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小绿茶》 1、灼灼 嵘国洛京城,东郊。 彼时正值日夜交替的傍晚,着一身碧色圆领衫八破裙的年轻侍女疾步穿梭在院中。 祥月左臂上挎着从厨房取来的食盒,正匆匆走向正房。 忽地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她抬眼望去,视线之中桂花花瓣随风飘舞。 不远处的影影绰绰中,一抹瘦弱单薄的身影倚在窗棂前,祥月更是加急了脚步。 随着她的接近,视野中的身影越发清晰,勾人眼球的瓜子面桃花眼,长相娇艳至极。 那便是她家姑娘,瑞国公府的二房嫡女,姜灼璎。 “姑娘,天气渐凉,您就别坐在窗边了。” 姜灼璎倚在窗前赏桂花,闻花香,闻声她懒懒抬眼望着自己的小丫鬟:“好祥月,去厨房取些酒来。” 祥月拧着眉摇头:“姑娘,您面色不大好,今日还是别饮了。” 她如何能不知晓自家姑娘心中不好受,可近日她饮的酒已然够多了。 姜灼璎轻笑了一声,扶着窗沿缓缓站了起来,樱唇不知在何时已然失了血色。 她视线右移,望向院中飞舞的桂花花瓣:“祥月,我想娘亲了。” “奴婢晓得,可姑娘啊,您还是得” 祥月话还未落,只闻见“咚~”的一声,便眼睁睁瞧着跟前纤瘦的身影忽地倒了地。 “姑娘!快来人呐!祥星……” …… 姜灼璎醒来之时,眼前朦胧隐约,浑身似是浸泡在水中,整个身子都能感受到一股微微向上的浮力。 她摇了摇脑袋,当即听见了耳旁的对话声。 “殿下快瞧!灼灼动了!灼灼当真是动了啊!” 旋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灼璎不由得抬头向上望,那是方才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咕噜咕噜咕噜!” 姜灼璎先是被眼前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后又被自己发出的声音给吓了一个激灵。 她滑动着身侧的胸鳍,在水中不停地乱游转圈。 她怎地发不出声儿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焦虑慌乱至极,一番动作更是鳍足无措,言行混乱…… 可这一番不知所谓的举动在旁人看来,那便是毫无预兆的“犯了病”。 姜灼璎的躁动不安使得水缸里的水四散溅开,她的上方旋即出现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人的语气寒冽阴冷:“灼灼怎会如此狂躁?是否你用药过多所致?” “这……殿下,下官用药极为谨慎呐!许是灼灼病了许久,这一朝醒来太过兴奋?还望殿下容下官再行观察观察……” 王岳以宽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是宫中兽医,为了这条通红的绯鲤,已经来此别院住了近三日。 满朝文武皆知这尾赤鲤乃是二皇子的掌中宝。 二皇子虽不得当今圣上的重用,可既身为皇子,若是想拿他一条性命依旧是轻而易举之事。 也正因如此,他不敢不用心,可他虽身为兽医,却从未医治过这水生的兽类啊! 在他看来,这尾赤鲤已是凶多吉少。 他在此日夜守候,也是想着待这尾红鲤当真去了,他也能惹得二皇子少发些怒。 看在他如此尽心伺候的份儿上,这条小命说不准也就保住了。 可却没想到,他将这死鲤当成活鲤医,还当真成了!?? 祁凡闻言面色不虞,可灼灼的确是又活了过来…… 他留意观察了一番,发觉这水缸中的赤鲤在一番躁动之后,动作又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心里微松,嗓音也随之温和了些:“多亏王大人的照料,灼灼才能醒来,那接下来之事依旧是劳烦王大人了。” 王岳深深作了一揖:“殿下客气了,此乃下官职责所在。” …… 姜灼璎经历了方才突如其来的打击,再一番“发狂”之后,已经游得累了。 她划拉着尾鳍和胸鳍听完了头顶两人的对话。 尽管眼前之事太过于匪夷所思,她也万分不想接受,可这终归是事实。 她竟成了一尾鲤! 她不过就是忽然间觉着有些头晕,紧接着又似是失去意识晕了过去,怎地醒来就成了一尾鲤?!! 好在听这两人方才的对话,她应当不是一尾普通的鲤。 她有名字,也有专人前来照料,甚至这其中一人还被称为“殿下”。 在嵘国,殿下此称谓并非普通人所能享,必得是宫中那几个最为要紧的主子,除此以外那便是皇子公主以及王爷。 看眼前此人着了一件玄色长裰,身形颀长,甚至腰间还未来得及配上腰带绶带,刀眉冷眼,气度从容肃然。 这般年岁,定不会是那几个王爷,当是某位皇子。 可她已离了那世家权贵圈数年,这些猜测也算不得准。 “咕噜咕噜咕噜……” 姜灼璎:“……” 莫名变成一尾鳍也就罢了,怎地还剥夺了她言语的权利? 她该不会还是在梦魇之中? 忽地有了此猜测,姜灼璎越想越觉着可能,便因此下定决心一试! 她环顾四周,自己应当是在一瓷缸中,这瓷缸算不得大,只及她三个身长。 听闻在梦中是不会知晓疼痛的,她便鼓足勇气撞一回缸壁,若能回去那也值了! 姜灼璎酝酿了半晌,忽地一个急速往前蹿了过去。 “咚~”的一声。 她在身旁之人的惊呼声中,两眼冒着星花晕了过去…… 姜灼璎再度醒来之际,鱼眼一睁,便知自己还是在那白瓷缸里。 “殿下,灼灼已往可有此等症状?” “从未,你问此事有何用意?” “殿下,请恕下官直言。”王岳突地以头磕地,趴伏在了地砖上。 祁凡眉心微跳,心中忽地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看向地上之人:“你说。” 王岳未敢抬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缓缓措辞道:“灼灼似是……有些不慧。” 屋内安静,这话姜灼璎也听见了,把她气得够呛,她哪里不慧了? “咕噜咕噜咕噜!” 她在水里吐着气泡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可缸外的两人压根儿没人注意到她。 小肥鲤游到了水面,又瞄准了跪在地上那人的方向,下一刻又用自己的尾巴狠狠拍打水面—— “唉哟!” 兜头而下的凉水浇了王岳一脸,偏缸中那鱼还在不停地拍打水面。 王岳很快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跟前的二皇子殿下一字未吭,他也因此不敢挪动半分,只硬生生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咕噜咕噜!” 这便是偷摸着说她小话的下场! “嗤……”男人浅笑了一声,以食指揉了揉太阳穴,“王大人似是看走了眼。” “瞧,我家灼灼这不是聪慧得很?” “是,是下官看走了眼,灼灼当真是耳聪目明、聪明伶俐。” 姜灼璎听了这明显讨好的话语,息了些火气,又摇了摇尾巴,沉下了水底。 不对……茁茁? 这尾鱼的名字是哪个zhuo? 总不会正正好又跟她撞上了? “王大人衣衫浸湿,还是快些下去换一身吧。” “是,多谢殿□□恤,下官这就去。” …… 姜灼璎沉在水底,亲耳听见了一人离开,接着又是另一人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祁凡行至瓷缸前停下,他敛目盯着一汪清水中的赤鲤,这尾赤鲤通体火红,是他年少时母亲的爱宠。 如今这尾绯鲤已十岁有余,体型已达十五寸,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男人冷冽如霜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1),母妃曾言你通体鲜艳似火,此名于你最为相配,望你莫要辜负她的心意,必要好生活下去。” 姜灼璎:“!” 果真是她的那个‘灼’! 这宫中的贵人连给一尾鱼起名都如此讲究嚒? 祁凡盯着一动不动的红鲤看了半晌,又俯身拾起一旁巴掌大的陶瓷罐,用木制镊子从里头夹起一只蚯蚓。 姜灼璎方才亲耳听见了母妃一词,算是在心里落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是皇子,可却不知是行几? 她抬头望向站在瓷缸边的男人,原是想再好生瞧一瞧这人,可她却瞧见了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 姜灼璎拼命摇着尾巴,别扔别扔! 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便是这些虫了,尤其是这种软体虫! 男人扫她一眼:“竟如此兴奋?莫急,知晓你的喜好,这是我特意让人捉的新鲜的。”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喜好?她才不会喜欢如此可怖的虫! 别扔啊,呜呜,姜灼璎急得在原地游着转圈…… 她一直抬眼紧盯着男人的动作,直到男人当真朝着她扔下来一只蚯蚓。 说扔其实并不恰当,许是不愿溅起水花,男人亲手用木制镊子将蚯蚓‘放’进了水面,才收回了手。 祁凡甫一收手,缸中的小肥鲤便似发了狂一般狂躁,一面急速地绕着缸边游,一面不停地拍打着水。 从瓷缸中溅起的浪花猝不及防地溅湿了男人的面颊,男人霎时黑了脸。 他抬臂欲要擦拭面上的水珠,可缸中的绯鲤竟就在此时破水而出,硬生生地从水里跳了出来! 男人脸色一紧,当即飞身接住了这尾通身火红的赤鲤。 姜灼璎到了男人的臂弯还在不停地挣扎,方才她是因着惧怕那水中的蚯蚓,现下是因着她离了水身子难受。 祁凡托抱着怀中滑不溜手的赤鲤,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他知晓,鲤离了水自是不能活,双臂一个用力,怀中的肥鲤便作一条弧线被扔回了大瓷缸。 “咕噜咕噜咕噜!” 姜灼璎见到眼前的蚯蚓,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嗖~”的一声又跃出了水面…… 意料之中地被男人接住,不过这回她没有再行挣扎了。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这人该知晓她怕什么了吧?! 祁凡细长眼眸半眯,面色沉沉,朝着门外呵了一声:“来人!” 门口很快响起来人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男子嗓音略显柔细,且还带着一抹惊讶:“主子爷您这是?” 祁凡面沉似水:“将那水缸里的地龙捞出来。”《 》 2、心计 “是,奴才这就去。” 楚一心捋起了袖口,努力压着嘴角低头去瓷缸里捉蛐蟮,不再瞧那抱着肥鲤站在屋子正中的主子。 尽管这一幕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又带着些……滑稽。 姜灼璎离了水实在是难受,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她难耐地扭了扭身子,突地发觉自己的体型竟然如此庞大?! 她竟比抱着自己的高大男人的肩膀还宽? 在水中游的时候还未有此实感,她原以为自己还是一尾娇小柔弱的小赤鲤…… 姜灼璎左右望了望,发现了正对着她方向的一面铜镜。 天爷!自己不仅体型如此之长,还长得如此壮实? 哪里是什么小赤鲤,分明是圆圆滚滚的大肥鲤! 姜灼璎在心里悄摸着打消这个想法,她最多只能接受自己叫小肥鲤…… “主子,这蛐蟮已经捞起来了。” 楚一心手脚利落,功夫也不错,没费多少功夫便捞起了那只活蹦乱窜的地龙。 “嗯。” 祁凡微微颔首,往前行了两步,将臂弯中的火红赤鲤再一次扔进了缸里。 刹那间水花四溅,男人冷着脸细眯眼眸,任由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襟。 楚一心打量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试探道:“爷,去卧房内换身衣裳吧?” 祁凡依旧神色冷漠,半阖着眼看向瓷缸中的赤鲤。 他身侧微弓着腰的楚一心也朝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姜灼璎窝在缸底的位置一动不动,她周身皆觉着不适,只要一回想起方才那蛐蟮在这水中肆意游动,她便快活不起来。 她想沐浴…… 可她原就在水中,还能如何沐浴? 姜灼璎微叹口气:“咕噜咕噜咕噜……” “将瓷缸中的水再行换过。” 尽管男人的嗓音清寒,可姜灼璎却觉得这声音悦耳之至。 她从水底缓缓浮了起来,欢快地摇摆着尾鳍,在祁凡的眼前来回游动。 这番动作引得楚一心啧啧称奇,他盯着水面的绯鲤惊讶出声:“爷,灼灼这是?” 男人凝视着那团来来回回的红影,唇角扬起了半分弧度:“养了这么些年,许是成精了。” “……啊?” 楚一心愣了一瞬,又蓦地转过头来,却见自家主子已经抖着广袖阔步往卧房去了。 他也当即将满肚子的疑问收好转身离开。 还得赶紧着去给灼灼换水呢! 姜灼璎对此极为满意,至于方才那男人所言的‘成精’,她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若有机会,她以后的表现定会更为惊人! 这会儿屋里一静,她的心也随之泛空,也不知她如何才能回去…… 总不能以后就一直以这绯鲤的身子过活吧? 她刚来时,身旁守着兽医,由此可见这尾绯鲤定是病了。 那她原本的身子难不成也是病了? * 与此同时的东郊庄子内。 正房被单独隔离开来,房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 而一门之隔的屋内,时不时响起女子焦急的哭嗓。 祥月的嗓音已然发哑,她一遍又一遍地为床榻上的女子擦拭着额间:“姑娘,奴婢求您了,您可万万要挺住啊!” 榻上的女子双眸紧闭,一张尖尖的小脸已经烧得通红,露出的脖颈处甚至生出了绯色皮疹。 “姑娘,您想想大人和公子,大人定是还活着,奴婢求您,大人还未回来,您可不能有事啊!” 祥月哭得厉害,一双眼眸也早已红肿,她的身后匆匆行来另一丫鬟。 “祥月,你怎地还在哭?这是大夫熬制的方剂,赶紧喂给姑娘,还有此煎汤,需用此给姑娘擦拭身子……” 祥月闻言吸了吸鼻头站起身来,又随同祥星一道将姜灼璎扶起身,半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她接过了祥星手中的药碗,又跪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喂给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姜灼璎。 “若是大人还在府里,姑娘何苦受这样的罪啊……”祥月几乎无法抑制眸中流出的泪水,她瘪着嘴喃喃出声,“姑娘发了痘疾危在旦夕,国公府竟连太医也不愿替姑娘请来……” 祥星紧拧着眉:“好了,别再说这些无用的话,姑娘若是听见该难受了。” 她跪在祥月的身侧,捏着姜灼璎的下颚,语气坚定:“咱们二人哪怕拼尽了性命,也得想法子让姑娘熬过来。” “嗯……”祥月点头如捣蒜,一边抹着泪,“那是自然。” 她紧盯着面色潮红的女子,声色喃喃:“姑娘便是我的命。” * 瓷缸中的水已然更换过,姜灼璎正在干净清亮的净水中摇摆。 “爷,该用晚膳了,奴才这会儿使人传膳过来?” 传膳嚒? 姜灼璎吐着泡泡,她也腹中空空呢,自她睁眼成为一尾赤鲤后,就未曾进过食。 “咕噜咕噜咕噜!~” 可无论她再如何叫唤,这屋内竟也无人搭理她。 “嗯,再让王岳送些灼灼的膳食过来。” 男人顿了顿:“要熟食。” 楚一心弓下腰:“奴才晓得,只是主子,灼灼已往一向喜好活饵,这又才将将醒来不久,当真不用再备些蛐蟮么?” “活饵?”祁凡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特制的鱼缸,眼里闪着意味不明。 不过片刻,他语气清冷:“不必。” “是,那奴才这就去准备着。” 姜灼璎浮在水中,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逞心如意地划拉着胸鳍。 不愧是身为皇子的人啊,当真是一点就透,她身而为人,自然得用熟食。 …… 水面上又浮现了两个盯着她目不转睛的身影。 “殿下,此为去盐去壳的虾仁,此为番瓜丁,此为熟波棱……” 姜灼璎急得在水里转圈儿,她已饿得狠了,且还嗅到了鲜香的虾味儿,快些喂她用食啊! 偏那人的动作慢条斯理,一项项将每一瓷碟中的食物问了个详细,待到最后又轻微颔首。 “嗯,劳烦王大人再为吾详细言明这每一项膳食之功效。” 姜灼璎:“!” “禀二皇子殿下,据下官所研,这虾仁当为灼灼增添营养……” 姜灼璎所幸懒于再游动,她直接沉入了水底,一面歇息一面等着外头的两人交谈。 她以胸鳍拨弄着水底的水草叶片,听其中一人所言,想来外头那颀长身影便是当今的二皇子。 她于三载以前离开瑞国公府,住到这洛京城东郊的庄子里,彼时她便有所耳闻。 这二皇子实在是不堪大任! 嵘安帝子嗣不丰,只育有三子。 原太子乃中宫皇后所出,乃嵘安帝的嫡长子,自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却还未及冠便薨逝。 自此这太子之位便悬空,二皇子的生母是婉嫔,于数年前病逝,三皇子的生母是贵妃,多年来盛宠不衰。 她以往便听过这传闻,婉嫔不得圣心,连带着皇上也对二皇子不上心,不然哪儿会有天家子嗣取名为‘凡’? 姜灼璎凝思瞎想之际,一不小心将缸底绑在沉石上的水草给翻了起来…… 她又用胸鳍划拉了几下,妄图将水草给拉回来,显然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 “嗯,那依王大人看,灼灼现下是否已经恢复如常?” 姜灼璎听了这话,自然而然地望向了水面,又正巧对上王岳那张眼圈发黑的脸。 王岳正趴伏在瓷缸正上方,额上褶皱横生,尽显力倦神疲,瞧上去近日当是操劳不已。 姜灼璎对此颇有同情,瞧吧,想必正是被那二皇子给折腾的…… 正经主子哪里会如此折腾下边儿的人? 她以往便听闻三皇子礼贤下士、以德服人,朝中一片赞誉之声,可关于二皇子之事,却是鲜有耳闻。 姜灼璎瞪大眼睛望着王岳,又颇为同情地朝他摆了摆尾。 王岳放心地点了点头,后又立起身子:“禀二皇子,灼灼已然恢复如常,现下很是康健活跃。” 紧接着便响起男人清寒的嗓音:“既如此,王大人便可回宫了,这几日劳烦王大人衣不解带照顾灼灼。” 姜灼璎在水里摇着脑袋,瞧瞧,果真如此。 可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应当给些赏银吧? 如此苛刻又吝啬,哪里会有下人甘心为他做事? 就算是这面上再恭敬不过的王大人,恐也在心底对他多有微词。 果真是如传闻那般无才又平庸,不懂得如何用人。 小肥鲤摇了摇头,“啧啧啧儿~”地吐着泡泡。 “灼灼乃是吾心爱之物,这枚随身的玉佩便赠予王大人,以谢王大人救了灼灼一命。” “这……这般贵重,下官如何能收得?” “无碍。” 王岳作了一长揖,感激涕零:“下官多谢殿下赏赐。” 水里的姜灼璎被震惊得直吐泡泡。 她方才若是没瞧错,这玉佩是男人径直从佩绶上解下来的。 寻常之人绝不会以此作为赏赐,这枚玉佩显然是他的贴身之物! 若要赠出这等意义非凡的物件儿,若非极为重视对方,那便是手中拮据。 未料到他竟如此看重这尾赤鲤,想必当前这位王大人也定是百感交集、极为感动。 果然下一句便是王大人激昂不已的声音:“若日后有用得着下官之时,殿下尽管开口!下官绝无推辞!” “王大人客气,天色将晚,我使人送你回府。” 王岳再次埋头拱手:“多谢殿□□恤!” 姜灼璎亲耳听见王岳离开,房门打开又再度阖上,接着很快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爷,晚膳到了。” “嗯,摆膳吧。”祁凡面色漠然地颔首,掀开前摆直接落座在圆桌旁的方凳上。 跟在楚一心身后的两个小厮规矩利索地摆着膳,前者又踏进卧房捧了一托盘出来。 “还请爷过目。” 男人抬眼一扫:“白玉即可。” “是。” 这屋内便只余两人对话,姜灼璎想不听见都不行。 白玉?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送出去的玉佩。 总不至于…… “爷的计谋天下无双,方才王大人离开之时,双手捧着那玉佩感动得几近热泪盈眶。” 姜灼璎难忍好奇,直接跃出了水面,又瞪大眼睛往前瞧去。 那太监捧着的托盘里,赫然排列整齐又满满当当的各式玉佩。 各种材质、样式应有尽有! “咚~”的一声,火红赤鲤落回了水面。 姜灼璎心中震撼。 这般心计,哪里是她曾听闻的平庸无能? 好一个有心计的二皇子!《 》 3、秘密 姜灼璎“咚~”的一声砸入了水中,这偌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屋内众人的注意。 祁凡手上微顿,当即起身阔步走向了那一口青花瓷缸,楚一心也紧跟在他身后。 他盯着水里的那抹火红心里忐忑:“爷,这方才换的水,灼灼这般反常,难不成是这水有什么问题?” 王大夫回宫之前便说过,赤鲤跳缸,或是水质有异,或是这赤鲤本身就得了病。 可这大夫前脚刚走,灼灼本身定是康健的,那便只能是这水有问题了。 祁凡凝眸:“是后山的泉水?” “是啊,奴才亲自去挑的,后山的山泉水,做不得假!” 他忽地压低声音,尖细的嗓子微哑:“爷,难不成是三皇子动手了?”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家主子视灼灼如己命,若想对主子不利,那灼灼便是最佳的入手之处。 祁凡暂且未吭声,二人皆垂眸盯着缸里的火红肥鲤,面色凝重。 姜灼璎摇晃着尾鳍,朝着水面上二人的脸吐着泡泡。 当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会遐想…… 人三皇子如此才貌出众,受满朝文武推崇,又何至于来害他一不受宠的皇子身边的一尾鲤? “主子,晚膳已经摆好了。”是方才摆膳的小厮在后头禀报。 姜灼璎也随之嗅到了膳食的香味,腹中的饥饿之感由此变得更为明显了。 不是,她的晚膳呢? 过了这般久,为何还不将她的晚膳喂给她? 楚一心低声道:“爷,您先去用膳吧?奴才在这儿守着灼灼。” 祁凡凝神又盯了那火红的赤鲤几息,随之颔首:“也好,你顺道将灼灼的晚膳喂予它。” 楚一心弯腰:“奴才明白。” 总算是想着要给她喂食儿了,姜灼璎摆着尾巴缓缓浮了上来。 她眼睁睁瞧着那下巴光洁,无半分胡须的男子拿起一旁的瓷碟,又以瓷匙从中舀了些什么,又旋即往这水缸中一抛洒…… 是虾仁! 姜灼璎张嘴咽了一颗飘在她嘴边的虾仁儿,又尝试着咀嚼。 嗯……味道还算是不错。 可…… 她打眼看着漂浮在水中,如同天女散花般的食物,腮中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下。 这样儿不大对劲儿吧…… 即便她腹中极为饥饿,可她又如何能不顾形象地去满缸追逐? 好歹她也是瑞国公府二房的嫡出小姐。 楚一心见水缸中的绯鲤竟一动不动,心中一沉,当即开始止不住地担忧。 他弓下腰低声诱哄:“灼灼主子这是哪处不顺心呐?以往这时候你可是最为兴奋的。” 平日里的灼灼懒懒散散,可每当喂食儿的时候,便会兴奋得满池子蹿。 眼下的这般情形,还当真是从未有过的。 难不成这方才换的水当真被人动了手脚? 姜灼璎仰头望他,楚一心满脸的担忧焦灼不似作假,她有些心软了。 于是呼,楚一心便瞧见浮在水中的小肥鲤开始缓慢地划拉着胸鳍,慢悠悠地浮了上来,又将脑袋探出了水面。 姜灼璎仰着头探出水面,以胸鳍尽力攀着缸沿,身后的尾巴努力地划拉着维持身体的平衡,旋即又张开了嘴。 她已然准备好了,喂她嘴里来吧! “这……” 楚一心瞳孔震颤,眼前的火红赤鲤动作如此显而易见,他自然懂了它的用意。 可灼灼以往从未有过这般的行为动作! 他忽而响起主子爷方才所说过的话,他紧蹙着眉头,‘成精’了么? 姜灼璎等了几息,可那木讷的太监却无半分动作! 她顿时失了耐性,“啪~”的一声,以鱼尾拍打了水面,溅起的浪花顿时打湿了楚一心的手背。 楚一心当即回过神来,又弯腰堆起了笑意:“灼灼别急,奴才这就来,这就来。” 他跟方才一样,以小肥鲤的专属瓷匙舀起丁点儿虾仁,又仔细着喂到了姜灼璎的嘴里。 楚一心办事谨慎,他怕因此卡着赤鲤的嗓子眼儿,还特意每回只喂给姜灼璎半匙。 姜灼璎对此是满意的,每每用下一口,她便回到水中细细咀嚼完再咽下,接着又探出脑袋,那木讷的太监便会接着喂给她下一口。 “哎,灼灼当真是冰雪聪明!”楚一心笑着夸赞,眼尾随之泛起了褶子。 姜灼璎尾鳍摆动的幅度大了些,这太监说得不错。 她的确是从小就冰雪聪明,三岁便已启蒙,夫子以及爹娘无一不夸她聪慧。 楚一心的夸赞入了祁凡的耳,男人微顿,放下手中的筷著,起身阔步朝着青花瓷缸而去。 姜灼璎才将将咽下了最后一口,这最后一口是她自个儿定下的。 先前她已在铜镜中见到了自己如今的体型,圆圆滚滚的小肥鲤一只。 如此,她得克制着,这一日三餐饱了便罢了,可不能用得过多。 可她终归是小瞧了这尾绯鲤的胃口,分明已然饱腹,却还不自觉地想再继续用一些…… 以往的她可不是这样的! 祁凡将楚一心给姜灼璎喂食的情景看在眼里,深沉的黑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爷,不若您亲自来喂灼灼?灼灼定然更为愉悦。” 男人颔首,楚一心将手中的瓷匙递给他。 