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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烫伤

作者:宿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众人吃完晚饭,一起围坐在电视机前,吃着冻梨唠嗑的时候,姜柚见正准备坐下。


    舅舅手肘搡了舅妈一把:“去帮妈洗碗。”


    众人沉默着,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外公沉默地看了一眼姜柚见的方向,她几乎是下意识带着恐惧从椅子上弹射起身,懂事说道:


    “我去洗吧,让舅妈多休息,今天赶路赶累了。”


    刚走进厨房,表姐程爽后脚走了进来,凑到身边问道:


    “柚见,今天后院路过的大帅哥是谁啊?新房客?”


    姜柚见往水池里熟练地挤着洗洁精,试了下水温,淡声道:“嗯,不知道叫什么。”


    “不知道?”程爽显然不信,她顺手把玩着手上的串珠,一边探头往窗外那漆黑的后院瞧,“我看那身段和长相,可不像咱们这儿的人。他背那个箱子里装的啥?摄影器材?还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姜柚见手上的动作没停,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无声的抗拒。


    “不知道,那是客人的隐私。”


    “你确实死脑筋。”程爽讽刺了一声,续道,“我刚才路过楼梯口,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了,不是咱们这儿这种臭硫磺味,是那种高级香水的调子……”


    铺垫良多,她最后才表明目的,“你帮我去打听下呗,我想认识一下他。”


    姜柚见洗碗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水池里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映射着厨房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粘稠。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做这种事。”姜柚见的声音依旧很淡,认真洗碗。


    小镇出来的人似乎会染上外界的浮华,多少生成一些投机心理,不知道是看上皮相,还是想实现阶级跃迁。


    姜柚见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冷水,“外婆收了他很多钱,叮嘱过我们要少说话。”


    “而且……”她眼神幽深起来,“大盒子有没有可能藏尸呢,他早出晚归还是在这种天气,是不是想靠风雪掩盖什么呢……高级香水是不是在掩盖什么味道呢……”


    她满意地看着程爽微变的脸色,一转身,笑着擦手。


    没错,她的恐怖叙事,是故意的。


    程爽上大学之后,心智成熟了一些,但是姜柚见总觉得,她们之间即便有血缘,也永远不会真的情同姐妹。


    因为……小时候争抢任何东西,程爽的妈永远站在程爽那边。


    她们之间的竞争永远不公平,程爽有裁判护着,姜柚见只能认栽。


    甚至……大姨因此不分青红皂白打过她一耳光,她记到了现在。


    她很记仇,这很小心眼。


    但是她不管,她就是记仇。


    永不原谅!


    入夜后很冷,姜柚见照常给楼上拎去热水,尽管她不知道对方会如何使用,但是这是外婆抬强行赠送的。


    今天的热水换了个大水壶,足有五公斤沉,装得满满当当,一个不小心要是浇在身上,连衣服带皮肉都是粘在一起。


    后果很恐怖,她万分小心。


    不由得在心里生出,希望这个客人赶紧走的念头,因为他住在这里,她每天都要添很多活。


    热水送上去,她转身欲走,身后的门却开了。


    “今天地板是你打扫的吗?”


    这个人声音好听这件事,比他的皮囊更加权威。


    听到这个声音,她会因为刚才心里的怨怼而感到惭愧。


    “是啊……没打扫干净吗?”她下意识回想起自己白天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他站在门后,屋内灯光很暗,没有完全露面。


    她看见的是一段肩线,一截脖颈,还有半张在光影里的侧脸。


    这是他主动开口说话。


    她反而有些紧张,觉得自己是不是出差错了。


    “很干净,你没带走小费。”他说得言简意赅。


    她回想起白天那几张钞票,脸有点热,或许跟陌生人接触就会这样。


    “您可以直接给到柜台,外婆会算账。”她总觉碰钱这件事,会引发一些矛盾,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下撤,落在她脸上。


    “这是给你的。”他说,“谁来打扫,就给谁。”


    “我们不是酒店。”她安心地笑了笑,“不用给。”


    “你每天都来。”他淡声道,“提水,打扫。”


    “这不是免费的,因为你付出了劳动。”


    对方带来一些全新的观念,从前她觉得帮家里干活是应该的,但是世上竟然有人真的给她计费。


    她抿了抿唇,“是我外婆安排的,我帮家里的忙。”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预料到这件事将无法讨论出结果,冷淡地回了个:“好吧。”


    又是一声谢谢,门重新被关上。


    但是姜柚见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劳动被看到,而且值这么多钱的时候,她心口涌现一阵暖流。


    因为这件事,她决定忏悔几分钟自己心里对他的怨怼,以及在程爽面前故意编故事的事情。


    但是终究,她还是希望他,赶紧走。


    这晚,她兴高采烈地为自己灌了个热水袋,拿进屋里取暖。


    她不喜欢把煤炉带进屋子,因为从小大大镇上有不少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她不想悄无声息地死。


    而且煤炉在屋内,会让鼻腔变得很干,第二天很不舒服。


    -


    早上醒来后,楼上的人照例已经外出了,姜柚见继续例行打扫。


    这一次,她发现,窗台上的小费还在,而且数额翻倍。


    她原以为对方已经放弃给小费的想法了,谁知他还是留下了钱。


    从这很小的细节,她大概能感受到对方冷淡外表下,藏着不可动摇的执拗。


    可她,也很执拗,拎着水桶视而不见地将门关上。


    一连几天,她发现窗台上的小费一直在增加,雷打不动。


    但是第五天的时候,奚临晚上回屋的时候,发现小费上面多了张字条


    ——“昨天给你拎水被烫到了,算工伤,我拿了一张买烫伤膏,找零放在放旁边,花了5.3元。”


