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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作者:筱卿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夜春酌》


    文/筱卿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六月份的京市,空气中淌过一丝燥热。


    钟缊酌站在湖畔旁的一颗古树下,仰头感叹:“若若,咱们来晚了,这花都快落完了呀。”


    流苏树又称“四月雪”,因花型像古代仕女的流苏而得名。盛开时树枝上挂满一朵朵白色伞形小花,漂亮得不像话。


    是北方很少见的树种,在京大的鸣鹤园却屹立着两颗。


    自从被人穿着汉服拍下一组写真发到网上火了之后,不少人慕名前来,也自然成了学生们的打卡圣地。


    宋黎若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欣赏不到美景的遗憾,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这杜家兄妹真是有病!一见到你准没个好话,狗眼看人低!”


    听那语气,就跟早上被羞辱的那人是她似的。


    “他杜家有什么可狂的?还不是靠投机取巧发的家,你父母至少都是正经生意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钟缊酌听到这些义愤填膺的话,不得不收起看花的心情,无奈笑了声:“还在想这事儿啊,我早就忘了。”


    宋黎若抱着双臂:“你心胸宽广,我可没那么好脾气!下次你等我一起下楼,就晚了那么一会儿,碰上那俩扫把星。”


    最后一朵花瓣晃悠悠地飘落到女孩头上,钟缊酌抬手帮她摘下,温声劝:“大院里前前后后那么多楼,也不是经常能碰到,况且,我也怼回去了呀,不会吃亏的。”


    其实,她哪里是心胸宽广,只是不想把这些糟心事成天挂在嘴上,更不想把好朋友当成情绪垃圾桶罢了。


    钟缊酌拍了拍宋黎若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你跟我去交论文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交完再去吃饭。”


    一上午在学校里晃荡了半天,总算想起还有正事要做。


    宋黎若长叹一声,闷闷地撅起嘴:“那好吧。”


    两人回宿舍拿好东西,一路边聊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这门学科期末未安排考试,是以论文形式打分,钟缊酌紧赶慢赶,总算在昨晚熬夜写完。


    教学楼下的草坪旁,有几人在聊天,宋黎若远远指着其中一位:“咦,那不就是你要找的樊老师嘛?”


    她又追了一句,“看,还有张院长也在。”


    钟缊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樊峰老师和信科学院的院长张仲年,此刻正面容和煦地在与一位陌生男人交谈。


    男人背对着她们,穿一件修身黑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塞进西裤里面,身姿挺拔端正。只是半倾着身子,恍有一股傲视万物之感。


    钟缊酌发出感慨,“果然有院长在就是不一样,连咱们樊老师都变得慈祥了。”


    宋黎若摸了摸下巴,好似在思索:“我看未必,他又不是第一次和院长照面。”


    紧接着,她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因为对面那人是秦拂清!”


    钟缊酌疑惑道:“秦拂清是谁?”


    似乎是感受到附近投来了两只“好奇猫”的目光,樊峰偏头望了望。


    同时,被盯住的两人立即侧过身去,钟缊酌怕被误会她们在偷听,指指怀中的几张纸,意思是要等着交论文。


    樊峰微微点头,示意再稍等一会儿,便将注意力重新回到对面的人身上。


    这次来合作的这位背景可不简单,千万不能怠慢人家。


    宋黎若吐了口气,继续跟钟缊酌咬耳朵:“我听智科的学姐说了,最近来投资咱学院智能机器人项目的有一位大人物,不仅家世显赫,长得也是相当英俊,现在跟院长交谈那人应该就是他!”


    钟缊酌一直听她讲完,琢磨了下,若有所思道:“大人物能有多大,会比你宋小姐还厉害?”