姜灼璎望着眼前伸到水面上方的瓷匙纠结了几息,她克制着移开视线,又瞧见了男人腰间挂着的白玉玉佩。 “噗~”的一声,男人黑瞳中倒映着的那只火红赤鲤一头转身扎进了水里…… 姜灼璎迅速沉下了水底,如此工于心计利用他人,她才不愿吃他喂的食儿呢! 更何况,她已然饱腹了。 男人冷峻的面容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咳咳,爷,灼灼方才已经用了不少,应是已经饱腹了。” 楚一心煞费苦心地寻着缘由,可心里也觉着纳闷儿。 主子爷自灼灼仅一指之长的时候便陪伴左右了,灼灼以往可是对主子爷极为亲近的。 这现下也不知是怎地了? 祁凡将手里的瓷匙扔了回去:“罢了,去瞧瞧今日的消息送来了么?” “是,奴才这就去。” 楚一心离开后,姜灼璎也没抬头,她知晓那男人依旧还站在瓷缸旁看她。 她以胸鳍随意拨弄着缸底的水草,等等……那是何物?! 白日里她压根儿没能注意到此处,可现下已经用了晚膳,天色渐晚,房中也已掌了灯,她忽地发觉缸底的石块缝隙里竟有一发亮的物什。 姜灼璎往前游了游,又以自身的胸鳍往外掏了掏,她瞧出来了。 这竟是一颗夜明珠,比她的脑袋还大! 夜明珠于她来说并不算是稀奇物件儿,可这般个头的夜明珠那就稀奇了。 身为国公府的小姐,父亲又曾任执金吾,她自小便是极为受宠的。 可即便如此,她闺房里的夜明珠也才一指节大小,可比眼前的这颗小太多了。 姜灼璎顿感新奇,追着这颗夜明珠查看起来…… “消息已经到了,还请爷过目。” 又是那个满脸堆笑的太监的声音,姜灼璎不以为意,也未将此话放在心上。 接着便是一阵“淅淅索索”纸张摩擦的响声。 男人拆开信纸,垂眸细看,整整五页信纸,他一字未落。 “呵,三弟倒是打了个好算盘。” 这话没头没尾,楚一心不好接,便也只是规规矩矩立在身旁,并未多言。 “你也来瞧瞧。” 祁凡随手将手中拆开的信纸递给了身旁的楚一心。 二皇子的三弟? 姜灼璎顿在了原地,说的是三皇子? 涉及皇嗣的秘闻,她是决计不能窥听的,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可…… 她现在只是一尾赤鲤,即便是听了又有何干系? 姜灼璎当即扔下夜明珠,悄悄往上浮了浮。 “三皇子及贵妃皆属意瑞国公府家的小姐为正妃,爷,这瑞国公可是三朝元老,尽得圣心呐。” 楚一心也看完了这五页信纸,他折起信纸,打量着自家主子爷的脸色。 “爷,绯影还在信中提及,国公府两房皆有嫡出的姑娘,您觉着贵妃及三皇子会更属意哪一位?” 姜灼璎真没料到只是随意一听,竟也能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儿。 是了,那太监说得不错,瑞国公府共两房,长子从文中了举,又因着背靠国公府进了翰林院。 可以举人之姿,原是进不了翰林院的。 对伯父的此番行径,她的祖父瑞国公也是颇有不满,祖父历来为人正直,自此便视此事为不齿。 而她的父亲,也就是瑞国公的次子,则从的是武。 父亲官至执金吾,三年前又被封骠骑将军出征北御西岩,可这一仗输了,不仅输了,连父亲也自此失了踪迹。 战场上伏尸百万,而那一仗又太过惨烈…… 打了败仗本应受惩,可念着主将的尸身未曾寻回,皇上便由此网开了一面。 一开始娘亲及她皆坚信父亲有朝一日会归来,可后来娘亲却因意外失足落了水,脑后又在水中磕了石头,甫一救上岸来便失了气息。 她从此便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丫鬟下人到了这东郊的庄子来住,自此已是三载有余。 …… “瑞国公刚正,这爵位理当传给长子,若是在姜铮出事之前,两房恐还能一争,如今他当然应选长房之女。” 长房之女,那便是伯父的女儿姜莹。 听见男人淡漠清冷的话语,姜灼璎虽心中泛疼,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便是事实。 也难怪前几日,长房还特地遣人给她送了不少绫罗绸缎和首饰摆件儿来。 许是想着她如今境况不佳,为她着想,便也未同她言明,可想来便也是庆贺这婚事吧…… 男人盯着水里兴致缺缺、散漫游动的绯鲤,忽而出声:“姜铮的夫人可是三年前没的?” “正是,爷不记得了?三年前咱们安在国公府的暗桩曾禀过此事,说是姜铮的夫人死得蹊跷,可爷当时并未让人彻查此事。” “嗯。”男人盯着水面淡淡的波纹,“让人细查此事。” “这?”楚一心愕然,“可此事已过了这么些年,怕是……”《 》 4、骗鲤 祁凡睇他一眼,只冷声道:“尽快。” 楚一心立时便改了口:“奴才明白。” 屋内忽地恢复了寂静,可却无人能知青花瓷缸中的那尾绯鲤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浪。 方才那太监所言的是何意? 死得蹊跷? 她娘亲是失足落水砸伤脑部而亡,大夫们束手无策,皆言来不及了。 那段时日于她而言过于黑暗,她知晓娘亲因为爹爹的事日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可她却一度以为娘亲是因为伤心过度神思恍惚而落水。 她竟从未怀疑过娘亲的死因。 死得蹊跷? 姜灼璎沉在水底,任由波动着的水流拍打着身体,她不敢想,可她必须得想。 三载已然过去,她的孝期已然结束,若娘亲的死当真有异,那她必得寻出这其中的真相! 而距真相最近之人,那便是她跟前的这个男人。 如今嵘国的二皇子。 姜灼璎忽地发力往水面冲了上去,可原站在此处的男人已然没了踪迹。 姜灼璎绕着瓷缸的缸壁游着转圈,她原本是盼望着早些回庄子上去的。 可此事一出,她又想待在此处,等弄清了这其中的真相再回去。 她一夜无眠,待日上三竿之际,那尾火红的绯鲤依旧趴伏在缸底…… 等姜灼璎再度恢复意识,头顶又传来了那太监尖细的嗓音。 “爷,灼灼的精神似是不大好,不仅胃口比不上从前,这天色大亮了竟也还在歇息。” 姜灼璎忙甩了甩脑袋,仰着头往上浮到了水面。 “哎?爷快瞧,灼灼总算是醒了!” 祁凡显然也在第一时间瞧见了生龙活虎的赤鲤,清淡细长的眸中划过一抹安定。 他淡淡颔首:“嗯,去厨房将灼灼的早膳取来。” “得嘞,奴才这就去!”楚一心扫着拂尘,眉开眼笑地离开。 姜灼璎停在水面,她正直直盯着男人的脸,身为闺中少女,这是她第一回如此大胆直白地打量一个男人。 听闻当年的婉嫔极为貌美,这二皇子许是承袭了这项长处。 尽管着的是一身极为低调的鸦青直裾,上头也见不到任何绣样,可此人偏身姿修长挺拔,衬得他尽显清贵。 视线缓缓上移,薄唇如刃,鼻梁高耸挺拔,眼窝较深,眉眼间尽显深沉,黑沉沉的眼眸似深邃似疏离,似能吸纳一切。 姜灼璎见着那男人薄唇轻启:“不躲了?” 水中的小肥鲤摆了摆尾巴,转头又扎进了水中。 长得好又如何?总归是个不受圣上宠爱的,且还往她国公府安插了探子? 城府如此深,算计了这么多却还是未得到皇上的青眼,可见愚笨。 祁凡方才略勾起的唇角又蓦地被熨平。 男人盯着水里只用尾巴对着他的绯鲤,面呈如水,也不知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姜灼璎只听见了稳健离开的踱步声,她在缸中水草的遮掩之下随意游动。 这是她莫名成为赤鲤的第三日,已然熟悉了这缸里的环境,可这日子也渐变得无聊起来。 自爹爹和小弟失踪,娘亲又相继离世,她这每一日都过得甚是艰难。 半年前她的守孝三年之期已满,身边两个可心的丫鬟又日夜不停地讨她欢心,凭借心中那丝丝缕缕的希望,也算是挨到了今日。 若她娘亲真如二皇子所言,死因有异,那她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待父亲和弟弟归来的那一日,她也得对他们有个交待。 …… “灼灼,该用膳了!” 听到这声儿的同时,姜灼璎也嗅到了熟悉的香味儿,她划拉着胸鳍开始往上游。 然今日手持瓷匙的人并非那个面善的太监,而是一旁面容肃冷的男人。 姜灼璎对他的印象算不上好,从他人传言再到玉佩再到国公府的探子,更遑论此人对着她也总是一副冷淡漠然的神色。 她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绯鲤僵持着待在水里,并未浮出水面,只以脑袋正对着康一心的方向。 “哎?灼灼怎地不探出脑袋来?那便只能将这膳食倒入水” 康一心的话还未说完,便见着小肥鲤仰着头出了水面,跟昨日一个模样。 可坏就坏在,这灼灼是面朝着他的啊…… 这病了一场,认错主了? 康一心接连咳嗽了几声,便听到男人淡然吩咐:“去取些它喜好的物件儿过来。” “是,奴才这就去。” 姜灼璎闻言又沉入了水中,喜好的物件儿? 一尾赤鲤,能有什么喜好的物件儿? 然事实证明,是她目光短浅了。 康一心很快将东西送了来,祁凡从中挑挑拣拣,最终拿起了一只木制的水鸭。 男人将此物至于掌中,又递送到姜灼璎的头顶:“特意命人打造的,能在水中沉浮。” 说完他便将手中的木制水鸭扔在了姜灼璎的眼前。 姜灼璎:“……” 笑话,她并非真正的赤鲤,哪里会对这种小儿才会喜好的东西感兴趣? 不过……这东西都到她跟前了,玩一玩也无伤大雅。 姜灼璎这么想着,又伸出胸鳍去碰了碰这鸭子,水鸭被她推得远离了几分,其余却并无什么动静。 头顶的男人低笑了两声,姜灼璎立即收回了胸鳍。 他能以什么立场笑话她?! 男人一言未发,只伸手将那木制的水鸭推进了水中。 姜灼璎睁大眼瞧见那木鸭里流入了水,再然后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水鸭沉了一半身子入水中,只余另一半的身子浮在水面。 她一眼便知晓这其中的原理,可终是没拗过赤鲤的天性,冲过去用头顶着将这水鸭往缸底推,接着水鸭又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一个来回后,男人将水鸭收了回去,又再一次拿起了瓷匙,眼神中的用意很明显。 吃他喂的东西,便能得到这小玩意儿。 姜灼璎:“……” 肤浅! 男人面色不变,直接将楚一心手持的那托盘里的东西展示给她。 岂止五六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姜灼璎当真大吃了一惊,如此大小的夜明珠,只一颗便是稀世珍宝,应是极难寻得的,他这儿怎会有这么多? 她还愣在原处,楚一心又有了新的猜测:“爷,灼灼近日如此反常,该不会是……” “嗯?” 男人见水中的绯鲤似是被夜明珠吸引,又从中挑出一颗最大的送至姜灼璎的眼前。 楚一心顿了顿,斟酌道:“灼灼常年形单影只,许是觉得孤单寂寞了?” 姜灼璎:“?” 祁凡咻地沉下脸色,周遭的气息让人生寒。 楚一心忙低头弓腰:“是奴才失言,放眼天下,灼灼自是无鲤能配得上的。” 姜灼璎骤然松了口气,忽觉跟前的二皇子前所未有的顺眼。 为了赶紧将当前的话题转移,姜灼璎往祁凡的方向凑了凑,一口咬住了瓷匙。 “哎哟,祖宗您可别咬伤了嘴!” 二人的注意力当即被眼前的一幕所牵扯,姜灼璎满意了。 待她用完早膳,自己的缸里便多了三颗夜明珠以及方才那只木制的水鸭。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人都已经出去了,姜灼璎来来回回戳着那几颗夜明珠。 若是她每回用膳便能得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那假以时日…… 这桩买卖稳赚不赔呐,总归日后二房的门楣还得靠她来撑着。 青花瓷缸中的肥鲤甩了甩脑袋,她在想些什么呢? 这些夜明珠给了她,她也带不走啊! 再说了,若是细究,这些东西也并非是给她的,给的是那尾真正的赤鲤。 …… 一日过去,姜灼璎得了九颗夜明珠,她把它们堆在了一起,在缸底垒成了一座小山丘。 九颗夜明珠发出的光芒照得她眼底发亮,可这光线也让她难以入眠。 姜灼璎只能尽量远离,背对着那座夜明珠小山丘,趴在缸底缓缓睡了过去。 翌日。 姜灼璎发现她垒起的那座山丘不见了! 她的夜明珠一颗也不剩! 她又仰头望向水面,她的水鸭也不见了! “灼灼,该用膳了。” 水面上又传来了太监细尖的嗓音。 姜灼璎一头雾水往上浮,甫一露出水面便瞧见了那托盘中的夜明珠和水鸭。 她蓦地转头看向一脸淡然的男人。 姜灼璎:“!” 他怎能如此无耻? 祁凡故技重施,挑出托盘中的水鸭,让它浮在水面上摇摇摆摆。 姜灼璎气冲冲,转头又沉入了水底,这回是无论楚一心如何说好话赔笑她也没再浮上去。 这二人当她真是鲤呢? 她记性可好了,忘不了! 楚一心见这架势傻了眼,他侧头:“爷?” “呵,说它成了精还当真未冤枉它。” 男人扔下瓷匙离开,楚一心急忙跟了上去。 姜灼璎气了一会儿便不气了,甚至还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应当将早膳用了再发脾气的。 她扯了扯缸底的水草,忽地房门被人推开,一连串的脚步声接连而入,姜灼璎往上浮的同时竖起了耳朵。 很快她便见到一群小厮纷纷围到了她的水缸旁。 “咕噜咕噜咕噜!” 这是要做什么? 姜灼璎心底有些慌,往下游沉到了水底。 “这可如何是好?上回灼灼是没了意识,这回若是想捉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姜灼璎瞪大了眼,什么?还想要捉她?《 》 5、冒雨喂鲤 “若是将灼灼伤着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不若咱们将这水缸一道抬走?” “那也需得舀些水出来。” …… 一群小厮围绕在她的瓷缸周围窃窃私语,最终达成了共识。 姜灼璎便见着有人用葫芦瓢开始从她的缸里舀水出去。 “咕噜咕噜咕噜!” 她躲在水草下朝这些人吐着泡泡。 她可是二皇子的鲤! 这些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 姜灼璎一直躲在水草下边儿,恨不得将自己的整条身子都塞进那沉石的缝隙里。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多少有些不安。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但很快她便发现了这些人并不想伤害她,只是围着瓷缸想将它连带着这缸一同带走。 这定是那二皇子吩咐的,可又要将她送到哪里去? 姜灼璎有些焦急,她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在这里她能听到关于她母亲死因的最新消息,若是离了这里,她日后不就难以接触到这些消息了? 姜灼璎急得绕着缸壁转圈,可无论她有多心急,也无法改变自己要被送走的事实。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的变化,从室内到室外,从屋顶到天穹…… 她默默估算着此处的距离,好在没隔多久她头顶的云朵便暂停了移动。 “总算到地儿了,赶紧将灼灼放回去吧!” 这尖尖的嗓音明显是跟在那男人身侧的太监的。 放回去? 姜灼璎心道不妙,她在瓷缸里往上冲蹦,又原地砸回了水面。 就这么几个来回,她也只是尝试一番,不知道那太监能不能看懂。 她不愿“回去”! 她就想待在这瓷缸里!! “哟,瞧灼灼都等不及了,赶紧着赶紧着!” 姜灼璎:“……” 赤鲤‘咚’的一声落回了水里,也不再往上蹦跶了。 至今姜灼璎也未想明白,为何她偏偏成了一尾赤鲤? 哪怕是只狸奴,又或者是只鹦哥儿也成啊! 成了一尾赤鲤,她压根儿就出不了声,只会‘咕噜咕噜’地吐泡泡。 且活动范围也极为有限,只能在这有水的地界儿…… 她在生无可恋中顺着流水,‘咚~“的一声砸进了更深的池水里。 楚一心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身侧立马有人呈上来了一托盘,那盘中盛着的便是曾属于她的夜明珠和水鸭。 姜灼璎眼见着跟前的太监将那托盘中的物件儿一股脑全倒进了池子里。 “这回灼灼应是高兴了。”楚一心满意地颔首。 他转头对着身侧的人吩咐:“再去多搜罗些灼灼喜好的物件儿来,凡是那亮闪闪的、能在水里浮着的都成,就是个头得大些,得让灼灼吞不下……” 姜灼璎的耳边萦绕着太监细柔的嗓音,她仰头观察这周遭的环境。 此处应是在后院的水池里,她前方便是正房,后方虽被假山巨石遮挡着,但也能隐约瞧见一排后罩房。 这水池于她的身形来说也是十分的宽阔,池边有竹有树,夏日还能遮阴,池中想来修建的人也是费了心思的。 姜灼璎随意游了游,又潜下了水底…… 池底亮晶晶的一片,她算是知晓为何方才那太监会说出那话了。 这池底除了寻常的鹅卵石以及砖石,另外还镶嵌着好几颗夜明珠以及各色的琉璃东珠。 姜灼璎惊诧不已,这些东西,比起她妆匣里的那些宝贝也不遑多让。 二皇子对这尾绯鲤,起码在身外之物上是绝不吝啬的。 “缘宝楼的掌柜前几日来禀报过,说是铺里又有了一批从塞外来的玉石,你去取来,让灼灼先挑挑。” 姜灼璎:“!” 她听到了什么? “是,小的这就去。” 缘宝楼是洛京城中极为有名的首饰铺子,她以前也曾是缘宝楼的常客,这背后之人竟是二皇子? 姜灼璎忽觉有些不对,她来此处好几日了,无论是这宅子的装潢,还是二皇子这个主子的衣着,皆是极为低调不起眼的。 这二皇子的心计如此深沉,难道是在故意藏拙? 之前她听得的传言便是二皇子才疏学浅,碌碌无为,又不得圣宠。 如此一个无能的二皇子当真能经营得出风靡洛京的缘宝楼嚒? 楚一心带人离开后,没多会儿天上便下起了毛毛细雨。 姜灼璎左右望了望,发现这池里还特意在水面上建了一个池中亭,看这大小,难不成是给她挡雨用的? 姜灼璎也不再犹豫,摆着尾巴去躲雨…… 她才刚游到亭中,不远处的石板小径尽头便出现了一颀长的身影。 是二皇子,他竟未撑伞? 男人一手提着食盒,就这样在淅淅沥沥的朦胧雨中朝着她走来。 祁凡身上着的是一件象牙白的长衫,外着同色纱织广袖罩衫,在雨中更显缥缈。 姜灼璎看得呆了,这二皇子实在太过古怪,淋着雨来给她喂食儿? 她猜测得没错,男人停在了池边,又俯身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指尖敲了敲食盒。 木头制成的食盒盖发出了‘噔噔~’的声音。 “过来。”他的音色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许模糊,但依旧能听得清。 姜灼璎所在遮雨用的小亭子本就在岸边。 她没用早膳,腹中也有些饿意,既然这男人如此有诚意,她没做过多的犹豫,也就缓缓游着到了他的跟前。 男人眼中总算透出些微笑意,他抬手打开了食盒。 姜灼璎的视线由此转向了他的手,手掌宽厚,骨节分明。 陡然这么一瞧便会觉得,这人顶着这么张脸,有这么双手也是应当。 可她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忽地视线一凝…… 这二皇子手掌上的厚茧,跟手背似是泾渭分明,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食盒的盖子遮住瓷匙,以此保证瓷匙内的食物在姜灼璎进口之前不会被淋湿。 一条火红的赤鲤就这样靠在池壁,一口一口将亲自喂到它嘴中的食物吞下肚…… 姜灼璎饱了,她转头扎进了水里,又朝着祁凡摆了摆尾,这是她在道谢。 尽管冒雨来给她送食这种行为有些古怪,可她也从中得了好处,是应该道谢的。 看她离开岸边,祁凡也并未多言,只是将食盒重新盖好放在岸边。 男人站了起来,这会儿雨小了些,可他的全身皆已被淋湿,柔软的浅色布料紧贴身形,更显身姿挺拔魁岸。 姜灼璎悄悄往水下沉,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在水面,她脸上有些发烫……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怎能这样!? 岸上的男人却并未理会她的一举一动,泛着水珠的双手来到腰间,竟然开始解开了罩衫的系带。 姜灼璎:“!!!” 这是要做什嚒? 水池中的绯鲤“嗖~”的一声沉下了水面,水上随之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祁凡微抬眼眸,扫了一眼小肥鲤消失的地点,又侧身继续方才的动作。 姜灼璎窝在水底,望着岸边的方向。 天爷,这二皇子当真是癫狂了! 也不知是受了何刺激?难不成是又遭贬斥了? 姜灼璎望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竟去下罩衫,踏入了与她的鱼池并列的另一个池里。 她之前从未注意到,自己身处的鱼池旁边竟还有另一个池子? 火红颜色的赤鲤幽幽浮出了水面,姜灼璎细细观察着,发现男人的周围似是腾起了细细的烟雾。 难道这还是一方汤泉? 一面淋着雨,一面泡着汤泉,二皇子还当真是—— 诡谲费解。 男人原是背对着姜灼璎,却忽而猝不及防地转过了头,将水池中探出脑袋的小肥鲤捉了个正着。 姜灼璎:“!” 她被吓得惊慌失措,咻而沉入了水,这二皇子怎么回事儿? 难不成背后还生了眼不成? 不过她方才瞧见了,男人线条分明的腹部有一长条疤痕。 指头粗细的疤痕几乎横亘了整个腹部,猛地那么一瞧还挺吓人的。 未听闻二皇子曾领兵上过战场啊? 放眼整个嵘国,又有谁胆敢行刺皇子? 姜灼璎躲进了避雨亭,直到雨霁。 她没等到男人离开,反倒是再一次等来了楚一心。 他双手呈着一托盘,上头堆叠着给自家主子带来更换用的衣物。 姜灼璎百无聊赖地瞄了一眼,发现是青灰色的,依旧没有任何绣样。 “爷,午膳已然备好了,您是要在何处用膳?” 隔了几息,姜灼璎听闻身后传来的低沉嗓音:“摆到亭中。” “是。” …… 不多时,又有两名小厮带着食盒来到后院。 都是些零散的琐事,姜灼璎没什么兴趣。 总归雨已经停了,她才刚来到新鲜的环境,转头便划拉着胸鳍开始去探索鱼池。 ……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奴才们并非有意!实在是不知这膳食中为何会有辛辣之味啊!” 怎么回事儿? 姜灼璎从假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不就辣了点儿嚒? 她最是喜好食辣呢! 这些下人为何如此恐慌? 还是说二皇子苛待下人? 可她先前瞧见的那些小厮做派,不似是被苛待的模样。 “都下去,让余季查清了再过来。” 这话是祁凡说的,除了鬓间悄然沁出的汗珠,他神情并无明显的异样。《 》 6、鲤还怎么活 “是是是,小的们这就回去转告余总管!” 两名小厮疾步离开,姜灼璎又听见了太监刻意压低的尖细声音:“爷,您可还好?” “无碍。” “多亏爷及时发觉,不若又得生生熬一阵儿了。” 男人只拧眉盯着不远处那抹火红的小身影:“日后或是再难安稳。” 如今日这般的试探将只多不少。 “爷,您韬光养晦多年,盼望已久的时机也该到了。” 男人紧抿唇线:“无论发生何事,也得护住灼灼。” “爷放心,奴才们懂得。” 姜灼璎听了这一席意有所指的话,胡思乱想之际,后院儿便又赶来了一人。 这人她并未见过,可依据他的请安自称,姜灼璎记住了他。 是余季。 “爷,据属下所查,午膳里的食茱萸是厨房昨日新来的帮厨悄摸着放的。” “说是……说是他的侄儿不知在哪儿打听到的,以为殿下好辛辣。” 楚一心攒着眉心,因着语气激动,嗓音比平时更尖:“哪里来的帮厨?咱们院儿里怎会来外人?” 名叫余季的男子弓下腰:“是原本的帮厨家中有急事告假了三日,属下也就临时寻人顶替了一番。” “新来的帮厨也已详细探查过身家背景,这……此事总归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爷责罚。” 自家主子用食茱萸会过敏,此事只得几个亲近的下人知晓。 未免过多暴露,主子食用的菜品一向清淡为主。 可三皇子安插的探子无孔不入,不知从哪儿得了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想以此作试探。 竟还真巧试了个准儿。 亭中的男人坐在石凳上,闻言沉默了须臾,语气平静淡然:“那便循此查一查。” “是,属下明白。” 看样子这位二皇子是一丁点儿的辛辣也沾不得? 池中的火红赤鲤紧贴着鹅卵石砌成的石壁,想要将这几人的对话听得更清楚些。 “隔几日便是母妃的忌日,吾需携灼灼去桂花林小住几日,你二人随行即可。” …… 桂花林? 二皇子的母亲那便是当年的婉嫔,婉嫔娘娘的忌日为何要去桂花林住? “爷,灼灼还是同往常一样?” 男人颔首:“嗯。” 姜灼璎:“?” 她悄悄趴在池边,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全。 可这几人的话像是哑谜似的,她还得半听半猜。 就如同方才的那一句‘同往常一样’究竟是何意? 就不能将此说得明了些嚒? …… 眨眼间,姜灼璎在这方鱼池里已经度过了五日。 她日日都得见好几回这位二皇子,次数一多,姜灼璎多少也摸着了些他的脾性。 这位二皇子心思深沉,胸有城府,压根儿不似传闻的那般碌碌无为。 他面上一向喜怒难辨,唯有面对着自己时,偶会露出几不可查的悠然。 他不显露半分锋芒,内里却深不可测,绝不似外间地传闻那般难堪重用。 这日的清晨,碧空万里。 姜灼璎是被吵醒的,一大早这院儿里的小厮便来来往往,忙个不停。 这又是在做什么? 她昨儿夜里数夜明珠数到深夜,困倦得很呐。 气愤之余,小肥鲤狠狠摆了摆尾。 她来此鱼池五日有余,日日都会数一数那池中的夜明珠,可直至今日也没数清过。 倒不是说那夜明珠的数量数不尽,是她这池里水因着水轮的缘故一直在流动。 她好不容易数过的夜明珠,没隔多会儿便被水流携着没了影儿…… “咕噜咕噜咕噜!” 