    他扫了一眼,果然是有零有整的。


    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是真的去买了药。


    他把那几枚硬币拨开,看见下面压着一小截纱布的包装袋。


    没有多拿,只拿了她认为“合理”的部分,原则性极强。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把那张纸条翻过来。


    他拿起笔,停了几秒,写下一行字:


    ——“烫伤严重吗?”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下次不用给我拎水了。”


    常年写曲谱,他擅长速写,笔画偏利落,但是为了让对方看懂,他将自己的行草换成了行楷。


    又过了一天,他留的字条消失了,但是热水还是每晚准时送到,她没有照做。


    傍晚,姜柚见再次上楼送水。


    门没关严,她敲了一下。


    “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一点。


    桌上散着几页纸,距离太远,内容看不清,但是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奚临正俯身将吉他放进盒子,她第一次看见,琴弦闪烁着光辉,木质纹路流畅自然,漆面薄,有一些岁月的痕迹,指板边缘磨得发亮,但是保养得极好。


    他坐在窗边,侧脸清晰。


    这是她在光下第一次看清奚临的脸,轮廓分明又五官深邃,好看又很有辨识度,比她想象的更加年轻,任何角度都是可以印上画报的的程度。


    “水放那儿就行。”他说。


    姜柚见把水壶放下,终于知道大盒子的谜底,原来是一个硬质琴盒。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这次不是香水,也不是古老木板的味道,而是吉他箱打开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干净木香。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


    “看得懂?”他问。


    她摇头,诚实回答。


    “看不懂。”


    停了一秒,又补一句:


    “看得出很贵。”


    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些雅致。


    转瞬即逝的笑意。


    “外公猜是摄影器材,外婆猜是滑雪板,大家都猜错了。”


    她的语气有些质朴。


    奚临把琴扣上锁,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大袋子,她一度怀疑是藏尸袋的东西。


    “那里面的才是雪板,等天气好一些就可以用了。”


    “嗯,骊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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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滑雪场还不错,人也少。”她这样说显得有些自吹自擂,但也是事实。


    “广播说北山还封着。”她下意识提醒道。


    “的确。”他不置可否。


    此时楼下传来的骚动,人声明灭,姜柚见赶紧离开下楼了。


    “柚见啊,你弟弟不懂事,把你试卷划花了,我已经骂过他了,我看应该还能用。”


    一下楼,走廊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她的课本和试卷,还有些破损的书页,被撕得粉碎。


    就连她洗得很干净的帆布书包,也被黑色的墨水染红一大片,钢笔已经在地上头身分离了。


    她连忙捡起钢笔查看,发现笔尖已经损坏。


    “蔡瑞凯!”


    她的音量比平时提高了很多,愤怒又尖利,不似她平时文静的模样。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表弟正抱着那辆玩具车站在沙发旁,正在玩弄一颗融化了的冻梨,将冻梨涂抹在试卷上画画。


    他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下一秒就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抬头就看到姜柚见正冲下楼,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他被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客厅的地面摊着还她的试卷,数学卷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墨线,还缺了个角,英语作文被涂鸦了,影响了阅读,还带着恶心的食物残渣。


    她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浑身发凉。


    外婆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哄劝:


    “柚见,别跟孩子置气。”


    小,永远是这个理由。


    她捏着那支笔尖破损的钢笔,恨不得将这笔直接扎进蔡瑞凯那个让人厌恶的背影。


    “这是我爸给我买的。”


    声音颤抖。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因为姜柚见的父亲已经当了五年的植物人了,这支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送出第二支了。


    大姨走过来,眉头皱起:


    “行了,不就一支笔吗?你当姐姐的,让着点。”


    “让着点”三个字落下来,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重复的咒语。


    她抬头,“我让得还不够吗?”


    “我可以让,谁来赔我的笔,谁能让我苏醒,谁来赔我啊!”


    空气陡然绷紧,大姨脸色沉了下去。


    姜柚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发紧。


    “他翻我书包,撕我卷子,往我书上倒墨水,我还要笑着说没关系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有些木讷,没有半点动容,如同没有感情的假人。


    外公皱眉:“柚见,说话注意点。”


    舅舅打圆场:“小孩子闹着玩……”


    “他九岁了。”她打断,声音第一次高起来,“是智商的问题,还是教育的问题,你们比我清楚。”


    她指向蔡瑞凯,言之凿凿地说:“你现在就无法无天,以后你要犯罪吗?”


    表弟被她的语气吓了一下,随即脸一扭,开始哭:“我又不是故意的!”


    舅妈立刻把他拉到身后:“你诅咒谁呢?”


    她看着那只护在前面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耳光。


    耳边仿佛又响起清脆的声响,脸颊瞬间鼓起。


    她知道争辩无用,举起那支坏掉的钢笔。


    “这笔谁赔?”


    舅妈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还要我们赔?他是你弟弟!”


    “这么对待我的人,不是我弟,我不认。”


    她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发热,没有落泪。


    仿佛落泪似乎还心怀希望,没有希望的事情,不值得落泪。


    外婆终于开口:


    “柚见,别闹了。”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的抗争,注定是无用的抗争。


    她低头,把最后一张卷子捡起来。


    纸角已经被踩脏。


    她没再说话,沉默地上了楼。


    顶楼,声音风穿过木质结构,传进了半开的房间里。


    奚临站在楼梯口,听见了一些偶尔泄露的声音和内容。


    他站在那里,静了很久,仿佛不小心踏足了一个陌生而凌乱的世界。


    没多久,楼下又恢复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家人有说有笑。


    但是不包括姜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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