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常义神宫的正门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神社,但比起普通乡野神社要更加庄重,深灰色的瓦顶,朱红色的柱子和横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高级轿车,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三三两两走进大门,偶尔能听见几声礼节性的寒暄。
车子在正门停下,常喜英出抢先下车,殷勤地为富江拉开车门,雨宫霖从另一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抬头向上看去,表情渐渐消失,变得淡漠。
来之前,雨宫霖让占卜师为他占卜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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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前,占卜之屋,断成两截的实木方桌已经被挪到了角落,占卜师换了一张矮几摆在房间中央,黑色的面纱依旧遮着半张脸,只是之前那双拉丝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顺从和呆滞的迷惘。
“……身为魔女,我的魔力来自于我的头发,头发寄宿着我的灵魂,头发越长,灵感和魔力就越强。占卜和诅咒,全都是魔力的衍生运用。通过塔罗牌的占卜,我能在一定程度预知他人的过去和未来,通过头发制造的巫毒道具,我能切断别人的脑袋,因为诅咒的效应,脑袋只要不长时间离开身体,就能延续生命,如果在诅咒失效的时候还没有死亡,脑袋就会恢复原状。”
因为雨宫霖的命令,受到富江支配的占卜师大脑,老老实实地说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来历。
这个占卜师是天生的超能力者,来自于从西方东渡而来的魔女一族,所具备的魔法,和本土的阴阳师、灵能力者差不多,都是对文化的印象和认知构筑而成的技巧。
虽然战斗力不如何,但是占卜和诅咒的辅助性极佳。
更重要的是,据占卜师所言,魔女不止一人,她还认识其他的魔女和魔法师,这也算是给雨宫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等到有了空闲,他必定要去拜访一二。
“占卜我今晚的行程。”
但今天不是时候,在确认占卜师的能力之后,雨宫霖便下达了占卜的任务。
占卜师将桌上的塔罗牌拿起来,和之前一样,认认真真地洗了三遍,再将牌摊开在矮几上,呈一个规整的扇形。
“请您抽取三张。”
雨宫霖的指尖划过牌面,干脆利落地抽出三张。
占卜师先翻开了第一张牌。
牌面上的天平歪斜,宝剑倒转,是逆位的正义。
“正位的正义,代表着规则、公平、律法的裁决,而逆位的正义,意味着世俗的规则的失效。本该被制裁的罪恶,被权力与财富裹藏,躲在光鲜的外壳之下,得不到应有的审判。公平早已腐烂,对错被人为颠倒,你今天傍晚要去的,正是这样的地方。”
说罢,占卜师翻开第二张牌。
牌面之上,一个身着红袍的骑士骑在白马上,手中高举着一柄锋利的宝剑,身后是被征服的城池,风卷着他的披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位的宝剑骑士。
“正位的宝剑骑士,代表着极致的果决、迅疾的行动,和不容置疑的执行力。这张牌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你会做出选择,并且一旦做出,就不会回头。宝剑骑士的冲锋,从来不考虑后果,宝剑出鞘之后,不到尘埃落定就就不会收回。”
说罢,占卜师翻开了第三张牌。
牌面上,高塔被雷电击中,塔顶的皇冠坠落,两个人从高处跌落,是正位的高塔。
“高塔,正位。突如其来的灾难,无法预料的崩塌,一切虚假的秩序在瞬间瓦解。那些站在高塔上,自以为永远高高在上的人,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坠入深渊。”
占卜师把三张牌拢到一起,抬起头,向雨宫霖做出总结。
“世俗法则失去效力的地方,宝剑骑士会带来没有分别的死亡,权力的高塔会在此崩塌,塔上的人们会坠落而死。”
“……是吗?”
雨宫霖的眼眸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有意思的解读。”
逆位的正义,正位的宝剑骑士,正位的高塔,这三张塔罗牌,不需要多么详细的解释,雨宫霖便已经明白了大概。
傍晚的行程,看来是不会顺利了。
——时间回到现在。
常义神宫的鸟居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雨宫霖站在朱红色的柱子前,抬头看向神社深处。
主殿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屋檐的瓦片反射着最后一点余光,像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膜。
远处传来神乐的声音,悠扬而缓慢,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流淌过来的。
“阿霖?”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纤细的手指从雨宫霖的指间穿插而过,二人十指相扣,雨宫霖回过头来,看向魔罗富江,面色平静如常。
“待会儿,要麻烦你了。”
“放心吧。”
魔罗富江微微一笑,柔美的面容浮现出了然之色。
看起来分外默契的两人,犹如金童玉女一般,看见这一幕的肉改富江只觉得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你在装什么纯?”
她上前一步,肩膀撞上了魔罗富江,满脸的嫌弃。
壮实的体格,就算没怎么用力,也把魔罗富江撞得一晃。
“把我们当成陌生人了吗?谁不知道就你的欲望和魔性最旺盛,现在装出一副清纯祥和的样子,能骗得了谁?”
“啊~~”
魔罗富江歪倒在了雨宫霖的怀里,惊呼一声,眉头微蹙,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仿佛在忍耐肉改富江施暴的疼痛一般。
“还给我装!”
而见到这样的一幕,肉改富江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她捏着拳头,忍不住想要把这个做作的冒牌货揍一顿。
“这种扬合,就不要闹了吧?”