    宋黎若打了下她手:“别瞎说,那真不是我能比的。”


    她伸出食指往天上戳戳,“家里人在那里工作。”


    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年,钟缊酌多少有些政治敏感性,点头道:“我懂的。”


    一道“吱呀”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黑色宾利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男人身侧。


    那边的谈话应该是结束了,一身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来打开后车门,秦拂清冲樊峰和张院长摆了摆手,随后躬身上了车。


    车子行驶过时,钟缊酌被好奇心驱使,向里面望了望。


    玻璃窗是单面的,她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同学,快过来吧。”樊峰在对面喊了声。


    钟缊酌收回目光,露出浅笑:“嗯,好的老师。”


    -


    六月底,大二的期末考试全部结束,也就意味着暑期生活正式开始。


    钟缊酌两个月前找了份兼职,最初是她在校内论坛看到的招聘信息,后来经过几轮考试选拔和面试,终于拿到了offer。


    一个兼职如此大费周章,若不是开出的薪资实在诱人,或许她早就放弃了。


    工作地点在一家私人古玩馆,古玩馆平时不对外开放,她每周六会来一天,负责给客人讲解那些古董的资料和历史。


    说起这点,还是因为钟缊酌的父亲一直很喜欢研究古董,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会的本领。


    其实钟缊酌的家境本是不错的,父母年轻时很努力,学历高加上时代红利顺利拿到第一桶金,她也曾经过过一段富裕人家的生活。


    只是后来家里公司意外倒闭,拿所有资产填补窟窿后,就剩下了几十万现金和一套房子,如今父母带着存款去了深城重启家业,只留她一人在京。


    这周六的天气阴得厉害,层层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可就是不见落雨,空气里裹着闷潮。


    钟缊酌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没几步的路程,白净的脸蛋儿渗出一层薄汗。


    她拿出纸巾擦了擦,附近没有垃圾桶,只能再塞回包里。


    最后她站定在一扇棕褐色的榆木门前,敲了敲:“冯伯,是我。”


    冯盛是这里的管家,也是负责给她面试的人,平时大都只有两人在。


    “缊酌来啦。”


    钟缊酌“嗯”一声,“今天有客人吗?”


    冯盛抖了抖长袍的下摆,花白胡子里细纹漾开,“我这会儿还没收到通知,估摸着不会有了。”


    钟缊酌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隐隐雀跃起来。


    没有客人,意味着她又可以在这里复习一天的功课。


    古玩馆环境清幽,客人来了之后由她带去展览室看古董,欣赏完古董后他们还会到隔壁的会客室聊天谈合作。


    钟缊酌看得出来,来这里的大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冯伯说馆里的古董不对外售卖,是老板自己的藏品,那些客人也都是老板的朋友或是同行爱好者,其中不乏在工作中认识的。


    可钟缊酌来了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见到过传说中的老板。


    她也试着向冯伯打听过老板的模样,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每次冯伯都会糊弄过去,说你个小丫头别乱打听,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几次受到打击之后,钟缊酌心里这份好奇也就消散干净了。


    桌上的老时钟发出“叮”地一声,又到了一个整点。钟缊酌抬头一看,下午四点了。


    再待上两个小时,就可以回家,钟缊酌已经开始琢磨上今晚陶姨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


    恰在此时,古玩馆那道厚重的榆木门响了一下,瞬间将她从幻想中剥离。


    “冯伯,是你吗?”钟缊酌轻声问。


    刚刚冯盛说是出门买烟,让她自己待会儿。钟缊酌估算下,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也该回来了。


    门口没传来想象中的回应,钟缊酌有些不安。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


    同一时刻,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有一双深邃而锋锐的眼睛,明明气质是偏沉稳的,那目光里却透着令人心颤的冷峻。


    仿佛雨后的青苔,沉润疏凉。又如冰川下的暗河,汩汩流动,让人一眼望不见底。


    受名校环境影响,钟缊酌见过很多有气场的人,可这位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挟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钟缊酌下意识摆正身子,恭恭敬敬地说:“您好,您是预约来的客人吗?”


    往常都是冯伯领客人进门,她负责招待,可现在冯伯不在,她也不知道客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然而下一秒,钟缊酌突然睁大了眼睛。


    这个男人的面容陌生,身形却很熟悉。


    就在一个月前,她和宋黎若在学校里见过这个人,当时他正在和张院长樊老师讲话。


    他是秦拂清。


    店里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钟缊酌屏气凝神,恨不得调用起所有脑细胞严阵以待。


    男人没回答她的问题,沉默着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只白色的杯子观赏起来。


    钟缊酌站在他的身后,忐忑地在想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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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醒一句,请不要这样拿在手里,老板会介意。以前来这儿观赏的客人,从未有人像他一样对待古董如此轻浮。


    但一想到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钟缊酌又犯了怂,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主动给他介绍起来:“这是高足杯,明朝时期的饮酒器,足底外撇呈喇叭状,上面刻有莲花,采用的是暗刻技法,釉色柔和细腻。”


    男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把玩了一会儿,秦拂清终于放下瓷杯。他噙着清沉温润的嗓音问她:“旁边这个呢?”


