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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修罗道剑鸣

作者:红光满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山风卷过松涛剑坪,拂动苏绯桃额前碎发。


    她收剑而立,剑穗轻晃,凝望落日沉山许久,才转眸看向陈阳。


    眼底笑意未散,声线温软:


    “楚宴,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有你陪着,我练剑时都觉得心境畅快不少,连剑招都顺了许多。”


    陈阳闻言轻笑,抬手为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温声道:


    “能陪你,我也欢喜。总比独自在丹房对着药材炉火,要有趣得多。”


    苏绯桃的脸颊被霞光映得绯红,被他指尖轻拂之处泛起细微酥麻。


    她咬了咬唇,眸中掠过一丝犹豫,试探着轻声道:


    “楚宴,你本就是丹师,丹道修行才是你最该上心的事。”


    “今天特意让你过来,陪我练剑,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生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往后你要是抽不开身,真的不用特意为我跑这一趟的。”


    ……


    “无碍!”


    陈阳当即摇头:


    “我已同师尊说过,这些时日不必去风雪殿整理玉简,白日皆可来陪你。”


    “再说,我平日炼丹本就枯燥。”


    “看你练剑于我亦是休憩,对自身心境修行也大有裨益。”


    听他这般坦诚言语,苏绯桃眼眸倏然亮起。


    她上前一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唇角笑意再藏不住,思忖片刻,才又小声道:


    “那便好。我还怕这般枯燥练剑,会让你觉得无趣呢。”


    ……


    “怎会?”


    陈阳笑着摇头,轻轻捏了捏她手心:


    “时候不早,天色将暗,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可刚行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似想起什么紧要之事,又蓦然转身,快步走回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望着去而复返的他,面露茫然,歪头问道:


    “楚宴,还有事么?”


    陈阳未语,只微微蹙眉,伸手在储物袋中摸索着什么。


    指尖翻找间,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神色。


    苏绯桃瞧他这副模样,眼睛忽地一亮,似想到什么,脸颊微红,连忙开口道:


    “啊,对了,天色这般晚了,不如……就在白露峰歇下吧?我峰上有专门卧房,收拾得干净。”


    她说着,指尖轻轻勾了勾陈阳衣袖,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与羞怯。


    然而陈阳闻言,却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必麻烦了。”


    他揉了揉眉心,终在储物袋角落寻到两个锦盒,拿在手中掂了掂,喃喃自语:


    “我就说忘了何事……原来是这个。”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锦盒递至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看着他递来的精致锦盒,神色一怔,眼底浮起狐疑。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抚盒面细腻木纹,轻声问:


    “楚宴,这锦盒是……?”


    ……


    “这是我师尊,听闻你出关,特意托我转交的一点贺礼。”


    陈阳笑着解释,说话间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心底满是无奈。


    这些时日,先是被蜜娘手段搅得心神恍惚,浑噩度日。


    竟将风轻雪特意叮嘱,要交予苏绯桃的贺礼忘得一干二净。


    直至此刻临别,天色将昏,才猛然记起。


    苏绯桃望着手中锦盒,喃喃低语:


    “风轻雪?”


    话音方落,她似蓦然醒悟,连忙改口,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风大宗师……特意赠我的贺礼?”


    “嗯。”


    陈阳点头,看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


    苏绯桃目光很快落在陈阳手中,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上,眨了眨眼,好奇道:


    “那这只锦盒……又是给谁的?”


    “师尊也赠了我一个。”


    陈阳晃了晃手中锦盒,无奈道:


    “她还特意叮嘱莫要当扬拆开,我至今不知里面是何物。”


    此言一出,苏绯桃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光彩。


    她凑上前来,挽住陈阳手臂,冲他挑了挑眉,软声道:


    “那楚宴,我们不如一同拆开瞧瞧?反正此处也无旁人,风大宗师瞧不见的。”


    陈阳看着她满眼期待,也不好推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


    话音落下。


    两人同时运转灵气,指尖轻拂锦盒锁扣。


    只听咔哒两声轻响,两只锦盒应声开启。


    盒内各置一只莹润白玉瓶。


    瓶身浑圆,触手生凉,一望便知非是凡物。


    苏绯桃愣了愣,拿起自己锦盒中的玉瓶,置于指尖把玩两下,歪头道:


    “原来是丹药呀。可这是何丹药?我从未见过。”


    她将玉瓶凑近鼻尖轻嗅,秀眉微蹙,面上满是不解。


    陈阳亦拿起自己盒中玉瓶,见瓶身无任何标记,同样面露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开手中瓶塞。


    一缕清润温和的草木香气,自苏绯桃玉瓶中悄然散出,带着淡淡甜意。


    吸入鼻间。


    周身经脉顿感舒畅,小腹亦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何丹药?我从未闻过这般气味,倒怪好闻的,觉得体内经脉都舒畅了些许。”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向陈阳,满脸好奇。


    然而另一侧。


    陈阳拔开瓶塞轻嗅之后,脸色骤然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睁大双眼,喃喃低语:


    “这丹药……”


    他如今已是风轻雪亲传弟子,丹道造诣早已今非昔比,东土市面上可见丹药,几无他不识者。


    更何况此丹药性一入鼻息,他便瞬间辨出。


    那烈阳药性霸道扑面而来,含浓郁滋补阳气,兼具固本培元之效,乃是……


    闺阁之中最顶级的助兴滋补丹药。


    一旁苏绯桃见他骤然变色,满面疑惑,连忙上前一步凑近他身边,往他开启的丹瓶轻吸一口气。


    只此一息。


    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恍若被滚烫热浪裹挟,从耳尖红至脖颈,脸颊顷刻间红透,连喘数息,惊声道:


    “这……这什么丹药?药性这般烈!”


    她连忙后退半步,望着陈阳,好奇追问:


    “楚宴,你这丹药与我的不同……这究竟是何种丹药?”


    陈阳望着她,张了张口,似有些欲言又止,面上满是尴尬无奈。


    “你不说,我怎知这丹药能否服用?”


