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头晕 “人呢?”她接过瓷杯,便迫不及……
“人呢?”她接过瓷杯, 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殿下去向皇上请安了,虞太医也已经走了,娘娘您放心。”
姜灼璎饮下半杯温水, 心中稍定, 这才掀起眼皮:“这周遭无人, 怎地又不唤我小姐了?”
即便她已经成了婚, 可祥月和祥星两个丫鬟在私底下也没唤过她娘娘。
在她看来, 这是主仆三人间的默契。
祥月却一脸的认真:“娘娘您昨日同奴婢说过,殿下是因着为您挡了那长虫才遭此一罪的, 在奴婢和祥星心里,也就认了他这个姑爷。”
姜灼璎微愣, 这事儿是她自个儿的猜测,还未得求证呢。
她也是昨儿夜里趁着裴云去茅厕的功夫, 心中实在憋得慌,才对她二人吐出了自己的担忧。
未想祥月和祥星的心里还有这么些弯弯绕绕。
她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在围场的这些日子,祁凡每日清晨都会去给圣上请安。
左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再同她温存一番, 便会独自去用早膳, 用完早膳便又会带着楚一心或是裴云出去狩猎。
可今日,姜灼璎多少有些担忧他。
“你去张罗着, 备些清淡的早膳。”
“他去了有多久了?”
祥月歪了歪头:“殿下离开,应是有两炷香的时间了。”
姜灼璎轻轻颔首, 那便快回来了。
祥月离开后,祥星便进来照顾着她梳洗。
可一直等到她梳妆完毕,早膳也已经摆上了桌,也还未见外头有通传声。
这可是又过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
姜灼璎心里的担忧不由得又加重了些, 她从鼓凳上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晕得她几乎站不住。
幸得身旁的祥星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娘娘?”
这么大的动静,立时将不远处的祥月给引了来,祥月疾跑而来,搀着她的胳膊:“娘娘您没事儿吧?”
姜灼璎缓缓坐回原处,无力地靠在祥月身上:“无碍,许是饿着了。”
话音才落,鼻尖又嗅到一股难言的油腻味道……
“咳咳,呕……”
姜灼璎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霎时将两个丫鬟急得够呛。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姜灼璎慌不迭捉住祥月的衣带:“待会儿再去,先扶我去帐外透透气儿。”
祥月赶忙同祥星一起,搀着她去了帐外……
吸入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姜灼璎顿觉舒适了许多。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偏过头:“无碍,是帐内太闷了。”
“方才的早膳可是有参鸡汤?待会儿撤了。”
祥月点点头应是。
姜灼璎又顺势望了一眼皇上营帐的方向,依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决定亲自去瞧上一眼……
领着两个丫鬟到了皇上的营帐外,她瞧见了那位圣上身边的柳公公。
除了他,还有着几位生面孔。
其中一位女子的穿着打扮不似侍女丫鬟,更不似宫中妃嫔。
姜灼璎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在这围场上,无论是后妃还是大臣带来的夫人小姐,皆是身着骑装。
可这位姑娘却身着一身襦裙,发髻简单,连耳铛也未戴,头上唯一的一朵珠花跟她今日的襦裙也并不相配。
瞧上去……像是慌忙着赶来的。
姜灼璎看了她几眼,又收回了视线,朝着营帐的正门口而去。
身为太子妃,柳黎见着她,自然得迎过来问好。
姜灼璎噙着笑免了他的礼:“柳公公,不知太子殿下可还在圣上的帐内?”
柳黎轻微弓着腰,也含着笑:“在呢。”
话音才落,帐内竟然蓦地传出一阵婴孩的哭喊声。
尖着嗓子的嗷呜哭叫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姜灼璎眼瞳微张,诧异地看向柳黎。
“柳公公,不知这是?”
总不能是突然间出现的皇子吧?
柳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左右看了看,轻咳了两声,随即放低了声音。
“三皇子的长子。”
姜灼璎一怔,三皇子的长子?
她想起来了!
三皇子的外室早就有了身孕,那想必帐子里的就是?
柳黎眼神略闪:“太子妃娘娘稍等,容奴才进去通禀一番。”
“哎柳?”
姜灼璎衣袖微动,本想让他暂且别去,可柳黎却是走得飞快,眨眼便没入了帐帘里。
姜灼璎:“……”
她还没弄清楚这里头是个什么状况呢,这会儿进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柳黎很快从帐帘里走出来,弓着腰走到她跟前:“圣上允了,您快些进去吧。”
姜灼璎点点头,又将两个丫鬟留在帐外,这才提步上前。
……
甫一踏入帐内,婴孩的啼哭声更是刺耳了,搅得她有些头闷。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姜灼璎跪在众人身前,弓腰垂眸。
她心里有些乱,方才虽目不斜视,可好似瞧见了三皇子的身影。
“太子妃免礼。”皇帝笑道,“看来太子所言不假,今日不过是在朕这儿多待了些时辰,太子妃这便等不及了?”
姜灼璎小心瞄了一眼某人的衣摆,这厮到底在圣上跟前胡说了些什么?
然她当前也只得柔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心中的确时时刻刻记挂着殿下。”
“如此甚好,起来吧。”
“是,多谢父皇。”姜灼璎提着裙摆起身,退到了祁凡的身侧。
她这会儿才彻底地抬眸,眼前的情景却惊了她一瞬。
圣上怀里抱着的还在不停哭喊着的,想必就是三皇子的孩子。
外室之子,竟能让圣上如此看重,足以见得圣上有多看重子嗣。
姜灼璎微蹙着眉,不由得侧眸看了一眼祁凡。
男人骨相凌厉,正好也侧首在看她。
他的目光笃定温沉,稳稳当当满是沉静,轻易便抹平了她眉间的褶皱。
“父皇……那是看守百兽园的小厮擅离职守,实在是同儿臣无关呐!”
帐中忽地又响起男子哭天抢地的喊叫,姜灼璎拧了眉看过去。
她方才就已经认出了,跪在另一侧的那就是三皇子。
至于三皇子身侧那位已经两股战战,上半身直接趴伏在地毯上的,应当就是他口中擅离职守的小厮。
原本她是不知晓其中缘由的,可循着这话,她心里便很快有了数。
百兽园……定是同昨日的灰熊有关!
姜灼璎又望向了上位的皇帝。
“晏儿,你实在是令朕失望”
“呜呜……哇……”
皇帝的声音蓦地被啼哭打断,姜灼璎紧盯着眼前这一切。
原以为圣上多少会有些不悦,却见他将怀中婴孩交还给了乳母。
声色微沉:“这个孩子像你。”
三皇子立即磕了一头,哑着嗓:“是,像儿臣,自然也是像父皇,他的哭喊声如此嘹亮,日后长大也定是英勇无畏。”
帐中忽地恢复了寂静,三皇子趴伏在地毯上,姜灼璎以余光小心注视着皇帝。
见他轻扣着御案,微阖着的眼眸目光审视,显而易见,是在斟酌着权衡。
“皇上,据微臣所查,灰熊所处院落围栏封闭,因其实在危险,还由多人同时看守,为何灰熊会从百兽园中逃脱,而无一人知晓?”
“还请圣上明察。”
这话是裴云所禀。
有了他的话,姜灼璎已经大概弄清了眼前的情形。
看来三皇子有意放灰熊出来伤人,已经证据确凿。
三皇子也正是知晓了这一点,慌乱中才将刚出生的孩子给抱了过来,是想让圣上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姜灼璎心里蓦地有些发堵。
皇上张口闭口唤三皇子为晏儿,贵妃为他犯了天大的过错,害了曾经的太子和婉嫔,这些事三皇子又怎可能毫不知情?
圣上也只暂且让三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
至于祁凡,圣上每当提及他,总是神情淡淡,也只唤他为太子,至于在祁凡当上太子之前,也必不可能唤他凡儿……
姜灼璎自小便是被爹娘宠爱着长大的,这会儿觉得心里有些揪得疼。
是为了祁凡。
即便她一个深宅闺秀,也从偶尔听来的零碎中拼拼凑凑,知晓二皇子名为“凡”,自出生便为圣上所不喜。
长大后更是庸碌无能,丝毫比不上三皇子的经世之才。
如今的三皇子已经将想害祁凡性命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可依旧是耐不了他如何。
眼前蓦地有些发黑,前不久在镜台前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姜灼璎努力维持着脚底的平衡,可那种眩晕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
“阿灼?”
祁凡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抬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姜灼璎有了支撑点,更是将身体的重量全都交了过去。
她脸色惨白,阖着双目,眼角甚至还噙着泪花,揪着祁凡的衣角:“头晕。”
男人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后脑勺,侧眸看向皇帝:“父皇,阿灼恐身子不适,儿臣先带她去寻太医。”
姜灼璎被打横抱了起来,祁凡稍微颠了颠,将她抱得更紧。
可突如其来的震动,让她顿觉胃里翻江倒海。
男人抱着她快步往外走,姜灼璎紧皱着眉头咳了几声,猛然间实在按捺不住,撑着他的胳膊往外探身。
“咳咳呕……”
哗啦地一声吐了出来,正正好吐在了三皇子散开的衣摆上……
他腾地往后膝行撤了两步,可依旧是没来得及,眼底充斥着不耐和嫌弃:“晦”
“三弟。”
声音不高,祁晏却瞬间噤了声。
男人的眼神早已不似以往的平淡温和,凛眸锐目,沉得似深潭。
无形的压力让他怔在原地,直至人的背影几近消失,他才反应了过来。
他懊恼不已,心中暗啐了一声,转过身来:“父皇!太子妃实在无礼……”
……
第102章 身孕 姜灼璎面如纸色地被抱出营帐,实……
姜灼璎面如纸色地被抱出营帐, 实在是吓了祥月及祥星两个丫鬟一大跳。
祥月慌忙着跑去请太医,祥星则一直小跑着紧跟在祁凡的身后。
回到了自己的庐帐,姜灼璎甫一被抱入帐中, 便闻到了那股油腻的鸡汤气味。
她指尖揪着男人的衣袖, 止不住地干呕, 额角冒着虚汗, 单薄的身子在不住地发颤……
“撤……鸡汤撤下去……呕……”
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祁凡立即给身后的祥星示意了一个眼色,将人抱回榻上, 他试了试姜灼璎额间的温度,不像是发了热。
虞金来得很快, 就是有些衣冠不整,他回到自己的帐中洗漱完毕后才将将歇下, 这就又被人给薅了出来。
姜灼璎也觉得自己应当是病了。
早晨那会儿,她还以为是因着庐帐内太闷, 才会让她突如其来头晕犯恶心。
可这会儿分明才从帐外回来,她的症状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连着干呕了好一阵,这会儿她无精打采地靠在了隐囊上……
“娘娘……”祥星适时递上了痰盂以及一碗清水, 是让她漱口用的。
中途那碗清水却被祁凡给截了胡。
姜灼璎皱眉, 艰难地望向祁凡,用眼神询问他的意图。
接着便见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唇角, 抹去了几滴不怎么显眼的污秽。
她瞳孔微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青花瓷碗便已经抵住了她的唇瓣:“漱口。”
垂眸便是透明晃荡的水波,她怔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就连她自己也嫌弃那些秽物,他又是何必?
额间蓦地又被温热的掌心所覆, 耳侧传来徐徐沉音:“虞太医到了,先漱口,再让他给你诊脉。”
男人语速有条不紊,低沉又让人安心,姜灼璎听话地含进一口水,再吐出,再含上一口……
如此往复三次,她轻摇了摇头。
祁凡抚了她的发顶:“好。”
接着姜灼璎便侧眸见他将痰盂递给了祥星,扶着她半躺下,又示意候在一旁的虞金过来。
诊脉的时候,帐中鸦雀无声。
姜灼璎有气无力,她见祁凡坐在她的榻沿,这周遭的下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脑袋一个比一个垂得低。
原是想让祁凡先出去的,可虞太医却忽然间颤了颤身子。
她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虞太医?”她嗓音细弱。
虞金霎时一僵,随即收回了手。
他这副模样,跟昨夜为祁凡把脉的时候相差无几。
姜灼璎立马有些心慌了,难不成她也中了什么剧毒?
