌最怕长辈在耳边嘟囔,她悄悄打开防盗门,做贼似地往里一钻,直奔卧室。
等换好衣服,擦干头发,钟缊酌冲着在厨房做饭的陶美珍喊一声:“陶姨,我回来啦!”
自从父母去了南方做生意,就剩下阿姨和她一起住在这大院里。
说起来,京市大院的房子都是在机关工作分配下来的,钟缊酌家里并未有人从政,只是恰好赶上近些年部分大院的房子对外销售,她父母想着附近学校好,便给她配置了一套。
后来家里落魄了,陶姨却没舍得离开,说这么多年对这个家有了感情,她一人在这个城市里也没个落脚之处。
钟家人和亲戚关系淡薄,破产之后,更是鲜有来往,想着女儿在京总得有个人照应,父母便答应她留了下来。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停掉了,陶美珍端着一盘子京酱肉丝走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外面下了雨,淋着没?”
钟缊酌搬好两人的椅子,顺势坐下,“没淋着,我刚到家就下起来了。”
“那就好,赶紧吃饭吧,还有白灼虾和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陶姨。”
饭桌上,陶美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她父母在南方做生意的情况。
说他们这次投资的项目成功了,已经赚到了钱,一切都在变好,让她不要着急,安心读书,以后想去留学的话都会供她去。
钟缊酌没出声,不动声色地夹菜。
这些她当然都知道,母亲打电话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们每个月也会固定给她打钱。
还记得父母临走前,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恨过他们。钟缊酌摇着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富贵都是命。
她是没恨过,可心里连一点埋怨都没有过吗?钟缊酌不敢否认。
上初中时,母亲沉迷于炒股,一直到高二那年,一片形式大好的股市遭遇重创,赔进了一半的本金,同年,父亲公司的资金链也出现问题,面临倒闭。
钟缊酌安慰父母的同时还要扎进题海里奋战高考,那时她告诫自己,以前的幸福生活也是父母给的,她没有资格去埋怨。只是偶尔窝在角落里看着提高不上去的成绩时,也会默默地流泪。
吃完饭,钟缊酌去洗了个澡。
抹掉雨水带来的寒气,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时,看到手机里蹦出两条信息。
RIO:【缊酌,你知道吗,敬舟说他后天就回来了。】
RIO:【好突然,我还以为他要在英国再待一阵呢。】
涂敬舟和宋黎若一样,是她搬来大院后认识的好朋友,两人都是从小住在这里,只有钟缊酌是高三那年父母卖掉别的房产后才搬过来。
后来宋黎若跟她一起考进了京大,而涂敬舟去英国念了伦敦大学,他比她们大一岁,今年刚毕业。
钟缊酌看着屏幕里的信息,掩饰不住喜悦,给她回:【真的啊,那太好了,我们去给他接风吧。】
RIO:【好呀,我也正有此意/嘻嘻/】
涂敬舟回京市那天,正好赶上外宾来访,部分街道戒严,车子从机场出来堵了两个小时才缓缓驶进东四大院。
司机刚拐个弯停到楼下,两人就风风火火地跑来:“敬舟,咱们一起去淮扬府吃午饭吧,我俩请客!”
涂敬舟看着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一路的疲惫也卸去了,满面春风地笑:“怎么又直呼名字,说好了叫敬舟哥。”
宋黎若抗议道:“才不要!大一岁而已,叫什么什么哥的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钟缊酌也应和:“就是,差一岁相当于平辈。”
涂敬舟的教育再次失败,拿她们没辙:“行行,随你们高兴。不过,我可不想吃淮扬菜了,我就想念咱院儿里的食堂。”
他招呼道:“等收拾好行李,跟我去食堂开个包间。”
反正吃饭是次要,叙旧才是主题,两个姑娘没意见,拿起行李就要往楼上走。
司机见了赶紧按住说:“小姐们可别做这种活,交给我就好。”
涂敬舟一抬下巴:“你们安心在楼下等我几分钟,我跟刘师傅去一趟就下来。”
大院里的食堂虽说菜系和普通饭馆无异,可材料都是顶级食材,味道自然也是一绝。
三人坐在包间里,涂敬舟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最后被宋黎若提醒说浪费粮食可耻,才打了个响指,放下菜单:“就这些吧。”
距离上次见面也有半年了,可几人丝毫不觉得生份,扯起一个话题就开始畅聊。
无非是最近京里有什么变化,各家发生的趣事儿,涂敬舟说院儿门口的警卫又换了人,进来时都不认识他,竟然要求出具通行证。
聊着聊着,菜也陆陆续续地上了。钟缊酌忽然想起在古玩馆发生的事,便跟黎若提了一嘴:“若若,我前几天看见秦拂清了。”
宋黎若瞪大眼睛,也不顾菜还没咽完,叽里咕噜地问:“在哪儿看见的?快跟我说说,是不是贼帅?”