    苏绯桃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晃了晃他手臂,不依不饶地追问。


    陈阳闻言,这才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勇气,方看着她低声开口:


    “绯桃,你那瓶……是滋阴润体丹。”


    苏绯桃听罢,先是一怔。


    她平日服用的,多是补气培元,调理剑伤血气的丹药,对此类闺阁女子常用之丹了解极少。


    可这名字入耳,便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轻声问道:


    “此丹难道是……”


    她眨了眨眼,心头浮起几分模模糊糊的猜测,脸颊更红,望向陈阳的目光也添了几分羞怯。


    “此丹专为女子服用,最是滋养身体,温润经脉,还能……调和闺阁情致,令女子身骨更敏润易感。”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硬着头皮将后半句补全。


    “呃……”


    苏绯桃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僵,脸颊红得几欲滴血。


    从陈阳话语中,她已彻底明白此丹用途,下意识便望向他手中那瓶丹药,追问道:


    “那你那瓶……又是何丹?”


    陈阳一阵头大,尴尬得几乎想原地遁走。


    沉默半晌,才闷闷开口:


    “我这瓶……是烈血合阳丹。”


    此名一出,苏绯桃即便再不通晓,也隐约猜到此丹用途。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抬袖轻掩红唇,眉眼弯弯地望着陈阳,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她又往前凑近半步。


    两人气息瞬间交缠,温软的吐息拂过陈阳耳畔,带着丹药残留的甜香,冲他挑了挑眉,声线腻软:


    “看来风大宗师……还挺替楚宴你着想的呢。怕你到时候……抱着我,却力不从心呀?”


    ……


    “莫要再笑了。”


    陈阳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更是无奈,脸颊微烫,轻叹一声:


    “哎,师尊她真是……”


    直至此刻。


    他才恍然明白,为何风轻雪特意叮嘱,莫要当她面开启锦盒,亦不肯提前告知盒中何物。


    如今想来,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未料自己那位清冷出尘的师尊,于此等事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细致。


    苏绯桃笑了许久,方渐渐止住。


    她打开手中玉瓶,缓缓倒出一粒莹润丹药。


    那丹丸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珠光,一望便知品相极高。


    她未多端详,径直仰首吞服。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顺着经脉漫开,连带着望向陈阳的眼神也染上几分水蒙蒙的媚意。


    她随即朝陈阳晃了晃手中玉瓶,轻声道:


    “既是风大宗师一番心意,那我便领受这份情,好生服用了。”


    言罢,她又抬眼望向他,晃了晃他手中那只玉瓶,眼底漾着几分期待,软声问:


    “你……不服么?”


    陈阳闻言,低哼两声。


    本想道一句……我又何需此物。


    可抬眸便撞上她满眼晶亮期待的眸光。


    那目光水盈盈的,带着勾人的缠意,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得无奈启瓶,倒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仰首吞下。


    丹丸入腹,瞬化一股滚烫热流,沿经脉四散奔涌。


    体内气血骤然激荡,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热之感,霸道却温和,确属难得的滋补上品。


    连带着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也灼热几分,流连于她泛红的唇瓣,纤细的腰肢,带着烫人的温度。


    陈阳心下暗叹:


    “不愧是师尊亲手所炼,此丹药性……当真霸道。”


    见陈阳服下丹药,眼底泛起灼热,苏绯桃面上绽开满意笑靥,心底亦漫开甜暖之意。


    二人在剑坪又静立片刻,晚风拂过彼此交缠的衣摆。


    陈阳再次向她道别。


    只是转身之际,苏绯桃忽又快步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踮足主动吻上他的唇。


    此吻较往日更缠绵几分,带着丹药残存的清甜,一点点渗入陈阳四肢百骸。


    她的唇舌柔软,舌尖带着试探般的勾缠,吻得陈阳心神微漾。


    体内烈血合阳丹的药性仿佛被瞬间点燃,一股热流直冲而上。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加深这个吻,掌心顺着她脊背曲线,轻轻摩挲。


    直至气息不稳。


    苏绯桃才微微偏首。


    她轻抵陈阳额头,呼吸微促,胸口紧贴他胸膛,软声道:


    “路上当心。”


    “好。”


    陈阳哑声应下,指尖轻抚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灼热。


    陈阳隐约也感觉到了。


    自从那日洞府之中,耳鬓厮磨之后。


    苏绯桃像是彻底放开了心扉一般,对他愈发黏腻,格外喜欢这样与他亲近交吻。


    而每一次与她亲吻,陈阳都能感觉到,一丝丝纯粹的甜意在心底泛开。


    非止唇齿间的清甜,更是一种深彻魂髓,滋养周身每一寸的暖意。


    将蜜娘所遗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又温存片刻。


    指尖流连于她细腻肌肤,感受怀中温软娇躯。


    陈阳方松开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宗山门外掠去。


    很快没入漫天晚霞之中。


    杳然无踪。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天际,苏绯桃才轻轻一笑,缓缓收起玉瓶,转身步入一旁洞府。


    ……


    洞府内。


    苏绯桃走至蒲团前盘膝坐下。


    将那只盛有滋阴润体丹的玉瓶,置于身前,随即缓缓阖目,周身气息渐敛。


    ……


    数息之后。


    她对面的蒲团上,秦秋霞缓缓睁眼。


    素来清冷如霜的凌霄宗剑主,此刻眼角眉梢皆染绯色,面颊泛着动人胭脂晕,呼吸微促。


    她望向玉瓶,伸手取过。


    指尖摩挲冰凉瓶身,指腹却隐隐发烫。


    她启开瓶塞,倒出一粒莹白丹丸,捏在指尖端详。


    丹丸泛着温润珠光,清润甜香扑面而来,令她周身热意更盛,自脖颈蔓至锁骨,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随即。


    她仰首将丹丸吞下。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化开,淌过四肢百骸,携着一股酥麻痒意,自丹田深处蔓延开来,滋养每一寸肌肤经脉。


    秦秋霞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眼尾泛起水润红晕,低声呢喃:


    “滋阴润体丹……风轻雪,倒有些本事。此丹炼得确然不错。”


    言至此,她话语微顿,指尖再度探入玉瓶。


    又倒出一粒丹丸,仰首服下。


    那股酥麻暖意愈盛,令她不禁微蜷指尖,身子轻轻一颤。


    她似想起什么,面上笑意愈浓:


    “烈血合阳丹么?”