“本宫……”
露在外头的那只手下意识微攥,下一刻又被覆着薄茧的宽大手掌裹住,掌心的力道微重,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有些麻痒,像是在无声的安抚。
“虞金。”
他语调微沉,是警示的语气。
凭借多年的默契,虞金当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让他回话的时候多注意些。
想来殿下是想偏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琢磨了几息,微弓着腰:“依臣所诊,太子妃娘娘这是喜脉,距今已一月有余。”
“你说什么?”
男人气息微滞,若是细听,声线似是有些不稳。
虞金更是提高了音量:“太子妃娘娘这是滑脉,若殿下心有疑虑,可多宣几位太医前来。”
姜灼璎更是一怔,她下意识看向祁凡,一双娇媚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滑脉?
她这是……有喜了?
“奴婢恭喜殿下!恭喜娘娘!”
“恭喜殿下及娘娘……”
像是突然间戳破了窗户纸,帐中霎时热闹了起来,祥月和祥星尤甚,若非祁凡在此处,她二人恐怕是要当场跳了起来!
她们跪在榻沿,激动地说着吉祥话,神情一个赛一个的激动欢喜……
姜灼璎却被方才的消息砸得有些发懵,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没能缓过神来。
帐中太过吵闹,祁凡允过赏银,便让人都退了出去,临走还亲自嘱咐了虞金,让他暂且留在外头。
周遭很快恢复了安静,男人俯下身来同姜灼璎平视,四目相对。
“阿灼……孤甚慰。”
他声线略哑,探身轻吻了她的眉心。
姜灼璎眼见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暗沉,视线随即缓缓下滑,停在了某处。
趁着他探身过来之前,姜灼璎已经捂住了自个儿的嘴唇。
“脏……”
她方才可是吐了的,这厮别真是脑子也中了毒。
男人眼里闪过不赞同,他喉结上下滚动,依旧是探身过来吻着她的手背。
姜灼璎有些不大适应他这股黏糊劲儿,声音有些别扭:“臣妾要沐浴更衣,还有你。”
男人退开:“孤?”
姜灼璎蹙着眉心,细嫩指尖抠弄着他肩膀上的布料,有些难为情:“臣妾方才在圣上的帐里吐了,会不会有麻烦呐?”
“不会。”他嗓音略哑,捉住她的手,轻啄了她的指尖。
姜灼璎心尖一颤,想从中抽出手,却是分毫也未能抽离。
她干脆顺着力道直接戳上了他的唇瓣:“让祥月她们进来,臣妾方才吐了一场,若是不沐浴更衣,浑身难受得紧。”
这话让男人的眼中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垂眸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眸将姜灼璎盯得有些发毛。
“你暂且歇着,勿要起身,孤去去就来。”
说罢便握着她的手给塞进了被褥,旋即转身疾步离开。
姜灼璎愣了愣,轻晃了晃小脑袋,总觉着当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从昨日起,就跟活在梦里似的,短短两日,这都出了多少事儿?
……
她在浴桶里沐完浴,又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榻上的一应褥单被面儿也都被换过了。
浑身清清爽爽,姜灼璎的心情也舒爽了不少。
祥星替她绞着头发,低声问她想用些什么早膳。
昨日晚膳她就没用,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姜灼璎敛眸认真想了想,得出了结论:“烤羊腿。”
她十分想念前不久在灵贵人宫中用过的那道“烤羊腿”。
祥月点点头:“那祥星留在这儿,奴婢这就去安排,殿下前两日猎了不少羊呢!”
……
“烤羊腿?”男人凝眸看过来。
“是,娘娘说了,就想尝这一口。”
祁凡皱眉,方才他同虞金相谈近一个时辰,说孕中女子的脾性许是稍有古怪,虞金嘱咐他得先有所准备。
尽量顺着她的心意,切不可惹恼了对方。
可阿灼才有孕一月余,孕早期更是应当注重饮食上养气安胎。
他让人正熬着莲子百合粳米粥,这羊肉温性又强……
男人罕见地沉默。
柳黎遣来的人还在一旁候着,太子妃吐在了圣上的帐内,这也不是一件小事。
皇帝是想知晓太子妃究竟如何了。
“先备上,孤等会儿陪太子妃用膳,届时再盛上来。”
祥月顿了顿,点头应是。
……
姜灼璎绞完了头发,一扫桌面的菜品,摆得满满当当,山药蒸糕、小馄饨、莲子百合粥……
就是没有她先前说的那道烤羊腿。
“怎么回事儿?”
祥月默了默:“娘娘先用些别的吧?这道莲子百合粳米粥是殿下特意着人熬制的,正适合娘娘您现在。”
姜灼璎侧眸:“祥月。”
“……嗯?”祥月垂下头,目光躲躲闪闪。
“好你个祥月,我这么疼你,你怎能向着他说话?”
祥月历来都是向着她的,突然间为着祁凡说话……
姜灼璎心里蓦地有些不爽快。
祥月更是一僵,立即慌慌张张为自己解释:“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只是觉得莲子粥对您身子更有益处……”
“小姐您别生气,是奴婢错了,奴婢日后再也不说太子殿下的好话了!”
姜灼璎一愣,瞧着祥月如此急切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心里竟是更气了。
她方才更多的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平日里她也不是没说过这种话,主仆间打打闹闹也就过去了。
可祥月却如此如临大敌,竟是吓得声音发颤。
祁凡究竟是同她们说了些什么!
“小姐?小姐您可千万别气着,若是还有什么不痛快,尽管打骂奴婢!”
姜灼璎蓦地移开视线,瘪着嘴,也不知怎的,两行清泪便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她这一哭更是将祥月吓得够呛,同祥星一道不停地说着安慰她的话语。
祁凡正是在这个时候阔步而入,他身后跟着的人捧着食案,上头放着的正是烤羊腿。
甫一听到响动,姜灼璎转过身来,见到他身上还穿着一早抱着她回庐帐的那身衣裳,脸色一白,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男人微僵,正要去扶她,却被姜灼璎勒令站在原地。
“你别过来!”
祁凡僵站在原地,脸色憋闷得有些难看。
姜灼璎靠在搀扶着她的祥月身上,紧蹙着眉头:“殿下还是赶紧去沐浴更衣吧。”
这帐中还有着不少下人,她虽是极想口出直言,可也得给他些面子。
祁凡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心中顿时明了,他脸色稍缓,让姜灼璎先好生歇息,自己则去沐浴更衣。
被这一出打了岔,姜灼璎心里莫名的委屈劲儿也缓了过来。
她将祥月和祥星叫到一起:“你们是自小就跟着我的,我是什么脾性,难道还不够了解?”
“论亲近……祁凡比不过你们,日后也别再让我听见那些戳我心窝子的话!”
她甚少说这种话,祥月及祥星于她,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哪里需要时时刻刻同她们提这些?
可今日这一遭,实在是让她不痛快。
视线转向方才男人离开的方向,姜灼璎抿了抿唇……
待祁凡沐浴后,染着一身水气出来,这帐中便只余下了他二人。
桌面上的烤羊腿已经少了大半,其余的菜品分毫未动。
男人视线扫过桌面,脸色便有些不大好。
第103章 乖巧柔弱 他落座在姜灼璎身侧,斟酌着……
他落座在姜灼璎身侧, 斟酌着语气,耐心轻语:“羊腿不可用得过多。”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忽地出声:“殿下手臂上的伤口可还有大碍?”
祁凡眼神微闪:“无碍。”
“噢, 那殿下所中的毒呢?”
他语气微顿:“……也无碍。”
姜灼璎点了点头:“噢。”
帐内重回寂静, 祁凡看着她捏着的筷尖又朝向了羊肉的方向, 皱眉拦了下来。
他语气微沉:“阿灼。”
“嘭~”的一声, 姜灼璎摔下筷著, 提着裙摆就往庐帐角落的方向走。
祁凡微怔,也跟着站起身来, 却见姜灼璎背朝着他,面对着墙角不动了。
“太子妃。”
他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冷硬。
姜灼璎鼻尖泛着酸,委屈陡然间就涌了上来。
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她以往压根儿不是这样的……
“……阿灼。”
分明没有听见脚步声,可低缓的声音却突地从头顶传来, 温热的呼吸扫过后颈。
她立即垂下了头,赶紧抬手揉了揉止不住发酸的眼眶。
怕被某人给瞧见。
“哭什么?”
姜灼璎蓦地一僵,垂着脑袋, 嗓音有些黏糊:“臣妾没有!”
“没有?”他嗓音略沉, 忽地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姜灼璎被迫抬头,泛着泪光的迷朦双眸显露了出来。
“……”
心里头那点儿不服输的执拗突然间发作。
“殿下不是又想要罚我面壁思过了?臣妾主动应罚还不好?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面壁思过?
祁凡微怔, 眯了眯眸子:“你如何就确定孤想罚你?”
姜灼璎抿着唇不答。
男人想替她抹掉眼角的泪珠,姜灼璎却蓦地偏过头, 让他伸手便落了个空。
祁凡皱眉,眸色渐深。
他收回手,也不顾姜灼璎的阻拦,抬手便箍住她的腿弯, 将人给抱上了臂弯。
单手抱的姿势,任姜灼璎双手如何捶打抓挠,他步履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爷?圣上派的邹太医,李太医,王太医,还有柳太医都在帐外候着了!您看?”
屏风外忽地传来楚一心的尖细嗓音,语气不乏激动欣喜。
姜灼璎一愣,长睫上的泪珠将滴欲滴,嗓音黏黏糊糊有些不确信:“楚公公?你不是受伤了吗?”
且她分明还记得,楚一心伤得极重,直至被送回营地,都还是一直晕着的。
“哎唷,娘娘说笑了,这算什么伤?奴才就只想日日侍奉在主子和娘娘跟前!”
姜灼璎:“……”
她瞄了眼祁凡,楚公公的确是衷心。
既是圣上派的太医来了,她顺势踢了踢某人的大腿,语气细弱:“臣妾仪容不整,还劳烦殿下去瞧瞧。”
祁凡欲言又止,只深深看她一眼,将她放回了榻上,旋即起身离去。
姜灼璎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她这怎么一会儿委屈得不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个儿有些小题大做了?
男人一走,祥月和祥星很快便进来替她整理仪容。
圣上此番竟将围场内的太医全都派了来,就连皇上的御医邹太医也在内。
也不知是否是急着想证明些什么?
然她的喜脉是真的,太医们挨个儿请完脉后,说了些吉祥话和注意事项,便接连退下。
祁凡也跟了邹太医出去,祥月和祥星忙前忙后,一人替她盛了些粥过来,另一人则轻言细语地劝着她。
“殿下终究是未来的天子,小姐您跟殿下闹脾气,如何能讨得了好?”
姜灼璎咽下一口莲子百合粳米粥,又望了一眼祥星,轻叹一声:“……我知晓的。”
她的计划分明是要当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也不知怎的,竟越走越岔了。
每回她发了脾气,祁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让她有些发憷。
原本应该耐着性子认错,再安抚对方的。
可她也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就觉着自个儿委屈。
一委屈,她这脾气就更不受控了……
祥星凑过来献上一计:“姑娘您日前在殿下的别院待了那么久,殿下是如何对您动心的?”
姜灼璎眼眸微闪,神色逐渐变得认真。
“奴婢觉着,当时您以丫鬟的身份且能引得殿下动心,殿下许是看重您的……相貌?品性?又或是其他……”
“您只需继续循着继续那般即可……”
姜灼璎嘴里含着一口粥,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着头。
祥星所说有理啊!
她何苦舍近求远,去当那劳什子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搅得她日日拉扯难受不说,还总跟祁凡闹不快。
这日子一长,两人都得难受,说不准就日渐离心了。
那么问题来了。
祁凡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她得好生琢磨琢磨……
祥月给她喂了一个小馄饨,姜灼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见祥月憋着嘴,眼泪正在一双圆眼里打着转。
姜灼璎顿时睁大了眼:“怎么了这是?”
祥月不住地摇头:“奴婢就是太喜欢小姐了,无论小姐做什么,奴婢都喜欢,小姐您真好……”
“既是知晓我的好,日后就别再气我。”姜灼璎朝她皱了皱鼻尖。
“是,奴婢记住了……”祥月偏头过来,蹭了蹭她的胳膊。
姜灼璎觉得好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忽地,她手下一顿。
她好像知晓祁凡喜欢她什么了!