“还...算挺帅的吧,就在我兼职的地方,原来他竟是那里的老板,我才知道。”
宋黎若兴奋地一抹嘴:“那你以后可有眼福了啊。”
“嗐,他也不常去,而且——”钟缊酌脑子里浮现出那天的窘迫,“他那样的人物,还是少见为好。”
没等宋黎若问出原因,涂敬舟在一旁插嘴道:“你们说的秦拂清,是秦政庭的儿子吗?”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摇头:“我们不认识他家里人。”
宋黎若补充说:“只知道他单位最近资助了京大的智能机器人项目,你认识他?”
涂敬舟垂下眼,不知是不是钟缊酌的错觉,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那八成就是了,他从京大毕业,给母校拉赞助很正常,没什么好称赞的。”
这下连宋黎若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味儿。
宋黎若小心翼翼道:“你真认识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涂敬舟轻嗤一声:“算不上认识,我父亲在调岗之前和他父亲秦政庭在同一个组,秦政庭的名声可不怎么好,我劝你俩少接触这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在钟缊酌印象里,涂敬舟向来温和有耐心,从没见过他这以这种口吻和她们讲话。
她不想一顿好好的饭被这样搅乱,主动扯开了话题:“敬舟,说说你在伦敦上学的感觉怎么样呀?那里的天气还适应么。”
涂敬舟偏过头,盛了一碗汤,顿了顿说:“还成,英国佬都擅长虚与委蛇,至少表面是友好的,剩下还有一部分teenager,本地人都讨厌他们,少搭理就好了。”
“天气就是总阴晴不定,时不时地来上一段雨,我开始还备伞,后来都懒得打了。”
涂敬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她:“对了,我记得你不是也提过想去英国留学,有计划了吗?”
钟缊酌咽下一块红烧肉,“嗯,是有这个打算,但具体还没想好。”
“你若是想读伦敦大学可以随时咨询我,我免费给你当中介。”
宋黎若见气氛缓和了,也打起岔来:“这你就不懂了吧,缊酌对伦敦大学不感兴趣,她更想去帝国理工。”
钟缊酌读的是计算机专业,的确更适合念帝国理工,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需要更昂贵的学费。
她从大一就开始做兼职,虽然攒了一些钱,但用作留学还远远不够。
钟缊酌不自觉叹口气:“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我还是先把本科念好吧,至少等雅思考到七分以上再说。”
说是这么说,可雅思考到七分,哪儿有那么容易。
钟缊酌老早就开始复习英语了,这段时间把成绩从六分拉到了六点五,却怎么都上不去。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理科生,英语的确不是她的强项。
钟缊酌有时还挺庆幸自己能找到这个兼职的,赚钱多,也不需要经常去,可以腾出时间来学习。
也因此在上次与老板会面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些担忧,怕老板会开掉她。
又过了一周,午休过后,钟缊酌接到了冯伯的电话。说周末有个古董展缺讲解员,问她接不接这个活儿。
“秦先生也会去吗?”
冯伯说:“对,先生也去。”
钟缊酌几乎没犹豫,应下来:“没问题,您把时间地点和展会资料发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想必是很缺钱。
冯盛琢磨着,这小姑娘长得明眸皓齿的,气质也佳,看着像富裕人家养出来的,不知为何会缺钱。
他没再深想,笑着说:“行,我一会儿都发给你,那些古董资料提前记下,尽量别出错。”
钟缊酌应诺几声后,撂下电话,又跑去柜子里找衣服,把一件好久没穿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翻了出来。
这次一定要给秦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心里这样想着。
古董展是在西城区,展厅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来的人倒是不少。
作为讲解员的素养,钟缊酌今天特意画了淡妆,整个人更显得风姿绰约,亭亭玉立。
她戴着耳麦,大大方方地站在玻璃柜前,为客人们讲述那一段段传奇的历史。
只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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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钟缊酌都没有见到秦拂清的身影。
中午休息时,大家都去吃饭了,钟缊酌坐在公共区的软椅上揉着发酸的脚踝,她不习惯穿带跟的鞋,脚底已经起了泡。
“缊酌,怎么不去吃饭呐?”