姜灼璎原想呵斥一番,可她一张嘴便开始吐起了泡泡。 “来来来,小心着点儿!” 是那太监的声音,姜灼璎没精打采地浮上了水面,正好瞧见楚一心带着几名小厮往池边走。 而那几名小厮跟上回相似,正一同肩挑着陶缸往这边行来。 这陶缸姜灼璎没见过,并非是她上回待过的那青花陶缸。 此缸的个头明显小了许多,估计起比她的体长来,也大不了多少。 “行了,就放在这儿吧。” 楚一心压着嗓子,转头又正好对上姜灼璎探出水面的双眸,他立马扯开了笑。 “灼灼,待会儿得委屈你了。” 姜灼璎摆尾巴:“?” 她才在这池里逍遥了几日,这就又要将她放回缸里了? 不对劲…… 姜灼璎忽地回想起了前几日她听过的那主仆几人间的对话。 跟婉嫔娘娘相关的桂花林嚒? 许是今日便是启程的日子? “楚公公,这回又该如何捉灼灼?”立在一旁的小厮望着池中的火红一团,发出了灵魂一问。 楚一心也跟着他望向姜灼璎,他轻微清了清嗓子:“待主子来捉。” 以往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主子亲自来诱灼灼上岸的。 话音刚落,石板路的尽头便出现了一玄色身影。 男人踏着同色皂靴阔步而来。 “请殿下安。” “都起来。” 祁凡一挥衣袖,径直踏向了岸边,他身后的余季旋即将食盒揭开…… 姜灼璎在水里浪了狼,她原还以为会用什么稀奇物件儿来诱她呢。 便是这点儿吃的? 罢了罢了,还是去用早膳吧。 水池中的火红赤鲤一瞧见男人,便划拉着胸鳍,摆着尾巴过来了。 岸上的楚一心见此笑得和蔼:“瞧灼灼多喜爱殿下啊,一见着殿下竟如此高兴。” 姜灼璎霎时刹在水面,这太监怎地这点儿都瞧不明白? 她这全是看在早膳的份儿上啊! 此人心思难测,若非必要,她是不想去接触的。 也不知何时能探听到她娘亲的死因,她自个儿的身子现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儿。 姜灼璎配合着被抱进陶缸里,为了搬运便利,缸内的水盛得不多,因此她能活动的范围也就极其有限。 在路途中,她一直细细听着周遭之人的谈话,也悉心观察着头顶的环境变化。 要去那二皇子口中的桂花林,总不能就这样抬着缸去?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她便被抬进了马车。 待在马车上安置好,又有人来给她的缸里掺了许多水,这样她便能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再抻一抻筋。 姜灼璎其实早就发现了,二皇子手底下的人个顶个儿的利索。 没多会儿那太监及二皇子便踏进了马车,她随即感受到了水里的晃动。 这便开始启程了。 “爷,宫里来的消息,贵妃已向皇上请旨了,要瑞国公的大房嫡女姜莹为三皇子妃。” 男人推开木窗,望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别院:“嗯。” 楚一心打量着他的脸色:“日后三皇子那便是又多了一大助力,爷,您或许” “楚一心。” 连名带姓的一声,不怒自威,男人的面色阴沉如水,语气也似已是冻成了冰。 “是奴才逾矩了,还请主子息怒。”楚一心起身跪在了祁凡的脚边。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不松泛,还摆了一只偌大的陶缸,让他连跪的地儿也难寻。 祁凡斜眺着窗外,他无需此助力,依旧能得到那个位子。 旁人也就罢了,他的三弟,他可是最为了解。 若是让那人知晓母妃的真正死因…… 二人的对话,一惯收入了姜灼璎的耳中。 那条火红赤鲤正微蜷着身子,静静趴伏在缸底。 她未发出任何响动,就是不想引起那二人的注意,她对三皇子和姜莹的事皆没那么在意。 她想听他们提及的是关于国公府的事,关于她娘亲的事。 “起来吧,绯影那边如何?”男人音色稍缓。 跪在地上的太监缓缓起身:“爷,绯影还未传回确切的消息,这时间间隔太久,应是得费些功夫。” “嗯。” 祁凡颔首,视线却并未偏移,一直望着逐渐缩小,成了芝麻粒儿点大的别院。 姜灼璎甩了甩尾巴,绯影? 她对这个名字是有印象的。 上回提到她国公府的消息之时,便是此人送来的消息。 依着这位楚公公的意思,那便是她娘亲的事还没个回信。 楚一心沉默了几息,自顾自地想着,自家主子主动提及,那便是在意的。 寂静的车厢内忽地响起尖柔的嗓音:“爷,您是怀疑姜铮夫人的死,同大房有关?” 陶缸内的姜灼璎鱼躯一震,大伯父? 这如何可能? 她贴得缸壁更近了些,集中精力地竖起了耳朵。 “还是等绯影的消息再作打算。” 此话是二皇子的音色,并未承认,但也未反驳。 姜灼璎的胸口被敲了一闷棍。 她激动得猛地甩了一尾巴,忽地“啪嚓~”的一声。 似是陶瓷器开裂的响声。 姜灼璎:“?!!” 什么声儿? 这么大的响动,车厢内的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楚一心当即站了起来,他仰头呵了一声:“停下。” “是!” 外头驾车的余季当即勒住了前进中的马匹。 乍然响起的高呵声吓了姜灼璎一个激灵,她难以自抑地又甩了一甩尾巴。 “嚓~”紧接着又是一声更为明显的开裂声。 余季在车外恭敬询问:“爷,可是出了何事?” 姜灼璎缩成了一团,有事的哪里是二皇子,分明是她才对啊!!! 完了完了,她现在可是一尾赤鲤啊! 陶缸裂了,水没了,她还怎么活? 这二皇子府内的陶缸怎地品质如此差劲! “缸裂了。”男人冷冽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 7、痘疾 姜灼璎瑟瑟发抖,这事儿她也知晓啊,就不用再行强调了吧…… 性命攸关的时候了,这位二皇子怎地还如此镇定自若? 不是说这是婉嫔娘娘在世时留给他的赤鲤嚒? 不是说极为珍爱的嚒? 难不成皆是假的嚒?!! “爷,此陶缸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当初也是为了轻便些才用了这陶缸,早知灼灼如此调皮,还是应当用瓷缸的。” 姜灼璎窝在缸底,团成了一团,压根儿不敢动。 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太监,先前在她跟前笑得如此谄媚,眼下竟是放马后炮。 若是这缸当真裂了,她还怎么活? 还不赶紧着去替她想法子! “嗯,去让人换只缸来。”头顶响起不咸不淡的嗓音。 姜灼璎:“?” 换只缸? 如此大的陶缸,这一路上竟还有第二只? “是,奴才这就使人来换缸。” 楚一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马车,车厢内便只余下了一人一鲤。 姜灼璎蜷成了一团,尽力护着自己的脸。 她生怕这陶缸骤然间炸裂,若是那碎陶片伤着了她的脸该如何是好? 男人盯着陶缸中那尾缩成一团的绯鲤,缓缓出声:“母妃曾言你极为有灵性,既如此,那便佑吾成了这大事。” 没来由的一句低语,惊了姜灼璎一身冷汗。 什么大事? 她不由得往那个最为不可思议的方向猜测,下一瞬就将自己团得更紧。 天爷,这位被排挤在朝堂之外的二皇子可别是有那般大的胆子? 尽管这赤鲤古称神仙鱼,据传的确身怀灵性。 可她自来这赤鲤身上,也没学过该如何佑人啊。 别唤她,别唤她…… 幸好,没隔多会儿,楚一心便领着人来为她更换陶缸。 那尖柔的嗓子一边张罗着一边夸赞她:“灼灼的尾鳍真是有劲儿,这力道是越发地大了。” 姜灼璎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可还是朝他吐了几颗泡泡。 【谄媚。】 话落,楚一心又侧过头:“爷未雨绸缪,起先命人准备的陶缸果真是派上了用场。” 男人已然落座,手持着讲述兵法的书册,闻言并未抬头,只懒懒道:“下回再多备一只缸,防患于未然。” “奴才晓得。” 这话姜灼璎也听见了,再多备一只? 那这缸是得有多不结实? …… 车轮很快再度滚动起来,姜灼璎很想瞧一瞧外头,可她这陶缸也没能给她开个窗户。 她百无聊赖,懒懒趴在水底,还得克制着自己别再激动乱蹦,以免再损坏了这只脆弱的陶缸。 就在她即将要入眠之际,外头传来了禀报声。 “爷,到了。” 这就到了?姜灼璎忽而精神起来。 从启程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看来这桂花林距二皇子的府邸算不得远。 陶缸被小厮们肩挑起来,又被簇拥着运送下了马车。 姜灼璎在缸里也不敢乱动,盼望着自己能早些被放回池里。 她待在这陶缸里当真是战战兢兢,心有余悸。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仁德,还请救我家小姐一命!” 忽然尖细激昂的呐喊声传入了她的耳里。 这声音? 姜灼璎鲤躯一震动,这同祥月的嗓音极为相似! “什么人?”男人嗓音依旧淡淡,冷冽如冰。 “奴才这就去瞧瞧。” 楚一心简单行礼,往前头被拦住的姑娘那处行去。 那姑娘打扮离奇,面上竟还裹着面巾…… 姜灼璎的心跳也愈发的快,她应当是没听错的,那是祥月。 她方才喊的是救她家小姐,难不成是她原本的身子出了什么差错? …… 半盏茶的时间,楚一心询问了个大概,便将那作侍女打扮的姑娘领到了祁凡跟前。 “爷,这位姑娘自称是瑞国公府二房嫡女的贴身丫鬟。” 姜灼璎心头一震,果真是祥月! 祥月一走近便“唰~”的一声跪在了祁凡跟前,不停地以头抢地:“二皇子殿下,殿下仁慈,还请救救我家姑娘!” 男人眼眸微眯:“姜铮之女?” “正是,我家姑娘名唤姜灼璎,是姜大人唯一的嫡女,还请殿下看在大人曾为嵘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份儿上,救救我家姑娘!” 男人垂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十分注意与旁人的间隔,且面上带着面巾,遮了整整大半张脸。 “将面巾取下。” 祥月急得满头大汗,她赤着眼忽地一头磕在地上。 石子儿磕破了她的额间,可她毫不在意,咬着牙道出实情:“殿下,奴婢这面巾取不得!” 男人眼中闪过了然,面上却不显,随即嗓音发寒。 “道出实情,便饶你一命。” 祥月咬着牙:“奴婢并非刻意隐瞒,我家姑娘自十日前突然不省人事,继而便是浑身高热,大夫言……姑娘那是发了痘疾!” 她伏在地上,弓着腰:“不过奴婢小时曾犯过痘疾,是绝无可能被染的,且也时刻注意未与殿下的人有过接触,来之前曾浸泡擦洗了药浴,也戴了面巾。” 陶缸里的姜灼璎惊诧不已,原来自己是发了痘疾! 她从小到大的确从未感染过痘疾,未免发生意外,爹娘安排在她身边的祥月和祥星也皆是感染过痘疾且痊愈的。 她近日根本没有出过庄子,怎会莫名染了痘疾? “既已请了大夫,为何还来求吾?”男人声色微缓。 祥月心下大松,二皇子竟未怪罪于她。 看来那些关于二皇子不好的传言也不尽然。 她稳下心境:“回殿下,奴婢们使人给国公府传了信儿,可不仅未曾等到太医,甚至还等来了人将姑娘的庄子围了。” “说是……说是不能将痘疾传了出去……” “大夫先前熬制的汤药已经用完了,可在姑娘身上作用却不大,奴婢这才斗胆,前来寻求二皇子的相助。” 祥月的这一番话言毕,姜灼璎却是在陡然间明白了过来。 前几日大房使人来给她送过不少东西,从绫罗绸缎到首饰摆件。 她基本都过了目,且其中有一件手帕,上头的纹样是她娘亲生前最爱的宝相花纹,她还拿起来瞧了许久。 难不成这便是原因? 可……她下意识地拒绝相信这一种可能。 “余季。”男人侧头唤了一个人名,随即吩咐,“随这丫鬟走一遭。” “是。” 原本跟在不远处的男人行了过来,立在祥月身前:“姑娘起身吧,在下尚有些医术傍身,便随你去瞧瞧你家小姐。” “是是是,奴婢多谢殿下,奴婢多谢公子!” 祥月喜极而泣,连忙站起身来为余季带路。 二人离开后,男人侧头又吩咐楚一心:“着人给太医院院使飞鸽传书,便说洛京东郊一庄子内有人疑似发了痘疾,此事该如何妥善处置,身为太医自当知晓。” 楚一心心里一咯噔,随即点头应是。 主子及这周遭的下属皆是染过痘疾的,自然是无惧。 可若那姜姑娘的痘疾为真,那怕是得闹出大动静了。 痘疾有多凶险,姜灼璎自然是晓得的,自己的身子也算不得多强健,若是未能撑得过去…… 那她岂非再也回不去了? 赤鲤无精打采团在了缸底。 * 无论是祁凡还是楚一心,皆发觉了赤鲤的异样。 自将那尾火红的赤鲤放入鱼池后,它便一直蜷在角落,无论旁人如何逗弄它,皆是毫无动静。 楚一心面带急色:“爷,难不成灼灼是方才给吓着了?” 自陶缸有破裂的迹象以来,灼灼便大不如从前那般活跃。 “奴才这就去取些灼灼的玩物来!” 楚一心急急忙忙地离开…… 姜灼璎多少有些动容,那太监虽是惯于奉承,可心中对她许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她现下心有所忧,的确打不起精神来。 自楚一心急慌慌地离开,祁凡直接席地而坐。 桂花林的宅子比不得他的别院,堪堪只一座一进的院落。 这鱼池修建得自然也没有那般精细,可再如何,也多少是花了些心思的。 往年来此地小住,灼灼从未有过此等症状。 男人微抿着唇线,他目不转视盯着水池中那抹火红的身影:“既养在了我手中,便只管肆意活着。” 这话一出,姜灼璎倒是抬起了头。 她透过池水望向岸边那紧绷的下颌。 说什么只管肆意活着,方才不还曾言让她佑他成事? “咕噜咕噜……” 她吐了几个泡泡,如今的确别无他法,可此事也怪不得这位二皇子。 反倒还得向他致谢,是他派了余季跟随祥月离开,现下也只能期盼自己能争些气了。 楚一心很快取来了一托盘的玩物,其中也包含了几颗夜明珠。 姜灼璎对此却兴致缺缺,只不过她还是给面儿地游了几圈,还朝着两人摆了摆尾巴。 楚一心松了口气,他侧过头:“爷,灼灼应是逐渐恢复了。” “嗯。” 男人颔首,继而站了起来:“若余季有了消息,立即告知于我。” “奴才知晓。” 楚一心当然知晓,此为大事。 男人负手而立,背对着鱼池的方向侧身吩咐:“再给太医院院使修书一封,让之务必想法子保住姜铮之女的性命。”《 》 8、黏人的鲤 姜灼璎猛一抬头,若她此刻为人,简直想要跪拜以致谢了。 她同二皇子素不相识,他竟待她如此! 呜呜……她为自己之前在心中的腹诽而致歉! “此女还有用,保得她性命,日后许是助力。” 激动得摆尾的赤鲤忽而顿住:“?” 楚一心弓腰:“爷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 “嗯。” 男人挥袖,再一次转过身来面对着鱼池。 这才发觉,方才还面朝着自己兴奋摆尾的赤鲤,不知何时已然游着去了距他最远的角落。 甚至于还是背对着他的方向。 姜灼璎听见了几声“灼灼”,她对此充耳不闻。 她才不要理会他! 然这场不理会也只持续了不足一个时辰,午膳之时,男人照常来给她喂食儿。 姜灼璎朝着他游得勉强,直至匆匆而至的楚一心言了一句:“爷,余季送消息回来了。” 后者压低了嗓音,似是要禀报极为要紧的隐秘。 姜灼璎生怕自个儿听不清,顿时加速游得飞快,几息之间便到了祁凡的跟前。 如此明显的转变,引得两个男人侧目。 “爷,灼灼许是饿了。” 男人扫了一眼池中:“晚些再给它喂食。” 楚一心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池中的火红赤鲤浮出了水面探着头,似是已经迫不及待。 “余季送回了什么消息?” 耳边响起主子爷不咸不淡地嗓音,他当即回过神来,集中精力禀报。 “爷,据余季所言,那位姜姑娘的痘疾似是有些古怪。” 说罢,他又压低了些声音,往祁凡的方向凑得近了些:“余季说,姜姑娘得的不似是痘疾。” 男人神色微凝,原本盯着姜灼璎的视线也已收回,嗓音忽而有些玩味:“不似痘疾?” 楚一心弓腰:“正是,可若得确认还需得费些功夫。” 这一番话,姜灼璎也全都听见了。 她心头跳得厉害,不是痘疾? 那可太好了啊!那她就能活下来了呀! 姜灼璎悬于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微微落下。 “可即便非真正的痘疾,看姜姑娘的症状,也依旧凶险,能不能挺得过来还两说。” 姜灼璎:“!” 这又是何意?那她还是不一定能保得性命? 祁凡默了几息,转而沉声吩咐:“太医院的人也应当快到了,让他们尽力而为。” “奴才这就去传话。” 楚一心退下后,男人转身再度望向池中的小肥鲤。 他盯着火红赤鲤的脊背,微微眯眼,嗓音寒凉得让姜灼璎后背发毛。 “你对姜铮之女有兴趣?” 姜灼璎浑身一僵,她未料到这位二皇子竟如此敏锐! 她压下心中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转着圈儿游动,佯装着自己一无所知。 二皇子当真多疑,竟会疑心一尾赤鲤! 男人立在岸边,沉默着盯了那慌不择路的小肥鲤许久。 直至眼睁睁瞧着她一头扎进已经凋零的残荷丛中。 他轻嗤了一声:“过来。” 姜灼璎躲在莲蓬丛内,他让她过去那便过去? 那岂非是坐实了她能听得懂人言? 她才不会如此蠢笨。 “哒哒哒~”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就走了? 姜灼璎又等待了几息,悄摸着探出了脑袋,正巧对上了那双冷清深邃的双眸。 甚至于她还亲眼瞧见了对方轻扬的唇角。 姜灼璎:“!” 此人是有多无聊?竟会给一尾鲤做局! 姜灼璎又默默潜回了水里,很快她便听见岸边传来幽幽的嗓音:“待我携食盒回来,若还见不着灼灼,那今日你便不必用膳了。” 姜灼璎还在诽腹着此人的阴险,顺带纠结着要不要让他得逞,却又听见男人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日后也不会有人在你面前透露有关姜铮嫡女的任何事。” 姜灼璎:“!” 威逼利诱,说的便是他这种人! 甚至于他仅有威逼,并无利诱! 男人言毕便径直离去,脚步声越来越小。 姜灼璎又往上浮了浮,从荷叶的缝隙中往外瞧,确定二皇子是当真离开了。 此人疑窦丛生,的确不好糊弄。 姜灼璎犹豫了半晌,转而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池水里。 一炷香后,男人手提食盒回来了。 待他行至池边,看清水中的情景时,眸中闪过微不可查的讶异。 姜灼璎方才趁着那一炷香的时间,从池水深处想法子掏了几节儿莲藕上来。 这会儿已是秋季,池中的莲藕早已成熟,却一直无人打理。 她为了这藕,可费了老大劲儿了! 池中的火红赤鲤以头顶着莲藕往岸边拱,不停地在水中吐着泡泡。 祁凡蹲下身来,直视着池中的姜灼璎:“这莲藕是灼灼特地送给我的?” 姜灼璎从手忙脚乱的繁忙中抬起头来:“咕噜咕噜咕噜!” 眼见着她如此费力,此人却袖手旁观,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半分不知帮忙! 她分明没能说出话来,可男人却挑着眉梢:“灼灼这是在责怪我?” 姜灼璎心虚地沉进了水里,又以头顶着莲藕,往前凑了凑。 莲藕已经触及了池壁,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这男人怎地没点儿眼力见儿啊! 就在姜灼璎一筹莫展之际,二皇子总算是伸臂主动将那几节莲藕捞上了岸。 姜灼璎累得气喘吁吁,仰头望他,也不知她精心挑选的礼能否将此事糊弄过去。 祁凡侧眸看了一眼那几节还裹挟着泥土的莲藕,转而直视着小肥鲤:“灼灼当真是伶俐乖巧。” 姜灼璎摆了摆尾鳍,眼见男人那修长的手指已经了揭开食盒,看样子是不打算再提先前的事儿了。 那便好…… 她微微松了口气。 待用过午膳,男人又携着食盒离去。 姜灼璎东张西望,她一直在等待着楚一心带回来的消息,压根儿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好在这是一方一进的院落,鱼池就在院中。 若那太监从大门进来,无论是去哪儿,皆得路过院子,她也能看得见他。 姜灼璎绕着鱼池缓缓游动,也不知是游到了第几圈儿,终于听见了院中传来急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连忙从水中探出了脑袋,来人果真是那惯于奉承的太监! 他足下大步流星,瞧起来行色匆匆,正是去往的正房方向。 姜灼璎心下一紧,她得拦住他! 至于拦人的法子,她早已在心中酝酿了多时。 姜灼璎蓄力,一回接着一回地蹦出水面,一刻也不曾停歇。 这般拍打水面的动静,必会引起那太监的注意。 果不其然,楚一心行至院中之时,登时被她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他立即调转脚尖的朝向,又朝着鱼池的方向行了过来。 见到那不停蹦出水面的赤鲤,他不自觉蹙起了眉:“哎哟,灼灼这又是怎地了?” 姜灼璎口不能言,只能接二连三地蹦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溅到了楚一心的脸颊上。 他一拍大腿,捏着嗓子:“咱家这就去寻主子爷过来,灼灼你可别再乱蹦了!” 说罢,他立即转身加急了脚步…… 姜灼璎也随之停了下来,她就是要见到二皇子,那便是她的目的。 二皇子的贴身太监带回来的消息,她也得知晓! …… 男人来得极快,然他却没能瞧见方才康一心所言的场面。 楚一心见着池中乖巧游动的小肥鲤擦了擦额角。 “咳,爷,方才灼灼上窜下跳,胡蹦乱跳得厉害,奴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 “现下许是……蹦累了?” 男人拧着眉蹲下身来,又细细俯察了一番池中的赤鲤。 一切如常,并无异处。 姜灼璎朝着他探出了脑袋,还左右晃了晃,用意很明显。 男人眼中闪过了然,伸手轻抚她的头顶。 楚一心看得心中称奇,不由得叹道:“灼灼近日的脾性比起以往变了许多。” 以往虽也讨人喜欢,但却不如近日这般生动活泼。 瞧瞧这都开始蹭主子爷的手了。 “嗯。” 男人轻应一声,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姜灼璎对此不以为意,这性子有所变化再正常不过了。 无论如何这二人也想不到这赤鲤的芯儿竟是真正的人! …… 祁凡亲眼见到了无虞的赤鲤,心下微松,陪它稍作玩闹,这便打算起身回屋了。 姜灼璎一见他有起身的苗头,立马又往上凑了凑,就是不愿放他离开。 楚一心啧啧称奇:“呵呵,灼灼越发黏人了。” 眼前的情景平和而温馨,他默了默,直接话锋一转。 “爷,奴才方才是来向您禀报有关姜姑娘的事儿。” 祁凡闻言面色微凝,看向水中赤鲤的眼神由悠然转为深沉。 他随意点了点赤鲤的头顶。 男人的指尖布满一层厚厚的茧,姜灼璎能感受到那粗糙的触感。 她急得不行,说啊!继续说啊! 怎地这话就说一半儿? 楚一心是在等着自家主子的回话。 可偏生祁凡默不作声,只幽幽盯着池中明显急躁起来的赤鲤。 “爷?” 楚一心生出了些疑惑,此事极为要紧,主子爷的态度未免冷淡了些。 男人又沉默须臾,这才缓缓道:“如何了?” “回主子的话,太医院院使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过了,姜姑娘得的并非痘疾。” 男人闻言轻啧了一声:“看来瑞国公是老糊涂了。”《 》 9、鲤会被欺负? 祁凡盯着忽然间镇静下来的小肥鲤,眼底带笑。 “不止姜铮夫人的死因,我要瑞国公府内宅的所有消息。” “奴才明白。” 楚一心领命欲退,男人却喊停了他:“既如此,那姑娘如何了?” 姑娘? 楚一心琢磨了几息,这才回过味儿来。 “禀主子,姜姑娘若无意外,应是无碍了。” “嗯,去吧。” “是,那奴才这就去传信儿!” 听着楚一心匆忙离开的脚步声,姜灼璎心定魂安。 知晓了自己的身子没事儿,她立即恢复了活跃。 不止来来回回在祁凡的跟前游得飞快,还时不时跃出水面。 任谁也能瞧得出她当下的兴奋劲儿。 太好了! 眼下这是最为理想的境况! 她从二皇子这儿得到关于她娘亲死因的真相,再回府查清关于她忽发“痘疾”之事。 若无意外,她此番突发的“痘疾”应是同姜莹结亲一事有关。 可当中细节,还得她亲自去查探。 比起她的事来,查清娘亲的死因则更为要紧。 姜灼璎暗自筹谋了一番,将自己眼下要做的事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自小就受尽家中宠爱,也从小就积极乐观。 尽管前几年因着爹娘的事有过一段消沉的日子,可眼下她又有了新的念头。 …… 姜灼璎是忽然间被惊醒的。 她原还在午睡,却在陡然间被被一尖细嘹亮的嗓子给吵了一个激灵。 这声儿,听起来也像是太监,可却不是二皇子那位贴身太监的音色。 姜灼璎心下疑惑,缓缓上浮,想去瞧瞧究竟是谁来了。 她甫一露出水面,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岸边的两个太监。 二人皆立在池边,正朝着水面张望。 等寻到了池中那抹火红的身影,那脸生的太监眸中发亮,尖着嗓子语气惊喜:“这便是灼灼了吧?” 楚一心笑着接话:“正是,这池中便只有灼灼,殿下说了,灼灼无需同旁的赤鲤争宠。” 姜灼璎瞧着那二皇子的贴身太监如此有礼,对那脸生太监的身份更是心生好奇。 她往前游至岸边,在二人的眼前来来回回,不停地从两人的眼底游过。 “灼灼的身形同去年相比,并无明显变化。” 楚一心当即接话:“柳公公说笑了,灼灼已经年余十岁,不会再长了。” 那脸生的太监闻言沉默了几息,忽而话锋一转:“陛下也十分想念灼灼。” 姜灼璎:“!” 她听到了什么? 陛下?不是说这二皇子不得圣宠嚒? 若当真不得圣宠,皇上又怎会记得这一尾赤鲤? 正当这时,姜灼璎的头顶又传来熟悉的冷冽嗓音:“柳公公,劳烦你跑这一趟。” 