男人回到庐帐,帐内正是主仆间欢声笑语一片。
他下意识扫了眼桌面,见姜灼璎正在用粥,默了默还是提步走过去。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压抑,祥月和祥星自觉地噤了声,从姜灼璎的两侧站起来福身请安。
祁凡又睨了一眼中间的姑娘,神态平静,并无任何气恼发怒的征兆。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都退下。”
……
姜灼璎望着立在自己跟前的人,他身着一身绛紫蟒纹骑装,气势威严。
这人历来就是在她审美上的,她探身拉住他的衣摆,微微抬首,桃花眼中露出娇俏的疑惑:“太子哥哥,你怎地不坐?”
祁凡眯了眯眼,喉结滚动,可就是没出声儿。
姜灼璎直接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摁他的肩:“坐下呀。”
祁凡顺势落座,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姜灼璎想给他盛粥,却被祁凡直接挡下。
“不必劳烦阿灼。”他嗓音略沉。
姜灼璎便收回了手,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男人又忽地出声。
“孤自己盛粥即可。”
姜灼璎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
男人随即轻咳了一声,帐中霎时变得沉默。
姜灼璎这顿早膳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她侧首看着祁凡。
见他举手投足沉着稳重,垂眸敛着神色,动作不快不慢,就连咀嚼的频率也始终均匀。
她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断当前的情形。
经由方才的思虑,她已经有结论了。
祁凡一开始不就是被她的乖巧柔弱所吸引的?
想了想,姜灼璎又将那碗小馄饨朝着祁凡的方向推了推。
男人抬眸,眸色沉静。
“夫君,你也尝尝这小馄饨,味道极好。”
称呼的变化惹得祁凡瞳色微怔,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犹豫被姜灼璎看得极清。
姜灼璎:“……”
终究是回不去从前。
她视线移到自己的腹部,突然间急中生智。
“哎哟~”
姜灼璎捂着自己的腹部,微弓着腰。
男人果真突然转过身,神色紧张凝重,声线紧绷:“怎么?”
她趁机攀扯住对方的衣袖:“腹中突地有些不适,太子哥哥,你说是不是孩子在踢我?”
祁凡原本凝重紧绷的神色逐渐消散,紧皱的眉头也恢复了原样。
他擦拭着嘴角,嗓音稳重:“不会。”
说罢便放下了筷著,想要起身。
原是想要出去传太医,虽说不会是由她所说的那般原因,可终究是腹中不适,把了脉也能更放心。
可拽住他衣摆的力道却突地加重,他垂眸去瞧。
见姜灼璎咬着唇角,一脸委屈可怜地望着他:“太子哥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吗?”
“胡说些什么?”男人顿霎时黑了脸。
“那为何臣妾都说了腹中不适,殿下还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祁凡微顿,重新坐了下来,脸色认真:“当真不适?”
姜灼璎一哽,提高了音量:“你不信我?”
她哼哼唧唧,嘤嘤呜呜:“不信就不信罢,独留我一人在此处难受流泪吧!”
“太子哥哥好狠的心。”她哼唧到一半,还不忘悄摸着抬眸望上一眼。
是了,她以往就是这般,展现自己的柔弱,再哭一哭,埋怨几句……
若说方才祁凡只有三分把握,那当下便已有了九分。
没心肝的小东西,又在装模作样。
他神色稍缓,语调也恢复了原样,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
“孤不走。”
姜灼璎扯住他衣摆的手微顿。
男人垂眸盯着她手背青色的细薄血管:“孤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太子妃好受些?”
姜灼璎心里暗叹,这招果真有用。
她指尖上移,揪着男人的衣袖:“夫君你过来些,让阿灼靠会儿嘛,头晕……”
祁凡的眉尾轻挑,依了她的意思。
这么一来,姜灼璎心里更是有底了。
她轻靠在男人肩上:“太子哥哥你真好。”
祁凡垂眸:“嗯。”
姜灼璎:“……”
嗯?
“这几日太子哥哥定是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不已,都是阿灼没尽到太子妃的责任。”
在男人开口之前,姜灼璎又抬手捂住他的嘴唇。
“可阿灼是第一次有身孕,心里又惊又怕,还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蹭了蹭男人的肩窝:“夫君能否别跟阿灼计较?”
她稍微示了弱,给足了对方台阶。
“好。”他嗓音略哑。
姜灼璎继续变本加厉:“太子哥哥你真好,阿灼真是越发离不开你了。”
作者有话说:祁狗和“面瘫的翘嘴”有什么区别?[托腮]
第104章 被看得紧 祁凡敛目,正好能瞧见她乌黑……
祁凡敛目, 正好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
姜灼璎今日没有簪戴那些琳琅珠玉,头上仅有一朵芍药绒花。
不及她本人颜色的万分之一。
置于她腰间的大手微蜷,指节突起, 是用力的姿势, 可也不知是为何, 姜灼璎未能感受到丝毫不适。
“那就一直待在孤的身边。”他声线更哑。
姜灼璎心有所感, 撑着他的胳膊抬眸, 轻易便察觉了他眸中某种意味难明的暗光。
她最是了解这代表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不成, 太医可是千叮万嘱过的,臣妾如今还不能行”
房事, 最后两个字她没发出声。
“无碍。”他嗓音哑得泛沙。
姜灼璎不敢置信地抬头,无碍?
“孤只想亲亲你。”
话落, 他便俯身压了过来,从唇角开始细细碾磨……
姜灼璎还惊在原地, 并非是因着男人的动作,而是因着他的话。
只想亲亲她?
这话竟然能从祁凡的口中说出来,这跟人设崩塌有什么区别?
她双手撑在祁凡的双肩, 想要躲避后退的意图太明显, 男人无法忽视。
他稍微往后退了些距离,垂眸凝视着她:“嗯?”
沙哑发涩的嗓音让姜灼璎耳根微红, 她也抬眸同那双黑眸相对视,不难看出其中难掩的几分急色。
急了?
那不就好办了?
姜灼璎移开视线, 委屈出声:“也不成。”
“为何?”他靠了过来,呼吸撒过耳垂,像是在她的耳侧嗅些什么……
“臣妾还委屈难过着,”她顿了顿, 又稍稍抬眸嗔他一眼,“也不愿让殿下好过。”
虽说这说出口的话不怎么好听,可她语气带了几分娇蛮,偏让某些人心生出怜意。
某些人中包括祁凡。
他彻底退开来,垂眸直视着她,面色微肃:“太子妃因何委屈?”
有了这话,姜灼璎开始放心算旧账。
“你前日晚罚我面壁思过。”
“虽说你罚我的理由也有道理,可当时是灵贵人要教我骑马的,又有谁能料到这两匹马间的关系?”
“你罚我站了一个时辰,我腿都僵了……路也走不了了……”
祁凡神色稍缓,俯身勾住姜灼璎的腿弯,旋即抱着她去了榻上。
“孤替你捏。”
姜灼璎享受着太子殿下得来不易的捏腿服务。
别说,他手劲儿大,同祥月她们的手法也不一样,感觉像是更能缓解酸软疲劳。
祁凡有这番心思,姜灼璎已经满意了。
她也没想过要让祁凡亲口道歉。
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说出口的话,哪儿能轻易收回?
“还有。”
祁凡看她一眼:“洗耳恭听。”
“昨日裴云传来消息,说是顾大人受了伤,我也是太过忧心你的安危,恰巧萧大人又知晓你身在何处,可你张口就责怪于我……”
“太子哥哥可知我心中有多难过?”
姜灼璎捂着心口,装了半天柔弱,等她再抬眸的时候,却见对方目光深沉,捏着她腿肚子的力道蓦地大了几分。
让她面部表情霎时有些失控。
“唔……”
“孤知晓了。”
“那殿下为何会救萧大人的性命?”姜灼璎皱眉忍着腿肚子上传来的酸痛,还是问出了口。
倒不是说不能救,只是依着萧危的意思,祁凡为了救他,反倒将自己置于了险地。
在那种情景下,就像是皇帝为了救他的臣子而挡箭,祁凡身为太子,做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还有,为何要收下他的桂花糕?!”她质问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话音才落,腿肚子便被人猛地一捏。
“嘶~”姜灼璎下意识仰起了头,男人趁机埋头在她的脖颈处。
温热的呼吸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孤不想从你口中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嗓音略沉,可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他?”姜灼璎下意识问出了口。
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萧危?
“太子妃。”
男人的嗓音更哑,气息略沉,带着浓浓的威胁。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敏锐地感知到,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他。
再如何撒娇示弱也不行。
他会吃掉她的。
……
姜灼璎示弱装乖又卖惨的计划大获成功,经由这些时日,再加上以往在别院的那些日子。
她自诩已经摸透了祁凡的脾性。
平日里虽是冷漠清冷、惜字如金,可他是禁欲闷骚那一款,不仅喜好撒娇示弱的那一套,且背地里还急色得紧。
她的身孕也来得正是时候,不仅让圣上更为放心,也进一步巩固了祁凡的太子之位。
听祁凡说,三皇子被关入了宗人府,圣上下旨要彻查灰熊从百兽园逃跑一事。
姜灼璎是感谢这个孩子的,来得正是时候。
虽说她成婚不久,还没有真正准备好,可这个孩子解了祁凡眼下的危机。
她身为太子妃,同太子是一体的,祁凡受益,她也会受益。
有了身孕后,姜灼璎被看得极紧。
太医刚诊出脉的那两日,男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庐帐。
连狩猎也不去了,每日就在帐中同她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姜灼璎有些吃不消,也懒于时时刻刻应对他。
这日已是近午时,她睁眼之际,竟又瞧见了那张无可辩驳的俊脸。
“……”
昨日楚公公已经暗示了她好几回,若是殿下再不出帐,这狩猎的头一名就得被人反超了。
为何她会有一种夫君懈怠于朝政,自己是祸国妖妃的感觉?
这锅她可不能背!
祥星替她梳妆,问她今日想画什么眉。
姜灼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以及不远处的祁凡,忽地灵机一动。
她转身:“太子哥哥,你来给阿灼描眉吧?”
远处正在批阅奏疏的男人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姜灼璎趁机朝他眨了眨眼:“如何?”
……
男人手持螺子黛,垂眸盯着那张娇艳逼人的瓜子面,面色有些凝重。
在姜灼璎等得不耐烦之际,他终于是提臂动了手……
敛目睨着小姑娘,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置于身侧的手,指尖微蜷。
姜灼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沉默几息后,忽地又侧首盈盈一笑:“太子哥哥可真厉害,这眉毛的颜色正是阿灼喜欢的。”
除了这颜色,其余的一无是处。
不等男人有所回应,她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抱住他的胳膊。
“殿下什么时候再去狩猎?这冬狩之期再过两日就要结束了,届时清点猎物,若第一名不是殿下可怎么得了?”
男人睇她一眼:“怕孤丢了你的面儿?”
姜灼璎鼓了鼓脸颊:“怎能这样冤枉阿灼?我分明是担忧太子哥哥失了威望。”
“再者……遥想那日在草原上看到驭马驰骋的殿下,简直是马踏飞燕、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比之那日在洛京酒楼内见到的那些,是好上千万倍的。”
男人眼神微闪,视线缓缓移动:“太子妃喜欢?”
姜灼璎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喜欢,若是再给阿灼猎上一只小兔,那就更喜欢了!”
“好。”
……
姜灼璎轻易便得了逞,“依依不舍”送了祁凡离开,转身便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楚公公的担忧也不会成为现实了。
其实祁凡陪着她,也并非是不好。
男人虽总是板着一张脸,却极为养眼,且也算得上体贴。
撒娇示弱于她来说,几乎算得上信手拈来,只要她动动手指,那人便会依着她。
可他将自己看得太紧了,用膳之前不仅会细细研究,且还要他先入口,觉着味道温度尚可,才允她食用。
更过分的是,她在帐中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注视之下。
捂了肚子便会问她是恶心还是难受,捂了脑袋就会问她是头晕还是头痛。
走得慢了会问她,走得快了也会问她……
凭她如厕、沐浴、又或是其它,只要稍微不似寻常,便会将那人给引了来。
尤其是昨日晚间,原本她是在浴桶里沐浴,跟祥月说着玩笑话,也不知怎的就将人给引了来。
说是听她嬉笑打骂得太开心,怕她闪了腰。
祁凡虽走了,阿六却赶了来。
也不知这厮是什么时候派人回太子府去唤的阿六,阿六带了好些人来,只要她出这庐帐,便会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她。
……
冬狩结束,祁凡理所当然拿了头等,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皆是由姜灼璎挑选过后,才入了库。
等回到洛京城内的太子府,也已经到了真正的冬日。
日子一日比一日的冷,姜灼璎却一日比一日的兴奋难耐。
原因只有一个。
每过一日,距离爹爹和承允回来的日子也就近了一日!