    “风轻雪倒是思虑周全。”


    “不过楚宴这小子……确也得好生滋补一番。毕竟到了那时候,可不止是应付绯桃一个……”


    语至一半。


    她忽顿住,目光落向对面蒲团上,依旧闭目静坐的少女,神色微凝,陷入沉思。


    洞府内一片寂静,唯闻二人平稳呼吸轻轻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甜腻香气。


    秦秋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瓶,又倒出一粒滋阴润体丹,丢入口中,如嚼糖豆般细细嚼碎咽下。


    丹药甜意混着酥麻暖意于舌尖绽开,顺喉而下,令她周身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黏软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轻抚发烫的面颊,指尖拂过唇瓣,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低声喃喃:


    “反正……我已借绯桃之口,诱他应允了。既然如此,届时若我也要……楚宴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在空旷的洞府里,只荡开了浅浅的回音。


    话说完,她又忽然蹙了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放着的古剑。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楚宴终究只是一个筑基小修士而已,脸皮又薄……”


    “大不了到时候我拔剑,抵着他的腰,吓唬他一下,他不要也得要。”


    “更何况……”


    她微微偏过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唇瓣,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得意的媚意:


    “他也亲口说过,我风姿绰约,容颜绝世,不是吗?”


    秦秋霞轻声地呢喃着,体内药性彻底散开,热意裹着酥麻,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让她忍不住微微收紧了指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可忽然之间,她一下子愣住了,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玉瓶,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这丹药怎么吃了这么多?”


    她晃了晃玉瓶,才发现原本满满一瓶的滋阴润体丹,竟已经被她吃去了一半。


    秦秋霞心头一惊,连忙将瓶塞塞了回去,懊恼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行,这丹药可得省着点吃,不然到时候该不够用了。”


    ……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数天。


    陈阳每日往返于上陵城与凌霄宗之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前番蜜娘之事,令他浑噩耽搁了十日,亦错过了上一轮修罗道的开启。


    但于陈阳而言,这反非坏事。


    借此闲暇,正好细细打磨自身术法神通,多做筹备,为下一次修罗道开启做足万全准备。


    每夜月升,他便前往望月楼,与未央斗法切磋。


    一夜酣战,术法神通运用愈发圆融熟稔,实力于不知不觉中又精进不少。


    而白昼。


    他便前往凌霄宗白露峰,相伴苏绯桃练剑。


    苏绯桃亦非只让他在旁观瞧。


    偶会折下两根柔枝,递予他一截,拉他一同对练。


    终究是怕锋利飞剑伤及他身。


    二人执枝于剑坪之上你来我往,陈阳借此习得不少白露峰精妙剑术。


    他能清晰感知,这些剑招路数皆蕴秦秋霞独有的凌厉剑意,显是秦剑主亲传绝学。


    这日练剑间隙,陈阳放下手中树枝,望向苏绯桃,略有迟疑道:


    “苏道友,你所授剑术,似皆是秦剑主亲传绝学。这般授我……恐有不妥?”


    苏绯桃却不以为意,执帕拭去额角薄汗,笑道:


    “无妨的。我已禀明师尊,她说你多学些防身本事也是好事,教你些许无碍。”


    陈阳闻言,只得无奈颔首,心底对秦剑主,又添几分感激。


    时日倏忽,距下一轮修罗道开启之期愈近。


    然这段时日,却有一事令陈阳颇感意外与不安……


    赫连山竟一直下落不明。


    初时两三日。


    赫连卉尚无反应,只笑言爷爷定是又于何处寻得珍稀灵草,忘了时辰,让陈阳不必忧心。


    可随光阴一日日流逝,足足半月过去,赫连山依旧踪迹全无。


    赫连卉终于慌了心神。


    她连忙传讯,联系了赫连洪。


    因赫连卉血气日渐恢复,赫连洪终卸下心头重负,恢复早年携乐器云游四海的逍遥性子。


    这些时日一直在东土中部游历。


    收到赫连卉传讯,他当即马不停蹄赶回。


    初见陈阳,赫连洪便一脸诧异地问道:


    “哎,楚宴,我二哥不是一直在此陪着小卉么?怎地人不见了?”


    面对询问,陈阳亦是满脸无奈,只得苦笑摇头:


    “赫连洪前辈,晚辈亦不知晓。半月前我来寻他,他便已不在此处,直至如今,仍无半点消息。”


    二人凑在一处琢磨许久,亦猜不出赫连山去向。


    最后只得推测,莫非是他于此地偶遇早年故交,被邀去做客,一时忘了传讯回来。


    除此之外,再无头绪。


    只得一面继续打探消息,一面耐心等候。


    直至又过两三日,一封书信忽送至小院。


    字迹确为赫连山亲笔,其上还留有他独有灵力印记,作不得假。


    信上仅寥寥数语……


    言其偶遇早年故交,又结识几位志趣相投的新友,正在友人府上做客,让赫连卉不必忧心,过些时日便回。


    至此,陈阳与赫连卉,赫连洪三人才终松了口气。


    赫连洪见二哥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放心不下赫连卉独居小院,便索性于院中住下。


    陈阳依旧每日趁晨昏交替之时,来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只是每次引渡血气时,情景却与赫连山在时截然不同。


    赫连山在时,要么于院中默默侍弄花草,要么趁此间隙与陈阳聊几句丹道常识心得,气氛向来平和。


    可赫连洪却大不相同。


    每逢陈阳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他便坐于一旁,执各种乐器鼓捣。


    时而琴鼓,时而声瑟,时而箫笛,诸般乐器轮番上阵,吹吹打打。


    乐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魔音灌耳。


    每回皆令陈阳体内血气一阵激荡,险些岔了气息。


    可再看一旁赫连卉,覆着红盖头,安安静静端坐,指尖与陈阳之间牵一缕鲜红血线。


    任凭身侧乐声喧嚣震天……


    她始终不为所动,连身形都未晃一下,入定般稳如磐石。


    陈阳瞧她这般模样,再看一旁闭目沉醉于自家音律中的赫连洪,不由心底暗忖:


    “怪不得赫连洪当年,总吹嘘孙女打坐定心极佳,这般定性,确是好得离谱。”


    正腹诽间,一直安静的赫连卉忽轻声开口,音色清清淡淡,含一丝无奈:


    “三爷爷,莫要再鼓捣那些乐器了。楚道友都快被你吵得血气不稳了。”


    闻得赫连卉声音,赫连洪方停下手中笛子,瞪大双眼看向陈阳,一脸茫然:


    “啊?小子,我这乐声吵着你了?”