柳黎当即转过身:“奴才给二皇子殿下请安。” “柳公公客气,起身吧。” 柳黎抬起头来,掺着笑:“殿下,陛下可是极为记挂着您,这回也遣奴才来给灼灼带了不少好物件儿。” 祁凡却不为所动,只平静地侧过身拱手道:“儿臣替灼灼多谢父皇。” 姜灼璎更是震惊,皇上还特地遣人给她送来了东西? “咳咳。”柳黎轻咳了两声,转而又道,“二皇子,奴才这回前来还有另有要事转告。” “柳公公直言即可。”祁凡身姿挺拔,朝他微微颔首。 “咳,这三皇子有意瑞国公府的大房嫡女为皇子妃,陛下啊,也想为您指一门婚事。” 男人眼神微凝:“不知父皇是属意哪家的贵女?” “陛下想先听您的意思,不知殿下可有心仪的女子?” 柳黎的脸上写满了期待,这是陛下交代给他的最为要紧之事。 男人垂眸沉思,继而又摇头:“还望柳公公转告父皇,儿臣只愿清闲度日,无意成婚。” 柳黎扬起的唇角僵住:“殿下啊,恕老奴多嘴,这清闲的日子,成了婚也享得啊!” 姜灼璎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男人沉吟不语,状似思考,未几又缓缓开口:“我常年避世而居,性情冷淡,并无娶亲之意。” 柳黎无奈点头:“殿下的意思,奴才晓得了,定会如实禀告给陛下!” 祁凡脸色依旧淡淡:“劳烦柳公公,院中已然安排好了住处,柳公公可随时前去歇息。” “奴才晓得,可许久不见楚公公,奴才想跟他啊,叙会儿旧!” “嗯。” ……没意思。 姜灼璎摆了摆脑袋,沉入水底深处。 这二皇子不仅年岁大,也当真古板无趣。 ……可真等她沉入水中,水面上的二人又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给咱家透露透露,二皇子当真是无心仪的女子?” 楚一心愕然:“这……殿下说的自然是实情。” “哎,咱们当奴才的自然皆是向着主子,可二皇子已然这般年岁,三皇子可比二皇子少了近五岁!” 说罢,他又悄悄拍了拍楚一心的胳膊:“你跟在二皇子殿下身旁这么些年,心中当真不急?” 后者哑然,他心急有何用? 自二皇子出生起他便跟在身旁,这么些年过去,他自是希望二皇子能达成所愿,可也望他能享常人的喜乐。 爷心中有大业,如今大业未成,怕是没什么心思在这男女情爱上。 柳黎左右望了望,压低了嗓音:“咳,你给咱家说说,二皇子可是有何偏好?” “即便不娶妻,待回到宫中咱家向皇上这么一禀,给二皇子安排几个妾室通房来,这一得了趣儿,日后可不就顺其自然了?” 楚一心有些微的动摇。 “实话同你所说,陛下心中记挂婉嫔娘娘,自然也牵挂二皇子,这三皇子也即将成亲,二皇子再这般下去,皇上又哪里会应允?” “咳咳。” 楚一心紧握了下拂尘,罢了,待日后再向主子请罪。 他下定决心,又将声音放得更低:“若是这般,还是得性情娇怯些的为好,最好是那单纯、乖巧又听话的,再柔弱……” 这声儿太小了,姜灼璎已几近浮到了水面上,可还是听得断断续续。 只听到了‘娇怯乖巧’‘听话单纯’‘柔弱……’ 原来二皇子偏好这样的女子。 楚一心考虑得周到,自家主子从未深入接触过女子,如此还是得选些单纯乖巧的好。 让爷知晓,这女子啊天生就跟男子不同,可比整日研究那兵书得趣儿。 柳黎听罢,赞同地点头:“你所说的有理,待回宫咱家便禀告给陛下。” “去屋里吃杯茶,慢慢儿再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姜灼璎也随之离了岸边,游进了莲蓬深处。 她梳理着脑中思绪,若无意外,方才来的那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 二皇子来此本是为了婉嫔娘娘的忌日。 且方才那太监还曾言‘一年过去,赤鲤的体型并无变化’,这就说明皇上每年都会派贴身之人来此。 二皇子在皇上心中绝非如谣传的那般! 姜灼璎只略微回想来此处后所探听到的消息,心中便得了一个结论。 这二皇子身上的隐秘可不少! …… 姜灼璎的晚膳依旧是祁凡亲自来喂的,可这回与往常有所不同。 她被围观了! 喂她吃食儿的人虽神色淡然,可他身旁的两名太监却是极为捧场。 好似她全身皆是优点,数也数不尽。 夸她颜色好,夸她游得快,还夸她通人性…… 对此姜灼璎甚是无语,她可原本就是人啊。 姜灼璎被一声接一声的夸赞声给淹没,这般的吵闹忍忍也就罢了。 可有一事却让她难以忍受。 这俩人夸她的同时,偏生口沫横飞,这都快溅到她瓷匙里的虾仁儿上了! “咕噜咕噜咕噜!” 她凶狠地朝着他们吐泡泡。 “咳咳,瞧上去灼灼也很是兴奋。”柳黎笑呵呵,“奴才回去就将此事禀报给皇上,也不知二皇子殿下何时能将灼灼带回宫中,让皇上也瞧上一瞧。” 姜灼璎:“……” 若非是这外人就在跟前,为了给二皇子留些面子,那她可就要当即发怒了。 “回宫?”一直无言地男人忽地接了话。 “没错儿,带回宫中。”柳黎眉开眼笑地颔首。 祁凡低笑一声:“这可不成,灼灼自小便是宠着长大的,到了那宫里的鱼池,许是会被欺负。” “这……” 柳黎咋舌,他视线转向了池中的火红赤鲤。 再一回想宫中鱼池内的小小金鱼。 这体型悬殊犹如天壤之别……会被欺负? 姜灼璎微怔,他爹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阿灼是被宠着长大的,日后可得多长些心眼儿,若是被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男人将瓷匙递送到水面,姜灼璎却迟迟未有动作。 曾听闻父女连心,她冥冥之中总有预料之感,爹爹还会回来。 可娘没了,她该如何跟爹爹交代? “灼灼?”楚一心见水面无甚动静,随口唤了一声。 就在下一瞬,三人皆瞧见水中的赤鲤忽地甩了甩尾鳍,又从水中探出脑袋,一口吞下了瓷匙中的碎虾仁儿。 柳黎面露惊诧,语气也似是大吃了一惊:“灼灼这是……能辨识自己的名字?” 祁凡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姜灼璎:“!” 男人半阖着双眸,语气幽幽:“是么?”《 》 10、醒来 “那奴才再唤几声试试?”柳黎眼中泛着精光,试探着问道。 男人扫了一眼已经沉入水中的小肥鲤,稍作颔首:“柳公公请便。” 姜灼璎恨不得直接沉入水底,自个儿方才完全是鬼使神差。 等下可得提着精神,再不能有所暴露惹人怀疑了。 柳黎清了几下嗓子,柔声唤道:“灼灼?” 姜灼璎没理他,依旧在接近池底的地方,还越游越远。 “灼灼……灼灼,灼灼?” 柳黎一脸唤了好几声,依旧没能得到那尾胖乎乎的火红赤鲤半分回应。 “咳。”他讪讪起身,“看来方才应是巧合。” “嗯。” 祁凡示意了楚一心一眼,后者麻溜地收捡起食盒:“柳公公,那咱走吧?今日得早些歇息,明儿的事可耽误不得!” 柳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池中的赤鲤一眼,心道应是自己多想了,这才跟着楚一心离开。 * 翌日清晨。 天色还未亮之际,姜灼璎便闻见岸上吵嚷忙碌的声音。 她浮上水面,岸上的人忙忙碌碌,再加之天色昏暗,一时无人注意到她。 “待会儿给灼灼喂食儿,需得用那瓷匙喂进它口中,可得记住喽!” “楚公公放心,小的谨记着呢,必会好生喂养灼灼的。” 楚一心点了点头:“嗯,殿下晚间才会回来,近日不大太平,你就在此守着,将灼灼看好……” 姜灼璎摇摆着尾鳍,大冰碴子要出门儿? 她略一回想,皇上的贴身太监昨日特来此处。 不出意料,今日是得去祭拜已故的婉嫔娘娘了。 未几,祁凡来了池边,跟她一个对视后又未作停顿,转身便带着人离开。 姜灼璎:“……” 专程来同她对眼儿的? 院儿中很快恢复了寂静。 姜灼璎悠悠沉下了水底,预备着再补上一个回笼觉。 待她再度清醒,天色已然大亮。 胖乎乎的小肥鲤甫一浮出水面,岸边正襟危坐的人便发现了它。 “灼灼可是饿了?小的这就去厨房给你取膳来。” 姜灼璎还未看清他的脸,小厮打扮的人便已经转身疾步朝着厨房去了。 行吧,现在用膳也不是不成。 姜灼璎悠闲地绕着池边游动,顺带等着那小厮给她送膳来。 没隔几息,岸上便响起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姜灼璎仰头浮出水面,水下的胸鳍和尾鳍忙乎得厉害…… 她亲眼瞧见那小厮将食盒打开,又从中取出了一只瓷碗,接着又将碗中满满的蟹肉‘唰~’地抛洒进了池中。 姜灼璎:“?” 方才那二皇子的贴身太监不是叮嘱过嚒? 得用小瓷匙喂进她的口中啊! “小东西赶紧用啊,这蟹肉多香啊,赶紧着多用些!” 那人迫不及待地催促,面上布满了怪笑。 姜灼璎一怔,立马往下沉,沉到水底后,转身便往莲蓬深游,想要远离岸上的那人。 这并非方才的那小厮,不仅是对她的称呼,就连音色也不一致。 此人定是想害她!她可得离远些…… 不能着了他的道儿! 见着火红的赤鲤‘嗖~’一声游远,犹如那离弦的箭一般,岸上那人顿时沉下了脸。 罢了,他洒进了满满一碗蟹肉,只要那尾赤鲤腹中饥饿之时多用些,那便足够了。 姜灼璎躲在莲蓬深处往岸上望,亲眼见到岸上的人提起食盒又转身匆匆离开…… 水里的那些蟹肉是定然不能再用了,可待那蟹肉融入水中,会不会也对她的身子有损? 姜灼璎又往远离岸边的位置游了游,开始谋划着等大冰碴子回来,她便想法子从这池里出去。 待在缸里就很好,再将缸置于他的房内! 这样他同旁人的谈话,她皆能听得全了。 …… 给她送蟹肉的小厮走后没多会儿,之前说是去给她提膳的人又回来了。 姜灼璎这会儿心有余悸,草木皆兵,此人提来的膳食她也不敢再用。 还是待二皇子回来再行打算吧…… 一日不用食而已,她能忍得住。 可她绝食的这番行径却是急坏了岸上的人,那人连着唤了许久。 一声又一声的‘灼灼’,甚至到最后嗓子也哑了,却依旧不见那池里的赤鲤有回应。 姜灼璎心中生出许多歉意,她只是为了保命,并非是想刻意折腾他的。 偏她口不能言,不若就直接告诉他了…… 半日就这样过去,午膳之时,不止是那专门看守她的小厮,甚至是厨房里的厨子和洒扫的下人也聚来了池边。 众人一道商讨着法子。 姜灼璎无法,只能浮上水面露了个面,表现得十分活跃。 让人一瞧就知晓她活蹦乱跳得很,一副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模样。 岸上的人群随之松了口气…… “瞧吧,灼灼当时康健得很,说不准是昨晚殿下喂食儿喂得多了?” “是啊,你就在这儿坐着,待它饿了自然会浮上来,莫要再担忧了。” …… 姜灼璎窝在池底,她从未如此盼望着二皇子早些回来。 午后困倦,她也的确无事,就这样趴在池底光滑的沉石上睡了过去。 * “姑娘究竟何时才能醒来?这都晕了快半月了!” 姜灼璎缓缓睁眼,方才那句话她听得不大真切,但似是祥月的声音? “你就别急了,依那位余大夫所言,姑娘并非痘疾,很快就该醒了。” “我怎能不急!姑娘就是我的命,若她有何好歹,我又如何能活下去……” 祥月说着说着竟是抹起了泪。 姜灼璎心中震颤不已,自己难不成就这样回来了? “祥月?” 甫一出声,她才突觉自己嗓音沙哑至极,几近失声,简直难以入耳。 “姑娘?” 祥月忽而转过身来,又一把拉开床帐,她瞳孔骤缩,突地跪在了榻前:“姑娘您总算是醒了!奴婢可等了您好久!” 她趴伏在榻边,捧着姜灼璎的手,哭得厉害:“姑娘您这一晕可是半月了,奴婢和祥星可是急坏了!” 姜灼璎艰难出声:“好了,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嚒?” 说罢,她又看向祥月身后跪着的祥星:“快别哭了,我,咳咳,有事要问你们。” 祥星当即拉着祥月起身:“好了,姑娘才刚醒来身子虚弱,你快拾掇好自个儿,去给姑娘沏盏茶来。” 祥月抹着泪点头,这就疾步往外走。 祥星这才俯身,弓腰至姜灼璎的耳旁柔声道:“姑娘是有事要吩咐?” 姜灼璎颔首:“扶我起来。” 祥星扶着她的胳膊:“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去寻引枕来。” 她步履匆匆,很快便从一旁的罗汉床上取来了引枕和软靠,又搀扶着姜灼璎坐起身来,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祥月也捧着茶盏急匆匆地来了,她红肿着双眸:“奴婢喂您,水温合适的。” 姜灼璎虚虚颔首,一口一口咽下温水。 干疼的嗓子被温水浸润,顿时好上了不少,她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 “我是因何会突然晕倒?” 祥月回过头同祥星对视了一眼,她后退了几步,让祥星前来禀报。 后者凑上前来,细细诉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待祥月言毕,姜灼璎有气无力地半阖着眸子:“如此,我这是中了毒,那这庄子中可还有其余的人有此症状?” “姑娘,浆洗房的小翠也同您一样,不过她昨日晚间就醒了,现下也已经无碍了。” 姜灼璎微微颔首,这同她先前的猜测相吻合。 她面色苍白,却蹙着一双娥眉想到了另一桩事。 自己忽然从灼灼身上回到此处,也不知真正的灼灼如何了? 那小厮投喂的蟹肉必定有问题,若灼灼不慎将此吞下了肚…… 她忽而抬起头来:“祥星,你方才所说的余大夫,是二皇子的人?” 祥星点头,又侧头看了祥月一眼:“是祥月略会拳脚功夫,这才想法子逃了出去为姑娘去求了二皇子。” 姜灼璎心中动容,祥月在祁凡跟前所言的每一个字,她皆记得。 她抬手拉住祥月的手:“好祥月,你是从哪儿得知二皇子的住处?” “姑娘,二皇子的别院距咱们的庄子也就一炷香的车程,是您这几年不问世事,未曾留意过。” “至于那桂花林,您也去过啊,只不过皆在外围,内里有人把守,咱们未曾进得去。” 姜灼璎随即愣住,是了,她想起来了! 她只是一时未曾将此联系起来,原来她曾去过的那片桂花林便是二皇子着人把守的。 祥星在此时忽而插了一句嘴:“姑娘,您和祥月先聊着,奴婢去请余大夫。” “他曾言若是您醒了,得让他来再把一回脉。” …… 祥星离开后,祥月又急着放下了床帐:“奴婢没让那余大夫瞧着您的脸呢,奴婢知晓姑娘您爱俏,未让人瞧见您的病容。” “且那余大夫也是个有本事的,说是只需把脉再加之奴婢们的口述即可。” 此话一出,姜灼璎又是心里一紧,痘疾? 若是有此怀疑,那她身上岂非是已经起了疹泡? 她忽而拉扯住祥月的袖口:“快将铜镜拿来给我瞧瞧。”《 》 11、奴婢给二皇子殿下送贺礼 祥月转头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好,奴婢这就去。” 她疾步从一旁的妆奁上取来铜镜,又抱着铜镜给姜灼璎瞧。 镜中当即显出了一张面带憔悴的面庞,桃花眼瓜子面,本是极为娇艳的面容,可当下却毫无血色。 她脸上并未有疹泡的痕迹,只是脖颈间依稀有还未完全消除的痘痕。 若是细瞧,还是能瞧得出端倪。 “姑娘,余大夫和太医皆看过您手臂上的痘痕,说是无碍,再过些时日,定会消除得干干净净的。” “且您这疹泡,也就是您刚晕倒那两日长起来的,可远不及真正的痘疾,因着医治得及时,这后头也没再长了。” “余大夫说,这也是断定您并非痘疾的缘由之一。” 姜灼璎虚惊了一场,如释重负,外头也传来了祥星的声音,说是余大夫到了。 她让祥月拉好了床帐,这才让人进来。 她从醒来到现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心中已有了些许盘算。 既然这二皇子身边的余大夫未见过她,那正正好如了她的意! 姜灼璎从纱帐中伸出手腕,让余季给她号了脉…… “姜姑娘如今已经大安,可近日身子还虚,只要好生调养一阵即可恢复原样。” 姜灼璎刻意压着嗓子,让他听不出自己原本的音色:“多谢余大夫的救命之恩。” “姜姑娘客气了,若当真细究,也是殿下遣某来此,姜姑娘若是要谢,也应当谢殿下才是。” 姜灼璎暗暗翘起了唇角,她等的便是这句话。 “咳咳,听闻二皇子殿下身旁有一尾赤鲤相伴,二皇子还将之视为心尖爱宠?” 床帐外传来迟疑的男声:“……正是,不知姜姑娘是因何询问此事?” 姜灼璎又轻咳了两声:“余大夫不必多虑,二皇子殿下既救了我,我自然是想报恩的。” 她默了默又道:“我身旁有一丫鬟,极擅养鲤,若是二皇子有用得着的时候,还请随时吩咐。” 祥月诧异地望了一眼丝罗床帐的方向,她们家小姐身边何时有了这号人? 庄子中唯一的一方池塘内也只种了些芙蕖,哪儿来的鲤? “姜姑娘的意思,待某回去定会如实禀报给二皇子。” 姜灼璎捏了捏手帕,知晓此事不能在面上太过急切,不然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她点了点头:“嗯,那便劳烦余大夫了。” “如此,姜姑娘既已无碍,某便回府了。” 姜灼璎看向祥星:“祥星,送送余大夫。” “奴婢晓得。” 二人接连着退出去,直到房门‘嘎吱~’的一声响,姜灼璎唰地拉开了床帐。 “快快快,祥月,快去库房取些金玉珠宝出来,我记得库房中有一尊“鲤跃龙门”?” “……啊?” 祥月满面疑惑:“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姜灼璎已然下榻趿上了绣鞋,她一面扶着床沿站了起来,下一瞬却差点儿腿软倒地。 “姑娘!” 祥月飞奔而至,扶住了她的胳膊:“姑娘您如此慌乱作甚?小心着些。” 到底是太久没能在这地面行走了,姜灼璎轻叹一声,又放松坐在了床沿上。 她拍了拍祥月的胳膊:“你先去做我方才吩咐你的事,记得除了那尊‘鲤跃龙门’,其余地皆挑选些贵重的小物件儿,待会儿得送去二皇子府上。” 如此一说,祥月便懂了。 原来是要送到二皇子的府上去,姑娘的救命之恩确实需得好好答谢! 她点点头,一脸的慎重:“奴婢晓得了,姑娘您好生歇着,奴婢这就去!” 待祥月去库房忙活了一通,精挑细选了好些东西回来之时,却瞧见自家姑娘坐在妆奁前,而她身后的祥星却在给她梳着双螺髻。 姜灼璎已经在铜镜中瞧见了祥月大惑不解的眼神。 她微侧过头:“都挑好了?” 祥月点头,往一侧跨了两步,将身后的东西显露出来。 姜灼璎一眼扫过去,点点头还算是满意。 祥月是按照她吩咐办事的,除了那尊显眼的玉雕,那便是一些精巧的小物件儿。 有笔托、玉佩、扳指、砚台…… 选这么多的小物件儿,并非她吝啬,只因待会儿她得亲自将这些送到二皇子的住处。 若是太重了,她可压根儿抱不动…… “姑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祥月上前几步行至姜灼璎的身前:“您为何要挽双螺髻?” 姜灼璎神神秘秘看她一眼:“待会儿我会离开这庄子,前去二皇子府上,还得在二皇子府上住上一段时日。” “你们俩将这庄子给我守好了,吩咐底下的人,不得透露半分我离开的事。” “什么?” 祥月瞪大了眼,只下一瞬瞳孔便盛满了惊慌和无措:“姑娘您怎能!” 她忽地又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姑娘您怎能……怎能……这样?”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未能将自家姑娘要做的事儿给复述出来。 这实在是荒唐! 若是大人知晓了,她和祥星的一顿板子怕是少不了。 且这顿板子,怕是姑娘也得挨! 姜灼璎压低了声音:“你二人小声着些,我中了毒这事儿,已有了些眉目,现下我是去查清心中所虑的……” 她随意忽悠了一番,总归没将自个儿曾变成赤鲤的事儿说出来。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尽管她信任祥月和祥星,可让太多人知晓也并非是好事。 “总之,你们是信我的吧?” 祥月和祥星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姑娘,哪怕让奴婢们为您豁出性命,奴婢们也是愿意的。” 姜灼璎挥了挥手:“日后不许说这些不详的话,跟着我自会让你们有好日子过的。” “庄子上皆是我信得过的人,你们务必守好我离开的消息……” 姜灼璎已将自己能考虑到的事皆嘱咐了一遍。 “另外若是这庄子里出了事,又或者是国公府出了事,祥月你便亲自来二皇子府上寻我,就说……就说是姜姑娘寻我回来问话。” “知晓了嚒?” 祥月咽了咽口水,点头接下了这项重要的任务。 姜灼璎将诸事安排好,便让祥月驾马车送她去了桂花林。 …… 马车停下,祥月扶着她缓缓下来,转头又将那尊“鲤跃龙门”放到托盘上,再加上那一堆零碎物件儿。 她犹犹豫豫还未将托盘递给姜灼璎:“姑娘,您身子还未恢复,不若奴婢送您过去吧?” 姜灼璎透过隐隐约约的桂花林,瞧见了那方简约朴实的宅子。 她摇摇头:“不必了,你快些回去,记得同祥星一道办好我吩咐过的事。” 祥月点头应好,又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姑娘愈来愈远的背影。 …… 姜灼璎端着托盘,缓缓朝那桂花林中的宅子行去。 离得越近,她越能听见院中的喧闹吵嚷声,似是出了什么迫切不已的大事。 她忽而想起了灼灼,心中也随之升起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心中越是着急,脚下的步履也就越快。 在距宅院的门口约摸十丈之距,她被两名持刀侍卫拦下。 姜灼璎微怔,是了,这也本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姑娘,此地你来不得,还是快些回去吧。”其中的一侍卫面无表情道。 姜灼璎缓了缓越跳越快的心跳,故作慌张惊惧地抬起了头。 她满脸的胆怯害怕,嗓音细软:“两位大人,奴婢,奴婢是姜姑娘遣来给二皇子殿下送贺礼的。” “还望两位大人通融一番。” 二人看清了姜灼璎的脸皆愣了一瞬,继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识出警惕。 “姜姑娘?哪里来的姜姑娘?”方才那侍卫拧起了眉。 殿下向来不近女色,身旁也未曾有过女人。 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长相这般妖娆娇艳,简直就是迷惑人心神的妖精,根本不似真正的丫鬟。 难不成这是三皇子使的美人计? 想到此处,他捏紧了手中的刀柄,更是冷硬着一张脸:“勿论你是谁,此地也不是你能进得了的,若还想保住性命,便赶紧着离开!” 姜灼璎握紧了手中的托盘,她抿了抿唇,颤颤巍巍地打着商量。 “两位大人,小女子并未说谎,二皇子殿下曾遣余大夫前去救治我家姑娘,也就是前两日的事儿。” “不知余大夫可在府中?烦请二位大人一问便知。” 依姜灼璎的想法,只要跟那位余大夫稍作对峙,那她的身份便能得到认证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余季压根儿没回此处院落! 于是她话音才将将落下,便听见‘锵~’的一声。 下一瞬那出了鞘的刀刃便压在了她脖颈处。 姜灼璎手中一颤,那一托盘的物件儿便随着托盘摔落在地。 紧接着又是‘啪嚓~’的碎裂声。 姜灼璎没敢低头,但也知晓那尊玉雕的鲤跃龙门必是已经碎了。 “何人派你来的?你又是从何处探听得知余管事的行踪?” 谢凌震惊不已,同时双目也发着亮光。 只要他将此美人奸细捉住,再询问出背后之人,那不就是立了一功? 日后说不准也能在殿下那儿留有姓名了!《 》 12、奴婢能救灼灼 姜灼璎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刀剑可是不长眼。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么挟持过。 少女瞧上去被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可她心里却在冷静分析着当前面临的状况。 若她咬定自己是“姜姑娘”派来的,那侍卫又不信她,一刀刺了下去…… 那她焉能还有小命在? 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侍卫朝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后者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麻绳。 瞧上去比姜灼璎的拇指还粗。 他绕至少女的身后,正欲将她的两只手腕捆绑起来。 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尖细的嗓音:“这是怎的了?” 是二皇子身边那个太监的嗓音! 姜灼璎的瞳孔微睁,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忽觉脖颈处传来刺痛。 “老实点儿。”谢凌沉着脸吓了她一声。 将少女吓得浑身僵硬,他这才收了手,朝着正前方抱拳见礼。 “殿下,这女细作也不知是何人遣来的,竟探听得知了余管事的行踪,特地趁着此时前来,必有所图。” “我?”余季皱眉。 少女突然转过身,跪在了地上,柳腰挺直。 她颤着嗓子带着哭腔:“奴婢是被姜姑娘遣来给二皇子殿下送谢礼的,并非女细作,还请殿下明鉴。” 说罢,她抬起了那张让在场众人震颤的面庞。 眼中通红不说,泪珠还在桃花双眸中打着转,杨柳细腰随着哽咽声微颤,更显细弱。 “余大夫,姑娘说她事先知会过您的。” 余季浑身一怔,硬着头皮回过头:“爷,这……似乎,的确有此事。” 只是他并未料到那姜姑娘竟直接将人给遣了过来,不是说待他回来问过再行打算吗? 难道这就是姜姑娘曾提过的那极擅养鲤的丫鬟? 他方才不经意间扫了一眼。