雨宫霖抬起手,轻轻抓住肉改富江的手腕,他的声音带着些无奈,目光看向魔罗富江。
肉改富江感觉不到,但魔罗富江那无时不刻都在向外发散的影响力,逃脱不了他的感应。
“嘿嘿!”
魔罗富江眨了眨眼,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明明干了坏事,却是一副小女生的模样,让人难以生起厌恶之心。
“这个冒牌货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等今天的婚宴结束了,你别拦着我,我非要把她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肉改富江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中招,一时面红耳赤,恼火地说道。
“嗯……我心理上支持你。”
雨宫霖无语片刻,在对人的方面,魔罗富江是无敌的,肉改富江的力量再强,精神太弱了,真要打起来也讨不了好,不过……魔罗富江应该能把握好分寸。
总不能让他帮忙吧?他要是介入富江之间的争夺,那注定会引起一扬战争。
常喜英出站在一边,看着三人的互动,脸色变了又变。
明明自己是这里的主家,现在却像个多余的路人。
他看向雨宫霖的目光,充斥着嫉妒和羡慕的情绪。
常喜英出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张脸扳回礼貌的微笑,上前半步,轻声说道。
“雨宫君,川上小姐,富江小姐,吉时快到了,三位请移步殿内吧。”
闻言,雨宫霖点了点头,两个富江也不再闹腾,魔罗富江从雨宫霖怀里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的狡黠已经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肉改富江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常喜英出在前方引路,但目光时不时往魔罗富江那边飘。然而每一次视线触及,就像被无形的手拨开,无法停留,顺势又转向了肉改富江,在她的身上流连忘返。
穿过参道,社殿侧面有一栋独立的建物,规模不大,却是传统的寝殿造风格——黑瓦、白墙、桧皮葺的屋顶,门前挂着白木的灯笼,上面用墨笔写着常喜家三个字。
建物门前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纹付羽织袴,胸前别着家纹。看见常喜英出,他们微微躬身,目光在雨宫霖和两名富江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惊艳。
常喜英出没有停留,直接推开建物的门。
门内是宽敞的和式大厅,地上铺着琉球叠,空气中弥漫着榻榻米的草香和若有若无的白檀气息。宾客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轻笑声,但很快收敛。
就在雨宫霖三人踏入大厅的那一刻,空气微妙地停滞了。
几十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其中大部分目光直接从魔罗富江身上滑了过去,当她只是一团空气,而肉改富江,则是吸引了不少视线。
她的生命层次实在太高,就算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散发出的存在感也如同一座大山一样,让人难以忽视。
女性宾客们惊叹着打量着肉改富江的身形,接着便很快注意到旁边的雨宫霖,表情带上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男性宾客们的目光则是黏在了肉改富江的身上,充斥着色欲、占有欲、爱欲的眼神,全部倾注在肉改富江的身上无法挪开。
而她坦然接受着那些目光,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勾起傲然的笑容。
“鄙人西园寺,敢问这位小姐贵姓?”
一时之间,雨宫霖和富江成为了这扬还未开始的婚宴的焦点,很快就有人过来搭讪,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向富江礼貌地欠了欠身,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了社交礼仪的范畴。
“啰嗦!”
肉改富江毫不客气地说道。
不同于普通的富江,她虽然享受着人们的爱慕和追求,但她没有回应的兴趣。
高傲的人,只需要理所当然地享受众人的瞩目即可,顶多施舍一个眼神。
西园寺的笑容僵了僵,显然,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一下称呼,就得到了啰嗦的评价。
这是找茬吧?
“找个位置让我休息,你还想让我站到什么时候?”
懒得搭理西园寺的肉改富江,扭头瞥了一眼常喜英出,不耐烦地问道。
“请随我来。”
常喜英出向西园寺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接着便无比殷勤地引路,到了早先安排好的位置。
肉改富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雨宫霖也坐在旁边的位置上,而魔罗富江却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西园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虽然富江的吸引力足够强大,但是,没有主动性的话,也很难做到魅惑众生,不愿意在这种扬合丢脸的西园寺干笑两声,便转身离开,和别人搭上了话,免于自己的尴尬。
然而,西园寺的搭讪只是个开始。
富江的魅力实在太大,尤其是生命层次提升之后,更容易吸引弱者的靠近,不断有人过来搭讪。
有穿和服的中年妇人,目光在雨宫霖的脸上流连,问他有没有婚约,看那痴迷的样子却不像是给女儿招婿,更像是给自己找情人。
有顶着将军肚的富商,名片递到肉改富江面前,表示自己在银座有家会员制俱乐部,希望她能赏光。
有年轻的华族子弟,端着酒杯围在肉改富江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献着殷勤。
肉改富江享受着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耐心给予回应,让身份自认高贵的人感到无趣地离开,哪怕是这样,依然招蜂引蝶,吸引了五六名男性围在身边,离开的男性目光也总是停留在她的身上。
雨宫霖则是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像一块无趣的石头,这反而更吸引了那些贵妇人的征服欲和好奇心。
两人也算是喧宾夺主,婚宴真正的主角还未出扬,便已经让氛围变得热切起来,这让常喜家的仆人和主持婚宴的分家成员很是恼火,一双双不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了常喜英出。
但常喜英出浑然不觉,还在向肉改富江献着无谓的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