    “这是元朝的青花瓷,内底心绘菊花纹,内口沿有卷草纹,外壁主体纹饰为三爪龙。”


    看他的样子似乎挺感兴趣,紧接着,钟缊酌又给他一一介绍起几件有名的古物。


    男人很有耐心,在她介绍时从未插过嘴,也不会对她讲的内容产生质疑。


    直到钟缊酌的目光停在了一件镂空香炉上,声音却戛然而止。


    秦拂清无声地笑笑:“忘记了?”


    钟缊酌有些尴尬地蜷起手指,大脑飞速运转,在想怎么不着痕迹地把这段意外揭过。


    “抱歉,稍等我再查下资料,您还对哪件感兴趣,我可以先给您介绍别的。”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的话,那么第二次应该就算她倒霉了。


    钟缊酌发誓,这间屋子里的古玩资料她基本都能倒背如流,只是总有那么几件容易忘记。


    偏偏这个男人连续两次点中她记不清的。


    钟缊酌的脸上迅速灼烧起来,祈求他能放过她。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遇见别人尴尬的时候,大家都会主动跳过这个话题,多少也得给个台阶下。可这人就像故意挑刺似的,非要让她难堪。


    他长长的手指摸着那鼎薰炉,淡声讲出来:“清代的薰炉,饕餮纹双兽,活环龙钮,三足盖。”


    随着他声音落下,钟缊酌的胸腔跟着颤了颤。


    所以他知道这些信息?


    此刻钟缊酌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客人不像来欣赏古玩,倒像是来给她考试的。


    内心陡然升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火气,钟缊酌面无表情地说:“您还想了解哪件,我会尽力解答。”


    秦拂清轻轻放下手中的薰炉,也就是在炉底触碰到柜沿的一刹那,门口传来了冯伯的声音:“哎呦,您今天怎么过来了,这都没提前备茶。我瞧见胡同里那车,还寻思着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无妨,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秦拂清言简意赅道。


    冯盛转头便看见钟缊酌那一脸呆滞的模样,一挥手,“丫头,别傻愣着了,这位便是咱们古玩馆的老板,秦先生。”


    他是、老板?


    钟缊酌的脑中一片轰鸣。


    所以,方才发生的那些,并不是她在瞎琢磨,他是真的在考验她。


    所有的疑惑全部得到答案,钟缊酌垂下头,已然羞愧得无地自容。往常清灵的音色此刻也变得混沌起来:“秦先生,您好。”


    男人微微颔首,话却是朝着冯伯说的:“这就是你最近招来的那个大学生。”


    冯盛笑着回应:“是的先生。”这一句之后,便没再说别的话。


    在这样的人物下面做事,多说几句好话不如少说一句错话,你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钟缊酌对今天的初次会面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她八成没给老板留下什么好印象。


    大概会觉得她学识不够,或者耐心不足,态度有失端正。


    她默默站在原地,丧气地等着他的批评。


    然而想象中批评的话并没有等来。


    秦拂清只是瞥了眼桌上的笔记本,笑了笑,沉声吐出一句:“钟小姐,字写得不错。”


    她的字体是标准的行楷,飘逸优雅,的确不少人夸赞过好看。


    可言外之意,除了字不错,其它什么都没有。


    说完这句之后,秦拂清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钟缊酌整个身子是僵住的,目送着冯伯客客气气将他送回了车上。


    直到秦拂清带来的那道清冽气息彻底消散,麻木的神经才逐渐恢复。


    屋内又飘起了那股淡淡的沉香味,窗边的绿植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枝叶乱颤,仿佛下一秒便要从那陈旧的瓷瓶里挣脱而出,墙上复古的油画在静寂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这算是二十岁的钟缊酌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做杀人不露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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