除此以外,她前些日子让祥月和祥星她们去搜罗适龄女子的资料也已经有了进展。
先前为了祥月,祁凡特制过一本他麾下适婚男子的小册子。
姜灼璎如法炮制,也为祁凡制定了这么一本册子,只是这上头的全都是那些适龄的待嫁女子。
“小姐,您瞧这上头的姑娘们,可还有满意的?”
姜灼璎一页一页翻了过去,这些姑娘基本都是出自清贵人家,且名声风评也极好。
性情良善柔顺,相貌也各有千秋。
瞧上去倒是有好些不错的,且她现下又有了身孕,这会儿给祁凡的身边添人也不失为好时候。
在她手下翻至某页时,祥星忽地出声:“小姐,这是右京辅都尉之女林姑娘,她父亲当初可是二爷属下的得力心腹。”
姜灼璎微怔,此人她也有所记忆,她幼时那会儿此人还总是到国公府来寻她父亲。
她有撞见过几次,印象中朴华敦实,忠厚寡言。
最重要的是,当年父亲出事后,他曾多次向圣上为爹爹说请,还在宫门外连跪了三日。
“林芸。”
姜灼璎喃喃念出了她的名字,白皙的指尖抚着纸面上的画像。
第105章 吹吹手 她犹豫几息,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犹豫几息, 很快便有了决定。
“去打听打听,这位林姑娘平日喜好去什么地方?”
祥星躬身:“是,奴婢明白。”
自诊出了身孕, 姜灼璎觉得自己比起以往嗜睡了不少。
这会儿也就是午歇过后, 刚瞧完了那册子, 她便觉得眼皮儿重得抬不起来, 将册子随意一搁置, 便斜靠在引枕上睡了过去。
祥月小心翼翼凑过来替她盖上毯子,又将那本小册子合上……
甫一转身, 便瞧见了已经步入卧房的祁凡。
无声无息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手上一松,那册子便落了地。
地上铺有厚重的地毯, 小小的一本册子落地只极轻的一声闷响,并未吵到软榻上的姑娘。
可男人依旧是递了祥月一眼, 眼神略有不悦。
祥月低着头福了福身,也未吭声,赶紧弯下腰去捡册子, 可那册子却已经先一步落入男人手中。
祥月顿时睁大了眼, 眼睁睁瞧着祁凡翻阅了个全。
她心中警铃大作,也不知晓这事儿提前让太子殿下知晓是好是坏……
翻完这手里的册子, 男人面色微沉,将之递还到了祥月手里, 又看了一眼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姑娘。
她睡得正熟,脸颊粉粉嫩嫩,皮肤白皙又有光泽,比起他书房内那只让楚一心特意挑选买来的雪白小兔更是惹人喜爱。
祥月心惊胆战地候在一旁, 不敢退下去,可也不敢往上凑。
她眼睁睁见着太子殿下看了她家姑娘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便转身离去了。
周遭那股极有威慑力的气压消失,她松了口气,可转念又有些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这番,到底是何用意?
……
姜灼璎足足睡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祥月连忙将方才祁凡来过的事儿告诉了她。
包括他的动作神情,一字不落。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姜灼璎蹙着眉小声确认。
祥月点头:“正是呢,奴婢瞧着殿下冷着一张脸,似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姜灼璎不以为意:“你何时瞧见过他的好脸色?”
祥月粗略回想着,正想反驳,姜灼璎又打断了她。
“我觉着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瞧瞧,给我取些小食来。”
“好,奴婢这就去。”
她福了福身,又道:“奴婢觉着,殿下每一回跟您在一起的时候,脸色就挺好的。”
祥月说完便匆匆退下了,独留姜灼璎在原地发愣。
祁凡待他,远比当初自己预料的情形要好。
她心里当然有数。
可他是太子,自己已经是太子妃了,不能也不敢有更多的奢求。
姜灼璎缓缓敛下双目。
……
从这一日起,她发现祁凡有了些许变化。
自成婚后,他一直是歇在自己的坤宁殿,可从当日晚间开始,他却歇在了自己的明德殿。
说是公务繁忙,怕搅了她的歇息,可姜灼璎心里却是清楚,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半夜才回来的时候。
可每次他都动作极轻,压根儿不会吵到自己歇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是因着那本册子惹了他。
是不满意她的举动,觉得她僭越了?
又或者是不满意那册子里的人?
按理来说,为太子纳妾应是中宫皇后来主持,可如今这宫里没有立后,那便应由圣上做主。
她上回被罚着面壁思过,还是因为没担好太子妃之责,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缘故。
姜灼璎暗暗分析,自觉找出了其中关键。
……
祥星从屋外匆匆而至,轻声向她禀告:“小姐,奴婢已经遣无咎去打听过了,林家小姐棋术精湛,最爱去云深棋社。”
云深棋社?
姜灼璎点点头,侧身捏起小几上的册子,看了祥星一眼:“去沏一壶茶来,咱们这就去书房瞧瞧。”
……
等到了书房,楚一心见着她,老远便迎了过来,就跟遇见救星似的,满脸的喜出望外,眼神发亮。
“娘娘,可是来见主子爷的?”
姜灼璎点点头。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您可是不知,爷这两日一直在书房,熬得两眼都快红了!”
楚一心跟在她的身侧,拥着她往里走。
姜灼璎瞄他一眼:“他不是歇在了明德殿?”
“那是怕娘娘您担心主子的身子,便让奴才特意给传的话。”
姜灼璎默了默:“殿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呵呵,主子自然是一心向着娘娘的。”楚一心面上笑出了褶子,可心里却是在苦笑。
这两日殿下的神情阴郁不已,他虽不知具体缘故,可也只能是因着这一位。
他这差事平日里是还不错,可每到这种时候,那是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了话。
谈话间,几人便已经行到了书房门口。
“那娘娘您进去,奴才就不通传了。”
楚一心弓着腰,笑得谄媚。
姜灼璎点点头,先是揉了揉眼角,捏紧手中的册子,又从祥星手中接过了托盘,提步往里走。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调整着表情。
“太子哥哥……”
她嗓音细弱,带着未说尽的委屈。
绕过玉石屏风,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冷寂。
深邃黑沉的双眸直视着她,让刚绕出屏风的姜灼璎惊了一激灵。
她手上不稳,端着的茶壶差点儿就翻落了地。
静心呼出一口气,莲步轻移,姜灼璎缓缓将托盘放在了案上,又趁着袖口掩住手的功夫,揪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殿下别这样瞧着臣妾,臣妾害怕的。”她含着下巴,表情怯怯。
姜灼璎抬手斟了一杯茶,又往前推了推茶盏。
“给太子哥哥赔罪。”
见男人不为所动,姜灼璎又主动执起茶杯,捉住对方的手,将茶杯塞入他手里。
“臣妾为了沏这壶茶,还将手给烫坏了,可疼了。”
“喝了它,就原谅阿灼?”
祁凡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展,目光下移,停在她手背上发红的那一处,接着又侧目瞟了一眼托盘上那本眼熟的小册子。
“赔什么罪?”他托起茶杯轻吮了一口。
姜灼璎眼见他的喉结滚动,应是咽下去了,这才缓缓开口。
“臣妾知晓,太子纳妾应是由皇上和皇后做主,是臣妾冒行皇后之责,僭越了礼制。”
“嚏……咳咳……”男人似是被呛到了,狠咳了两声。
姜灼璎的手背也溅上了茶渍,她下意识往后躲,手腕却忽地被人握住往前一拉,接着便被人举着腋下坐上了书案。
男人双臂撑在她的两侧,一双漆黑的狭长眼眸微眯,微微俯身平视着她。
姜灼璎不免有些发懵,这茶水也喝了,这事儿不就应当过去了?
为何还是这副难测的神情。
她两手下意识往后撑,右掌心有些硌人,侧眸一瞧,正是那本她带过来的册子。
“臣妾这两日已熟读宫规,知晓太子妃仅能谏言此事,这些都是臣妾前些日子为您搜罗的适龄女子,殿下……可是对这些人选有何不满?”
“若是不满……殿下也可直接吩咐,臣妾定会照办。”
她话音到最后已是极轻,几近无声,对眼前之人的失常实有不解。
手中的册子忽地被人夺走,男人坐回原位,一页页翻过,直到被姜灼璎特地折了一角那页儿。
“看来太子妃对这位林姑娘甚是满意。”
他嗓音冷冽,显得有些凉薄。
姜灼璎愣了愣,便同突然抬眸的男人四目相对。
祁凡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何?”
姜灼璎心尖一颤,为何?
自然是因为林芸的父亲是个好人,说不准日后还能在他父亲的事情上出力。
“林姑娘性情柔顺守礼,相貌姣好……”
“嗯,太子妃所言有理,的确是体贴入微,一心为孤着想,为夫分忧。”
姜灼璎:“……”
那倒也没有。
祁凡站起身,护着她的腰将人给抱了下来,又顺势牵起她的左手:“在孤这儿用膳?”
他的嗓音已经恢复如常,刚才的不悦仿佛只是错觉。
姜灼璎侧眸,见对方正托着自己手背在细观,她心里一虚,嗖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男人睇她一眼,也没再多说,而是唤人进来摆膳。
姜灼璎被他这种眼神一瞧,更觉无所遁形,趁着男人转身的功夫,飞快又按着先前的部位揪了一下子。
刚松口气的功夫,就又被人给捏了手腕,牵着她回到书案。
原来他方才是转身去取药膏了。
姜灼璎心里有些发软,她垂着头,见自己的手背被粗粝指尖所摩挲。
男人嗓音微沉:“瞧上去比方才严重了些。”
姜灼璎:“……”
她轻咳两声:“快些上药,别磨叽了。”
祁凡幽幽看她一眼,姜灼璎顿时噤了声。
她咽了咽口水:“臣妾只是觉得伤口还有些疼嘛。”
话落,手背一凉,乳色的药膏便沾了上来,粗粝的指腹将之缓缓抹开,药膏的温度也逐渐变得温润,开始渗透进了皮肤……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在手背上推抹时,就像砂纸刮擦着上好的绸缎,有一些些痒,一点点疼。
姜灼璎感受着这一刻的酥麻,从手背传至心间,又暖又软。
……
“午膳已经备好了,还请两位主子挪步外间!”
楚一心乐呵呵的嗓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姜灼璎抿了抿唇,想抽回自己的手。
男人却箍着她不放,冷着脸侧眸:“先退下。”
“……得嘞。”
姜灼璎正要问他想做什么,便见男人探身过来,温热的气流顿时拂过手背。
是在轻吹她的手。
虽还是那副冷淡的脸色,可姜灼璎就是觉得这气流仿佛从指尖流至心间,酥酥麻麻的,也让她唇角也在不知不觉间轻扬。
祁凡体贴照顾着她用膳,午后又让她先回坤宁殿去午歇,待她醒了便带着她出府。
亲自带她出府?
第106章 真心 姜灼璎有些好奇,这在她嫁入太子……
姜灼璎有些好奇, 这在她嫁入太子府后算得上是头一遭。
“是要去哪儿呀?”她尾音微扬,感兴趣地多问了一句。
“去了便知晓,你应当会满意。”祁凡偏头看她一眼, 黑沉沉的眸色中意味不明, 语气稍淡。
行吧……姜灼璎撇了撇唇角, 转身离开。
可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那撇下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牵。
她应当会满意?
……
午歇后起身, 姜灼璎换了一身衣裙,正坐在镜台前梳妆。
祥月侧目看了她好几眼, 没忍住打趣了一句:“殿下要携您出府,小姐瞧上去很高兴呢!”
