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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四目相对

作者:宿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顶楼没有走廊,有独立楼梯,尽头就是紧闭的房门。


    眼下停电了,四周陷入黑暗,屋内一声不响。


    难道第一次住店遇到停电不会惊慌吗?还是屋内压根没人?


    如果有人还这么安静,害怕的反倒是她了。


    想到这里,她脚步静悄悄地慢下,手上拎着的满满当当的水壶洒出了几滴开水,险些落到她的拖鞋上。


    风雪压着窗棂,木板晃动出闷响,伴着户外呼啸的风声,姜柚见心里有些毛毛的。


    她把热水壶放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客人,这是小店送的热水。”


    门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起身的声音,慵懒散漫的脚步声响起,木地板在他行走中发生了微小形变,她在门口能清晰感知到。


    不难猜测,对方身量很高。


    而且,应该不怕黑。


    脚步声渐近,她反而有些紧张了。


    门锁转动了一下,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屋里也没有光线,身影被挡在门板之后,厚重的漆黑淹没了一切,窗外雪地的反光只能勾勒出对方脸部的轮廓。


    她看见一截袖口,白色的绒衫。


    质地很好,有一点暗哑的光泽。


    一只手伸出来,皮肤很白,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比小镇上任何一个常年劳作的人都白。


    他没有说话。


    她却莫名觉得那只手在等。


    姜柚见赶紧把热水壶递过去。


    对方接住,门内终于传来声音。


    “谢谢。”低沉的嗓音,像唱片里的声音,带着更多的质感,与人隔着一层疏冷的细纱。


    不是本地人,因为普通话过于标准。


    “也许……你还需要这个。”她犹豫一瞬,把蜡烛和火柴递上。


    那句谢谢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没有什么温度,同样也没有傲慢,只是波澜不惊的礼貌。


    余音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秒,就随冷空气沉降下去。


    姜柚见本来想回一句“没事”,话到嘴边却只剩一个含糊的气声。


    待门重新关上后,她才反思自己可能有些失礼。


    楼道里的松木香,更浓了一点,清洌又干净的调性,不会让人反感,更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楼下传来外婆的方言:“柚见,送到了没有?”


    她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


    “送了。”


    她迅速下了楼。


    而顶楼那扇门内,奚临听见门口脚步声消失,抬手水壶被放在一旁,火柴擦亮,引燃了蜡烛。


    烛光在他漆黑的眸色中跳动,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漆黑,手机电量早已殆尽,被直接扔到了房间角落。


    微焰闪烁,窗外风雪未停,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写了一半的曲谱。


    略微思索一阵,立刻拿起笔开始快速书写。


    一直书写到……整个小镇被白色吞没。


    -


    第二天,姜柚见一早就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她最终是被外婆叫醒的。


    “柚见,起来了!给顶楼送下早饭。”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声音闷在棉絮里:


    “婆……这么冷,而且我们的房费又不包早饭。”


    “一会儿再跟你解释,你普通话说得好,不然我就自己去送了。”


    外婆已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一碗清汤面和一个葱油饼。


    “快去。”外婆催促了一下,“你舅舅和大姨要回来,我得去做准备了。”


    姜柚见慢吞吞起身,冷风从门外袭来,睡意全无。


    又是热水又是早餐的,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客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窗外天色发灰,雪短暂停了。


    她端着托盘上楼,顶楼依旧安静。


    她敲门。


    “您好,给您送早餐。”


    不管心里如何不情愿,这个旅馆如何不正规,她都要尽量让自己显得正规。


    没有回应。


    再敲一次。


    还是没有。


    风从楼道外灌进来,顶楼分外冷清。


    她正准备弯腰把早餐放在门口,才看见门把上挂着一块小木牌。


    正面是“请勿打扰”,背面是“请清扫”。


    字是黑色的,笔锋遒劲利落,不是旅馆原配的旧牌子。


    她愣了一下,昨晚还没有。


    把托盘放下,又忍不住贴近门听了一秒,里面没有动静。


    她这才端着托盘原路返回,下楼时,外公正从外面买了菜回家,站在门口怕落身上的雪。


    “婆……楼上没人。”她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将托盘往柜台上一放。


    外公走了进来,随口道:


    “我一早看见他出门了。背着个大盒子。挺大的。”


    “大盒子?”她问。


    “像装乐器的,也像摄影器材。谁知道呢。”外公眯着眼,“这种人,多半是来采风的。画家、摄影师,都爱往这种破地方跑。”


    外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我看他那身衣服不像搞艺术的。外头这雪这么大,他要是去滑雪,也不稀奇。现在有些年轻人,专门来滑野雪。”


    外公问:“你没问他做什么的?”


    外婆诧异,“我怎么好意思问,钱给到位就行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原本要钻进厨房的外公,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你查过身份证没有,别是通缉犯……”


    “呸呸呸,”外婆抬手在空中连点三下,把晦气赶走,“快过年了,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外公撇撇嘴,“年前犯罪的都在赶进度拿钱回家过年,现在外头乱得很,之前有小姑娘失踪,最近电视上那个什么……搞音乐的大明星也失踪了,我估摸着,是被绑架了……”


    姜柚见没有插话,随手拿起托盘上原本给他的葱油饼啃了一口,有点凉了。


    她在心里不嫌事大地想,大盒子……不会是用来藏尸的吧。


    外婆瞪了他一眼,“那小伙子长得周正,有礼貌,不像坏人,而且……他一手给了这个数。”


    外公看了一眼,惊了一瞬,随机默不作声地钻厨房了。


    姜柚见看见外婆比了五根手指,不知道这是代表,五个晚上?五个月?还是五千人民币……


    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偷懒,就被安排上去给客人打扫房间。


    她放下筷子,马不停特拎着水桶和抹布上楼。


    顶楼没那么冷,这个屋子的暖气是最好的。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些纸质资料被收纳在上锁的文件夹里,姜柚见不由得多扫了几眼。