    陈阳见状,忙摆手,面上挤出客套笑意:


    “无碍无碍。前辈仙乐意蕴深远,晚辈能有幸聆听,实是荣幸。”


    赫连洪闻言,这才满意点头,捋了捋下巴胡须,得意道:


    “算你小子有些鉴赏水准!在远东那边,可有不少人排着队,欲听老夫奏乐呢!”


    陈阳听罢,只得干笑几声,未敢再多言。


    赫连洪见他这般识货,当即又来了兴致,执起笛子便欲再吹。


    一旁赫连卉却忽然开口,音色依旧清淡,脚下不轻不重地一跺,唤道:


    “三爷爷!”


    赫连洪执笛的手一顿,只得悻悻放下,嘟囔两句,不再鼓捣。


    小院终复宁静。


    陈阳亦松口气,凝神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楚道友,真是抱歉。”


    赫连卉声音再度传来,含几分歉意:


    “我这三爷爷便是这般性子。你若实在觉着烦扰,亦可以灵气封住双耳,不必顾忌他。”


    陈阳闻言,轻轻摇头,温声道:


    “无碍的,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言罢,他看了看一旁又执起古琴,默默拨弄琴弦的赫连洪,又望了望眼前覆着红盖头的赫连卉,压低声音轻问:


    “只是赫连道友……你如何知晓我心绪烦躁?”


    赫连卉闻言,轻轻一笑,声音软了几分:


    “感觉呀。”


    “似是因这血气连通,我便能感知到楚道友心中些许心绪。”


    “时日久了,便觉越发清晰。”


    陈阳听罢,顿时格外诧异,指尖血线都微微一颤。


    “譬如前些日子……”


    “楚道友似经历了些可怕之事。”


    “我能感到你心中很慌,很乱,像是被何物困住了般。”


    赫连卉声音继续传来,轻若一缕烟:


    “而这几日,楚道友心绪又宁定了许多,安稳了不少。”


    “自然,这些亦是我依着感觉猜测罢了。”


    “若说得不对,楚道友莫怪。”


    陈阳闻她此言,神色霎时变得微妙。


    他知晓,赫连卉并非猜测。


    这些时日,他心绪确是这般起伏。


    遭遇蜜娘那一阵,他心神大乱,惶惶不可终日,纵使过去许久,心底依旧残留后怕。


    而这些日子,有苏绯桃相伴,他心绪方渐渐平复。


    这些事,他从未言说,赫连卉却能通过这一缕血气连接,清晰感知。


    他垂眸看向二人指尖之间。


    那根细细的红线微微晃动,将二人牵连,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陈阳未再多言,只凝神静气,继续完成血气引渡。


    待血气引渡完毕,他收回血线,与赫连卉道别,便转身欲离。


    可行至院门时,却见赫连洪正坐于石桌前,对着面前古琴愁眉不展。


    指尖不住拨弄琴弦,口中喃喃自语:


    “不对啊……这音怎地弹着始终有些不对?差了分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拧动琴轸调试琴弦,可越调音色越是不对,面上愁容愈深。


    陈阳立于门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前辈,此琴文武二弦散音定错,合不上本调,弦气不贯,自然弹来处处违和。”


    赫连洪闻言,顿时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你小子,竟还辨得出弦律偏差?”


    “仅略懂皮毛罢了。”


    陈阳含笑,俯身坐于琴前,指尖轻拂琴弦,微微拧动琴轸。


    不过片刻,七弦音定,合于正调。


    他抬手,指尖轻拨琴弦。


    清越沉稳的琴音霎时自小院流淌开来。


    音色圆润,中正平和,闻之令人心宁。


    赫连洪愣在原地,忙伸手拨弄几下琴弦,越弹眼睛越亮,惊喜道:


    “对了!成了!这音色终是归了正调!”


    赫连洪又惊又喜,一拍大腿看向陈阳:


    “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不光会炼丹,竟还懂这琴道调弦的法子……”


    “难不成你对这琴律之道,也有不少研究?”


    陈阳闻言浅笑,拱手谦道:


    “不敢当。不过早年曾伴一位故友抚琴,耳濡目染,只学了些皮毛微末罢了。”


    赫连洪听得这话,双眼霎时亮如寒星,一把攥住陈阳的小臂,兴冲冲道:


    “你既通琴理,何不就此抚上一曲?让老夫开开耳界,也好与你切磋一二琴道!”


    陈阳本欲开口婉拒,抬眼见天色尚早,又念及方才被赫连洪扰得体内血气激荡,迟迟未平。


    抚琴调息倒也正合时宜。


    便颔首应下,盘膝正坐于琴前,垂眸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便献丑了。”


    一旁赫连卉闻得动静,亦微微侧首,红盖头垂穗轻晃,分明也生了几分好奇。


    赫连洪见状,忙乐呵呵坐于一旁,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一瞬。


    陈阳指尖轻轻落下,抚上琴弦。


    一声清越琴音,如山涧清泉滴落石上,缓缓流淌而出,漫入这宁静小院。


    琴音清和宁静,不疾不徐。


    闻之令人心中所有烦躁与激荡,皆于此刻悄然平息。


    赫连洪本还带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琴音一起,他霎时瞪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琴音缓缓流淌,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连呼吸皆随琴音节奏放缓许多。


    而一旁赫连卉,于琴音响起的刹那,身子亦轻轻一颤。


    她覆着红盖头,瞧不见神情,可原本平稳的呼吸却微乱了几分。


    只觉那琴音似顺着空气,钻入她四肢百骸,令她浑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之感。


    连道基亦仿佛被此琴音滋养般,漾起淡淡暖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陈阳缓缓收手,长舒一口气,感受体内彻底平稳的气息。


    只觉浑身舒畅,心境亦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起身,朝仍愣在原地的赫连洪拱手道:


    “赫连洪前辈,献丑了。”


    然赫连洪依旧沉浸于方才琴音之中,双目失神,全无反应。


    陈阳又试探唤了一声:


    “赫连洪前辈?”


