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的后院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窗棂。沈琼琚被关在这里已有六日。
这六日里,她没见过阳光,只能通过送饭婆子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外面的局势。
裴知晦在扬州掀起的风浪,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
“又抓了三个。”婆子放下食盒,压低嗓门,浑浊的眼里透着惊惧。
“城东刘家,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盐商大户,说抄就抄了。听说那位裴大人在公堂上,连当地官员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账本甩在人家脸上。”
沈琼琚捏着筷子,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僵硬。
裴知晦的手段一向刚烈。他这次南下,明面上是巡视盐务,实则是要挖了江南官场的根。
那些盐商勾结地方官员,哄抬盐价,中饱私囊,早已成了朝廷的眼中钉。
裴知晦这是在杀鸡儆猴,用血洗的方式,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强行撕开。
夜里,官驿的走廊经常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那是被缉拿归案的盐商及其家眷。
裴知晦偶尔会回来,通常是在子时以后。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有时候是药苦,更多时候是新鲜的血腥。
他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沈琼琚的床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沈琼琚汗毛倒竖。
“今日抄了吴家。”裴知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想碰沈琼琚的脸,被她侧头避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自顾自地继续说,“吴家的私库里,光是成色极好的南珠就有三箱。我想着,拿来给嫂嫂串门帘,定然好看。”
沈琼琚闭上眼,脊背紧紧贴着墙壁。
“二爷,那些是赃物。”
“进了我的手,就是你的东西。”裴知晦站起身,官袍上的白鹇补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狰狞,“明天我会更忙。江南这帮老狐狸,手里攥着盐引不放,非要逼我动真格的。”
沈琼琚没有说话,屋里一时静默无音。
半响,沈琼琚坐起身子,她望向裴知晦,神情哀默。
“二爷,我已经在你手里了,你放我的商队离开吧。”沈琼琚恳求地向他说道。
裴知晦抚摸着她近日消瘦下来的脸庞,开口道:“只要你能每天多吃些饭,将自己养胖,我就让他们离开扬州。”
沈琼琚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我明天开始每顿都吃一大碗饭。”
他走后,沈琼琚彻夜难眠。
她知道杜蘅娘和老宋在外面急疯了。
杜如清那晚潜进来,她虽带话让他们走,商队的人显然不肯放弃带她走。
送饭的婆子悄悄帮她递过两次话,都是他们在商量救她的事情。
裴知晦的性格愈发捉摸不透了,得让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扬州的雨总是不紧不慢,细细碎碎地打在青瓦上。
今日官驿外的守卫似乎少了一些。
沈琼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灯火。
裴安刚才急匆匆地跑出去,说是城南的盐仓出了事,有人纵火。
裴知晦带着大批锦衣卫赶了过去。
沈琼琚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久久无眠。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杜如清那张带着异域色彩的脸出现在窗缝处。他没有废话,直接撬开了窗锁。
“走。”
沈琼琚惊讶,但迅速反应过来。
她一咬牙,跟着杜如清从窗户上翻了出去,外面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
老宋带着两个兄弟等在官驿的后墙根。他们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拎着短刀,眼神里全是搏命的狠戾。
“东家,得快点。”老宋压低声音,“裴大人在城南杀红了眼,这会儿顾不上这边,但巡逻的哨兵半刻钟一趟。”
沈琼琚点头,跟在杜如清身后,在狭窄阴暗的巷弄里穿梭。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沈琼琚跑得肺部生疼,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她们绕过了主街,从一处废弃的码头上了船。
杜蘅娘正站在船头,手扶着腰焦急地向她走来。
看见沈琼琚,她眼眶红了一下,随即一把将人拽上甲板。
“死丫头,把你从馆驿带出来真是太难了。”
“受欺负没?咱先走,回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杜蘅娘嗓门不大,却带着颤音。
沈琼琚抓着她的手,大口喘气:“货呢?”
“都在船上,锚已经起了一半。”杜蘅娘拉着她往舱里走,“老宋,别磨蹭,开船!”
江面上的雾气借着雨势,变得愈发浓重。
商船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重的铁锚一点点脱离水底的淤泥。
沈琼琚站在甲板上,看着官驿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似乎整个扬州城都陷入了某种混乱。
而她,只想逃离这个旋涡。
“快!再快点!”老宋冲着几个年轻的水手吼道。
这几个小伙子是商队在扬州临时招的,干活利索,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其中一个叫阿木的小伙子,正憋红了脸,死死拽着纤绳。
眼看商船就要开了,远处的官道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些火把连成一线,像是一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逼近。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琼琚浑身一僵。
那是裴知晦的声音。
紧接着,裴安一马当先,身形如大隼般掠了过来,他右手猛地按住正在上升的绞盘,力道之大,竟让那粗壮的铁链发出一声悲鸣。
“大少夫人,请留步。”裴安低着头,声音平板。
“留你奶奶个腿!”只在放绳阿木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直接劈了过去。
裴安侧身躲过,并不还手,只是死死守住绞盘和绳索。
此时,裴知晦身边的几位护卫已经冲了过来。
那个叫阿木的小伙子直接挥着短刀迎了过去。
“不——”沈琼琚的惊呼还没出口。
其中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阿木挥舞短刀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鲜血流入江水的哗啦声。
裴知晦站在码头上,他身上的绯色官袍已经被雨水淋透,颜色深得发黑。
原本整齐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额角。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溅了几滴鲜血,还没干透,在火把的映照下,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红。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脊流下,带出一道道淡红色的血水。
他刚从城南回来。
“嫂嫂,雨这么大,你要去哪?”
裴知晦跨过跳板,走上商船。
他的步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琼琚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