钟缊酌抬头,来人正是冯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我不饿,晚些再吃。”
“下午活动要到五点,一定要吃饭才有力气干活呢。”
“好,我知道啦。”
钟缊酌拿起手机准备点份外卖,冯盛突然“诶”一声,“瞧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秦先生叫你中午找他一趟,你一会儿记得过去。”
钟缊酌吃惊道:“他已经来了?”
“是啊,早就来了,一直在后.庭。”
吃过午饭,钟缊酌根据冯伯指的位置从展厅出来,穿过一条林荫小道,才明白他说的后.庭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这个展会后面的空地上,还有一处古色古香的庭院。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刻着中式地雕,凉亭旁矗立着一座假山,下面是一汪水池,而秦拂清正站在池塘边悠闲地喂着锦鲤。
他依然是那副威风凛凛的作派。
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一手插在西裤里,另一只手随意地一抛。
明明很普通的动作,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不知是否因想起上次相会的窘迫场面,还是他给人的压迫感太强。
钟缊酌刚刚面对一群人都能泰然自若,此刻面对一个人却突然紧张起来。
“秦......先生,您找我。”
听到那一声轻柔的嗓音,秦拂清微微侧头,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他将最后一块鱼食扔下,拿毛巾擦了擦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钟缊酌立即挺直腰板,端正态度汇报:“挺好的,没遇到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也没有忘词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直白,明显是针对上次没做好的工作,想弥补一下他对自己的印象。
事实上,秦拂清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她可以说见到了哪些新奇的古董,对展会布置的看法,甚至是站了半天觉得挺累。
和人说话拐弯抹角多了,这样赤裸裸的对白还真有些不习惯。
看着她绷紧的身子,秦拂清突然笑了声:“这么紧张,是怕我会开了你吗?”
钟缊酌的心脏立即紧缩起来。
想着和这样的人物周旋,她那点儿小聪明必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干脆些:“秦先生,我知道上次自己做得不好,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错误。”
秦拂清双手扶着石栏,低头看那游走在清澈水底的锦鲤,神色不明:“我没那么不近人情,是人都会犯错,尤其年轻人。”
这话听起来老气横秋的,就好像他们的辈分相差很大。
可他分明看上去没那么年老,五官有着二十多岁的俊朗,只是气质成熟些。
但不管怎样,钟缊酌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
秦拂清问她:“我看你简历上写的是计算机专业,你对古董的知识都是临时记的?”
钟缊酌顿了顿,如实相告:“也不全是,我父亲一直很喜欢古董,我也算从小耳濡目染吧。”
秦拂清微微点头,接着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谈话间,庭院的拱形门外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朝着秦拂清打了声招呼:“秦总,抱歉来晚了啊。”
这人钟缊酌也认识,是曾经去过古玩馆的黄寅安黄老板。
见他有客人,钟缊酌也不好再多待。
正准备和秦拂清告别,黄寅安却几步走上前,主动向她问了好:“这不是钟小姐嘛?好久不见。”
钟缊酌欠了欠身子:“黄老板好。”
眼前站着个美人,黄寅安很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
钟缊酌皱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在这种场合下,她也不好说什么。
秦拂清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落座在池塘边的檀木椅上。
紧接着,守在门口处的秘书立即向侍者吩咐上茶。
黄寅安却突然抬手打断道:“我记得钟小姐会泡茶,今日不知有没有机会赏脸,再为黄某泡上一壶。”
说起来这种要求并不算过分,可因为刚刚他那略有冒犯的举动,让钟缊酌心里憋着一口气,迟疑不前。
黄寅安扬眉笑了声:“怎么,钟小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他这种身份的人撂下这句话,说明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钟缊酌不想在秦先生这里把事情闹得很难看,眼睫微垂,不动声色道:“好,我这就去。”
“等一下。”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秦拂清那温润清沉的嗓音从背后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