    赫连洪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神,恍惚点头,口中喃喃:


    “啊啊?什么?怎地了?”


    陈阳见状,不由笑了笑,开口道:


    “时辰不早,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赫连洪这才茫然点头,望着陈阳转身离去的背影,依旧未回过神来。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院门外。


    赫连洪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桌上古琴,又望了望陈阳离去方向,半晌才喃喃自语:


    “听这琴音,这小子,倒的确是有些皮毛功夫。”


    ……


    “三爷爷,你胡说什么呢。”


    一旁赫连卉忽悠悠开口,语气含一丝不赞同:


    “这哪里是什么皮毛功夫?我看楚道友于琴技之上,造诣极高。”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一丝回味:


    “只听此一曲,便觉若此刻开始打坐,整个人皆会格外平静,道基,丹气都稳了不少。总之……特别舒畅。”


    赫连洪听罢,顿时有些不太高兴,哼哼两声,却未反驳。


    他垂首望着面前古琴,心里暗自嘀咕:


    “这楚宴的琴艺,竟好像比老夫还强上半分?


    越琢磨越觉惊诧:


    “这小子不是日日夜夜,忙于炼丹修行么?何处来的工夫琢磨这些?”


    ……


    几番日夜,转眼已近修罗道开启之期。


    这段时日,陈阳未曾闲怠,将所修诸般术法神通皆细细打磨一番,尤以那十二重楼浮屠功为重。


    当初巷中被蜜娘手段所迫,情急运转功法,仅修出三重楼阁,凝出一道浮屠虚影。


    而后这一个月。


    陈阳抓紧所有闲暇,日夜苦修,终将此功推至第五重楼。


    然功法修至此境,问题亦随之浮现。


    陈阳静坐洞府之中,内视识海内凝聚的五层浮屠虚影,略带茫然地喃喃自语:


    “望月楼仅五层……我这十二重楼,后续七层,该如何修持?”


    他这十二重楼浮屠功,本是借望月楼观想,方得入门。


    如今修至第五重,便似触到瓶颈,无论他如何努力,皆无法再进分毫。


    陈阳只得暂且将此事搁置,留待日后,徐徐参悟。


    不过这第五重楼修成之后,陈阳亦清晰感知到,每回运转功法,便有一股磅礴浮屠之气自下而上,护住自身三处丹田。


    此点令陈阳尤为满意。


    ……


    修罗道开启前一日。


    凌霄宗,白露峰。


    陈阳陪着苏绯桃练完最后一遍剑,便打算入夜后前往上陵城,与未央汇合,共入修罗道。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晚霞漫天。


    陈阳收整物什,照例向苏绯桃道别。


    与往常一样,在他转身前,苏绯桃快步上前,搂住他脖颈,踮足印上一记缠绵深吻。


    此般情景,似已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陈阳亦早习惯她的亲近,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唇齿相贴的刹那,那股甜意再度自心底漾开,如温水般滋润神魂与周身每一寸。


    无半分杂质,亦无丝毫不适。


    只觉满心安稳。


    他亦察觉,自那十日朝夕相处后,苏绯桃似彻底变了副模样。


    褪去清冷,变得格外黏腻,格外贪恋这般亲近。


    而他自己,亦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彻底沉溺于这份温柔之中。


    一吻方毕。


    苏绯桃仍搂着他脖颈,偎在他怀中微微喘息。


    陈阳低头,轻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


    “明日我需闭关炼丹,不能来陪你练剑了。切记练剑时莫要拼命,收着些力道,别伤了自己。”


    ……


    “嗯。”


    苏绯桃乖顺点头,随即又仰首望他,开口道:


    “对了楚宴,接下来几日,我不打算练剑了。”


    “凌霄宗这边尚有些其他事务需我处置……”


    “待我忙罢,便去天地宗寻你。”


    陈阳闻言,顿生不解,低头看她:


    “何事?要紧么?”


    “秘密呀。”


    苏绯桃冲他俏皮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光彩,笑道:


    “此番事务,报酬可不少呢。”


    “报酬?”陈阳更觉茫然。


    “楚宴你便不必操心了。”


    苏绯桃笑着捏了捏他脸颊,软声道:


    “过几日,我就能赚好大一笔灵石了。”


    “届时我也不忙着练剑,咱们可四处游山玩水。”


    “我还能给你买几只漂亮的丹炉,让你炼丹时也能开开心心。”


    听她这般贴心言语,陈阳心头一暖,亦未再多问,只伸手轻捏她脸颊,认真叮嘱:


    “好,都听你的。不过绯桃,凡事仍须谨慎,安全为上,知晓么?”


    “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绯桃笑而颔首,又在他唇上印下一记轻吻,方松开搂着他脖颈的手:


    “快去吧,莫误了正事。”


    陈阳又嘱咐几句,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掠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


    夜色初笼上陵城,陈阳身影已现于望月楼前。


    他快步登楼,推开那间熟悉的雅间门扉:


    “林洋,我到了。咱们早些前往修罗道吧。”


    他早做打算,欲借此番进入修罗道之机,完成年轻祖师所托之事。


    可推门而入,雅间内景象却令陈阳微微一怔。


    室内空荡,未见未央身影,唯见灰羽立于桌前,正收拾着什么。


    见陈阳进来,灰羽忙转身躬身行礼,恭敬道:


    “陈公子,您来了。”


    陈阳点头,目光环顾室内,眉头微蹙:


    “林洋呢?她不在?”