姜灼璎剜她一眼:“就你知晓, 描眉的时候记得手稳些。”
“奴婢晓得!”祥月笑嘻嘻凑上去。
祥星在一旁整理着衣裙,左瞧右瞧后抬起头来:“姑娘不若换成这件妃色的?您年纪轻, 就该多穿这些鲜嫩的颜色。”
“就是就是!”祥月也眼前一亮,“奴婢记得上回殿下还夸过您穿妃色好看呢!”
姜灼璎也回想起前不久惹她不悦的一幕, 蹙了蹙眉心:“他哪里是夸?”
她还记得,上回她新做了一件妃色斗篷,祥月和祥星都快将她夸成那话本上的仙女儿了, 于是她转头便去问了祁凡。
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
神情淡漠, 语气也淡漠地回了一句“尚可”。
“殿下性子冷,那可不就是一句夸赞?”祥月笑嘻嘻地回复, 手上也动作娴熟的给她上妆。
姜灼璎抿了抿唇,从铜镜的镜面儿里瞄了一眼挂在椸枷上的那件长褙子。
……
未几, 姿容娇艳的小姑娘着一身妃色褙子被搀上了马车,姜灼璎躬身入内,视线的前方正是已经落座的祁凡。
她噙着笑,两颗梨涡盈盈动人, 今儿她特意在额心化了花钿,对自己的妆容是相当满意的。
“太子哥哥,瞧阿灼同往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祁凡的视线由下至上,停留在了她的额心。
“花钿。”他言简意赅。
姜灼璎满意了,转身过来坐在他身旁,又仰起头望着他:“那这花钿如何?”
祁凡微微垂眸,盯着她的脸,她的容色无需这些多余的点缀,本就无可挑剔。
又有谁能注意到这花钿是何样式?
男人薄唇轻启:“凑合。”
姜灼璎:“……”
她低头暗暗拧了拧衣襟上的细软绒毛,小声抱怨:“嘴里就说不出好词儿!”
嘴里一边念叨着,她一边起身换了个位子,靠在了窗侧,宽敞又舒适,且距离祁凡甚远。
“太子妃。”他语气略沉。
姜灼璎抿了抿唇:“臣妾是说,殿下的嘴里句句都是好词儿,贴切着呢!”
背靠窗侧的的她微挑着眉,笑得娇俏,目光里又带了些微的挑衅。
“坐稳。”
姜灼璎往后靠了靠:“臣妾遵命。”
……
马车驶向的是云深棋社,一个姜灼璎压根儿没想过的地方。
即便是已经下了马车,她也没想通这其中的缘故。
直到坐进了厢房,周遭清静些了,她才开口问男人,
“咱们来棋社是为的什么?”
祁凡看她一眼:“如你所愿。”
姜灼璎微怔,如她所愿?
接着她便眼见着楚一心将窗户推开,从这窗户望出去,正是棋社的一楼大堂。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心中某种猜想已经浮现脑海,难不成是因着林芸?
祁凡看向她,沉声缓缓道:“太子妃既觉得这位林姑娘甚好,孤便陪你来瞧上一眼。”
姜灼璎的心咯噔一沉,自己猜中了,可她胸口也忽地发起堵来。
向来能言善辩的她,竟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这位林姑娘的确是她看中的,祁凡看重她的建议,甚至还陪同她特意前来。
实在体贴,甚至体贴得有些过分了。
她嗫喏着唇瓣,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声:“嗯”。
桌面很快摆上来了各色茶点,皆是这阵子太子府的厨房特意为她所研制的,即便是有孕也能食用。
“娘娘?用些点心吧?”
祥月将其中的一碟核桃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眼中不乏担忧。
姜灼璎扫了一眼,伸手捏了一片,甫一放到口中,前方便传来楚一心的声音。
“爷,林家姑娘到了。”
姜灼璎手上一颤,立即也跟着站起身来,望向了大堂。
着湖水蓝斗篷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正在大堂中间与人交谈。
瞧上去她举止有仪,温婉娴静,光是这么一瞧,看上去性子就极好,并非骄纵之人。
“太子妃觉得如何?”
姜灼璎浑身一僵,又侧眸看祁凡,见他还坐在原处,正托着茶盏,黑沉双眸直视着她。
她抿着唇,绷着小脸许久未开口。
男人随手搁下茶盏,眼神缓缓看向他的脚边。
姜灼璎也顺着他的视线埋头,这才见绣鞋边是已经摔落的核桃糕,散落的糕点甚至已经沾染上了上头的绣纹。
她方才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了。
心中那丝被看穿的恼羞成怒霎时升腾至喉间,她咬着唇言不由衷。
“臣妾觉得极好,林姑娘相貌性情皆是拔尖。”
话落,男人一刻也未曾耽搁,蓦地偏过头:“楚一心。”
“啊,啊?爷您吩咐。”
楚一心还立在窗边,压根儿不敢抬头看这屋内的情形。
“去邀林小姐上来一叙。”
楚一心更是低了头,放低声音:“是。”
姜灼璎下意识的皱眉,心脏皱巴巴拧成了一团,既堵得慌又难受得紧,不耐瞬间冲破了喉咙。
“臣妾既已瞧过,眼下也有些累了,殿下想见,便单独去见她吧。”她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太子妃此话当真?”
后背传来的男人嗓音略沉,姜灼璎瞬间脊背发麻,僵立在原地。
她胸中憋闷烦躁得不行,进退两难皆堵得慌。
这分明是她一手促成的,为何临到了又这般扭捏?
“只要你说,孤便不见。”
他尾音稍软,带着点儿诱哄。
姜灼璎的两手不由得搅在了一起,一抬眸便是两个丫鬟在疯狂地给她递着眼色。
她视而不见地错开视线,垂眸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指尖,间隔一会儿,终于是遂了自己的心意跺了跺脚。
“说了又如何?楚公公已经下去邀人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儿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嗔,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地了。
分明这一切都是按照她所预想的发展。
祁凡的举动也都依着她的心意,为何她会如此烦躁易怒?
心中隐隐有着答案,可她不敢细想,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祁凡是太子,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她若是当真生了爱意,当真不想他纳妾,那她的苦日子岂不还在后头?
她紧咬着唇,压下心里那点儿蠢蠢欲动,狠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着自己改了口。
“殿下还是去吧!”
总归是早晚的事儿,若是纳旁的人,还不如她亲自选出来的林芸呢!
她心中是有些不痛快,可忍忍便好了。
现如今不是在国公府,没了爹娘和弟弟的庇护,她不能如此任性。
林芸是好姑娘,只要她和她爹爹都愿意,做太子侧妃于自己是有利的!
姜灼璎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晚了。”背后男人的嗓音满是寒意。
晚了?
姜灼璎蓦地转过身,晚了是何意?
她站起来比坐着的祁凡更高,可还是能被他的气场给轻易压制。
既是转过了身,濡湿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圈便无所遁形。
男人紧绷的唇角微松:“既是不舒心,为何要说气话?”
他伸出手臂,探身拉住姜灼璎的胳膊,将不情不愿的人儿给拽了过来。
男人沉着一张脸,眸底含着难以察觉的温情:“孤有无说过,君无戏言,岂有收回之理?”
“我又不是君。”她有些扭捏。
姜灼璎移开了视线,不愿同他对视:“也并非是气话,宫规里都写着呢,太子妃职责如此。”
“孤想得太子妃的真心,就如此艰难?”
姜灼璎随口接她的话:“臣妾整个人都是殿下的,自然包括这颗心。”
男人拧着眉,薄薄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当真?”
他伸手掐着她尖尖的下巴,迫使人同他对视。
姜灼璎下意识的眼神闪躲:“太子哥哥怕是吃醉了酒?身为太子妃,臣妾自然是一片真心向着您的。”
她这话挑不出错来。
可祁凡却忽地站起身,又转过身来托抱住她的后腰将她送入座椅,只一个眨眼间,二人就调换了位子。
姜灼璎整个人陷入了圈椅中,男人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往前是熟悉的甜凉交织的香味,抬眸便是他黑沉的双目。
她完全陷入了他的世界。
祁凡忽地低头,轻吮了她的唇瓣,一触即离。
“孤说的不是这儿的真心。”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路径下巴、脖颈……来到了她的左前胸处。
“是这儿。”
他嗓音沙哑。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姜灼璎便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瞬间加速。
“噗通噗通噗通~”就跟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
“殿下这是何意?”她下意识反驳,“臣妾的真心当然是出自此处。”
“阿灼。”
男人紧盯着她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冷。
“孤的意思,你明白。”
姜灼璎眉心一跳,垂下了眼眸,烦躁不已。
祁凡怎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这种话,不该出自他这个太子的口中。
成婚于他来说,有两三分真心,便是足矣。
余下的便应是利用、掌控、报复……
她想当好这个太子妃,同他顺顺当当走下去,可这并不代表她贪恋他,更不代表她想要独占他这个人。
她更想做的,是为爹爹和承允解困,继而帮扶瑞国公府。
想到此处,她微微抬起眼型娇媚的桃花眼,茶色眼瞳中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伸出细白的指尖拉扯住他胳膊上的布料:“太子哥哥,阿灼懂你的意思,可阿灼说的也是真的。”
她微微低头看了眼,复又抬头:“若非不是真心,我这心口哪儿能跳得这般厉害?”
“太子哥哥若是不信,你摸摸?”
第107章 较劲 说罢,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便想……
说罢, 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便想要将之往自己心口上挪。
可无论她如何使劲儿,男人也纹丝未动。
不仅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甚至直立起身, 收回了手……
祁凡负手而立, 站在姜灼璎的身前。
姜灼璎敏锐地发现, 今日的他比起以往都不一样。
在说出那番话之前, 她也对他的反应也有所预料。
或是面色淡淡,或是沉着脸不满想要教育她, 又或是以行动代替某些蠢蠢欲动的想法。
可……不该是这般——
微拧着眉心,整个人就像是覆了一层冷雾, 眼底除了惯有的冷沉,姜灼璎甚至能从中看出一抹失落。
这种失意的神情, 她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
他历来是成竹在胸的。
她心下微怔,讷讷开口:“太子哥哥, 你没事儿吧?”
男人已经背过了身,他的背影高大颀长,彼时姜灼璎的眼里除了他带来的阴影便没有其他。
可她许久也未听见男人的应答, 直至房门阖上的声音。
祁凡走了。
姜灼璎皱眉, 房门忽地又被打开,她迫不及待望了过去, 并非她预想中的那人。
祥月和祥星疾步走了进来。
“姑娘,殿下说是有紧急的事务先去处理, 将裴侍卫给留下了。”
“姑娘,您可还想要去哪一处?咱们这都出府了,也可去别处瞧瞧。”
祥星默了默,突然提出:“去缘宝楼如何?”
“那儿有什么去的?缘宝楼的好东西哪一次不是送来让小姐先挑的?”
“那去选几身冬日的衣裳?”
“前两日绣娘不是才到府中来量过身形, 咱们小姐可不缺衣裳。”
……
姜灼璎静静听着两个丫鬟出着主意,接着又一问一答的否认。
他是因着自己的回答才生气了?
不不不,那意思也不像是生气,倒有点儿像是……心寒。
是了,就是心寒。
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答复的,又何至于给她摆脸色?
姜灼璎往门外看了眼,正巧望见了守在外头的裴云。
说来这裴云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近日明显对她家祥月脸色和煦了不少,还总是在暗地里献殷勤。
她没戳穿,却并不代表不知晓此事。
姜灼璎偏过头:“祥月,上回给你说过的蒋励和李云,你考虑得如何了?”
祥月霎时转过头来,眼眸微张,瞧上去有些惊讶。
“小姐?您怎地又提及这一茬儿了?”她压低了声音。
“怎么,我提不得?他们二人可是已经禀过太子殿下了,这不得赶紧给人一个回信儿?”
祥月顿时有些急了,什么回信儿,那回信儿不是老早就给了的?
她下意识瞄了一眼门外,便见方才还立在更远处的裴云,不知何时竟已经立在了门口。
“去,关门。”
正当祥月愣怔之际,耳边便传来了姜灼璎的吩咐声。
“是。”
祥星忍住笑意,快步前去阖上了门。
等房门阖上,祥月这才小声地开口:“小姐,上回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怎地又提什么回信儿了?”