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他怎地觉得这位姜姑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灼璎小心翼翼抬头,望向人群中挺拔颀长的身影,犹如群山之中唯一的雪山,冷寒料峭,孤高挺拔。 可那男人却压根儿没看她。 祁凡只睇了一眼余季,并未说什么,漠着一张脸提步往前。 姜灼璎余光瞧见距离她愈来愈近的青灰色衣摆,不由得垂下了头。 “乖巧单纯,柔弱娇怯。”这是她接近这位大冰碴子的八字真言。 一阵沉香的味道由远及近,似从鼻尖拂过,继而远离…… 这是二皇子身上所惯有的。 眼瞅着主子离开,余季赶忙上前走到了姜灼璎的跟前。 这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他进退两难,挠了挠后脑勺。 “咳,姑娘快起来吧,这院子寻常人等是进不得的,你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姜灼璎还跪坐在原地,她正想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探听一番灼灼的情况。 耳旁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尖细嗓音:“余季!赶紧去请王大夫来。” 姜灼璎咻然抬头,正好瞧见那位太监已经跑了回来。 “王大夫?可是灼灼出事了?” 楚一心急得满头大汗,他点着头:“正是,灼灼不知怎的竟开始无故发狂!爷正急着呢!” “那我这就去” 余季的话还未言毕,姜灼璎就忽地站了起来:“敢问二位大人,可是二皇子养的赤鲤出了毛病?” “你这丫头,此事不当你知晓的,别瞎打听。”楚一心板着脸斥了她一句。 余季却忽而抬掌拦住了他,侧头打量了一番姜灼璎:“你便是姜姑娘说的那位极擅养鲤的丫鬟?” 姜灼璎连连点头,急不可待道:“正是!奴婢极擅养鲤,若让奴婢去瞧上一瞧,保管能让灼灼恢复原样。” “好大的口气,就连宫中的兽医也不敢作此承诺。”楚一心满脸狐疑,眯眼皱起眉。 姜灼璎恭恭敬敬:“这位公公,多说无益,还不若赶紧让奴婢去瞧上一眼,楚大夫也可当即前去寻大夫,如此也不再耽搁时间。” 余季也跟着颔首:“这丫鬟所说有理。” 他看向一旁的楚一心:“带这丫鬟进去瞧瞧吧,眼下之事要紧,主子不会怪罪的。” 楚一心犹豫了几息,终是点了头:“跟过来。” …… “待会儿若是殿下有所询问,你便实话实说,不必害怕,殿下虽冷淡了些,对待下人却并不苛责。” “奴婢明白了。” 姜灼璎点着头,垂首紧跟在楚一心的身后进了院门。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也不知灼灼究竟食用了多少蟹肉。 甫一进入院门,她就朝着那方鱼池疾步而去。 一尾胖乎乎的火红赤鲤正在池中杂乱无章地发狂乱蹦,她心中一紧,立即焦急大喊:“赶紧将它救出来!” 祁凡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凌厉。 姜灼璎焦急万分,慌忙间只得简单解释:“回禀殿下,这池水必有问题,灼灼这是在求救啊!”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转身吩咐:“把水缸备好,再取长柄网兜来。” 下人们训练有素,很快便备好了相应的东西。 可池中胡乱蹦跳的赤鲤似是已经失了理智,并非是用长柄网兜能网得住的。 祁凡和楚一心接连下了池,可灼灼也不知怎的,见着人后表现得更是慌张地乱窜。 尽管面临养了它十余年的主人,可它却似是认不得了。 姜灼璎瞧着眼前一片景象心急如焚。 她跪在岸沿,俯着身子伸出双臂:“灼灼别怕!到我这儿来……” 她原也只是稍作尝试,毕竟自己同这尾赤鲤也算是颇有渊源,她也不知自己唤它是否会有所回应。 “灼灼,快到这里来,别害怕。” “灼灼别害怕……” 她一连唤了三回,池中一通乱窜后又钻进了莲蓬深处,让人无计可施的赤鲤竟然从中探出了脑袋。 男人原本紧攒的双拳缓缓松开,黑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姜灼璎朝着赤鲤张开双臂,可那尾有姜灼璎一只手臂长的赤鲤游至距岸边约两三尺的距离时,却忽地不再往前了。 “灼灼?你怎么了?” 姜灼璎软语温言,唯恐会惊吓了它。 可灼灼依旧停在原处,虽不停地摇摆着尾鳍和胸鳍,却始终没有往前游一寸。 姜灼璎咬了咬唇瓣,这池水盖过了二皇子的膝头,便说明并不深。 她轻言轻语哄着水中的赤鲤:“那我下水来了?” 姜灼璎提起裙摆,往池水中探去…… 如今已是秋季,天色也不早了,池水冰凉刺骨。 绣鞋一沁入水,姜灼璎便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子。 院中无一人吭声,所有人皆屏着呼吸,等着姜灼璎的动作。 她咬咬牙,狠下心肠,直接往下滑入了水。 她是会凫水的,幼时,爹爹教弟弟凫水时也教了她。 “灼灼?快些过来。” 姜灼璎张开双臂。 这池水尚浅,胖乎乎的火红赤鲤摆着尾鳍,忽而毫无预兆地一跃,竟是跃到了姜灼璎的怀里。 “哎!” 灼灼足有姜灼璎一只手臂那般长,甫一蹦到姜灼璎怀里,突如其来的重量哪里是她能承受得住的! 姜灼璎被灼灼扑得往后仰躺,‘哗啦~’一声摔入了水中。 还好她本就会凫水,这猝不及防的意外也并未让她不知所措。 可如此一来,她身上的衣裙可是都被浸湿了…… “都退下。” 耳旁忽地响起男人清寒的嗓音。 “是。” 院中的无关人等极快地离开了院子,就连楚一心也加急着脚步朝着正房去了。 他的下半衣摆也还在不停地淌着水…… 姜灼璎微红着脸:“还请殿下转过身去,奴婢这就将灼灼抱入水缸里。” 男人闷声不语,过了几息忽然问道:“你抱得动它?” “……啊?” 姜灼璎看着眼前还不停绕着她转圈的灼灼,忽而沉默。 “奴婢……试试?” 好在灼灼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惊慌失措地闷头乱窜了。 “不必。” 男人意简言赅拒绝了她。 姜灼璎随即听到涉水的脚步声,她略带慌张地又往池中缩了缩。 她毕竟还是未出阁的贵女,如此这般实在不合礼数,可她此刻偏偏也没地方能躲。 “不会看你。” 清冷的音色传来,姜灼璎心中一顿,忽而抬头望过去。 她这才发觉二皇子竟是闭着双目来的。 习武之人许是能听声辨位,姜灼璎抿了抿唇,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躲远些。” 又是一声带着命令口吻的寒冽嗓音,姜灼璎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不悦。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以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呢! “奴婢晓得了。”姜灼璎语调有些僵硬,她开始慢慢往身侧移动。 可让姜灼璎意想不到的是,无论她往哪处移动,水中的绯鲤却一直紧紧跟着她环绕…… 姜灼璎:“……” “咳,殿下,灼灼一直跟着奴婢呢,要不还是让奴婢试试吧?” 男人闻言停在半道:“……嗯。” “动作快些。”他寒着嗓音地补了一句。 姜灼璎看他依旧闭着眼,耷拉着嘴角悄悄朝他皱了皱鼻子,这是她表达不满的小动作。 可嗓音却是一派清甜细腻,听起来柔顺乖巧:“是,奴婢晓得的。”《 》 13、奴婢头晕站不稳 她站起身来,又俯身去抱灼灼。 灼灼知晓她是来抱自己的,欢欢喜喜往姜灼璎怀里钻…… 姜灼璎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将这尾滑不溜手的赤鲤给抱了起来。 装满水的陶缸就在岸边,她艰难往岸边挪动。 前行中有水的阻力,怀抱中又有难以承受的重量,她行走得极为费力。 “别压着灼灼的尾鳍了。” 冷冽的嗓音,其中唯一的一丁点儿关怀,很明显不是给她的。 秋日晚间的凉风应景地一吹,姜灼璎感到后背冷飕飕,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怀中胖乎乎的赤鲤也跟着抖了抖,姜灼璎忙不迭抱紧了它…… 回忆起接近某人的八字真言,姜灼璎克制住心中不悦,娇娇柔柔地回道:“殿下您放心,奴婢定不会伤着灼灼的。” “嗯。”淡淡的嗓音,由秋风送及姜灼璎的耳旁。 她暗自侧头瞪了他一眼,这才继续往前…… 终于行至了岸边,姜灼璎咬着唇瓣,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怀中的赤鲤给举起来扔进陶缸。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她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男人立即出声:“送回陶缸了?” “是的呢殿下。”姜灼璎软着嗓子。 “嗯,你再忍忍,有人给你送披风来。” 姜灼璎:“……” 她忍! “多谢殿下的关照。” 姜灼璎娇娇怯怯地回答。 浸湿了衣裙着实不雅,她只得又退回了水中。 天色将暗,池水越发的冰寒刺骨,她浸在水中不由得打着寒颤。 院中又响起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随即而来的是熟悉的尖细嗓音:“爷,奴才取了您的披风来。” “嗯。” 楚一心背对着水池,姜灼璎接过了他手中的玄色披风将自己裹好,又瑟缩着身子回到岸上。 “多,多谢殿下,奴婢已然裹好披风了。” 少女的嗓音柔柔弱弱,细听竟还打着颤,似是在池中冷着了。 祁凡这才正眼瞧了她一眼。 梳着双螺髻的小丫鬟,身上裹着他的暗纹玄色披风,娇小玲珑如同垂耳绒兔,站在岸边瑟瑟发着抖。 他身量长,这件披风于她来说过于宽大,长长的一截儿被拖在地上,也拖染了一长溜明显的水渍。 “带她去换件衣裳。”男人移开了视线。 “是。”楚一心稍微侧过头,眼神却并未直视身后的女郎,“姑娘跟我来吧。” 他领着姜灼璎进了正房,接着又寻了一叠衣物给她:“这院儿内并无女子的衣裳,这一身是新做的,姑娘将就将就?” 姜灼璎立即颔首,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楚公公。” 楚一心又嘱咐几句,这就掠过她往外走,还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姜灼璎这才上手摸了摸置于桌面的烟色袍子,料子及颜色皆极为低调。 她提起袍子试着比划,这长度,应当是二皇子本人的衣袍。 紧贴着身子的布料黏黏糊糊,极度不适。 她立即将身上原本的衣裙换下,又穿上了这一身明显宽大的男装。 楚一心还为她准备了另一件干燥的披风,她也将之穿戴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天色已晚,想来她今日是暂且留下了。 也不知楚公公会将她安排在哪一间房歇息? 姜灼璎蹑着步子出了房门,心里还在演练着待会儿谢恩的语气…… 高大身影依旧站在陶缸侧面,想来是还在观察缸中的灼灼,楚一心则站在他的身后提着油灯。 姜灼璎捏着披风的边缘,慢慢吞吞移动到陶缸的前侧,继而弯下身子:“奴婢已经换过衣裳了,多谢殿下,多谢楚公公。” 她微垂着眸,眼神则盯着陶缸里的赤鲤一动不动。 不是说二皇子偏好柔弱乖巧的女子? 她今日可是极尽乖巧柔弱,又温柔可人。 “你是如何得知这池水有问题?”清寒的嗓音响彻头顶。 姜灼璎一怔,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回禀殿下,奴婢自幼便学着养鲤,这赤鲤的一举一动皆有所因。” “方才灼灼的举动便是想要逃离这方池水,若是殿下有所疑虑,尽可派人一查。” 这话音才落,院门口便传来了响动。 是余季将王大夫请了来,人一来,前者又马不停蹄地离开。 姜灼璎悄悄打量着那位王大夫,确认这就是她之前从缸中醒来时,见过的那位从宫里来的兽医。 也是诚惶诚恐地收下了二皇子玉佩的那位,王大夫。 祁凡当即命他彻查一番池水,务必找出灼灼突然发狂的缘由。 姜灼璎则噤声站在一侧,说来她有些犯困了。 再如何她也算是大病初愈,方才又折腾了这一番,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小衣。 她想躺下歇息了。 就当她发着呆出神之际,耳旁又忽地响起男人的吩咐声:“着人将她送回去。” 姜灼璎咻地抬起头:“?” 她才刚下水救了灼灼,这般楚楚可怜,天色也已经全黑,此人便让她拖着如此疲惫的身子回府? 她的猜想是对的。 楚一心已经提着油灯朝她走过来:“姑娘跟我来,我这就使人送你回府。” 姜灼璎蹙了眉,她可不能在这时候回去! 失了这次机会,想要再寻由头来二皇子的身边可就难了。 “姑娘?”楚一心又捏着嗓子唤了一声。 姜灼璎忽而踉跄了一步,扶着额抬头:“楚公公,奴婢,奴婢头晕得厉害,您方才说的什么……” 话落,她便往侧旁一倒,正好晕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楚一心一愣,赶忙回头:“爷,那丫头晕过去了!” 姜灼璎闭阖着双目,静待着二皇子的出声。 可那冷冽的嗓音迟迟未曾响起,她只听见一阵散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将她包围。 “爷,这可如何是好?余管事回别院了,咱这儿……也没大夫啊?” 姜灼璎庆幸现下已经天黑,光线黑暗,也难以看清她的神情。 不若可当真容易露馅儿…… 她很快闻到了一阵苦甜交织的沉香味道。 似是有人用掌心贴紧了她的额头,旋即便传来她等了许久的清冷音色:“起热了。” 发热了?她竟发热了嚒?可她分明是装的呀? “发热了?”楚一心惊叹一声,他转过身大声唤道:“王大夫,若是这女子发热了,您可能医治啊?” 姜灼璎:“?” 她强忍着未当场醒来驳斥于他,若是她未记错,王大夫可是兽医! “哎哟,楚公公您可别为难我,这人哪里是我能医治的?赶紧着去请太医啊!” 远处传来了王大夫的叫喊声。 姜灼璎当即松了口气…… “进城去请大夫来。”男人抿唇看了楚一心一眼,继而将草地上的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 甫一站直,他便拧起了眉。 怀中的人儿娇小玲珑,轻盈柔软,还散发着若有若无轻柔的花香…… 男人撑着胳膊将姜灼璎抱得离自己远了些,面色也愈发的凛然。 * 姜灼璎知晓自己是被抱进了房中,还被平放在了榻上。 她既不能睁眼,脑中也越发的迷糊,竟当真就这样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姜灼璎睁开眼,觉得浑身皆虚脱无力,她强撑起身子往外瞧。 模模糊糊的纱帐外有一人影愈来愈近,又‘唰~’的一声撩开了床帐。 “你是?” 姜灼璎蹙眉,眼前的是一女子,可据她所了解,这院中并无其他女子的存在。 她嗓子发干发疼,又紧接着咳了几声。 “姑娘,我是在洛京城内开医馆的女医,昨夜便来此处了,你方才退了热,身上无力实属正常,还是再歇会儿吧。” 姜灼璎有些惊诧,女医? 她接过来人手中的药碗,垂眸啄饮着碗中的汤药。 同时她也明白了过来,这是二皇子着人连夜为她请来的大夫。 如今这世道,女子学医本就不易,更别说还要自个儿开医馆。 她抬起头细细看了那女医一眼,清丽的样貌,气质灵秀。 “可别嫌这药苦,良药方苦口,还是尽早趁热饮了吧。” 姜灼璎微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看一个女子看入了神。 她蹙着眉将汤药饮尽,口中当即弥漫满了苦涩。 手中的药碗被人收回:“你身子骨还虚,这汤药还有六日的量,可得记得饮尽。” 女子转身将药碗放下,又拿起一小口瓷瓶:“此为我自己调配的玉肤膏,看你的身上还有些微的痘痕,涂抹此膏能恢复得快些。” 姜灼璎恍恍惚惚地点头:“多谢。” “对了,昨夜见你还穿着浸湿的小衣,想必是无合适的衣物可更换,今日清晨我特地归家去取了几件我自个儿的。” “皆是我亲手所做还未上过身的,若你不介意,便赠予你了。” 姜灼璎心里一暖,她看向女子手中的几件薄薄的布料,真挚致谢:“多谢你。” 女子回了她一个温和的笑:“我名唤柳知悠,你可唤我阿悠。” “阿悠,我名为姜” 姜灼璎微顿,立即又道:“江灼,江河的江,灼热的灼。” “嗯,阿灼,你已无大碍,我也得赶着回城了,医馆外定然已是排了长队。” 姜灼璎接连点头:“好,昨夜辛苦你了,夜半前来当属不易。” 柳知悠收捡药箱的动作暂停,转而朝她浅笑:“还好,我夫君同我一道前来的。”《 》 14、奴婢的错,殿下莫怪旁人 姜灼璎霎时闭上了嘴,只俏皮眨了眨眼。 “咳咳,昨日你家中的小厮来寻我之时,医馆恰好打烊,可他非得请我到城外来。” “我一人自是不敢前来的,夫君便陪同我一道来了。” 姜灼璎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夜间女子出行的确得小心谨慎些。 柳知悠又朝她笑了笑:“既如此,你便好生歇息,日后有缘再见。” 姜灼璎也朝她回了一笑:“好,阿悠慢走。” …… 祁凡亲自送顾云词出了堂屋。 顾云辞是为慎郡王的世子,时任刑部侍郎。 “那我便同阿悠回城了。” “嗯。” “啧,那姑娘当真同你无甚干系?” 祁凡清凌凌看他一眼:“毫无干系。” 面对着的男子摸了摸鼻子,听着动静又侧首招手:“阿悠快过来,你不是早就想见灼灼了?” 柳知悠走上前来给祁凡见了一礼,又噙着笑道:“可真是凑巧。” “哪儿凑巧?”顾云辞眉梢微挑,似是有些不解。 柳知悠看向他:“名字凑巧,听闻殿下屋内的那位姑娘也名唤阿灼。” “阿灼?”祁凡微阖着眼眸,眉心微紧。 顾云辞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连她名字也不知晓?” 既不知晓这姑娘的名字,还让她住在正房? 男人睇他一眼,又朝柳知悠颔首:“二位请便。” 言毕,他负手转身离开。 * 姜灼璎从细口瓶内取出了些玉肤膏,试着抹了些在手背上。 她并非不信任方才那女医,只是既历经了‘假痘疾’之事,她日后更得慎行。 若是这玉肤膏并不适应她的肤质,她一回又抹了太多,岂不是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待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又重新坐回了榻沿上。 二皇子为人冷漠,瞧上去并不愿留下她,若是想长留此处,还得想想法子。 甫一想到此处,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再接着便是那极容易辨认的尖细嗓音:“姑娘可是得空?若是方便那便应一声,我这就进来了。” 姜灼璎愣了愣神,只微微侧头,便对上了铜镜中的那张娇艳的瓜子面。 以及她方才整理过的发髻。 只微作思忖,她便取下了头顶的发簪,发丝顿时散落开来。 乌发及臀,显得她比起方才憔悴苍白了些。 姜灼璎起身,软着嗓:“是楚公公嚒?奴婢这就来了。” 她起身去开门,门口立着的正是楚一心。 她略一福身:“公公寻奴婢?可是殿下有吩咐?” 楚一心扯了扯嘴角,噙着笑,眼神却由上至下飞速将她打量了个全。 主子爷方才遣他来瞧瞧这位姑娘,若是身子大好了,那便将她送回去。 可这姑娘瞧着面色惨白,身形孱弱,似是还没个大好。 姜灼璎屏着一口气,若是她没料错,这位楚公公许是来赶人的。 她福了身子站起身后,又忽而一个踉跄,偏偏欲倒。 “哎哟,姑娘你身子还未好,行这些虚礼作甚?快快坐下歇着吧。” 楚一心伸手去扶人,也随即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姜灼璎被扶着手臂,缓缓行至圈椅坐下。 她一副病弱的模样,朝着楚一心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多谢楚公公,不知公公来寻奴婢是有何事?” 楚一心略微琢磨,便压下声量低声道。 “姑娘救了灼灼,殿下赏赐了不少物件儿,我这是来通传一声,待会儿便将那些赏赐之物给送过来。” 姜灼璎闻言,又特地起身:“奴婢多谢殿下的赏赐,只是……” “此为举手之劳,是奴婢应该做的,奴婢无颜收下这些赏赐。” 楚一心对此并不认同,他悄声劝道:“姑娘心善,可你既救了灼灼,便是我二皇子府上的恩人。” 恩人? 姜灼璎眼眸微闪,她有法子了…… “楚公公,既如此,奴婢也该去向二皇子殿下谢恩才是。” 收了礼,去谢恩,这再寻常不过了。 她得见到二皇子本人,才能有发挥的余地。 最怕的便是二皇子再不露面,而自己又立即被送回去,那就再难有对策了。 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面容,若是再以瑞国公府姜姑娘的身份相见,这些事情她难以解释。 楚一心犹豫着点了头。 这姑娘说得不错,既收了赏赐,按理的确应当谢恩。 虽说这姑娘的来路有些古怪,可瞧着这性子倒是柔顺。 “那我这就领着姑娘前去谢恩?” 姜灼璎连连点头:“劳烦楚公公。” …… 姜灼璎跟着去了院中的书房。 房中清苦的沉香味道更为浓郁,她总算是知晓二皇子身上的香味是从何得来的了。 踏进书房,二皇子端坐在书案后,神情冷冽,正垂眸瞧着些什么。 姜灼璎在楚一心的示意下往前行了几步,又垂着头缓缓跪下:“殿下,奴婢是来谢恩的。” “谢恩?”许是久未说话,男人的嗓音略哑。 “正是,听楚公公所言,殿下因着灼灼的缘故赏赐了奴婢不少东西,奴婢特来谢恩。” 姜灼璎又顿了顿:“方才路过院中,瞧见灼灼一切都好,不知关于那一方池水的事可有论断?” 男人扔下手中的书卷,略一敛眸,直视着跪在屋中的少女。 青丝如潮,弱不胜衣。 他的嗓音又恢复了如常的寒冽:“池水确有问题。” 言尽于此,他并未多言,只话锋一转:“你是因何擅养鲤?是随何人所学?” 姜灼璎垂着头,将心中早已备好的说辞柔柔道来。 “奴婢并非随他人所学,只是意外察觉自己极为招赤鲤的喜爱,也能从赤鲤的所言所行中隐约探知它的意图……” 这番说辞是玄乎了些,可她之前都在赤鲤身上待了一阵,这岂非更加玄乎? 因此,姜灼璎神情泰然,柔和着嗓音缓缓讲述了一通,也不管二皇子是否当真相信她。 总归,不问便罢了,问了她便是这番说辞。 男人听后却并未追问相关的事宜,只又问道:“你是姜铮的女儿派来的?” 姜灼璎微愣,继而抬起了头:“正是,奴婢是姜姑娘派来送谢礼的。” 巴掌脸瓜子面,樱唇翘鼻,面色无血。 如此姿容难得的丫鬟,还擅养鲤,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男人微眯着双眸:“唤作何名?” 姜灼璎闻言,本攒着拳头的两只手捏得更紧了,她绵言细语道:“回禀殿下,奴婢名唤江灼。” “江河的江,灼热的灼。” 此话一出,就连立在书案旁的楚一心也变了眼神。 灼? 这姑娘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别说是主子爷,就连他也不得不怀疑。 难怪主子爷想紧着将她送走。 “嗯,退下吧。” 姜灼璎听见了,可却依旧跪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江姑娘?”楚一心唤了她一声。 姜灼璎忽而弓下腰,伏着身子:“奴婢……奴婢可否不要那些赏赐?” “不要赏赐?”男人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略重,“那你想要什么?” 姜灼璎抿了抿唇角,两拳咻然攒紧:“二皇子殿下贵为天潢贵胄,日后奴婢若是有难,只愿殿下能救奴婢一命。” 祁凡闻言,黑如潭水的双眸划过一抹异色。 屋内一派寂静,暂且无人出声,沉香的清苦气息似是变得更为浓郁。 “你犯了何事?” 姜灼璎略松了口气,事情正往着她所期盼的方向发展。 “殿下英明,奴婢是被姜姑娘使来给二皇子殿下送谢礼的,可……” “可那谢礼中最为要紧的鲤跃龙门玉雕已然摔碎,其余的宝物也不知去向,奴婢……奴婢不敢回去。” 男人闻言,侧目看了过去。 楚一心当即弓腰禀报:“爷,这丫头昨日来的时候的确带了好些谢礼,可这在门口就摔碎了啊。” 姜灼璎抓紧机会接话:“是奴婢的胆子小,被殿下门口的侍卫给吓得浑身发颤,指尖一抖便将那些宝物摔落到了地上。”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太没用了……” 书案后的主仆二人皆朝着她看过去。 姜灼璎跪坐在地,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泪花,她时不时抬手,以袖口抹着泪。 满脸的惊慌不说,脖颈上那圈儿雪白的纱布也极为显眼。 男人似是终于正眼瞧见了那纱布,他拧眉回忆,昨日在门外见到她时,少女也似这般跪坐在地。 可那脖颈间似是没这碍眼的东西。 凌冽的视线如有实质,姜灼璎自是感受到了,她抹泪之时似是不慎擦碰过脖间…… 下一瞬,寂静的房屋内响起一声吃痛的软绵音嗓。 男人默了默,终于是问出了口。 “脖子怎么了?” 少女乖顺地柔着嗓:“回禀殿下,是昨日奴婢……奴婢不小心撞上侍卫的刀剑了……” “皆是奴婢的错,殿下可莫要怪罪侍卫大人。” 若是昨日那侍卫的刀锋再偏上一寸,她现下也不知还能否跪在这儿。 一想到此处,她便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方才所说的这些话可是没作任何的欺瞒,只是……换了个方式说出来。 