    ……


    “陈公子,我家小姐那边临时出了些事。”


    灰羽连忙解释:


    “她特意吩咐,让您先往修罗道去,她处置完事务,过些时辰便立刻赶去与您汇合。”


    陈阳闻言更觉疑惑,皱眉问道:


    “何事?要紧么?”


    “无事无事,仅些许小事,陈公子不必忧心。”


    灰羽连连摆手,伸手指向雅间角落的传送法阵:


    “前往修罗道的传送阵小姐已提前构筑妥当,凭证亦备齐了,陈公子直接前去便可。”


    陈阳顺她所指望去。


    果见角落处,一座早已刻画完毕的传送法阵,正泛着淡淡灵光。


    阵中央置一枚青铜凭证,正是进入修罗道的信物。


    他沉吟片刻,便点头道:


    “也罢,那我便先行一步。待她处置完事务,让她尽快过来便是。”


    言罢,他迈步走至传送阵中央,执起那枚青铜凭证。


    随着灵力注入,法阵瞬即激活,空间微微扭曲。


    陈阳身影渐渐消散于光芒之中。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法阵光芒渐散,灰羽方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喃喃:


    “好了,小姐吩咐之事,已办妥了。”


    话音落下。


    她立即转身快步离开望月楼,掠向城外天际,速度迅疾至极。


    不过片刻,她已飞至城外一处荒野,落在一座隐蔽洞府前,快步走入。


    洞府之内,正传来未央厉声呵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急切:


    “你们究竟在做甚?”


    “我不是吩咐过要好生守着这香火,一刻都不能断么?”


    “如今香熄了,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洞府中央设一座精致祭坛,坛上香炉内三炷长香早已熄灭,只余袅袅青烟与满地香灰。


    百余名侍女战战兢兢跪伏于地,个个哭丧着脸,不敢抬头。


    闻未央呵斥,为首侍女连忙哭道:


    “小姐恕罪!”


    “是……是东边山涧里出了会发光的宝石,她们说要去瞧,一个去了,大伙便都跟着去了。”


    “一来二去,便忘了照看香火,这香……最后就熄了……”


    ……


    “不过些破石头,你们便忍不住去凑热闹?”


    未央气得浑身发颤,在洞府内来回踱步,神色极为急切:


    “瞧吧!”


    “如今香火熄了,我的浮世相若出差错该如何是好?”


    “此番天地宗那边,百草真君可是特意请我代表天玄一脉,往修罗道售卖丹药,绝不能出半分岔子!”


    未央是真怕了。


    上回离了天地宗数日,本以为在东土无人能奈何她。


    未料蜜娘竟自西洲降临东土,将她吓得不轻,只得勉强祭出金身法像,凝聚浮世相应付。


    如今的未央,再不敢有半分疏失。


    便在此时。


    灰羽亦自洞府外快步走入,向未央躬身行礼,高声道:


    “小姐。”


    未央立时停步,回身看她,急切问道:


    “灰羽,陈兄已往修罗道了么?”


    “回小姐,陈公子已踏入传送阵,前往修罗道了。”


    灰羽点头道:


    “奴婢亦按小姐吩咐,告知他您处置完事务,稍后便去与他汇合。”


    未央闻言,方松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挥了挥手,对地上跪伏的百余名侍女没好气道:


    “还杵在这儿作甚?麻溜去把香重新续上!再敢出半分差池,我定拔光你们一身杂毛!”


    “是是是!”


    侍女们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起身,手忙脚乱重新焚香。


    灰羽亦连忙上前帮忙打理祭坛。


    手上正忙着活计,抬眼瞧见依旧满脸急切的未央,犹豫片刻,终是压着声音小声道:


    “对了小姐,陈公子独自往那修罗道台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未央闻言,停住踱步,轻哼一声:


    “放心。”


    “我已安排一人往修罗道与陈兄汇合。”


    “那家伙皮糙肉厚,我已下了死令,届时他不敢不从,定会出手护陈兄周全。”


    灰羽听罢,虽仍茫然不知小姐安排了何人,却亦点头放下心来,忙上前协助焚香。


    未央立于祭坛前,望着坛前熄灭的长香,依旧在原处来回踱步,神色满是急切。


    只盼香火尽快续上,她好速往修罗道与陈阳汇合。


    ……


    修罗道入口,第一道台。


    耀眼白光闪过,陈阳身形稳稳落于石台之上。


    此刻道途方启不久,第一道台上已陆陆续续有修士抵达,三三两两聚于一处低声交谈,目光中满是警惕与期待。


    陈阳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先前驻足之地,随即缓步上前,盘膝坐定。


    周身灵气微转,悬于半空,闭目养神,静待更多修士到来,亦等未央前来汇合。


    可他甫闭目片刻,前方不远处,忽响起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带着阴鸷冷意,缓缓传来:


    “陈阳,真是……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蓦然睁眼,猛地抬首朝声源望去。


    看清那道黑发男子身影的瞬间。


    他瞳孔骤缩,一股凛冽杀意自体内轰然爆发。


    一瞬之间,他已辨明此人身份,厉声喝道:


    “你是……乌桑!”


    眼前黑袍男子面容阴鸷,周身血气翻涌,正是当年妖神教十杰之一,乌桑!


    乌桑见他杀意迸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沉声道:


    “看来你还记得我,倒不枉当年地狱道中,你我曾有过一番交情。”


    然其话音未落,陈阳身形已骤然暴起!


    眉心道韵天光大放,体内血气随之奔涌,磅礴道韵天光席卷而开。


    法印瞬间成型,铺天盖地朝乌桑狠狠压下!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快至极点。


    周遭原本低声交谈的修士,皆被这突如其来之变惊动,纷纷侧目望来,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错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阳怎地突然动手?”


    “与他交手那人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我想起来了!那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可……不对啊!”


    “他不是早已被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斩于饿鬼道中了么?!”


