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
沈琼琚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二爷。”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来扬州了。”
裴知晦跨过门槛,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走得很慢,皂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典结束后,圣上特派我巡视江南盐务。”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顺便,来接嫂嫂回家。”
暗潮的眼睛,“状元府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秦老夫人和王大户的轿子,可是已经把我送去岭南了。”
裴知晦眼底的阴鸷骤然加剧。他突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骨,强迫她将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那块纤细的骨头。
“嫂嫂真是好算计。”他低下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带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借力打力,金蝉脱壳。这二十天,嫂嫂在扬州城里如鱼得水,连听竹轩这种地方都敢来寻欢作乐。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沈琼琚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
前世水牢里的铁链声在耳膜边回荡,那股阴寒刺骨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她极力压制住骨子里的战栗,冷冷地看着他。
“二爷说笑了。”她拨开他的手,顺势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过是正常的出行走商罢了,况且作为嫂嫂,我也无需事事跟你报备吧!”
裴知晦任由她拍开自己的手。他环顾这间雅致的屋子,视线在琴台和那杯喝了一半的桃花醉上停顿。
“无需报备?”裴知晦先是轻嗤,后语气冷然,“这就是你出来寻欢作乐的理由?可你终究是我裴家的长媳,况且长嫂养家辛苦,知晦必须承担供养之责。”
沈琼琚背脊抵着坚硬的墙壁。
“二爷非要这般强求,有意思吗?”她语气平静,“我不欠裴家什么,你大哥的死,我已经用命偿还过了。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不需要你供养,也不需要你庇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裴知晦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想得美。我偏要将你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你又能奈我何?”
沈琼琚笑了。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嘲讽。
“裴知晦,你凭什么管束我?就凭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床榻。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当着裴知晦的面,她拆开油纸,露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看清楚了。这是你姑母,裴珺岚亲笔写下的放妻书。”沈琼琚将那张纸拍在桌面上。
裴知晦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有裴门沈氏,温良敦厚,然裴家遭逢大难,不忍其受累。特立此书,听其改嫁,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落款处,清清楚楚地盖着裴珺岚的私印。
裴知晦盯着那几个字。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
“现在,你看明白了?”沈琼琚站在桌旁,“有了这份放妻书,我沈琼琚便不再是你裴家的媳妇。我与你,与裴家,再无半点瓜葛。”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裴安正好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情形,吓得缩了缩脖子。
“二爷……”
裴知晦转过头,看着裴安。
“这就是你当初打死也不愿说的,姑母留给嫂嫂的东西?”
裴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二爷饶命!姑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您知晓此事。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
裴知晦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幽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渗人。沈琼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发毛。
裴知晦止住笑,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放妻书。他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呵,这是好事啊。”他轻声呢喃,“怎么不早说。”
他将那张纸折叠整齐,珍重地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沈琼琚瞪大眼睛。
“你做什么?把放妻书还我!”
裴知晦转过身,看着她。
“还你?琼琚,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他连称呼都变了,不再叫嫂嫂,而是直呼其名。“这份文书既然是姑母给你的,便说明你已经不是我大哥的妻子了。你现在,是个自由身。”
他朝她走近一步。
“其实,我也不想你一直是我嫂嫂。那个身份,太碍眼了。”
沈琼琚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抵上桌沿。
“你疯了!”
裴知晦伸出手,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既然有此放妻书,琼琚也是无牵绊之人了。做我妻子,可好?”
沈琼琚无言以对。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前一刻还要死要活地将她绑在裴家,下一刻看到放妻书,不仅不怒,反而顺水推舟要娶她?
“裴知晦,你是不是有病?”沈琼琚毫不客气地骂道,“我既不是你裴家人,你也不用来管束我。我想去哪就去哪。你一个新科状元郎,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何必为难我?”
裴知晦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心情大好。
“可我就是喜欢你。”他语气轻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哦,不对,是喜欢琼琚。所以,跟我回去吧。”
“我不去!”沈琼琚想从他身边逃开。刚才为了让男侍捶腿,她踢掉了鞋袜,此刻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
裴知晦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回椅子上。
“跑什么?鞋都没穿。”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
沈琼琚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想把脚缩回来。
裴知晦却牢牢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别动。”他低声警告。
他拿起旁边矮榻上的白绫罗袜,动作生疏却极其细致地套在她的脚上。薄茧擦过脚心,带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沈琼琚瑟缩了一下,脚趾蜷紧。
“裴知晦!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