楚一心赶紧俯身至自家主子的耳廓悄声禀报。 “咳咳,爷,昨日守在门口的是谢凌和裴云,谢凌已告知奴才了,说是以为江姑娘是三皇子派来的细作,使的是美人计……”《 》 15、奴婢又晕了 祁凡转而看了姜灼璎一眼,目光淡漠疏离,带着某些难以察觉的审视。 姜灼璎顶着如此锐利的视线,略微心虚地以袖口掩住面部,遮挡对方的视线。 这位二皇子的眼神怎地跟她爹爹的眼神有些相似。 目光如炬,似能看透她闯祸后的所有心虚及小把戏…… “不必多虑,此事到底是我府上侍卫之过,至于摔碎的谢礼,你家小姐不会知晓。” “先前所说的赏赐,你也可尽数收下。” 姜灼璎垂着眸思考,其实说到底,也的确是她未弄清形势便独自闯了来。 若她当真是这位江丫鬟,那二皇子的话她便应了。 可她的目的并非如此。 她得混迹到二皇子的身边,将瑞国公府的事弄个明白,将娘亲的死因弄个明白。 想到此处,她再度低垂着头俯下身子,佯装着喜极而泣:“奴婢明白了,多谢殿下救奴婢性命。” 房中忽地又静了下来,书案后的男人未吭声,她也没有擅自起身。 “不过摔了几件玩物,何至于伤了性命?” 男人的音色虽是清冷,可也不难从中听出一丝狐疑。 姜灼璎抿着唇角,垂着眸子往下看:“姑娘对奴婢们极为严苛,奴婢又未办好姑娘所交代的要事,因此害怕被罚。” “对待下人的确当声色俱厉。”坐在书案之后的男人缓缓开口,音色寒冽。 姜灼璎不由得蹙起了眉:“???” 这话是何意? 说她就应当被罚? 少女略微俯身:“殿下说得是。” “退下。”那音色似是又冷了几分。 姜灼璎:“……” 事情的发展同她预想的出现了偏差,然她当下只得缓缓起身:“是。” 转过身的同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同二皇子的交谈并不愉快。 说不准她这次还没回到房内,便被楚公公追了上来,又遣她速速离去。 …… “咚~”的一声,随着楚一心的惊呼:“爷!那丫头又晕了!” 祁凡抬眼看过去,面色淡淡:“寻两个人抬回去。” 楚一心还想再劝:“爷,不过就是个胆小的丫鬟,您方才那是吓着她了。” “方才奴才去唤她之时,那小脸儿惨白得,站也站不稳还想着来谢恩……就算是被人给派来的,瞧着那本性也是个规矩的。” 男人淡淡看他一眼:“你倒是会识人。” “咳咳……”有气无力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主仆二人皆往门口望了过去…… 姜灼璎扒拉着门框又缓缓站了起来。 她扶着太阳穴转身弯腰:“殿下恕罪,奴婢方才脑中一空,竟又是不慎晕了过去。” “奴婢实在头晕无力,不止能否再稍作歇息?” 少女站得远,扶着门框站也站不稳,更显得身形娇小瘦弱。 祁凡微抿着唇:“回去歇着,我会着人告知姜姑娘,待你养好了再回府。” “是,多谢殿下。”姜灼璎微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又行一礼,“那奴婢便退下了。” 她行得慢,身姿袅袅似摇摇欲坠,背影也是逐渐缓慢地缩小…… 楚一心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丫头多惹人怜呐……” 身侧的男人瞥他一眼,眸中别有深意。 楚一心当即住了嘴,欲要离开,中途又想起了皇上身边的柳公公所交代之事。 他心中权衡了一番,自觉今日并非是同主子爷吐露实话的好日子,于是也抬起头径自离去。 * 姜灼璎回了正房,她阖上房门,缓缓走至厅堂的圈椅落座。 虽说那位二皇子是松了口,让她养好了身子再回府。 可若是这几日她未能探听到真相…… 眼下看来还得备着点儿其它招数。 窗外鸟儿叫声清脆,“啾啾~”地啭个不停。 她被引得望了过去,却被偶然间扫过的那一副字给吸住了眼球。 悬挂在次间的墙壁上,是一幅狂草字体,署名上印的正是二皇子的私印。 姜灼璎盯着那幅字看了半晌,终是微微漾起了笑容。 这不就巧了嚒? 她最为擅长的,也正是狂草书体。 姜灼璎自幼时开始习书法,彼时洛京城中的闺秀中盛行的是簪花小楷。 可父亲为武将,擅一手的草书体,也曾言愿自己这一生无忧无虑,活得肆意。 爹爹教她狂草书体,娘亲还曾有些说辞,可后来瞧着女儿自个儿也喜欢,便也由着去了。 回忆到此处,姜灼璎站了起来往次间走,她站在那幅二皇子的佳作前细细观摩。 若是要让她来评价,那眼前的这一幅便是真正的笔走龙蛇,势如破竹。 自己虽习此字体多年,可她身为女子力量偏弱,常年在内宅阅历也有限。 只能做到行云流水般自得其乐。 若是以二皇子的资质水平,想要模仿她的笔力,想来也是轻而易举。 姜灼璎翻遍了屋内,还真让她寻到了上好的宣纸及笔墨砚台。 她将窗户关好,又算了一番时辰,当前距午膳还有至少一个时辰,暂且不会有人来扰她。 姜灼璎用心写了一幅字,摘抄的是父亲喜欢的一首词。 等待笔墨晾干的时候,她又将方才寻到的笔墨纸砚擦拭干净,放还回了原位。 “嘭嘭嘭~”又是敲门的声音,可这还未到用午膳的时辰呢。 姜灼璎拧眉将那幅字放到了榻上,又将两侧的床帐拨过来遮住,这才疾步去开了门。 门口立着的又是楚一心。 姜灼璎面带疑惑:“楚公公?您这是?” 她扫了一眼,这位楚公公也没将方才说的那些赏赐带过来。 楚一心的脸色有些急迫也有些尴尬,他拂了拂额角,扯着笑。 “江姑娘能否去瞧一眼灼灼?也不知怎地又不肯用食儿了,殿下正急着呢。” 姜灼璎微怔,登时便颔首:“好,我这就去。” 她阖上房门,随同楚一心一道去了东厢房。 这是当前灼灼的陶缸所放置的地儿,也是二皇子所歇息的地儿。 “昨日外头的池水查出问题后,殿下就命人将陶缸搬进了东厢房,有了殿下看顾,无关人等便进不了灼灼的身。” 姜灼璎点头,二皇子对这尾赤鲤的在乎劲儿,她是知晓的。 “奴婢给殿下请安。” 她甫一踏进房门,便瞧见了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当即便福下身行礼。 男人并未回头,只直言道:“过来给灼灼瞧上一眼。” 姜灼璎:“……” 唤她来,并非是让她来见灼灼,而是来被灼灼瞧的? 尽管心中腹诽,可她依旧秉着柔和细腻的声色:“是,奴婢这就来。” 姜灼璎快步至了陶缸跟前,她稍稍探身,让灼灼能以它的角度看得见她。 “灼灼?我来啦~” 她朝着水中的赤鲤笑了笑,那赤鲤果真似是能认得她一样,顿时激动得绕着陶缸团团转。 男人将此情景尽收眼底,他扫了一眼跟前少女的发顶,不露声色地冷了脸。 姜灼璎也深感奇妙,灼灼当真能认得她,且对她的好感也显而易见。 她抬眸,温温柔柔道:“殿下,奴婢听楚公公言,灼灼是不肯用食?不知可否让奴婢一试?” 祁凡侧头看了楚一心一眼,后者立即端来了给灼灼准备好的膳食。 “江姑娘,这便是给灼灼备的膳食了。” 姜灼璎柔柔点头,又捏起瓷匙将碟中的肉食洒进了水中。 祁凡霎时皱起了眉:“你……” “嗯?殿下是觉着有何不妥嚒?” 男人的视线已经移至了水中,灼灼果真已经寻着水中的鱼食儿吃得欢。 姜灼璎略一分析,当即便明了了。 这二人定还是像之前那般,等着灼灼主动探出水面来用食呢。 可这赤鲤的芯儿可不是她了,自然也会回到原本的习性。 “并无不妥。”祁凡微眯着眸子,目色沉沉。 姜灼璎将碟中的吃食喂完,便又主动行礼欲要退下。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那奴婢便退下了?” 男人颔首,并无多言。 姜灼璎一扫而过他的淡漠脸庞,转身离开。 她一边离开一边反复思虑着,忽而后知后觉了一件事。 这二皇子对她有偏见! 再怎样,她也当了那么久的赤鲤,也同二皇子相处了这么些日子。 他对其余人的态度跟对她的简直是判若两人! 对其他人,虽面容冷淡,可到底还是客气有礼的。 可轮上自己,那便是从内到外的冷淡漠然…… 自己这是哪一处惹他不喜了? 姜灼璎不由得摸了摸脸颊,并非她自我吹嘘,她这张脸人人都见得着的。 再说性情,她也是照着二皇子的喜好扮的啊,乖巧柔弱不说,说话也温吞细语。 当真是怪异…… * 东厢房。 楚一心盯着姜灼璎离开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了拐角处,这才转过头。 “爷,瞧那丫头乖巧温顺,也听话懂事,您又何苦……” 男人睇他一眼,漠然开口:“你莫不是瞧不出她来此处的目的?” 楚一心哑然,瑞国公府暗流涌动,三皇子和大房的婚事已有定论,这位二房的嫡女在此时派这么个颇有姿色的丫鬟前来…… 想了想,他换了个说法:“这奴才又选不得何人做主子,就算那位姜姑娘是另有图谋,可这丫头也不过是一颗可怜的棋子罢了。” 祁凡又重新看向陶缸中的灼灼:“是否是棋子,还难有定论。” “去问问王大夫,这人的身上,是否可能使何法子让赤鲤更为亲近?” 楚一心皱眉:“主子您是怀疑……” 男人话锋突地一转:“池中的蟹肉可查清楚了?” “这……并未,只是从距宅院后门十丈外发现了可疑的鞋印儿。” “裴云已循迹查了过去,现下还暂且没有音讯。” “嗯,去吧。” 楚一心颔首:“是。” 他转过头,同时也明白了,难不成主子这是怀疑给灼灼下药之人……也是姜姑娘派来的? 可依他所见,爷这是历来心思重,太过多疑了。 * 姜灼璎回了正房,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二皇子对她会是这个态度。 分明这一切皆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 她回到卧房,将榻上的那幅字给取了出来,她还有些时间,这幅字便暂且留着,隔两日再使。 午膳需得她自个儿去厨房取,她在厨房又遇上了裴云及谢凌。 彼时二人的对话声从门外传来—— “你说我是否应当去给那位姑娘致歉?” “随你。” “我不慎划伤了她的脖子,若是想给姑娘家致歉,是否应当准备些歉礼?” “随你。” “嘶……你怎地这番态度?” 裴云瞥了一眼谢凌:“她的伤也并非我所致。” 谢凌:“……” 他半眯着眼转移话题:“那后门外的鞋印还没查出来?殿下这是责备你了?” 裴云当即肃了脸色:“慎言。” 谢凌:“……” 他脚步停在原处,并未跟着裴云走进厨房,可没隔几息便从厨房传来了裴云的声音。 “姑娘也在?谢凌说是要同你致歉。” 谢凌:“???” 他加急脚步跨入了厨房,抬眼便是站在灶台侧面的姜灼璎。 眼瞧着瘦弱的少女脖颈处还缠着一圈儿纱布,他的神色陡然变得窘迫起来。 “姑,姑娘抱歉,是我昨日误会你了,还害得你受了伤。” 他面色有些尴尬,眼里也闪着歉意,视线乱晃间,又瞧见了姜灼璎手上的食案。 少女的手腕纤细瘦弱,玉指如葱,似是难以负担得起这食案的重量。 他挤开一旁的裴云,上前了两步,神色认真:“咳,我来帮你?” 说罢,他竟直接上了手,想要从姜灼璎的手上夺过这食案。 姜灼璎吓了一跳,自小到大,哪里有陌生的男子胆敢离她这么近过? 她直接松了手,食案便落到了谢凌的手上,继而又急着后退了两步,斟酌了一番言语。 “不,不必了,我并无大碍,只是一点儿小伤,就是这纱布瞧着吓人罢了。” 谢凌听了她这话,心中更是歉疚得无以复加。 他昨日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眼,竟将这般善良胆小的女子视为奸细。 他怎能因着她的长相便以偏概全呢? 谢凌越听心头越软,他不住地摇头:“不不不,我是真心想跟姑娘致歉的,就让我为你做些事吧?” 姜灼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肤色偏黑的魁梧男人,人高马大。 昨日不觉得,今日这一番话瞧着倒是有些发憨。 他神色焦急不安,似是极度盼望着能从她那儿得到肯定的回答。 罢了……既如此,姜灼璎点了点头。 “那便劳烦你送至我屋内吧?只是有了这一遭,我便是接受你的歉意了,日后你不必再像这般。” “好,没问题!” 裴云侧目看了谢凌一眼,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他转而给姜灼璎颔首示意,接着便取回了自己的午膳。 谢凌呼出一口气,又朝姜灼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咱们走吧?” 姜灼璎也颔首,她刻意同他离了些距离:“好,多谢你。” “我叫谢凌,你住在此处,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皆可唤我来。” 谢凌想了想:“不若每到饭点儿,皆由我来给你送膳吧?” 姜灼璎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些皆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不需要帮忙。 比起这个,她有其余的事需要得到确认。 二人路过院中池塘之时,姜灼璎望向了池水,她神色略带忧愁地小声喃喃。 “也不知这池水中的异样查清了没,让灼灼一直待在那口陶缸中,实在是有些委屈。”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步以外的谢凌听个清楚。 昨日姜灼璎在院中救回了狂躁乱窜的灼灼,当时就连二皇子也拿灼灼毫无办法。 此事,这满院儿里的人皆是知晓的。 谢凌听见了姜灼璎的担忧,他默了默忽而答道:“姑娘不必忧心,此事已有了进展,想必不日就能捉到往池水中下药的真凶。”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此处,姜灼璎便直接问道:“方才我听闻你同另一位侍卫谈到了后门外的鞋印,是同此事有关嚒?” “若……若这事儿我不方便知晓,你也可以不说的。” 谢凌摇头:“此事还未有所定论,只是略有怀疑罢了。” 他这话一出,姜灼璎登时便明白了过来。 怀疑! 二皇子的疑心之重,心计之深,自然会有所怀疑…… 就这几句话间,二人便已经行至了正房门口。 姜灼璎简单地谢过,她不欲让此人进屋,便接过了谢凌手中的食案。 “谢侍卫,此番多谢你了,日后不必如此客气,我会当作昨日之事没发生过。” 此处亮堂,谢凌将比他矮了一头有余的少女面容看了个清。 他书读得不多,只知晓这定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女子。 “……嗯。”他呆愣地点头。 姜灼璎微微颔首,这便手持食案进了屋。 …… 东厢房。 男人立在窗柩旁,面色漠然地盯着远处的二人。 楚一心正在屋内摆膳,待备好膳食,这才看向窗户:“爷?用膳吧。” “嗯。” 虽这声儿是应了,可却迟迟未曾听到脚步声。 楚一心心有疑惑,也跟着来到了窗旁,这一瞧,他便明了了。 他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又轻咳一声:“咳,这江姑娘性情好,长得也好,是挺讨人喜欢。” 男人幽幽看他一眼:“让谢凌过来。”《 》 16、殿下厌恶奴婢? 楚一心:“……” “咳,爷,谢侍卫这般年纪,也正是春心萌动之时,这就不必……” “即刻就去。”话被冷厉的嗓音打断。 楚一心住了嘴,只得低下头:“是,奴才这就去。” …… 谢凌来得也快,他单膝跪在屋中央,神色冷峻严肃:“不知殿下寻属下是有何吩咐?” 头皮承受的视线太过锐利,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心慌。 是自己做错了事? 祁凡坐在八仙桌之后,敲了敲桌面:“方才是她让你送她回屋的?” “啊?” 谢凌微愣,几息之后终于是恍然大悟,殿下问的难不成是那天仙儿似的姑娘? 他还悔着方才未能问得她的名字呢。 “回禀殿下,方才是属下主动要送她回去的,属下是见她受了伤,心中有所歉疚,这才主动提出送她回屋。” 男人闻言,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身侧立着的楚一心拼命压住上扬的唇角,又装模作样问了一句:“那江姑娘可有同你说什么?” 江姑娘? 原来她是姓江? ‘噔噔~’两声敲击桌面的声音,谢凌当即回了魂儿。 “不记得了?还是不愿说?” 男人的嗓音寒峻,让他脊背发寒。 谢凌细微地甩了甩头:“回禀殿下,属下是在厨房遇上的江姑娘……” 谢凌将自己同姜灼璎说过的每一句话,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包括他想要给她送膳,却被拒绝,以及对方问到鞋印的事儿。 言毕,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单膝跪在地上,等待着自家殿下的示意。 “下去吧。” 谢凌却有些纠结,殿下问这些做什么? 他并未立即起身,反倒是拱手道:“殿下,属下跟江姑娘虽相识不久,可觉得她为人良善、柔弱胆怯,实在是不似那些工于心计的狡猾细作。” 祁凡闻言,忽而对上了他的双眼,目光凌冽。 后者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只是属下的想法,殿下尽可查探验证。” “退下。”这一声比起方才多了几分不悦。 “是!” …… 谢凌退下后,楚一心侧身看了祁凡一眼,他张口欲言,却最终也没能出声。 “怎么,你也要为那丫头说话?” 楚一心微叹口气:“爷,奴才自是知晓您的脾性,其余的也不说什么,只望您别永远将自个儿困在那无形的牢笼里头。” “娘娘若是见您这样,又如何能放心?” 他稍作劝导,也跟着转身离开…… * 姜灼璎明白了,她出现的时间太过凑巧,她嘴上说着擅养鲤,可一来此处灼灼便出了意外。 还正好是她从中发现端倪,灼灼还正好跟她亲近…… 这些事情加在一块儿,实在是巧得不正常。 大冰碴子本就生性多疑,也难怪他会对自己有所怀疑。 如此……得想个法子让他消除对自己的怀疑才行。 至于那鞋印? 想要害灼灼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若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着装那都是统一采买的。 不知能不能从此处着手查出些东西? 姜灼璎用完膳后,便光明正大地去了后门,她打算去瞧瞧那传说中的鞋印。 未料到的是,她又在此处碰上了谢凌和裴云。 谢凌见到她,面上有着明显的惊喜:“江姑娘你这是去哪儿?” 姜灼璎微微行了一礼,退了半步:“我思来想去,实在是忧心灼灼的事,便想去瞧一瞧你说的那鞋印。” “不知二位可否带我前去瞧上一眼?” “这……”谢凌挠了挠头,视线却偏向了她的身后。 “你想去?” 身后男人的嗓音太有辨别力,寒冽清透,似能直接穿过心扉。 姜灼璎浑身一僵,立即转过身来行礼:“殿下。” 男人轻轻颔首,阔步前行,青灰衣袍携卷着沉香的气味从她的鼻尖一掠而过。 他没让她起来…… 姜灼璎抿了抿唇,嗓音软绵柔和,轻声解释:“殿下,奴婢同灼灼算是有缘,对池水之事实在放心不下,故而想去瞧一瞧那鞋印。” 话落,她耐心等待着,可这周遭依旧无人应她。 她能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 微微弯曲的腿部肌肉僵硬酸疼,姜灼璎暗暗咬牙,她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当机立断,下一瞬她便佯装头晕,一个踉跄就往旁侧倒…… 她踉踉跄跄地站稳,又赶紧着蹲下身来:“殿下恕罪,是奴婢失礼了。” 这回她干脆直接蹲了下来,比起方才那不上不下地蹲在半空可算是好受了不少。 “起来吧。”男人的嗓音飘渺如雾,似是根本未将她方才的不适看在眼里。 姜灼璎:“……”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娇娇柔柔出声:“多谢殿下。” 姜灼璎心里一肚子的气,她撑着自己的膝头缓缓站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撂挑子不干这事儿了。 这二皇子好难相处。 可偏偏他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真相,这点子挫折她定能克服。 姜灼璎眯了眯眼,她不信若自个儿使尽浑身解数,还依旧是不能取得他的信任。 这丫鬟她当定了! “跟上来。” 又是那熟悉的清冷嗓音,姜灼璎忙颔首:“是。” 她跟在一群人之后出了院门,又直直往北走。 不过行了一盏茶的时间,领头的谢凌和裴云便停在了一棵桂花树下。 “殿下,离院子近些的脚印皆被刻意抹去了,唯有此处尚有遗漏。” 说罢,二人让开了位置,让自家主子能走近观察。 姜灼璎也跟着凑了过去,她并未打搅其余人的动作,自己的个头娇小,她只挑选了一个小小的空隙蹲下。 这鞋底印在泥里,花样繁复。 姜灼璎回想起那日喂给她蟹肉的面生小厮,他身着的是二皇子府下人的统一着装。 那这鞋底儿呢? “瞧出了什么?” 耳旁忽地响起冷冽的嗓音。 姜灼璎充耳不闻,她并不认为这是在同她说话。 “江姑娘,爷唤你呢?” “啊?”姜灼璎懵懵抬头,抬眼便对上了二皇子那漆黑深邃的双目。 “奴婢……殿下问的是奴婢?” 此处这么些人,不仅有谢凌这些侍卫,还有他的贴身太监。 怎地也轮不上问她一个小丫鬟的想法吧? 可男人却只盯着她,面上瞧不出表情:“你既主动请缨,应是能得出些看法。” 姜灼璎轻吸了口气,这位对她的意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少女轻摇着头,低垂着眼眸,装作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目:“奴婢愚钝,瞧不出来什么,还请殿下恕罪。” 她的音色楚楚可怜,带着些失落,睫毛微颤,面上也惊慌与忐忑并重,似是唯恐被眼前之人惩处。 “殿下,依属下来看,此人定是有充足的准备……”谢凌拱手禀道,嗓音洪亮。 “何时问了你?” 男人忽而打断了谢凌的声音,同时也沉了脸。 “殿下,江姑娘只是一介弱女子,您何必……” 谢凌皱着眉心吞吞吐吐,他原是想说‘何必为难’。 可殿下毕竟是殿下,他自是不能逾矩。 姜灼璎心下生出几分感激,没想到谢凌还会为她说话。 她悄摸着抬眼瞄了一眼,发觉二皇子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也是……自己身边的侍卫竟为一外来的丫鬟说话。 若她是二皇子,心中也定会生出不满。 想来谢凌是当真对她心有歉疚,想以此来表达歉意。 可她不愿因这种事而连累谢凌在祁凡心中的印象。 届时,自己是拿到消息走人了,可谢凌却是祁凡的侍卫,还得在他手里讨生活。 想到此处,姜灼璎忽而出声打断了当前尴尬寂静的局面。 “回殿下的话,奴婢方才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泥地里的鞋印,奴婢觉得此人既是胆敢潜入院中,且未经人发觉,想必是经过了充分的伪装。” “例如,他许是换上了殿下府中小厮的衣裳,那这鞋子许是也换成了殿下府中小厮的鞋。” “想必殿下府中下人的着装皆是经由专人缝制采买的,数量也有定数,不知可否从此处入手详细查探?” 姜灼璎一股脑地将自己的猜测都抖露了出来,其实她也拿不准自己说的有无道理。 但她只想转移话题,将自己从谢凌的口中摘出来。 言毕,不止是楚一心面露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就连祁凡的脸色也略有所动,谢凌更是面露震惊。 事实上,姜灼璎猜的不错。 晨间,裴云已经沿着这鞋印在四周搜寻了一番,可半日的时间过去也依旧毫无所获。 更让他二人一头雾水的是,这鞋印上的花纹也正是二皇子府上统一定制采购的一种。 此次跟随殿下前来桂花林的,皆是殿下的心腹,绝不会有叛主之人。 祁凡淡淡看了谢凌一眼:“听见了?” “属下这就去查!” 裴云同谢凌二人告退,先一步离开,后者走到半路还回头望了一眼。 桂花树下的那小丫鬟还跪坐在原地,身形娇小瘦弱。 萧瑟的秋风一吹,似在肉眼可见地瑟瑟发抖,很难让人不生出几分保护欲来。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不是你能觊觎的。” 耳边响起凉凉的音色,谢凌扭头:“你什么意思?” 裴云木着脸:“她对你无意。” 谢凌面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攒着眉握紧拳头:“江姑娘腼腆胆小……她方才还为我解围,再者说,你又如何知晓?” 裴云瞧傻子一样瞥他一眼:“我以为……有眼之人皆能知晓。” “你!” “别将心思放在这上头。”裴云最后提醒了他一句,转身往前行去。 谢凌双拳握得更紧,他并不将裴云的话放在心里。 裴云不也同他一样,都是没成婚的,怎地就他能懂姑娘家的心思? 他不信。 * 姜灼璎依然还跪在树下,自她说了自己的猜测后,跟前的男人就没再理会她了。 她也没能起身,还好身下的泥土松软,跪坐着也算是省力。 祁凡睨着跪在他跟前的小丫鬟,才在他院儿里住了一日,跟谢凌见了两面,竟就将他的心腹侍卫撩拨成了这般模样。 一张过于美艳的脸。 留得久还不知会惹出些什么事来。 男人漆黑的双目中尽显淡漠:“身子可好些了?” 姜灼璎浑身一怔,这话哪里像是从这男人的口中问出的? 她垂着头,柔柔出声:“多谢殿下记挂,奴婢” 等等!二皇子能忽地问出如此不符合常理的话来,必有猫腻! 姜灼璎蓦的回想起那句话,让她养好了身子再回去…… ‘身子可好些了?’ 她眼眸微动,这才刚用完午膳,就想要将她赶回府了? “你既主动出了院子,还有心思来此分析这鞋印,想必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分明还未有所应答,可男人已经替她补全了接下来的话。 