    在扬修士中,不乏当年自地狱道侥幸生还之人。


    见乌桑现身,一个个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数步。


    当年地狱道中,他们在这妖神教十杰手中,犹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早已留下深重阴影。


    此刻乌桑周身血气奔涌开来,这些东土修士皆感体内道基隐隐不稳,浑身发冷。


    演武扬中央。


    乌桑面对陈阳含怒一击,顿时手忙脚乱,忙运转全身血气抬手格挡,口中慌忙大喊:


    “别打!陈阳!我是林公子派来的!”


    轰!


    惊天巨响,法印轰然落下。


    乌桑整个人瞬间被砸入演武扬地面,坚硬石台霎时崩出一个巨大深坑,烟尘四起。


    陈阳望着烟尘中的身影,收住攻势,眉头紧蹙,冷声问:


    “林公子?林洋?”


    烟尘缓缓散去,乌桑自坑中爬出,拍去身上尘土,虽显狼狈却未受重创。


    他连忙点头,对陈阳苦着脸道:


    “正是!我妖神教十杰,本就以林公子为尊。”


    “亡者已矣,存者皆须听其号令。”


    “几个时辰前,我自他处得令,命我即刻赶赴修罗道,与你汇合。”


    言至此,他却欲言又止,面上满是不情愿,又杂着几分无奈。


    陈阳见他这般神色,眉头皱得更紧,冷声问:


    “来此作甚?”


    乌桑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身力气,自牙缝中挤出数字:


    “来此……为你护卫。”


    他当真一百个不情愿。


    想当年在地狱道中,与陈阳打生打死,乌桑自认实力从不弱于陈阳。


    如今却要奉林公子之命,前来给人做护卫,叫他如何甘心?


    然妖神教规矩大过天。


    当年十杰被选,本为侍奉那位林公子,听其一切号令,违者神魂俱灭。


    纵再不甘,他亦不敢违抗。


    陈阳听他所言,面露诧异。


    见乌桑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隐约亦觉其所言非虚。


    一时之间,倒不好再直接出手。


    非是忌惮乌桑实力,而是其终究是妖神教之人。


    一念及妖神教,他便下意识想起蜜娘,想起那位深不可测的鬼皇,眉头不由轻蹙。


    沉默片刻。


    他终未再动手,只冷冷瞥乌桑一眼,转身重飞回半空,盘膝坐下。


    乌桑见状,忙跟上前,老老实实立于陈阳身旁,如护卫般寸步不离。


    陈阳瞥他一眼,未语。


    周身神识却始终牢牢锁定其身形,保持最高警惕。


    乌桑察觉他戒备,忍不住低哼一声,闷声道:


    “陈阳你放心,我可不似你们东土修士,惯搞背后偷袭那套。林公子命我护你,我便绝不会动你分毫。”


    陈阳依旧默然,闭目养神,心神却未曾放松半分。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随时间推移,愈来愈多修士抵达这第一道台。


    东土各大宗门修士,亦陆陆续续登台。


    远东宝气二宗修士率先登上道台。


    为首的唐珠瑶与漠北寒当年与乌桑有过交集,一见立于陈阳身旁的乌桑,二人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再观盘膝而坐的陈阳,更是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究竟。


    紧随其后。


    两位道韵天骄顾守与梁飞亦至。


    二人同样认出乌桑身份,皆愣在原地,满面错愕。


    乌桑迎着他们震惊目光,只冷哼一声,未加理会,依旧默立陈阳身侧,如一尊门神。


    未几,九华宗修士亦登上第一道台。


    为首者,正是陆浩。


    当陆浩目光落于乌桑身上的刹那,轮到乌桑瞪大双眼。


    周身血气瞬间翻涌,眼底掠过浓重杀意。


    毕竟当年,他差一点便死在九华宗结阵之法下,对陆浩自是恨之入骨。


    陈阳只淡淡瞥陆浩一眼,便移开视线,无半分波澜。


    陆浩亦看见他,面色微变,终冷哼一声,带九华宗弟子走至演武扬另一边,与陈阳遥遥相对。


    修士愈聚愈多,第一道台上渐显喧闹。


    直至凌霄宗修士登上第一道台的瞬间,陈阳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凌霄宗修士队伍最前方。


    那道熟悉的红衫身影,身姿飒爽,容颜清丽,正作为凌霄宗领队,踏上第一道台。


    不是苏绯桃,又是谁?


    陈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怎会在此?


    她不是说有宗门事务需忙么?


    为何会来这修罗道?


    他目光死死锁在那红衫身影上,脑中空白,呼吸似于此刻停滞。


    而就在陈阳目光投去的刹那,人群中的苏绯桃亦瞬间捕捉到他的身影。


    原本清平静的眸子,在看见陈阳的一刻先骤然亮起,藏着一丝难掩的狂喜。


    可那狂喜未持续一息。


    她的视线便越过陈阳,落于其身侧伫立的乌桑身上。


    那一瞬。


    苏绯桃瞳孔骤缩,猛地瞪大双眼,连握剑之手亦瞬间收紧。


    “……乌桑?他竟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错愕。


    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惊诧望向乌桑,握剑之手瞬即抬起,剑气于周身隐隐流转。


    其余修士亦轰然议论开来:


    “乌桑?!那真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不对啊!当年地狱道一役,东土谁人不知,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亲手斩杀乌桑?”


    “怎地他如今好端端站于此地?”


    “我的天!当年消息是假?还是这乌桑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瞧他站在谁身侧?陈阳!他竟与陈阳站在一处!这两人如何搅到一块去了?”


    议论声席卷,落入乌桑耳中。


    他亦瞬间注意到,人群最前方的苏绯桃。


    那张脸,他便化灰亦绝不会忘。


    当年饿鬼道中,他正是被这红衣女剑修重创,险些被斩杀。


    后更遭陈阳偷袭,血气妖影被吞噬殆尽,几近身死道消。


    这笔血海深仇,他刻于心中,从未或忘。


    “你是那女剑修?!”


    乌桑声音瞬沉,带着一丝难掩的心悸,更多却是翻涌的怨毒与杀意。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气骤然沸腾,黑色妖气如潮席卷,周遭空气似被这股凶戾气息凝滞。


    当年之仇,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然其脚步方动,一道裹挟凛冽道韵的呵斥声骤起。


    如惊雷炸响整个第一道台,瞬压所有喧嚣:


    “乌桑,你先退下!”