之前在围场的时候,自家小姐便已经提过此事,按当时的意思,这事儿暂且就搁置下了。
待日后有更合适的再说,眼下怎地又旧事重提了?
姜灼璎看她一眼,指了指房门的方向:“老实交代,同裴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段日子她一直没过问,就是怕打搅到祥月的态度,可这会儿也是时候问一嘴了。
毕竟祥月是她看重的身边人,不能不明不白就被狼给叼了去。
祥月听了这话愣了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的用意。
她轻叹一声,垂下眼眸:“裴侍卫的确是改变了心意,可奴婢已经不愿再信他了。”
姜灼璎顿时来了兴趣,她示意了一眼身侧的圈椅:“坐下再详细说说。”
祥星也适时过来添了茶,又试了试几碟点心的温度……
经由祥月的一番诉说,姜灼璎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原来前些日子祥月摔断的那枚玉佩是幼时裴云送给她的,只不过由于祥月那时太过年幼,便忘了这玉佩的来历。
裴云是因着家中灾荒,父母双亲逝去,跟随同乡长辈到洛京来投奔亲戚的。
可那长辈投奔的亲戚没能收留他们,便想着将裴云卖给人牙子赚取银钱。
后裴云从中逃脱,去到了城外村落,得了祥月一家给他的吃食才得以活下来……
按年岁来说,裴云比起祥月应当大个五六岁,可那时祥月还是个孩童啊。
“他说是想寻到救命恩人报恩。”
姜灼璎睁大了眼睛:“报恩就想着娶你?若这恩人是别人,那他也会娶别人?”
祥月抿了抿唇:“因此奴婢只感到心寒,过往那会儿就只当是奴婢会错了意吧。”
“奴婢要嫁的夫君,必须是一心一意爱护奴婢的!就像无咎待祥星那样。”
心寒?
姜灼璎微忖,多问了一句:“你心寒,是因为觉着裴云并非真心欢喜你?”
祥月点头:“他变了态度,只是因着那枚玉佩,奴婢不稀得那样的感情。”
姜灼璎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祥月的想法,是否也就是祁凡的意思?
可祥月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家,有这般想法再是正常不过,祁凡是皇室中人,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哪儿能有这样女儿家的想法?
姜灼璎拿不准他的意思,平日里她都是差不多地糊弄过去,可今儿却是糊弄不过去了。
“小姐?您是想回府去还是去别处瞧瞧?”
姜灼璎默了默:“回府去吧。”
脑中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方才男人失落的眼神,她抿了抿唇抬头。
“方才殿下有无去见林姑娘?”
祥星和祥月同时摇头:“当然没有!”
祥月又迫不及待补了一句:“不仅是殿下,就连楚公公也没去请林姑娘呢!”
姜灼璎微怔:“楚一心也没去?”
“是呢。”祥月重重点头。
末了,她又小心补了一句:“楚公公出了门就守在了门口,压根儿就没下楼呢。”
姜灼璎心里真有些复杂了。
“罢了,咱们还是去缘宝楼吧。”
……
姜灼璎在缘宝楼带了一顶发冠回府,发冠是男子所用,碧玉镶金。
以往还是二皇子时,他便十分低调,没戴过这样的样式,成了太子后,便有尚服局打理衣着。
许是知晓他的性情,发冠的式样也多是偏简单低调。
这样华丽的式样,祁凡从未佩戴过。
回到太子府,让姜灼璎吃惊的是,楚一心竟在大门口候着她。
“楚公公?”
“哎,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楚一心微弓着腰,神态恭敬。
姜灼璎颔首,带着他去了后院的一方亭子。
屏退了身后的丫鬟,她落座在石凳上的软垫上,有些恍惚。
还记得以前在二皇子府也有过这么一次,楚公公单独寻她谈话,那时还误以为无咎是她的未婚夫婿。
“娘娘,还请恕奴才今日唐突之罪。”楚一心弯腰,腰部压得很低。
姜灼璎抿唇:“起来吧,楚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无需如此客气。”
楚一心缓缓直起身来:“奴才今日斗胆,是想向您说说有关主子爷的事儿。”
姜灼璎已经猜到了,楚一心能亲自找她,那当然是因为祁凡。
她点头,示意楚一心直言。
“想必娘娘也知晓,爷的生母是当年以貌美冠绝洛京的婉嫔娘娘。”
“嗯。”姜灼璎颔首,她的确知晓。
“圣上待当年的婉嫔娘娘可算得上一片痴念,可娘娘却……心系他人。”
姜灼璎蓦地睁大了眼,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余人听见。
楚一心摇摇头,轻叹了口气:“娘娘本就郁郁寡欢,而咱们主子爷又是圣上的皇子。”
“其实按当初圣上对娘娘的宠爱程度,若想为咱们主子爷铺路,也不是不能。”
楚一心的语气有些颓唐惋惜。
姜灼璎也逐渐被代入了那样的情绪,是啊,本是得宠的妃嫔,却给皇子取名为“凡”。
她嘴唇翕动,原是想张口问这名字的由来,可又有些犹豫。
“娘娘建议圣上给主子取名为‘凡’,就是望他长大后能得心上人,二人一道平凡了此一生。”
“可咱们爷少负异禀,智识过人,幼时那会儿有先太子便罢了,后来先太子薨了,爷同娘娘之间的分歧也就越来越大……”
“爷一直都在跟娘娘较劲呐!”
……
楚一心已经离开了,姜灼璎还坐在亭中,心中五味杂陈。
她好像真有些明白祁凡的意思了。
以往她只是觉得祁凡这人跟冬日里的石头似的,又冷又硬。
今日有了楚一心的这番话,想必他从小就是这般了,想要的东西不被最亲近的母亲所理解,便只能将此长久藏于心中,得靠自己慢慢儿筹谋。
筹谋到今日,有关男女之情的话,许是就难以开口了。
这是他同婉嫔娘娘的心结。
耳旁忽然响起了祥月的声音:“小姐?这凉亭四面透风,咱们还是尽早回院儿里吧?”
姜灼璎思绪万千地点了点头,又由着两个丫鬟扶着她回了坤宁殿。
今夜她一直等到了子时,也没见祁凡回来。
意料之中。
翌日,姜灼璎想了整整一日,也未想好去见祁凡应说些什么话。
她有些惧他的眼神,怕他看出自己的那些假意。
眼下她还难以用他所要求的那些真心来回馈于他。
既是没想好,当然也就没去见人。
可约摸着傍晚时分,楚一心却火急火燎地来了坤宁殿,“咚~”的一声便跪在了门口。
“娘娘!咱们爷不好了啊!”
姜灼璎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却有些半信半疑,她试探着开口:“怎地不好了?”
昨儿那人还好好的呢。
第108章 喜欢太子哥哥 可楚一心偏满脸的焦灼,……
可楚一心偏满脸的焦灼, 双目更是急得发红:“主子爷拦着奴才不让禀报,可爷已经高热不退,足足烧了一天一夜了啊!”
“说不准是前些日子在围场中的毒没能清得干净?难不成是又毒发了?”他神色慌张, 似是口不择言地喃喃自语。
可许是想到姜灼璎也在场, 又戚戚然猛然住了嘴。
毒发?
姜灼璎心脏猛地一坠, 同时也唰地瞪大了眼。
前些日子在围场之时, 祁凡中毒可是由她亲眼所见, 姜灼璎丝毫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爷在昏迷中也一直念叨着娘娘的名字,奴才斗胆, 还请娘娘去瞧一眼主子爷吧。”
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慌慌张张、急不可耐, 让姜灼璎方才坠至崖底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也跟着慌了神。
她手脚冰凉地站起身, 由着祥月她们搀扶,忙不迭跟着楚一心去了明德殿。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回来太子的寝殿, 可这会儿却没有四处观赏的兴致,只急匆匆便进了卧房。
她一眼便瞧见躺在榻上的男人,脸上泛着病气的苍白, 阖着双眼似是已经昏睡过去了。
“太医呢?”她扫了一眼屋内, 并未见到虞太医的身影,遂转头询问还在气喘吁吁的楚一心。
“回禀娘娘, 虞太医已经去熬药了,说是殿下心中郁结已久, 这高热来势汹汹,实在是凶险得很呐。”
“胡说!”姜灼璎蓦地打断了他。
怎么动不动就凶险了?
上回在围场也是。
她不信。
楚一心一顿,也忙不迭跪下,不停地磕头:“是奴才胡言乱语, 是奴才胡言乱语……”
姜灼璎见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楚一心是自祁凡出生便跟在他身边的,忠心毋庸置疑。
就连他也急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偏头又看了一眼,男人的唇色和脸色几乎一样白,唇瓣干涸得有些裂纹。
她伸手探了他的额头,触手的滚烫和发根的湿濡瞬间酸了鼻头。
虞金的汤药很快送了进来,可这药汁却喂不进去。
姜灼璎看着他苍白的薄唇,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准备自己亲自以口渡药。
她惯来是厌恶用这些汤药的,若是自己病了,旁的人想哄她用药也得费一番功夫,不仅得好言好语地哄劝,蜜饯都得配上好几种不同口味儿的。
且她还怀有身孕,方才虞太医已然叮嘱过,这副汤药虽是对腹中孩子无害,也尽量少些吞下肚为好。
既是如此,她便只能含着,不能咽下去。
可若是为了祁凡做这些麻烦事儿,她愿意的。
捏着男人的两颊,她小心含住一口汤药,正要俯身之际,男人却虚虚睁开了眼……
姜灼璎一愣,便见祁凡扫了一眼身旁的瓷碗,接着便是沙哑低沉的嗓音。
“吐了。”
吐了?
姜灼璎缓缓睁大双眸,接着便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执起一只瓷碗,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埋头将口中的药汁吐出,不过须臾,唇边又递来了半碗温水。
依着他的意思漱完口,姜灼璎用手帕小心擦抹着唇角。
“已是夜里,怎么来了这边?”
她一直盯着祁凡的动作,见他自个儿已经用完了那碗汤药,便盯着那空空的药碗,稍稍放了些心。
她迟迟不答,沙哑滞涩的嗓音继续:“方才是想做什么?”
姜灼璎抿了抿唇,她有些赧,说不出口自己的意图。
“瞧了多少话本,以口渡药能有何用?”
他语气并无起伏,缓缓将她的意图给戳了个穿。
姜灼璎被戳破了面子,霎时就如同炸了毛的小兔,唰地站了起来,气冲冲往外走。
“阿灼。”男人语气略沉。
姜灼璎突然停住了脚步,并非是被他的语气给吓到,而是回想起了楚一心所说过的那番话。
“过来。”他轻咳了一声,听得出比起上一句,语气温和了不少。
姜灼璎犹豫几息,决定暂且不同他一个生病的人计较,不情不愿转过了身……
她斜坐到榻沿,绷着小脸偏过头不愿直视祁凡,只留下了半张精致的侧颜。
“吓到你了?”他语气更缓,低低沉沉混着热气直往姜灼璎耳朵里钻。
男人探身过来离得她更近,长臂悄然环过她的腰肢。
姜灼璎扭了扭身子,明显是不乐意他靠近的意思。
她心里的气儿还没顺,不愿就这样依他。
“阿灼。”他顿了顿。
“方才那话并非孤的本意。”
姜灼璎瞳孔微张,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是孤不会说话。”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哑得几乎已经听不清。
姜灼璎僵着身子,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祁凡是在她的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处?
背后揽住她的力道更重了些,她猝不及防便被按入了怀,浓重的清甜味混杂着男人本身的清冽霎时充溢了全部的感官。
这是她惯爱的鹅梨帐中香的味道。
并非是他所偏好的沉香。
祁凡垂眸盯着小姑娘漆黑的发顶,感受着臂弯中的身子缓缓放松软了下来,这才继续开口。
“天色已晚,孤这儿怕让你过了病气,早些回去歇息。”
怀里的身子又是一僵,接着便是瓮声瓮气的不乐意:“殿下赶臣妾走?”