    由于有温泉的原因,整个屋子常年都浸泡在硫磺味里面,偏偏这间房间,她闻不到硫磺味。


    对地面进行清扫,她把垃圾袋换好之后准备走掉,却发现窗台上放着几张红色现钞,以及上面一张字条,写着“小费”的字样。


    她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客人,这里一晚房费不过两位数,还第一次遇到给小费,且给这么多的。


    在这人均月收入不过百来千把块的骊镇,这些钱似乎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她没敢去拿那钱,脑子里晃过了那个男人冷峻的侧脸,以及那个沉重得有些诡异的大盒子,这钱反倒像是某种诱捕小动物的陷阱。


    拎上水桶,关上房门,她赶紧离开。


    -


    午后,外头雪压得更厚了,停电还没恢复。


    镇上的人却像早已习惯这种日子,又快过年了,丝毫没有影响大家串门的劲头,冒着一米厚的雪也要互相给街坊四邻送点年货。


    腊肉、枫叶糖、手工打糕……


    雪地里一片红红绿绿的塑料袋交错,骊镇的人,不可能在乎什么暴风雪。


    快过年了啊……


    姜柚见叹了一口浊气。


    一到过年,她就要忙个不停,作业只能半夜写,眼下又停电,过年的日子从没那么让人期待。


    在厨房帮着外婆忙活了一下午,傍晚降临,屋外响亮传来女声:“妈,我们回来了。”


    大姨和舅舅带着一家子到了。


    原本冷清的惜春旅馆忽然热闹起来,客房被自家人占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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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声从一楼传到二楼。


    表弟的玩具车劣质的音效吵的耳朵发麻。


    姜柚见上楼回房间收拾铺盖,准备搬到小房间去睡,这里要留给舅舅一家三口的。


    “柚见长大了,真懂事。”大姨换了身睡衣,倚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在一旁夸奖道。


    她含蓄地点头,心里没有什么被夸奖的喜悦。


    没什么可争,她反正每年都会被安排搬去走廊尽头的小屋。


    原本是杂物间,没有暖气,没有涂白,墙壁贴着一层旧报纸。


    晚上取暖只能点煤炉。


    外婆叮嘱:“睡前别忘了把炭压好,把窗户开个缝隙,别闷着。”


    “柚见,下来帮忙!”外公的声音传来。


    她应了一声,披上外套下楼。


    旅馆的简易大堂原本是他们的客厅,表弟拿着玩具车跑来跑去,表姐在床边涂指甲油,大姨舅舅在哈哈大笑,大家都在外面坐着,其乐融融。


    反倒是一个人在厨房切菜的她,像个局外人。


    晚饭开席前,电路修好了,骊镇的路灯重新亮起。


    姜柚见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从前家里还会关心下他们的学习成绩,但是自从姜柚见成绩远远好于其他两个孩子之后,饭桌上就再也不讨论成绩了。


    席间,没有一句话是关于她的,表姐和表弟都有自己的爸妈护着,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有人看在眼里。


    唯独姜柚见面前那小半碗堆着的白菜,是她落座前自己夹的。


    在这种热闹的团圆氛围里,唯独她感到深深的缺氧。


    “柚见啊,”大姨剔着牙,突然开了口,“大学干脆和你姐去省城读好了,有个照应,能常回家看看。”


    姜柚见没接话,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去后院拿点冻梨来。”


    “这孩子,还没吃两口呢……”外公嘟囔了一句,却也没留她。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棉袄,掀开帘子走进了风雪里。


    后院冷极了,但冷得清净。


    姜柚见去锅炉底下夹了点炭火,坐在煤炭房门口看后山的雪,脸上的表情这才微微松动,眼中的失落只有面对皑皑白雪的时候才是无所顾忌的。


    就在她低头看着雪地发愣时,一串极沉的脚步声从后山的小径传来。


    她只需一秒钟就能知道这个人不是镇上的,因为镇上的人在雪地里走,都是轻巧的小碎步。


    而这个人不一样。


    姜柚见直起腰,借着室内漏出来的光,目光扫过去。


    风雪中,那个背着“大盒子”的男人出现了,在路灯下拉长了高大的身影,光是从影子就足以让她想起一些漫画人物。


    似乎刚从外面刚回来,大衣下摆挂满了冰凌,眼神隐没在分明的眉骨下,让她始终看不清他整张脸的模样。


    男人停在后院通往阁楼的独立旋梯前,并没有立刻上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缩在煤炭房阴影里的姜柚见身上。


    四目相对。


    姜柚见一手攥着那把用来拨弄炭火的铁钳,一手拿着冻梨,火光在钳尖微弱地跳动,而他背后的路灯将漫天飞雪映照得如同散落成泥的银箔。


    她看清这这双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呢。


    像是极地冰湖那般明澈、旷远,透着一种近乎绝迹的宁静。


    无论是装扮还是神态,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破败小镇的矜贵感,身上透着若有似无的漠然,如同天空散发的气味,正好和被白雪堆满的幽幽山谷,相得益彰。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筐梨,又看向她身后那间亮着刺眼白炽灯不断传出喧嚣叫嚷声的屋子。


    眼神中多了几分异样。


    在这样一双眼中,无人能为情绪辩白。


    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已经转过身,背着那个沉重得有些诡异的盒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楼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表姐那尖利的声音在后院炸开:


    “柚见!让你拿个梨怎么拿了这么久?我们大家还等着呢!”


    姜柚见脸上的松动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死水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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