    陈阳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十足的命令意味。


    眉间道韵天光隐隐流转,一股磅礴气息瞬锁乌桑。


    周遭修士纷纷侧目,皆露错愕。


    未料陈阳竟于此刻呵斥妖神教乌桑。


    乌桑脚步猛顿,面色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头望向陈阳,眼底满盛怒意不甘。


    可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时,一股莫名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时隔数年,眼前陈阳气息较当年地狱道中浑厚何止十倍?


    那股藏于平静之下的凶戾,令他这妖神教十杰亦觉心惊肉跳。


    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直觉。


    眼前温和的陈阳,藏着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恐怖力量。


    乌桑不由得心底倒吸凉气,暗忖:


    “这等实力,何需我来护卫?林公子这不是纯让我来当靶子么?”


    纵万般不甘,他也只能咬牙强压沸腾血气,悻悻后退两步,重立陈阳身侧。


    只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住苏绯桃,杀意未减。


    而见乌桑退下,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却瞬间炸开。


    “乌桑!你这杂畜!当年杀我凌霄宗三位师兄,今日还敢现身于此!”


    “血债血偿!”


    “今日定斩你这妖人,为三位师兄报仇!”


    声声怒喝响起,数名凌霄宗弟子瞬即拔剑。


    凛冽剑气冲天,剑光交织一处,直朝乌桑斩来!


    他们眼中满盛赤红恨意。


    当年乌桑地狱道中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道韵天骄,此仇日夜铭心,今见仇人,如何能忍?


    陈阳见此一幕,眉头轻蹙。


    他自然记得,当年地狱道中乌桑确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核心弟子,与凌霄宗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这些弟子此刻反应,情理之中。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脸戒备的乌桑。


    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乌桑的耳朵里:


    “乌桑,商量个事情。”


    乌桑一愣,转过头看向他,满脸茫然:


    “什么事?”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缓缓开口:


    “干脆你……你去自尽谢罪吧。”


    此言一出,乌桑瞬间便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失声喊道:


    “不!陈阳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竟然让自己自尽?


    疯了不成?


    “毕竟当初你杀了凌霄宗的三位道韵天骄,于情于理,都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陈阳缓缓开口,目光越过乌桑,看向了人群前方的苏绯桃。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瞬间便柔和了下来,带着温柔与缱绻。


    可当看清苏绯桃眼底翻涌的杀意时,陈阳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


    冰冷凌厉,带着决绝,无半分往日温柔,连一丝熟悉的暖意亦寻不见。


    陈阳心头微沉,略一思索便即明白……


    “绯桃定是见乌桑立于我身侧,以为我与乌桑同流合污,心中动了杀念。”


    他不禁于心底轻叹一声,正欲开口解释。


    可一旁乌桑已被那句自尽谢罪,吓得冷汗直冒,看陈阳的眼神如观疯子:


    “陈阳,你疯了?!”


    乌桑咬牙压低声音反驳:


    “你莫忘了,我是林公子派来护卫你的!让我自尽谢罪?我死了,谁护你?”


    可他的话只换来陈阳平静注视。


    那双漆黑眸子无太多情绪,直直看着他。


    明明无半分杀气,却令乌桑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便在此剑拔弩张之际,苏绯桃的声音忽起。


    那声音清冽如冰,裹挟毫不掩饰的杀意,如碎冰撞玉,瞬穿透整个第一道台,压过所有喧嚣:


    “你给我下来!”


    话音落下,她握剑之手微紧,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凌厉剑压席卷开来,令周遭修士皆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敢近前。


    乌桑闻此言,瞬即按捺不住,周身血气再涌,便要冲上与苏绯桃决死。


    可他脚步方动,便对上陈阳冰冷视线。


    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令他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前迈半分。


    陈阳未再看乌桑,目光重落回苏绯桃身上,眼底冰冷瞬散。


    他张了张口,本欲脱口而出的绯桃二字,于舌尖滚过一圈,终改称谓,温声道:


    “苏仙子,放心。陈某与这乌桑非一路人。他现身于此,我定会劝他,给凌霄宗一个……”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只见苏绯桃足尖一点,红裙翻飞,跃上第一道台中央演武扬。


    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


    她手中长剑瞬即出鞘,寒光凛冽,映着她冰冷眉眼。


    可那明晃晃剑尖,非指向她恨之入骨的乌桑,而是隔空直直指向演武扬外的……


    陈阳!


    整个第一道台,瞬陷死寂。


    所有议论声,于此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满面错愕望着演武扬上的苏绯桃。


    又看向扬下的陈阳,脑中空白,全然不明此究竟为何。


    陈阳亦彻底怔住。


    他怔怔望着那柄直指自己的长剑。


    剑尖寒芒刺得他双目生疼。


    苏绯桃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凌厉剑意,此刻裹着彻骨杀意,死死锁死了他周身要害。


    练剑坪的温柔缱绻,洞府里的耳鬓厮磨……


    她偎在他怀中撒娇,吻他时的羞怯温柔……


    一幕幕在脑海飞掠。


    他脑中轰然一响,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苏仙子,你……这是何意?”


    陈阳望着演武扬中熟悉的少女,满面不敢置信,仿佛初见一般,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下一刻。


    苏绯桃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陈阳心口:


    “你这蛊惑人心的西洲花郎,给我滚下来!今日我必斩了你!”


    呵斥里满是冰寒的怒意与厌弃。


    陈阳浑身一僵,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苏仙子,你……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


    “陈阳,你耳聋了?”


    一旁的乌桑见状瞬间冷了脸,开口喝道:


    “这女人说要斩你!我早说了,东土修士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


    “就算你是菩提教,我是妖神教,说到底你我都出自西洲。”


    “本就该站在一边!”


    乌桑这话没别的心思,纯粹是见陈阳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感而发。


    只当他是被东土修士的翻脸无情惊傻了。


    可他话音刚落,陈阳的脸色瞬间寒如淬冰,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乌桑,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厉声呵斥:


    “乌桑,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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