男人微哂一声:“太子妃是想歇在明德殿?也并无不可。”
姜灼璎又是一噎,心里那股子气儿蓦地又不顺了。
她从祁凡的怀里退出来,开始掰着旧账:“臣妾是特意来看望殿下的,可殿下非但不留臣妾,还赶臣妾走。”
“就算今夜臣妾歇在了明德殿,也并非是臣妾想歇在这儿,是殿下留臣妾在这儿的。”
“还有那汤药,臣妾为了殿下可是连蜜饯也没有用。”
“你怎能如此嘲我?”
“看来殿下先前的那些个意思,皆是假的。”
她将心中的不痛快又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以她的脾气,顺心的时候可以依着祁凡的心意说些好听的话,可一旦真不顺心了,那可是真会闹脾气的。
姜灼璎抿着唇,静待着男人的说法。
“孤的哪些个意思,皆是假的?”他的嗓音虽低哑,可语调极为平稳,气定神闲缓缓道来。
“……”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就记住了这一句?
可话也赶到了此处,姜灼璎抿了抿唇,放低了音量:“就以往对臣妾说过的,那些个意思。”
男人语调依旧平缓:“哪些个意思?”
姜灼璎咬唇:“在别院那会儿,对臣妾所说过的。”
她狐疑地转头,难不成这厮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都给忘了?
见男人的一脸淡然,姜灼璎莫名又觉着生气了,是她脑子糊涂了,早些回到坤宁殿窝进榻上也不知有多好,为何还在此处同他废话?
楚一心那个老狐狸,定又是在诓她!
想到这里,姜灼璎蓦地站起身,正想径直离开,可身后却忽地响起男人的嗓音。
“孤以为所做的一切,你都明白。”
姜灼璎转过头,满脸的疑惑不似作假,祁凡自然也瞧了个明白,他缓缓抿起了唇。
“在崖底寻你数十日,机关算尽夺你为妻。”
“这些事本不值一提,可若是太子妃想以此证明孤待你的真心,说出来也并无不可。”
短短两句话,姜灼璎却是怔在了原地。
心中鼓鼓胀胀,有些发酸。
“夜路寒凉,不知太子妃今夜可否留在明德殿歇息?”他嗓音略缓,油灯照得他整张脸泛着暖光。
“是孤,留的你。”
姜灼璎绷着小脸儿,努力展平自己不受控向上扬的唇角,矜持地轻轻点头。
唤了下人去叫水,准备梳洗,姜灼璎在这殿内转了一圈儿,又看向靠在榻上看奏疏的男人,他的脸色比起方才的惨白可是好上了不少。
她放软嗓音:“太子哥哥,你身子好些了?”
“嗯。”他抬眸看了姜灼璎一眼,嗓音淡淡。
“可楚公公方才为何说得这般严重?”
又好得这么快?
男人手上一顿,再度抬眸:“他说了些什么?”
姜灼璎朝他走了过来:“他说你这高热乃是余毒未清所致,说你心中郁结已久,还说这病来势汹汹,凶险得很。”
男人沉默。
姜灼璎在他身侧坐下,偏了偏头,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了。
怕是这回的发热连带着上回的中毒,其中都有瞒着她的事儿。
可她只会装作不知晓,也不会深究,这只能说明,祁凡待她比她所想象的有更多真心。
肯为她花心思,又不是坏事。
稍一思忖,姜灼璎又扑进男人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凑上前去轻啄了一口他的脸颊。
“太子哥哥,能嫁给太子哥哥真是阿灼的福气。”
“阿灼当真喜欢太子哥哥。”
“今日能感受到阿灼跳动的心嚒?”
她靠在他胸膛,感受到男人跳动得越来越重的心跳,原是想故技重施,让他摸摸自己的心口。
可心思一转,她忽然间改了主意。
姜灼璎抬头望着祁凡的下颌线:“太子哥哥的心跳怎么这么快?难不成病情又加重了?让阿灼来摸摸。”
纤细小巧的手掌忽地覆在了月白的寝衣上,掌心下是男人有力的心跳。
祁凡:“……”
他闭了闭眼,隐忍克制乃是常事。
至于他想要的,已见分晓。
夜里,说是怕病气过到了她的身上,姜灼璎理所当然独占了架子床,至于祁凡,则挪去了屋内的另一张软榻。
男人夜半起身,原是想给小姑娘牵一牵被褥,却听见了她睡梦中的呓语。
她侧躺在织金的团花被褥下,又软又薄的一团,睡得却不怎么安稳。
两条细细的蛾眉微撇,微张的唇瓣软语呢喃,嘀嘀咕咕,细细碎碎。
祁凡冷硬的下颌线略松,缓缓俯下身来,粗粝的指尖轻触她软嫩的面颊。
离得她更近了,也能听出几句断断续续的“祁凡”。
原是在唤他的名字,男人眉峰略扬,明显来了些兴致,他侧耳探身去听……
作者有话说:祁狗这苦肉计下回可就没用了[吃瓜]
第109章 梦魇 “祁凡,你别死啊呜呜……” ……
“祁凡, 你别死啊呜呜……”
“你死了我怎么办……”
皇家最是避讳这些,如此口无遮拦,又肆无忌惮, 换做旁人还焉能有命在?
真.还没死.祁凡却唇角弧度微软, 鼻腔随之呼出了一声轻哂。
他抬手抚了抚姜灼璎的发顶, 嗓音低低:“孤死不了。”
可姜灼璎到底是还在睡梦中, 她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 嘴中呢喃不断……
男人垂眸盯着已经背对着他的小姑娘,到底还是难以抑制心中某些蠢蠢欲动, 想知道她心中更多有关自己的想法。
犹豫须臾,继续缓缓探身附耳过去——
“死了……我改嫁……”
“……”
姜灼璎梦见祁凡就这样病亡了, 梦里的她悲痛欲绝,痛不欲生。
祁凡的太子之位本就刚坐上不久, 根基并不稳,三皇子的残余势力更是在顷刻间卷土重来, 势要将有关祁凡的一切置于死地。
而她以及她背后的瑞国公府更是首当其冲。
姜灼璎为了腹中的孩子及瑞国公府,只得求到了萧危的头上。
她原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可没想到萧危竟真应了她。
只一个条件, 要她及她腹中的遗腹子……
她啼啼哭哭着睁眼, 自觉做了一个骇人的噩梦,哑着嗓子唤人。
“祥月倒水。”
谁知没等到祥月清脆的声音, 背后却是响起了阴恻恻的沉闷嗓音。
“太子妃是想带着孤的孩子嫁给谁?”
姜灼璎浑身一僵,即刻撑起手臂转过身来, 她眨了眨沾着泪花的濡湿羽睫。
入目便是祁凡高大的身影,晃眼似是瞧见他黑着脸面沉似水。
可姜灼璎却顾不得有过多的思考,举着双臂便扑了过去,两只胳膊挽上了他的脖颈, 埋首在男人的肩窝。
“呜呜呜,我魇着了。”
她嘤嘤呜呜难受了半天,可还是没听见半句耐心哄人的话语,磨磨蹭蹭后不解地抬起头。
见男人薄唇紧抿,冷着一张脸,漆黑的狭长双眸中寒气毕现。
姜灼璎微僵,她缓缓睁大了眼眸,语气细弱地试探:“太子哥哥?”
芙蓉面上梨花带雨,更何况这是他求来的妻。
于是姜灼璎便眼见着男人冷着脸替她倒来了一杯温水,拧着眉似有不耐。
她心中委屈更盛。
她有什么错?
为何要摆着这一副脸色对她?
姜灼璎扬臂一挥,抬手便将递送在她手中的瓷杯摔了出去。
接着便是一声闷闷的钝响,房中虽是铺有厚重的地毯,可她力道不小,应是已经碎了。
房中霎时一片寂静,感受到男人周身散发出愈来愈浓重的寒戾之气。
姜灼璎颤着指尖,是又气又怕。
她也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既是生气又是委屈。
偏过头,姜灼璎努力抑制着从眼眶处不断往外涌的酸疼之意,双膝跪了起来,立起上半身便要下榻,同时也从被褥里伸出双足去寻绣鞋。
可她脚尖还未探到鞋面,便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给擒住了脚腕,另一股力道托住她的后腰,刹那间便天旋地转——
眼前一花,她便重新躺了下来,背后是柔软舒适的绵软被衾。
男人双臂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其间留有足够的空隙,盯着她的眼神深邃如墨,他嗓音微沉,透出浓浓的不悦。
“孤还没死。”
姜灼璎眼见着他的薄唇阖动:“太子妃盼着孤死了,是想嫁给谁?”
姜灼璎微怔,思绪有些紊乱迷茫。
什么死不死的?
就这么说出口,也不嫌个忌讳。
“萧危?”男人嗓音更沉,眼神浓稠如墨,不难感受到他当下的不悦。
姜灼璎眼神略闪,试探地开口:“是方才臣妾梦呓了嚒?”
男人不语。
可姜灼璎知晓,这就是他默认的态度。
她明白了,定是她方才将梦里的事说出口了。
只下一瞬,小姑娘便咬住了唇瓣,噙着泪哽咽:“这都怪你,方才臣妾梦见殿下病死了,三皇子卷土重来要抄了国公府,还逼迫我落了身孕委身于他……”
“倘若不应,臣妾便只能带着孩子自缢了呜呜呜……”
她稍微瞄了一眼男人的脸色,比起方才竟是更难看了几分。
于是姜灼璎垂下眼眸,继续道:“可即便如此,臣妾也没想过应他,臣妾”
“好了。”
祁凡嗓音有些哑,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姜灼璎霎时抬眸,还未看清对方的脸色,便被人轻摁住后脑揽进他的怀里,同时也被调换了一个方向。
祁凡的手能将姜灼璎的整个后脑包裹,他指尖触及到她粉嫩的耳廓,嗓音低哑。
“孤向你起誓,这种事不会发生。”
是这接连两回的苦肉计吓到了她,男人眼里闪过一抹后悔。
他这些年的隐忍筹谋,所虑之事自然比她所想的更为长远,方才所提到的梦中之事,也只可能存在于梦中。
姜灼璎被哄着入睡,迷迷糊糊间还补充了一句:“为了臣妾及腹中孩儿,殿下可千万别死啊……”
祁凡垂眸,盯着她的眼神心疼和怜爱交织,他喉结滚动:“嗯。”
……
两日后,姜灼璎收到了一封回信。
从祁凡的别院离开那会儿,姜灼璎曾派了好些人去角海寻爹爹。
可那些人一直没能传回信,她也只得从祁凡的口中得知爹爹他们的消息。
方才祥月收到了飞鸽传书,说是她的人已经寻到了姜二爷,按他们的脚程,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洛京!
姜灼璎看完了信,激动得根本坐不住。
她在房中左右踱步:“祁凡在哪儿?快去问问。”
祥星福了福身:“姑娘您别急,奴婢这就去打听。”
姜灼璎点点头,让她赶紧去。
祥星走后,祥月也凑了过去,语气不乏欣喜:“小姐,少爷和二爷他们终于要回来了!”
姜灼璎反握住她的手,不住地点头:“是,五年了,可惜娘亲不在了,祥月……”
她忽地皱了眉,手有些发颤:“若他们怪我没有护好娘亲该怎么办?”
祥月搀着她往里走:“小姐,怎会呢?夫人意外离去,奴婢们也是悲痛不已,可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二爷他们定会悲痛,可也会心疼您的。”
“你可得往前看呐,而今最重要的,是二爷和少爷的安危。”
“是,而今最重要的,的确是他们的安危。”
姜灼璎稳下心神,缓缓点了点头,这也是她让祥星去寻祁凡的原因。
说到这儿,祥星也正正好回来。
“姑娘,殿下早晨去上朝,还未归呢。”
还没回来?
姜灼璎抿了抿唇,她这会儿激动难耐,根本静不下心来,就想要做点什么。
有关姜朗同西岩人的勾结,她还想去探探祁凡的口风。
虽说这一阵,祁凡对自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牵扯到前朝的政事,她也甚少过问,如今爹爹他们可就要到洛京了。
此事迫在眉睫,得同他商议商议才行。
“姑娘,方才奴婢还顺道带来了门房递进来的信。”
姜灼璎抬眸:“什么信?给我瞧瞧。”
“是大姑娘递来的。”
祥星应答的同时,将手里的信交送到了姜灼璎的手里。
“姜莹?”
