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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不等了。”

作者:一亩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赞礼官最后一嗓子,喊得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裴知晦伸出右手。


    沈琼琚隔着喜帕,看见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


    有些是刀伤,有些是那夜她钉窗户时,他拆木条扎的。


    她没有犹豫,伸手搭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一刹那,他收拢五指,扣得极紧。


    掌心滚烫。


    喜宴摆在前院。


    流水席三十桌,从正厅一路排到抄手游廊,红布罩桌、红烛高照,暖锅子咕嘟嘟冒着热气。菜是琼华阁的厨子掌的勺——沈琼琚说什么也不肯用外头的酒楼,理由是“外人的手艺不干净”。


    裴知晦由着她,反正她说什么都对。


    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前两桌坐着朝中同僚。吏部侍郎递了个大红包过来,笑眯眯的;兵部的那位左侍郎拉着裴知晦的手,连说了八遍“恭喜恭喜”,多一个字没有。刑部尚书到得最早、走得最晚,全程没笑过,只是喝酒。


    第三桌起,就开始鱼龙混杂了。万贵妃那头派了两名内侍来“观礼”,穿着素净的太监服,坐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只拿眼睛扫。


    来的意思很明白——你裴知晦拒了公主,皇上赐了婚,这笔账万贵妃没打算揭过去。


    裴安在他们桌边安排了四名锦衣卫“伺候”。


    说是伺候,筷子刀叉一应俱全,就是不上酒。渴了?有茶。


    两位公公喝了一下午白开水,脸色铁青。


    裴知沿领着小知椿在席间穿梭。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裙子,王婆婆给她扎了两条红头绳,脸蛋红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一把红枣,见人就往人家碗里塞,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大伯伯,吃枣!早生贵子!”


    那位被塞了枣的兵部左侍郎愣了三秒,随即被呛得连连摆手。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大嫂今天最好看!”小知椿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了半个院子。


    裴知沿揪住她后领,把她从桌子底下捞出来:“行了行了,别闹了。大嫂在后头休息,听不着你嚷嚷。”


    “她听得着!”小知椿不服气,仰着下巴。


    裴知沿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继续撒红枣。


    他转身给长辈们敬酒,一圈走下来,脸上不带半分醉意。


    这半年跟着武师练剑,酒量也跟着练出来了——裴安私底下教得,说跟着二哥混,不能喝酒等于上阵不带刀。


    主桌上,沈怀峰被围在当中。


    这帮京官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令翁婿年少有为”“老太公好福气”“裴大人文武双全”……夸得天花乱坠。


    沈怀峰当了大半辈子商人,头一回被这么多穿官服的人恭维,耳朵根子从红变紫,紫了又白,来回折腾了好几个色号。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工部的一位郎中,笑嘻嘻地要给裴知晦灌酒。


    “裴大人,今日大喜,怎么也得喝三杯薄酒!”


    沈怀峰“啪”一声把自己的酒碗拍在桌上,站起来。


    “这杯我替女婿喝了。”


    他把那碗女儿红端过来,一仰脖子,半碗下去。酒劲冲上来,辣得他龇牙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吸了好几口冷气。


    “各位大人高抬贵手,他身子还没养利索,改日再请。”


    工部郎中讪讪退下。


    沈松站在老爷子身后,一手扶着他的椅背,另一手把茶碗递过去。


    “大伯,少喝两口。”他早就改了称呼,叫得自然。


    沈怀峰摆摆手,不接茶碗,反而拍了拍沈松的手背。


    他压低嗓门。前席的喧哗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只有沈松听得清:“当初裴家那些事,你琼琚姐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头有数。我头回见这小子,险些拿扁担打他。”


    沈松嘴角抽了抽。那个场景他记得。


    裴知晦第一次登门拜访,沈怀峰拿着门栓堵在门口,愣是不让进。后来还是沈琼琚出来打的圆场。


    “但是这小子——”沈怀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浑浊的老眼望着前厅那个穿红喜服的身影,“确实出息了。主要还年轻,文官也不容易死,总能照顾你姐姐几十年。”


    说完自己又灌了一杯。


    沈松张了张嘴,想说“文官不容易死”这话放在裴知晦身上怕是不太准确。那位一年挨三回刀,比武将还能挨。


    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老爷子杯里的女儿红悄悄换成了桂花酿。度数低一半,好歹撑到散席。


    前厅那头。


    裴知晦端着杯子,满场周旋。


    他应酬的功夫一流——该冷的时候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够了,满桌子的人自己会紧张;该热的时候,拱手含笑,一句“多谢大人赏光”说得妥妥帖帖,挑不出毛病。


    酒壶里头是什么,只有裴安清楚。


    温水,一壶一壶的温水。


    裴安提前把所有酒壶全换了。裴知晦滴酒不沾——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喝。太医交代过,他体内余毒未清,碰酒等于把毒往心脉上引。


    这人平日里干什么虎事都不眨眼,在这件事上却老实得出奇。


    因为沈琼琚撂了狠话:“你今天敢喝一滴酒,我立刻改嫁。”


    裴安跟在主子身后,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知晦端杯子的手很稳,笑容也到位,跟每个人寒暄都不差分毫。但他的目光,隔三岔五就往后院的方向飘。


    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只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五指合拢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


    但裴安知道,那不是伤发了。


    他家主子,急了。


    从前线打了两辈子的仗,入死出生面不改色,今天娶个媳妇,坐不住了。


    席间有个插曲。


    沈怀德——沈琼琚的堂叔,喝了七八碗酒,舌头都捋不直了,非要拉着裴知晦说体己话。


    “知、知晦啊——”沈怀德攀着裴知晦的肩膀,酒气熏天,“我这侄女儿,打小脾气犟。你以后受了委屈,别闷着,来找二叔,二叔给你评理。”


    裴知晦扶住他,语气温和:“二世伯放心,不会有委屈。”


    “那不一定。”沈怀德打了个酒嗝,手指头点着裴知晦的胸口,“你没见过她发脾气。上回在凉州,有个掌柜短了她二两银子的账,她提着算盘上门讨,差点没把人家的门板给拆了——”


    沈松及时冲过来,捂住他干爹的嘴,连拖带拽地架走了。


    裴知晦目送这爷俩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日头偏西。


    客人陆续散去,红包装了三只大箱笼,摞在一起齐腰高。


    裴安带着几个下人清点,满地的瓜子壳、骨头渣、踩烂的鞭炮纸屑,收拾起来得忙到半夜。


    裴知晦站在二门的月洞门前,大红喜服上沾了几滴油渍——不知道是谁敬酒时洒的。


    凉风灌进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往后院走。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裴安抱着箱笼路过,瞥见了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主子,后院的催妆酒备好了。喜娘问,要不要再等等?”


    裴知晦转过身。月洞门的阴影切过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神色却说不清道不明。


    “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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