姜灼璎暗暗发怒,可还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软绵绵道:“是,殿下洞若观火,奴婢的确觉得身子已经好多了。” “先起来。”他音色清冷,一如既往地不带情绪。 起来?她可不能如此轻易地就起来! 可眼下,她依旧只有装晕这一条路。 姜灼璎点了点头,随即两只小臂互相摩挲了几下,由此彰显她当下觉得有些冷。 她缩着身子缓慢站了起来,还未站直腰,便猝然扶住了额,声音已是极尽虚弱。 “殿,殿下……殿下恕罪……” 话音才落,她便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倒…… 这树下的泥土地松软,摔一下问题也不算大,可就是这身上的衣裳又得换了。 可她还未及地,腰间就被一只灼热的大掌给捞住,掌下用力之大,让她差点儿咬了舌头才堪堪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这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可从未想过能被这男人接住的,甚至还将她揽腰抱了起来…… “爷?” “嗯,瞧一瞧地上的鞋印,可还完好?” 姜灼璎:“……” “没呢!这鞋印儿好着呢。” “那便回吧。” “好嘞!对了,这江姑娘,不若奴才再去请一大夫来?” “不必。”话音才落,姜灼璎便感受到脸侧胸膛的震动。 环绕着她腰间的胳膊结实有力,她被托得很稳。 姜灼璎顺着惯性,将脸转至面对他胸膛的方向,同时微睁开眼悄摸瞪了他一眼。 她就知晓这个二皇子是个没有心的! 她都晕倒在了他的面前,只在乎脚印也就罢了,连个大夫也不愿给她请! “昨夜大夫给她开的方子,让厨房煎了送过来。” “哎,奴才这就去。” 有脚步声离去,应当是楚公公去了厨房。 姜灼璎被横抱着,感受到周遭的光线变暗,自己应当是被抱进了屋。 再接着,她肩背接触到了柔软,自己应是被放到了床榻上。 紧接着屋内便没了任何响动,连脚步声也没有响起。 很显然,此人没有离开,反倒是一直站在她的榻前。 姜灼璎不敢轻举妄动,她努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就连睫毛也不敢有细微的颤动。 祁凡垂目而视,榻上的少女闭着双眸,原以为她那双桃花眼眸最为勾人,双瞳剪水,眸若清泉。 可眼下来看,就算是她闭上了眼,那尖尖的小脸,白皙如雪的肌肤几近透明,削肩细腰,也足够惹人垂怜。 男人漠着脸打量完榻上的少女,忽而拂袖转向了一旁的窗棂…… 姜灼璎听到了疾步行至窗边的脚步声,她悄无声息睁开了一点眸子。 透过朦朦胧胧的床帷,她亲眼瞧见祁凡朝着那柜屉去了…… 坏了! 姜灼璎的心里咚咚咚直响,她晒干墨迹的那一副草书正好被她放在那柜屉里。 若是被二皇子瞧见…… “咳咳咳……” 午后安静的房屋内,乍然间响起了少女的轻咳,咳嗽声没个停歇,愈来愈重,那床帷都似在跟着颤抖。 瑟瑟秋风从窗口吹入,将床帷吹得随风摆动。 内里印着少女单薄瘦弱的倩影,纤细楚腰盈盈一握,随着咳嗽声愈来愈剧烈,纤腰更是随之颤动。 姜灼璎拼了命的咳嗽,她时不时抬眸瞧上那么一眼。 帐外的身影并无移动的迹象,依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她咬了咬唇,忽而心生一计。 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停歇,紧着便是少女细弱沙哑的嗓音:“殿下,殿下是厌恶奴婢嚒?” “不知奴婢是有何处做错了,竟不慎惹了殿下不满。” 话落,帐外的黑影处总算是传来了森冷的声色:“不知错在何处?”《 》 17、奴婢闯祸了 姜灼璎柳眉微蹙,她这也就是句托词…… 难不成还真觉得她做错了? 还是说,他是认定了她跟灼灼池水一事有关? 姜灼璎想了想,语气微弱:“殿下……奴婢历来胆小,从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 “奴婢思来想去,只觉一事恐有误会,殿下可是怀疑,奴婢同灼灼的池水被下药一事有关?” 姜灼璎喘了口气,又轻咳几声:“奴婢也只是碰巧前来,同此事是无关的。” “是否有关,你说了不算。” 男人的音色比起方才多了几分冷淡。 姜灼璎沉默,几息后竟是酝酿出了哭腔:“您……您为何要如此针对奴婢?” 沉闷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姜灼璎眼前的光亮缓缓被黑影笼罩,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你觉着呢?”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咳咳咳……” 她这回是真被自个儿给呛到了。 姜灼璎又装着啜泣了几声,低垂着头没有应答。 “噔噔~”房门被敲响,“爷,奴才送汤药来了。” “进来。” 姜灼璎也一面拭着眼泪,一面抬起头,楚一心从远处而来,双手端着食案,上头搁置着一青花药碗。 他甫一走近,便瞧见了正在抹着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再瞄一眼自家无动于衷的主子。 楚一心暗暗皱眉,心中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担忧。 这江姑娘生成了这般,主子竟还是这般冷淡? 平常男子若是瞧见这般光景,怕是早就蠢蠢欲动了! “走吧。” 又是一声冷淡的催促,楚一心颔首:“哎。”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面,又转身跟着自家主子离开。 才将将跨进次间,身后便传来了小声的呜咽,似是在尽力压抑着哭声,显得既断断续续又十分微弱。 楚一心下意识望了一眼自家主子,一脸的不为所动…… 他忽地觉着有些心梗,若是这般的妙人儿也不能引得主子有丝毫的动心,那柳公公那边…… 眼瞧着二人离开她的视线,房门又再一次被阖上,姜灼璎当即换了一副神色。 她拧着眉小口啄着汤药,还当真够苦的。 * 楚一心跟随着出了正房,他再度瞅了瞅祁凡,欲言又止。 “怎么?”男人语气淡淡。 “爷,您将那丫头给惹哭了?” 楚一心斟酌着用词,同时也在心里努力回忆着。 自己从主子出生之日起便跟在身旁了,这似是主子第一回将姑娘给惹哭? 走在身前的男人忽而停步,又默了默道:“那是她自个儿哭的。” “噢。” 楚一心不信,人那么大一姑娘,没事儿干嘛自个儿哭? 定是主子爷性子太冷,又说了什么不受听的话,让那丫头难过了。 …… 傍晚,姜灼璎正在对着铜镜理发髻。 她无事可做,午后被送回来后,所幸直接在榻上歇息了半日,这会儿头发也有点儿乱了。 “噔噔噔~” “何人在门外?”姜灼璎偏过头等了几息,无人应答。 她抿了抿唇,起身往门口去,甫一拉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谢凌。 姜灼璎不由得惊诧:“是你?殿下不是使你同裴侍卫一道前去查鞋印的事儿了嚒?” 夕阳撒着橙红色的金光,谢凌古铜色脸庞上的红晕也不知是晒的还是热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包,又递到少女眼前:“嗯,已经查到些眉目了,我回来之时路过了点心铺,听闻姑娘家都爱点心,这是给你带的。” 姜灼璎更惊讶了,茶色的瞳孔微缩,她盯着深色掌心的油纸包,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身为国公府的贵女,长居闺中,哪里有外男能有这样的机会接近她? 再后来,她久居在郊外的庄子为娘守孝,更是不会见外男。 因此,这是她第一回如此明显地感受到…… 这就是男子的示好嚒? “江姑娘?你不喜欢?” 姜灼璎被他提醒,当即回过了神,继而又皱起了眉。 这包点心,她不能收。 可她要如何才能让谢凌明白,自己并非他的良缘。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 祁凡立在窗旁逗弄着灼灼,抬首间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眸微眯…… 姜灼璎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我不喜欢。” “啊?” 谢凌浑身一僵,他未料到如此温柔似水的江姑娘会这般直接地就拒绝了他。 姜灼璎酝酿着说辞:“谢侍卫,我……” 她一咬牙:“我在家乡已经定了亲了。” 谢凌面色怔怔,脸上原本依稀可见的红晕尽数消退。 他心里在听到这话时陡然一沉,那股名为雀跃的情绪骤然间消散。 “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姜灼璎抿着唇补完了这段话。 “你明白嚒?” 谢凌托着纸包的胳膊骤然收紧,可他依旧强撑着没有立即收回手。 “我……江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可你许是有所误会,我并无此意,只是这点心原是买给舍妹的,只是不慎买得多了,我也不爱用这些,若你不介意就收下吧。” “我只当你是妹妹,就如同我的胞妹一般。” 他眼神中闪着执拗,伸出来的胳膊也迟迟未收回。 姜灼璎稍作思索,最终还是决定收下,他既说这话了,自己也不能过于驳了他的面子。 “好。” 她点了点头,双手接过那油纸包着的点心,掀开一角,里头竟包裹着好几种在洛京风靡的点心。 “哎哟,这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尖细的嗓音响起,姜灼璎抬起头:“楚公公。” 视线再略一上移,挺拔颀长的男人跟在楚一心的身后,就是那黑漆漆的眼神似是淬了冰…… 姜灼璎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寒颤,她福下身行礼:“给殿下请安。” 身侧的谢凌同她一样。 略等了几息,只等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嗯”字。 嗯? 姜灼璎暗暗蹙眉,那她究竟能不能起身? 楚一心瞄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咳咳,江姑娘快起来吧,你身子还未大好呢!” 姜灼璎咬唇,颤颤巍巍不敢起身,她侧眸瞟了一眼谢凌的方向,他倒是身姿如松。 忽觉当下的情况,怎地就似是在棒打鸳鸯一般? 虽说她同谢凌也并非是一对儿鸳鸯。 这男人的脾性真是怪异,怎地以往当鲤的时候没觉察出来? “听不明白?” 头顶又响起冷冰冰的声色,姜灼璎强压住心里的火气,颤着身子起身:“是奴婢没能体会殿下的意思,殿下恕罪。” 然她心中却燃着难言的怒火。 且等着吧,若日后她有了机会,定要让他将自己如今的委屈尝个遍! 她是站直了,可谢凌还未。 “事情查明了?” 男人瞥了一眼姜灼璎手中的点心,说的话很明显是针对的谢凌。 “禀殿下,属下同裴云已经查出了些眉目,只是还未来得及给殿下回禀。” 楚一心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未来得及给殿下禀报,却来得及给江姑娘送点心? “跟过来。” 祁凡拂袖扬长而去,谢凌只得起身紧跟着离开,中途也并未得空跟姜灼璎示意。 楚一心依旧扯着嘴角地朝姜灼璎点了点头,也转身跟了上去。 * 东厢房。 “……殿下,裴云已经去查那人的身份底细了。” 谢凌昂首挺胸,此前江姑娘确有几分嫌疑。 可此番查探已经证实,有图谋不轨之人在布庄定制了同府中下人一模一样的衣物鞋履。 凭布庄掌柜的回忆,那人的长相极似三皇子身旁的心腹。 裴云已前去证实此事,他是特地回来给殿下提前禀报的。 事情已然禀报完成,可坐在书案后的祁凡却迟迟未曾言语。 谢凌又等了一会儿,以为自家殿下出了神,正欲提醒之时,书案后的男人出了声。 “你武艺上佳,当侍卫也已有了几载,若遣你去绯影身旁助她收集情报,你可有异议?” 谢凌浑身一震,旋即双目发亮地抬起头:“属下并无异议!多谢殿下提拔!” “嗯,退下吧。” “是!” “你年纪尚青,院中那丫头同你并非是一路人,日后你会知晓。”男人又板着脸补了这一句。 此话一出,楚一心唰地转头看向了祁凡,他捏着拂尘的手指略抖。 主子爷这是……开窍了? “殿下,属下明白的,再者江姑娘已经有了婚配,属下绝不会夺人所好!” 楚一心一怔,又唰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凌。 方才谢侍卫说的什么? 已有了婚配? 他不由自主又去打量祁凡的脸色…… 男人的面色一如既往,不苟言笑也难以辨出情绪,不过他自是能感受得到,主子不悦。 哎哟……怎会这样儿? 若江姑娘有了婚配,那主子爷又该怎么办? * 姜灼璎浑然不知,二皇子的小院儿因着她的到来生出了许多事。 她只知晓,自己已经三日没能见到那个男人了。 自那日在正房门口,同谢凌一道见了那男人一面,再后来二皇子就似是消失了一般…… 就连厢房内的灼灼,也是裴云按时按点去喂食儿。 这可如何是好? 再耽搁下去,她就没理由能留在此处了。 桌面上是她早已备好的‘陷阱’,她原先写好的那副草书字体已经被她精心浸湿,字儿也花了。 可见不到二皇子,她要怎样才能让他跳进这‘陷阱’? 她微叹了口气,顺着视线望向影壁,下一瞬便眼前一亮…… 是楚公公! 他既在此处,那二皇子还会远嚒? 她略一思索,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今日实行计划吧。 姜灼璎起身快步走向次间,同时也使了狠劲儿揉了揉自己的双眸…… 她才落座没多久,眼泪也恰巧酝酿得差不多了,房门便被人给敲响。 “江姑娘?在屋里头么?” 姜灼璎哽咽,带着哭腔:“是楚公公?在的,奴婢在屋里,您进来吧。” ‘嘎吱~’的一声响,房门被人推开,接着便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姜灼璎慌着站起来,又垂下头:“楚公公。” “哎,江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地哭了?是这院儿里有人欺负你了?” 楚一心心里咯噔一响,今日原是想送这姑娘回去的,怎地又出事儿了? 姜灼璎摇头:“不,无人欺负奴婢,是奴婢……是奴婢自己闯了祸。” 她两只眼皆眼眶通红,又慌又急地摇着头,瞧着跟被灰狼恐吓过的兔子似的。 这种时候,任谁也说不出一句让她赶紧离开的话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楚一心。 “这……是闯了什么祸啊?”他谨慎着问了一句,暂且还不敢夸下海口为她做主。 姜灼璎抹着泪看向桌面上那幅字,似是已经泣不成声:“这是我家姑娘让我带来的,说是听闻二皇子殿下极擅草书体,想让殿下指导一番……” “可……奴婢不慎将它弄成了这副模样,这可是姑娘最爱的一幅字。” “呜呜呜……” 姜灼璎说了这些话,多少有些心虚,为了掩盖这几分心虚,接着又哭得凶了些。 “哎哟……这字儿。” 楚一心上前几步去看了个全,这整幅字皆被浸湿染花了,定是用不得了。 姜灼璎在他跟前哭得哽咽难鸣,无论如何,眼前这幅场景还是得禀了主子才是。 “姑娘莫急,我先去禀了主子再说,看主子能否想想法子。”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姜灼璎呜呜咽咽,直到他的身影缩小成了一颗米粒。 姜灼璎转身去了铜镜跟前,又照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仔细研究自己在哪个角度做何表情显得最为楚楚可怜。 没隔多久脚步声又及近了,这回的听声儿不止一人…… 她下一瞬便小脸儿一垮,嘴角也跟着垂了下来。 鸦青色的衣摆已经飘过了门槛,姜灼璎朝着男人来的方向跪在了地毯上。 “奴婢给殿下请安。” 祁凡阔步进了门,几步便走进了那张八仙桌跟前,桌面摆着的的确是一幅狂草字体。 正如楚一心所说,笔势游云惊龙,瞧这笔力,习字之人少说也有十余载的功底, 倒是没想到姜铮的女儿竟写得一手好狂草,男人的眉目间染了几分惊讶。 “……殿下?” 姜灼璎哽咽着,又唤了他一声,莫不是将她给忘了? “咳,这便是你闯的祸?” 男人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淡神情。 姜灼璎抽抽噎噎:“正,正是。” “为何今日才察觉此祸?” “奴婢落水之后病了两日,头脑也不怎么清醒,这事儿是前两日察觉的,只是殿下不在这院中……” “呜呜,此为姑娘最爱的一幅字,是我家大人离开洛京之前,指导姑娘所作。” “可这幅字毁了,奴婢……奴婢若是回去了,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战战兢兢,不仅说话断断续续,就连身体也在颤抖。 这副模样,并不是一般的害怕,更似恐惧,怕得有些过了。 祁凡微不可查地拧起眉:“你就这么怕那位姜姑娘?” 眸中单薄的身子又是狠狠一颤,接着那单薄娇小的身子更是埋得低了些:“奴婢……奴婢不怕。” “是奴婢闯了天大的祸事,姑娘想要如何惩戒,那都是应该的。” 男人盯着眼底不断瑟缩的娇小一团,不知隔了多久,久到姜灼璎觉着自己眼泪都流干了。 那不远处的男人才缓缓开口:“嗯。” 姜灼璎:“???” 她不可置信地一窒,继而缓缓抬起了头,角度拿捏得近乎完美。 桃花眼中闪着晶莹,我见犹怜。 她哽咽难鸣,佯装生气:“殿下不愿帮奴婢想想法子便罢了,为何还戏弄奴婢?” 男人黑眸如漆,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蓦地一转,不再直视她。 “起来。” 姜灼璎抿了抿唇,有些拿不准他的用意,但也只能暂且站起身。 “这幅字,你回去便说是我不慎弄坏的。” “……啊?”姜灼璎怔在原地。 她未料到二皇子竟会想出这种主意。 按照她的想法,她扮着可怜,让二皇子心存怜惜,然后再仿着这幅字再作一幅便可。 那她就能在此期间留在此处,也算是拖延了几日时间。 若这几日结束,还未探听到瑞国公府的消息,那她就再想其余的法子。 可这……这是自己为她顶了这罪过? “看你身子已无大碍,这幅字的难处也已经解了,去拾掇拾掇随身衣物,一会儿便使人送你回去。” 姜灼璎:“……”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嚒? 她究竟有何不好? 如此乖巧柔顺又楚楚可怜,且还长得花容月貌,为何就这么急着送她走? 竟似是一刻也等不得…… 姜灼璎忽觉心灰意冷,一时间竟是连装晕也忘了。 直到二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扫视一眼四周,难不成二皇子是觉得她占了他的正房? 她分明可以不住这儿的……让她住厢房也不是不行啊…… 姜灼璎一计未成,只得思虑了半晌又生一计。 她随意收捡了一番随身的衣物,其实这些都是前几日楚公公使人给她买来的。 待收得差不多了,又提着裙摆打算去一趟东厢房。 她决意借着跟灼灼告别的名义,再在二皇子跟前晕上一回! 姜灼璎轻手轻脚路过厢房的窗户,还未来得及现身,便听见了里头传来的谈话声。 “人都安排好了?” “正是,奴才已吩咐让裴侍卫送江姑娘回去……” 楚一心欲说还休,他原以为这终于有能让主子动心的姑娘出现了,没想到…… 哎,可惜,当真可惜! 祁凡看他一眼:“这丫鬟目的不纯,你当看得出来,即便池水里的蟹肉同姜家小姐无关,可如此姿色又擅养鲤……” 他默了默,随即回想起那柔情似水,像是带着钩子的眼神。 还是一个已经定了亲的。《 》 18、被赶走 楚一心沉默,姜家大房同三皇子定亲,这位二房嫡女许是想从他家主子身上动心思,这事儿稍一动脑便能猜得。 他知晓这是姜家的姑娘派来引诱主子的丫鬟,可他瞧着这丫头的秉性并不坏。 “爷,当下人的也是身不由己,那丫头如此乖巧柔顺,被惹得急了也只知道哭。” “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何况是人?即便有些小心思也再正常不过了。” 祁凡睇他一眼,楚一心心领神会闭了嘴。 他差点儿又给忘了,那姑娘可是定了亲的。 …… 彼时,姜灼璎正蹲在窗外,她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二皇子只是疑心她同那被下药的池水有关。 没想到这最终的缘由竟在这儿…… 她竟被怀疑是特地来引诱他的? 姜灼璎长到这般大,第一回觉得有口难言。 长得美还会养鲤,如今成了她的错处?还加重了她身上的疑点? 再者说……她又为何非得来引诱他? 毕竟外人皆以为二皇子为皇上所不喜,不堪重用。 自以为是! 尽管心中腹诽了不少,可此事还得想法子解决。 既已经知晓了自己为二皇子所不喜的缘由,那这策略可就得改一改…… 姜灼璎敛着目又思虑了一番,拨弄着绣鞋旁的小草,微弱地点了点头。 …… 心中已有了谋划,姜灼璎依旧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寻了二皇子。 她蹑手蹑脚来到厢房门口,又大方地敲了门:“奴婢是来给殿下告别的,也想着来见一见灼灼,不知奴婢可否进来?” 楚一心听了这声儿,侧眸看了眼自家主子:“爷?” 祁凡略微颔首,楚一心便捏着拂尘阔步而出,去将姜灼璎给领了进来。 姜灼璎低垂着头,走到屋子的正中,又规规矩矩地跪下:“奴婢特来给殿下道别,多谢殿下收留奴婢,还为奴婢请了大夫。” 祁凡手持书卷,抬眸看了她一眼,声色淡淡:“嗯,收拾好了便让裴云送你回去。”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这才行了一个大礼:“是。” 她咬着唇站起来,又望了一眼陶缸的方向,声音柔软细弱:“不知奴婢可否再见一见灼灼?奴婢自觉同它有缘。” “可这番离别,怕是此生也不会再见了。” 她说到此处,语气伤感,细听甚至还带了些哽咽。 楚一心看了她一眼,若是旁人说此话,那九成九是在有心攀附。 可若是这丫头说此话,他倒是觉得有几分真心在,毕竟灼灼对她那亲近劲儿,他也是看在眼里。 “去吧。” 祁凡前所未有的好说话,许是觉得她就要离开了,给些恩典也无伤大雅。 姜灼璎又福了福身,自顾自地朝着陶缸去了。 跟上回一样,她甫一探出脑袋,缸内的赤鲤也陡然间变得欢快起来。 火红赤鲤也跃跃欲试地探出水面,不停地想用脑袋来蹭她的掌心。 姜灼璎弯唇,真心实意笑了,她摸了摸灼灼的脑袋:“奴婢要离开了,望灼灼日后活得肆意愉悦呀~” 书案后的男人看她一眼。 “殿下,那奴婢便启程离开了,这几日承蒙殿下庇护,奴婢过得极为顺心,是奴婢之幸。” “嗯。”嗓音冷淡,眼神也未从那书卷上移开,显然不以为意。 姜灼璎福了福身,利落转头离开,可行了三步之后,忽又一个回眸。 眸中剔透,泪水晶莹。 正正好对上那双深邃淡漠的眼眸。 少女惊慌地移开视线,加速了离开的脚步。 案后的男人缓缓阖目,又轻哂了一声。 楚一心不知所以,只瞧着姜灼璎离开的背影,有些惋惜。 * 姜灼璎离开的脚步轻快。 原本她也没几分把握,可最后离开之时的那一个对视。 二皇子也不是那么厌恶她,若知晓她有难,且又误会了她,十有八九还是会为她解围的! 回府一趟也好,正好见一见祥月和祥星,问一问她们最近可有出什么事儿。 姜灼璎什么也没带,只穿着自己来时的那一身衣裙,随着裴云回了自己在东郊的庄子。 庄子里的下人皆是她的心腹,自是将她之前的指示牢记在心。 在有外人在时,皆当她是丫鬟来对待。 姜灼璎下了马车,立在车旁:“裴侍卫,劳烦你一路护送,我只是一丫鬟,这就不请你进府了。” “江姑娘客气,那裴某便先行离去了。” 裴云朝他拱手,表情冷淡却不失礼节。 姜灼璎颔首:“好,裴侍卫慢走。” 裴云驾车离开,姜灼璎也转身进府。 祥月和祥星皆得了消息,已经站在门后候着她。 只待那马车行远,姜灼璎又踏进门槛之际,两个丫鬟皆急着围了过来。 “小姐!小姐您这几日过得可好?” “姑娘您的下巴似是更尖了,怎地又瘦了?” “奴婢们可是担心死您了……” 姜灼璎让人关上庄子的大门,又领着两个丫鬟回了房。 鹅梨帐中香充溢的房间内,祥月正给姜灼璎捏着肩膀。 祥星正挎着食盒从厨房赶来,她去取了些姜灼璎平日里爱用的点心。 …… “也就是说,姑娘您此番的计谋还未成事?” 正在为姜灼璎捶腿的祥月抬起了头。 姜灼璎捏着手里的桂花糕,如今正值桂花盛开的季节,这桂花糕采用的新鲜花瓣,香气宜人,实在软糯美味。 她点了点头,心中也有几分怨气:“是,二皇子心思太深,疑神疑鬼,实在难以接近。” 祥月鼓了鼓嘴:“姑娘,不若算了吧,您这般娇贵,怎么能去当丫鬟呢?” “要奴婢说,那是二皇子有眼无珠,您哪里都好,是他浅薄!” “噗~” 姜灼璎‘扑哧~’的一声笑开了怀,这几日她在祁凡那处,的确是受了些气。 听祥月这么一说,也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你说得对,的确是他有眼无珠!” 一旁妆奁上的铜镜内,映出了主仆二人欢笑的面庞。 “不过”姜灼璎话锋一转,“这事儿是不可半途而废的,祥星,你去将无咎叫过来。” 祥星弯腰:“是,奴婢这就去。” “小姐,您唤无咎来做什么?”祥月生出了几分忧心。 无咎是大人留给小姐的影卫,可他平日里也没做影卫的活儿,只是在这庄子里做些洒扫的活计。 