姜灼璎毫不犹豫拆开了信封。
傅策先前因着惹怒圣上被打了板子,后来伤势虽是好得差不多了,可于终日骑马狩猎还是不大方便。
也因此傅策及姜莹夫妇二人未能前去冬狩。
姜灼璎拆开信封,只寥寥几行字,姜莹约她前去云栖茶舍小叙。
她将信递给了祥星,顺道吩咐:“让阿六去安排吧。”
祥星一面收好信,一面应是。
……
不多时,姜灼璎便领着人到了云栖茶舍。
姜莹已经先一步等在这儿了。
二人也有些日子没见,姜莹见到她笑得真切。
“你如今可是金疙瘩。”
姜灼璎微赧:“你这是在笑话我?”
她知晓姜莹所指的定是她今日的阵仗,的确除了阿六安排的人,还有祁凡拨给她的侍卫。
阵仗可谓不小。
她也觉着有些过分夸张,可也拗不过那厮的意思。
“好了,快些坐下吧。”
祥月凑了上来,将桌面上的茶水糕点皆一一换过……
姜灼璎:“……”
她轻咳了两声,心里有些难为情,可也不好说祥月的不是。
她知晓这是祁凡的意思,且那厮真正的眼线,阿六就站在一旁盯着。
她这做了什么,都得进那人的耳朵里。
这样的做派,让姜莹也感到有些心惊。
知晓这是太子的头一个孩子,再谨慎也不为过,可能做到这般,除了对孩子的重视,对阿灼也定然是珍视的。
待祥月摆好了糕点及姜灼璎能饮用解渴的温热淡茶,便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总算能说正经事了。
姜莹从下方抱上来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又从里头拿出来了一块平安符。
“这是我特地从城外的福安寺替你那未出世的孩儿求的,辟邪祈福,能保他平安降生。”
姜灼璎双手接过,仔细瞧了瞧,又抬眼朝她笑:“这还是我替腹中的孩子所收的第一份礼,替他多谢你了。”
姜莹轻摇了摇头,又示意了一眼身侧的丫鬟们。
姜灼璎立即便懂了她的意思,祥月和祥星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姜莹自然知晓。
有什么话,连她们也听不得。
她侧首:“你们都先出去,在门口候着。”
阿六头一个不愿:“娘娘,殿下曾嘱咐过,只要您一踏出府,奴婢就得时时刻刻守着您。”
姜灼璎下意识看了眼姜莹,阿六这话没怎么给她留面儿。
她抿了抿唇,有些难堪,既不愿就这样软绵绵应了阿六,也不能立即发火。
阿六就不能将这话换个说法儿?
第110章 断臂 最后还是姜莹给解的围。 ……
最后还是姜莹给解的围。
她命人将这房门大敞, 让丫鬟们守在门外,如此便能瞧见里头的动静,可因离得远, 却听不清她们的谈话。
……
姜灼璎看了眼外头的几个丫鬟, 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姜莹点头, 神色有着一闪而过的决绝。
她垂着眸, 没有直视姜灼璎的眼。
“阿灼, 我有一件事,思来想去也只得告诉你, 就连傅策我也没有透露半分。”
姜灼璎闻言也缓缓肃了脸:“你说吧。”
姜莹却抿着唇,似是极难开口的模样。
“若实在不便, 也不必”
“不……我说。”姜莹皱着眉,“父亲他闯下大祸了。”
姜灼璎霎时心头一颤, 姜朗的大祸她自然也知晓,有什么是能比通敌还重的大祸?
然她面上却不露声色:“此话何意?”
“阿灼, 我……我也是前段时日回门才知,父亲他竟同西岩人有所来往。”
姜灼璎默了默,声音细软稍作试探:“你可是瞧见了什么?”
“……嗯, 我原是想回府去取些往日留在闺中的物件儿, 那是个寻常的日子,父亲也正好不在府中, 我便去了他的书房,想给他留信, 可……”
“正好瞧见了那些书信,父亲他竟一直同西岩王储的人有所往来,而今更是”
“更是什么?”
姜莹忽地抬眸,紧盯着姜灼璎的视线:“而今更是将朝中所论之事摘写下来, 还想要递出去。”
“阿灼,父亲闯下如此大祸,咱们瑞国公府的气数怕是尽了,祖父若是知晓此事,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你我皆是瑞国公府里的人,我如今也拿不定主意,也只能同你商议。”
姜灼璎微怔,朝中所论之事?
想必这就是上回她偷听的后续了,姜朗想让西岩人出手刺杀她爹爹,这便是他答应的条件。
“若非兹事体大,你如今将将有孕,我是万万不敢让你烦心的。”
姜灼璎略一思忖,又握住她的手:“嗯,此事我已知晓,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得容我回去再细想。”
姜莹看着她的眼也缓缓点头,诉说出心中所忧:“父亲这般,是诛杀九族的大罪。”
“若我一人便罢了,如今我不愿牵连到傅策,原是我设计让他救我出火坑,可如今,我却是连着他一道踏了进来。”
姜灼璎皱眉,姜莹所说也正是她所担忧的。
太子妃的族中可绝不能有此污点,她一人倒是还好,可若是有了祁凡,有了爹爹和承允,如今还有了她腹中的孩子……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抬眸,定定注视着姜莹,眸色认真:“最坏的境遇还没有发生,且容我想想。”
爹爹和承允还活着一事,她实在是不能在这时候告诉姜莹。
并非是不信她,只是如今这情形,绝不能再节外生枝。
姜莹那双含着泪花的美眸缓缓睁大:“阿灼,你如今稳重了许多。”
姜灼璎微怔,轻牵了牵唇角,却泛着一丝苦意。
……
同姜莹见过后,姜灼璎哪儿也没去,径直便回了府。
门房告诉她,祁凡已经回来了。
她既不在府中,男人定是去了书房,于是姜灼璎连自己的院子也没回,径自便朝着书房去。
楚一心没守在书房门口,门口的小厮侍卫也都是认得她的。
姜灼璎抬手免了他们的请安,也没让通传,将几个丫鬟留在门口,自己便踏了进去。
如今在这太子府,无论她去哪儿,也无人胆敢阻拦。
甫一踏入书房,足下便是软绵厚重的地毯,鼻尖随即嗅到一股清甜的药香。
她熟知这里的布局,脚下穿过落地罩,往那一扇和田玉龙凤纹的屏风走去……
“姜瑾然一事不能告诉阿灼,如今她孕期不足三月,切忌心绪起伏过大。”
姜灼璎脚步骤停,姜瑾然便是她的弟弟,是何事不能告诉她?
“爷思虑周全。”这话听声儿,那便是楚一心所接。
“嗯,让你置办的宅子如何了?”
“都备好了,暂且让姜将军当个歇脚地儿还是使得的。”
“阿灼惯爱闻鹅梨帐中香,你待会儿将这书房中的香换了。”
……
姜灼璎听了几句,话题便已经转去了别处。
她抿唇调整了一番神色,抬步继续向前,语气轻快。
“太子哥哥?你同楚公公在说些什么?”
男人抬眸看见她,便示意楚一心先行退下。
姜灼璎停在他身前,将两手塞进祁凡的手里:“外头冰天雪地的,可冷了,太子哥哥给阿灼捂捂?”
祁凡睇她一眼,牵着她的手来到熏炉处,轻搓了搓她的手。
“站会儿,屋内有地龙。”
姜灼璎取着热,稍微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打直球。
姜莹那儿的消息,容不得过多的耽误。
“太子哥哥,近日也没听你说,爹爹和承允还有多久才能到洛京呢?”
她抬眸望着祁凡,眸中满是依赖信任。
男人伸手抚了抚她鬓间的珠花,薄唇轻启:“快了。”
“快了是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祁凡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冰凉的温度逐渐变得温热。
“午膳厨房做了你爱的烤羊腿,只能吃三片。”
即便是突然间换了话题,他依然面不改色,语气也无多余的起伏,实在是镇定。
若非姜灼璎先听到了那一席话,还真会被糊弄过去。
她抿了抿唇,忽然间踮起脚尖朝着祁凡扑了上去。
临时起意的动作,男人竟能步伐不动地稳稳接住她,一手护在她后腰,眉眼间流露出不赞同。
“胡闹。”
他嗓音微哑,却带着一丝姜灼璎能感受到的软意。
行吧,虽还是这两个字儿,可这语气已经比起以往好多了。
姜灼璎置若罔闻,固执地垫脚尖,直到能够得上祁凡的唇,张嘴便是一咬。
男人眸色骤沉,掐着她的下颌:“小兔可不会像你这般咬人。”
小兔?
姜灼璎侧眸瞄了眼那只养在书房的小白兔。
是前不久在围场,祁凡给她猎回来的,由专人伺候着,毛发干净,吃喝管够。
她抿唇:“我不是小兔,会咬人,这是罚你不愿同我说实话。”
箍住她下颌的力道松开,男人转身绕过书案落座,神色如常,可谓波澜不惊。
“知道了些什么?”
姜灼璎站在他的书案跟前,双臂抱在胸前,这会儿她比他高上不少,可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儿气势。
她预备着套话:“该知晓的我都知晓了。”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既是知晓了,还想让孤说什么?”
姜灼璎:“……”
她双手拍在书案上:“方才你同楚公公所说的,有关承允的,到底是什么事?”
祁凡直视着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这厮如此不要脸面,此番举动实在失常。
姜灼璎心里更是打鼓了,她也绕过了书案,站在她眼前。
“你告诉我吧,我能承受得住。”
她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比起以往所有人都说爹爹和承允战死的时候。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那时候更坏的?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当真?”
姜灼璎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更是急速下沉。
她在心底设想着最坏的结果,承允他……
双腿忽地有些软,祁凡揽着她,顺势让他坐在了自己膝上。
这个角度,姜灼璎的视线能同他平视。
男人的表情依旧严肃凝重,眼神如寒潭般沉重,凝成了一层薄霜。
“能承受得住?”
姜灼璎捏紧了自己的裙摆,郑重点头:“嗯,你说吧。”
他紧盯着姜灼璎的双眸,缓缓开口:“你那胞弟受了伤。”
受伤?
姜灼璎眼瞳微亮:“受伤?”
她蓦地笑了出来:“只是受伤?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还以为承允丢了性命呢!
她抿了抿唇,往前凑上去亲了男人一口:“受伤而已,有何不能告诉我的?”
祁凡皱了皱眉,护住她的腰,小姑娘明显陷入了如释重负的喜悦里。
他缄默须臾,再度开口:“这伤有些严重。”
姜灼璎心又突地一颤:“怎地严重了?你别吞吞吐吐的啊!”
祁凡盯着她的眼眸微闪:“你父亲一行人在城外被刺杀,他替你父亲挡了一箭,断了半臂。”
姜灼璎心里一紧,又直直地往下坠。
刺杀?挡了一箭?断了半臂?
她很快抓住这其中的疑点,伸手抓住祁凡的胳膊:“中了一箭为何会断臂?”
男人护着她的脊背:“箭上的毒极为罕见,一时也寻不到解毒的办法,为保性命,姜瑾然便自断一臂。”
姜灼璎霎时红了眼眶,她声音有些哽咽:“那他的性命可还有碍?”
什么也比不得性命重要。
只要还活着,便能想法子过下去。
男人微顿:“性命算是保住了。”
“那便好,那便好,那便好……”
她垂着眸不停重复这三个字,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祁凡将她揽入怀中,敛目看着黑漆漆的发顶:“是孤食言了。”
温和低沉的嗓音突然吐出这几个字,姜灼璎愣了些许。
好半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祁凡曾对她说过,会护着父亲和承允安稳回到洛京。
她并非不讲理之人,也知晓此番回程定然凶险,若没有祁凡相助,父亲他们说不定连性命也难保。
姜灼璎趴在他怀中摇头,闷声闷气道:“这不怪你。”
“除此以外,我另有一事得告诉你,是有关姜朗的。”
“嗯,在此之前,阿灼该用午膳了。”
姜灼璎望了一眼窗外,已经是正午时分。
她撑起上半身,直视着祁凡:“此事极为要紧,今日姜莹来见我……”
“……如此,就是这般。”
姜灼璎说完,凝神直视着祁凡:“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