自家小姐忽然唤此人进来,难道是要出大事了? 姜灼璎咬下一口桂花糕,笑得娇艳:“自然是让那有眼无珠之人……上钩!” …… 无咎来得极快,他立在卧房与厅堂的交接的珠帘外,敛着眉目微垂着头。 姜灼璎上下扫视了一番,又试探着开口:“无咎,你身上的武功,这些年没丢吧?” “回禀小姐,属下这几年虽一直待在庄子内,可依旧是日日卯时起身练功,无一日落下。” 姜灼璎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压低了音量:“若是派你去盯着二皇子,你可有把握不被发现?” “……啊?” 饶是无咎,也惊诧地抬起了头,可珠帘后的少女贵气逼人,让他不敢直视。 只在下一瞬,他又咻地垂下了眸。 “咳咳~”姜灼璎也跟着轻咳了两声,忽地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饮下一口茶水,开始给他灌输缘由:“此事并非玩笑,同我之前突然感染痘疾一事有关,我需得将此事查清,你能否帮我?” 无咎一听,便知晓了此事的重要,他待在小姐的身边,本就是为了护小姐的安危。 他当即拱手:“属下万死不辞!” 姜灼璎的眉心一跳。 “不需你舍命,我只用你去桂花林的外围盯着,若瞧见二皇子有要回别院的架势,便回来告知于我。” “如此,你可能做到?” 无咎颔首:“属下哪怕豁出性命,也定不辱使命!” 姜灼璎蹙了蹙眉,她以往跟无咎也没怎么搭过话,也不知是否他说话皆是这般‘要命’。 她抿了抿唇角:“我不需你舍命,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若是做不到也无碍,我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明白嚒?” 姜灼璎有些担忧这无咎是一根筋,跟她弟弟一样。 “是,属下明白。” “嗯,那你即刻就去吧。” 无咎离开了,姜灼璎转而拍了拍祥月的手臂:“去箱笼里找找以前的衣物,可有破了的?” 祥星闻言拦住了即将要离去的祥月,又俯身道:“姑娘,府中哪有那般的衣裳?” “以往在国公府时,下人的服饰皆有定例,这来了庄子后,也不缺银子使啊。” 姜灼璎沉默,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将你们以前穿旧了的衣裳拿来给我,我来挑选挑选。” 祥月和祥星视线交汇,看来姑娘是铁了心地要去接近那位二皇子了。 祥月去取来了一些旧衣裳,姜灼璎从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砂色的满褶裙和米色的刺绣衫。 她观二皇子的衣物,多为低调的色系,她也跟着选,投其所好。 至于那件刺绣衫上,绣着的是一株红梅,在此浅色衣衫上很是显眼,也算是点睛之笔。 她选定了衣裳,又起身坐在了妆奁前,她这几年无心梳妆,也没几件妆粉胭脂。 “祥月,你去一趟洛京城,将现在市面上有的胭脂以及口脂颜色,皆给我买回来。” “……啊?” 在祥月看来,姑娘好生奇怪,要她们的衣物也就罢了,可还要这么多胭脂和口脂做什么? “去吧,尽量快些,待你回来便知晓这其中的用途了。” 祥月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祥月本就有功夫在身,也会骑马,赶在天黑之前就将姜灼璎要的东西给带回了庄子。 “姑娘,您总算是有心思打扮了……” 祥月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几年姑娘心里苦,虽说大人及夫人的事她们这些下人也深感惋惜,可这活人总归是要将日子过下去的。 她将包袱递给了一旁的祥星。 “姑娘,日后奴婢们定会同您一道,好好活下去!” 她迫不及待地畅想以后,她们家姑娘不仅要活得好,还要嫁得好儿郎,日后皆要顺顺遂遂的。 连着夫人的份儿,一起活下去!说不定还能等到大人和少爷回来的那一日…… 姜灼璎看了她一眼:“行了,这些话什么时候说都行,你和祥星赶紧过来,陪同我探究探究……” “探究?” 祥月同祥星上前几步,围了过去…… 姜灼璎是有自己的谋划的,且这回必定得成事才行。 如此……她得下些猛药。 就例如当前的这一堆胭脂…… 她谋划着,将这胭脂画成受了伤的伤口。 届时再不经意间在二皇子眼底下露出来,岂不是更添怜惜? 主仆三人忙活了整整一晚,才勉强画出姜灼璎满意的伤口来。 姜灼璎三人皆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既是没见过,自然也难以创作。 “祥星,你觉得成嚒?” 姜灼璎抬眼望祥星,之所以不问祥月,那便是那丫头只知晓夸赞她。 无论她做什么,祥月皆是一副‘小姐什么都好’‘小姐什么都对’的模样。 如此重要之事,她还是得听些实话。 祥星细细端详了一番,自家姑娘的小臂上已经用好几种口脂胭脂以及妆粉作画,成了一条极大的渗着血丝儿的伤口。 “这……奴婢觉得应当,嗯……”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这有口难言的模样,姜灼璎一看便知晓了。 她素手一挥,让祥月去将无咎带了过来。 天色已晚,无咎已经从桂花林回来了。 他听了姜灼璎的话,思索半晌:“这伤画得太重了些,若是二皇子请了大夫来,那姑娘或是容易被戳穿。” “不若画成陈年旧伤的模样,隐隐约约,也不容易暴露。” 姜灼璎眼前一亮:“你说得有理!祥星,重新将色泽调配得淡一些!” “是。” …… 姜灼璎房内的油灯燃至了子时,最终总算是得了个满意。 祥月心疼她,一面收拾着桌面上的杂乱,一面催促她:“姑娘快歇着吧,这都子时了。” “要奴婢说哪儿能这么着急呢?应当明日起来再做这些事儿的……” 她絮絮叨叨,催着祥星为她梳洗。 姜灼璎莞尔一笑:“二皇子心眼极多,还是得多做些准备才行,好了,你们也赶紧去歇着吧。” 两个丫鬟服侍着她洗漱,又窝上了榻…… * 翌日。 姜灼璎还睡得正沉,便生生被人给摇醒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无咎回来了,说是二皇子今早便要回别院去……小姐!” 姜灼璎在睡梦中惊醒,她蓦地睁大眼:“今早?”《 》 19、哭得不够狠 “快快快,将昨日我选好的衣裳拿过来,还有祥星呢,赶紧帮我重新弄一弄手臂上的伤痕。” 祥月伺候着她梳洗换衣,一面忍不住地颇有微词:“这二皇子怕不是姑娘的克星?怎地偏得这个时候回别院呢?” “害得姑娘您昨夜未歇好,今儿还得早起……” 姜灼璎应和着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有一点你可说错了,就算是,也得我是他的克星!” 祥月眨了眨眼,这有区别嚒? 姜灼璎急急忙忙,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乱中有序拾掇好了自己。 离开之前还特地将自己的身份安排妥当,那人如此多疑,届时定会使人核实她的身份! 除此以外,她还吩咐了无咎,从明日起,让他每隔三日的巳时便到二皇子别院外守着。 若是她出来了便来见她,若是没出来,回庄子便是。 无咎自然无条件应是,他看着身前娇小瘦弱的身板,默了默:“姑娘,您保重。” 姜灼璎原已掠过了他,往前迈着步子的脚下一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地每回无咎说话,她皆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嗯,自然。” 她微微颔首,领着祥月出了大门。 跟上回一样,依旧是祥月送她出去,可这回时间紧迫,马车就不便了,她只能跟着祥月骑马过去。 姜灼璎背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布包袱,跟着祥月跨上马匹往洛京城的方向赶。 二皇子若要回别院,也得往此方向行路。 她需得提前赶至二皇子回别院的必经之路上,再守株待兔…… 一切皆按照她所预料的情形发生。 祥月将她送到了一处郊外的茶摊,又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姑娘,愿您此行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姜灼璎点头:“放心吧,你就在此处等着,我一直往前走。” “若有何意外发生,我会回来寻你,可若是二皇子从此处经过后,我一直未归,那便是成事了,你放心回去便是。” 祥月认真点头:“奴婢记下了。” “好。” 姜灼璎顺着官道前行,她有把握,若是那人回别院,必会行经此地。 灼灼必须一直待在水缸内,而水缸又需得以马车来运送,因此他们一行人必行官道。 姜灼璎背着小包袱慢悠悠往前行,她那包袱里装的大部分是祥月和祥星绣好的手帕,这也是她计谋的一环。 约摸往前行了五里路,姜灼璎脚底儿走得生疼,双腿也又僵又痛,膝盖骨似是难以弯曲,恨不得当即软在地上。 她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二皇子怎地还不来? 少女拧着秀眉,又弯腰锤了锤腿间的肌肉。 弯腰之时,她正好从臂弯的空隙处,瞧见了身后逐渐显现出来的一行队伍。 那领头之人,乘在一健壮的马匹之上,身形有些像裴云。 怎地不见谢侍卫呢? 姜灼璎只略一疑惑,可也没有深究,她得赶紧按计行事才是。 …… 一纤细瘦弱的少女身影行在黄土路的边缘。 从背后看,她身形有些不稳,踉踉跄跄,似是体力已经支撑到了极限,随时可能会倒地。 裴云只多瞥了一眼,便目不斜视往前打马。 他身旁的是同行的护卫:“头儿,那姑娘像是要晕了。” “嗯。” “头儿,咱不帮忙?” 裴云睇他一眼:“殿下不喜女人。” “可咱也不能见此不救啊!” “如何救?那不也没晕么?”裴云又瞥了一眼一旁步履蹒跚的背影。 话音还未落,前头不远处的娇小身影便“噗~”的一声缓缓倒了地…… 姜灼璎屏住呼吸,选了一个稍微洁净些的位置。 然这毕竟是黄土地,依旧还是因着她的倒地而扬起了一层尘土。 姜灼璎强忍住咳嗽的冲动,硬生生将这一阵扬起的沙尘忍了过去。 …… “头儿!那姑娘晕了!” 这一声的音量极大,就连倒地的姜灼璎也听见了。 裴云:“……” 他皱了皱眉:“先勿轻举妄动,容我去禀报殿下。” “是!” 男人打马朝着身后马车的方向去了。 没隔多会儿,他又打着马回来,对上下属目光炯炯的眼神微微颔首。 二人下马,一前一后,朝着路边倒地的瘦小身影而去。 小护卫正想将倒地的少女给扶起来,却被裴云给猛地一挡。 他不明所以:“头儿?” 裴云盯着那张紧挨着黄土的娇容,音色比起方才严肃了不少:“别碰她。” 小护卫:“?” 姜灼璎:“??” “咳,待我再去禀报一番。” 小护卫茫然:“啊……哦,是。” 裴云转身,行了两步又乍然回首,辞色俱厉:“别碰她。” 小护卫这回连连颔首:“是,属下明白。” 没隔多会儿,小护卫亲眼见到殿下掀帘下了马车。 他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又侧眸瞟了一眼地上的少女,暗自咋舌,面上也难掩好奇和惊诧。 而姜灼璎则一直闭着眼在静静等待。 她晕倒在地上,耳朵距离地面近,遂也能清晰听见从地面传来的一串脚步声。 与此同时,她呼吸到的尘土味儿也越来越重。 这人群一来,地面上扬起的沙土也明显更为浓郁。 姜灼璎暗暗后悔,失策了,早知晓就该靠着树干晕的…… 脚步声停在她身前几步的距离。 “爷,这是江姑娘?不是送回去了么?怎会晕倒在此处?” 祁凡看了一眼裴云,后者当即拱手:“殿下,属下的确是将江姑娘送了回去,还亲眼见她进了大门。” 姜灼璎阖着双目听他们的对话,觉得也是差不多的时候醒来了。 她微微睁开双眸,眼前便是数十只白底黑靴,只有中间的一双,绣着浅银色的云纹。 忽然间见到这样乌压压的一片,哪怕早有准备,姜灼璎也被吓了一个哆嗦,压迫感太足了。 紧接着她便吸入了空气中的沙土,毫无预兆地被呛得咳嗽:“咳咳……咳咳咳……” 很显然,地上的少女醒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姜灼璎咳得厉害,一双桃花眼也跟着酝出了泪花儿。 “你,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半躺在地上,双目含泪,嗓音慌乱至极。 细看,那娇小的身子还颤抖个不停,似是太过恐惧。 “是江姑娘?你莫要害怕。” 这话是楚一心所出,声色温和。 蜷缩在地的少女乍然一怔,紧接着又抬起头来。 染着泪的桃花眼,内里的惊惧很快转变为一丝希冀,再又转换为失落…… 她规规矩矩跪坐在地,紧紧咬着唇角,似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忍着眼泪:“奴婢……奴婢见过二皇子殿下,呜呜……” 四周一片寂静,悄无声息,这跟姜灼璎所预料的不同。 怎地不问她呢? 她哭得这么可怜,就不问问她为何哭? 姜灼璎呜咽几声,又并紧双腿垂下头,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心中疑惑不解。 不是说欢喜柔弱胆怯的女子嚒?她还不够柔弱胆怯?哭得还不够狠? “为何会在此处?” 男人终于吭了声,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 姜灼璎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吸了吸鼻子,声音楚楚可怜:“回禀殿下,奴婢……这是去往洛京城的路上。” 又是一阵沉默。 姜灼璎埋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褶皱,上头已经裹上了沙土。 这男人每说一句话,都得思虑这么许久嚒? 惹人心烦又心焦。 楚一心转身瞅了眼自个儿的主子,又是抿着唇一脸漠然的样子。 他略一思索,所幸自个儿帮主子问出了口:“你家小姐未安排马车送你前去?这光靠两条腿儿走着,得走到什么时辰去啊?” 他这话音一落,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却又是浑身一颤。 楚一心皱眉回忆,他方才也没恐吓这丫头吧? 姜灼璎弯着腰,更显得瘦弱可欺了,她噙着泪哑着嗓子。 “是奴婢做错了事,小姐她……总之,总之奴婢日后就不再是小姐身旁的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似是伤心到了极致,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哭腔,竟就这样开始抹起了泪。 楚一心皱眉,此番话的意思已经极为明了。 这丫头虽未明言,可这分明就是被那姜家小姐赶出了府的意思。 他又侧眸看了一眼自己主子,依旧是那副冷面心肠…… 楚一心轻咳一声。 “咳,那江姑娘你这是去洛京城做什么?怎地不自个儿雇一辆马车呢?” 主子爷没开口,他自然也只能继续有的没的搭着话。 可他这话问出口后,地上的少女却迟迟未曾作答。 “江姑娘你这是……”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旋风突然升起,将姜灼璎手边的包袱吹开,里头的手帕忽地被风卷了出来。 少女一惊,又赶紧起身追逐拾捡。 可她一个弱女子,动作再快又如何能快得过这一阵旋风? 手帕随风而散,终是散落了一地…… 少女慌慌张张追了几步,最后又跪在地上,一面哭一面拾着手帕。 男人那张神似冰铁面具的脸庞总算有所裂痕,他拧着眉:“你这是” 可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忽然回首的少女给打断。 姜灼璎抓住时机,忽然间回眸,泪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眸中溢出。 似是委屈羞恼到了极致,终于忍受不住了,娇着嗓子哭。 “奴婢是去城里变卖这些手帕的,离了庄子奴婢便无处可去,手头也拮据得很。” “若是不将这些帕子卖了,莫说雇马车的银钱,奴婢连住店的银钱也拿不出!” 待她说完这番话,才终似是脱了力,又鼓着勇气抬起通红的双眸,同那双淡漠的眸子相撞,嗓音绵软可怜。 “殿下还请移步。” 男人眉心咻地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跪坐在地上的少女捡起方才被他不慎踩到边角的手帕,哭得比方才更伤心了。 她喃喃自语:“这些手帕也脏了……” 祁凡视线一转,看向一旁被吹开的包袱,里头有几两散碎银子。 他喉结略微滚动,原是想说,她不是已经定了亲? 这般情形,难不成她那未婚夫婿无动于衷? 可少女哭得实在伤心,声嘶力竭,似是下一秒就要晕了过去。 这周遭围着太多人,少女埋着脸不肯再抬头,似是为方才的意外感到后悔羞恼。 祁凡示意周围围着的人都退下去。 未几,这一处便只剩下了他和地上的姜灼璎。 男人睨着地上的小姑娘,声音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淡漠:“起来。”《 》 20、被抱起来 姜灼璎依旧埋着头,没动。 祁凡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两步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布包袱。 小小巧巧,轻飘飘的没丁点儿重量。 他捏着包袱直起身,里头却又猝不及防掉出了两片轻飘飘的布料。 男人随手一捞,原以为是两张手帕,可视线不经意地一扫,那上头挂着的系带却让他目光一顿。 姜灼璎埋着头等了一会儿,可身后一直没声儿。 她怕自己作过了头,遂也缓缓转身,悄摸着瞄了一眼身后的情况。 若是二皇子厌了她这般做派,直接转身离去,那她可是得不偿失。 可她瞧见了什么?!! 姜灼璎的脸‘唰~’地爆红,她踉踉跄跄从地上站起身,往男人的位置扑了过去。 “你……你做什么呢?!” 少女羞恼不已,整张脸皆弥漫着绯红,还含着泪珠的双眸怒视着对方。 她不过是让祥月为她收拾包袱,捡了些手帕和碎银子进去。 这小衣她究竟是何时放进去的?!!! 姜灼璎扑过去,妄图从男人的手中抢过包袱。 可也不知是她拉扯的力道太猛,还是男人压根儿未曾松手,那薄薄布料上的系带就这样‘唰~’的一声。 断裂开来。 姜灼璎扯着手上的那截儿妃色布料,不受控制往后仰躺着倒下去…… “救……” 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腰间便被一长臂箍住。 姜灼璎又再一次往前扑,这回她直接扑到了男人怀里,甜凉交织的沉香味瞬间充盈了感官。 “我,你……呜呜……” 姜灼璎这回是真哭了,她觉着自己当真是受辱! 怀中娇小的一团哭得嘤嘤呜呜,祁凡只觉脑仁儿生疼。 他抿了抿唇,板着脸:“我并未瞧见。” “瞧见什嚒?”小姑娘哭哑着嗓子。 “你的肚兜。” 怀中的娇软身子明显一僵,紧接着便哭得更伤心了。 男人紧闭着双唇,嘴角抿成直线…… 他僵在原地,两只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自己方才竟是脱口而出。 常年冷如寒冰的面庞闪过一丝懊恼。 他略等了几息,可怀中的少女似是水做的,抽抽噎噎,根本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莫哭了。” 有些生硬,可除了这话,他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此番场景,他也是第一回经历。 姜灼璎捂着脸从他怀中退出来,抽抽搭搭,薄薄的削肩还在发抖。 “不是无处可去?暂且可住到我的别院中。” 男人皱额,声色寡淡,听起来并非诚心相邀。 姜灼璎咬了咬唇角:“不必了,殿下本就不喜奴婢,还是莫要勉强得好。” 祁凡闻言,脸色更是沉了几分,抿紧薄唇不再说话。 姜灼璎低头,又要回头去捡她的那些手帕。 她状似无意地抬手,摸了摸发间唯一的一朵珠花,衣袖落下,她手臂上的鞭痕显露了出来。 泛着红的鞭痕,杂乱无章地印在少女的手臂上,颜色有深有浅。 乍一看,受伤的年头有近有远,可就是没断过。 姜灼璎只略微露了几息,时间短了她怕二皇子没能瞧见,时间长了她又怕对方看出端倪。 男人自是瞧见了,他眉目一凛,转而看向了小姑娘的脸。 少女方才哭过,这会儿整张娇颜还泛着红,脸颊上有着错落的泪痕,时不时还会有断断续续的几颗泪珠滑落。 姜灼璎装作不知身后之人的动向,只顾着低头捡手帕…… 手臂忽地被人捉住,姜灼璎当即不假思索地挣扎着想往旁边躲:“别,别打我!” “谁打了你?” 冷若寒冰的一句,让姜灼璎登时停了挣扎,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深邃黑沉的眸子。 “是被谁打了?” 男人漠着一张脸,微抿着唇又重复了一遍。 少女似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没人打奴婢,这是奴婢应受的,是奴婢没能办好差事。” 说罢,她又垂下了头:“殿下不是也曾说过嚒?对待下人就是应当严厉些的。” 祁凡沉默。 “殿下还是放手吧,奴婢还得赶着进城呢。” “若是晚了,这些手帕就卖不出去了。” 小姑娘的嗓子又柔又哑,柔是她原本的,哑是她哭久了。 话既说到此处,祁凡又想起了她那未婚夫婿,说不准就住在洛京城内。 男人漠着脸松开手。 姜灼璎将地上的手帕捡了起来,又小心地拍打尘土,再将它们叠好放回包袱里。 眼瞧着包袱里头那件已经断了系带的肚兜,她雪白的双耳又缓缓变得绯红。 姜灼璎咬着唇将包袱收拾好,又起身福了福身:“那奴婢告退了。” 她垂着头转身,身前的男人意料之外地未拦她。 姜灼璎暗暗拧眉,转身的同时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珠花。 衣袖再一次滑落,小臂上的伤痕也再度露了出来…… 她跟着又抹了抹眼泪,依旧未听见男人叫停她的声音。 她都这么楚楚可怜了,这男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嚒?!! 姜灼璎愤愤往前行了两步,看来还是得靠她下一步谋略。 若按照她原本的计谋,瞅着不对劲那便会直接装晕。 可现如今她又有了新的主意。 方才这男人分明是留了她,那便证明心中有所松动,可后续又似是反悔了,那便是她做的还不够。 她必须要得到二皇子的信任才行,倘若只是勉强着将她带回府,也并非如她的意。 而今日这个机会,必须得把握住。 视野中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行得虽慢却一直在往前。 从背后看过去,虽极为柔弱,却难掩倔强。 楚一心原还立在不远处吃瓜,当看到自家主子主动捏住了姑娘家的手臂时,他不由得捏紧了拂尘。 可等到最后,那姑娘还是缓缓地行远了…… 而主子却还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倩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一心琢磨了几瞬,还是没能忍住凑上前去:“爷,您怎地不送送江姑娘?” “她一姑娘家,凭那两条腿儿走到洛京城,也不知得何时去了。” 男人冷着脸睇他一眼:“她不需得我送。” 此话一出,楚一心当即住了嘴。 * 姜灼璎行得慢,一来是她还得回去见祥月,当前走得越多,待会儿岂不是会倒退得更多? 二来是她的确也走得累了。 尘土扬得越来越高,身后的马蹄及车轮滚动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二皇子的队伍从她身旁快速掠过。 楚一心透过车厢的窗户一直注视着少女,直到那抹身影缩小成一颗小点儿…… 他侧眸打量着主子爷的脸色,张了张嘴,终是没将嘴里的话说出口。 …… 姜灼璎眼见着那驾马车消失,当即转身往回走,才走了几十余步,便遇上了赶来的祥月。 “小姐,您怎地没跟着二皇子离开?可是又出了何事?” 祥月上前来接过了她肩上的包袱,又扶着她的胳膊,殷切询问。 姜灼璎呼了口气,又咬牙切齿:“二皇子太难接近。” “啊?那……要不姑娘跟奴婢回去吧?咱们想其他法子去,今夜奴婢让厨房给您热桂花酒?” 提及桂花酒,姜灼璎舔了舔唇角,可很快她又半眯着眸子:“那可不成,今日我必会让他带我回府!” 瞧着自家小姐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祥月瘪了瘪嘴角:“可是……您今日出门前也是这样说的。” “这不也没成么……”她小声反驳。 姜灼璎瞥她一眼,又捏起了她的脸颊:“好你个祥月,竟敢拆你家小姐的台!” “我还没同你算账呢,那包袱里的肚兜你是何时装进去的?” “小姐,不是不是,奴婢错了……” 祥月边躲边认错,还未说个所以然出来呢,背后又隐约响起了马蹄奔腾的声音。 姜灼璎神情一肃,她这会儿还背对着马蹄声出现的方向。 她赶忙示意祥月:“你快瞧瞧,可是二皇子的车队回来了?” 祥月打眼望了过去,几息后,又慎重地点头:“是的没错!是二皇子的车队!” 方才她一直躲在不远处,是以对二皇子的车队也瞧了个清楚。 姜灼璎忙推了她一把:“快走,赶紧骑着马走,届时别被追上了!” “……啊?” 祥月忽地被这么一推,往后踉跄了两步,同时也似是琢磨出了两分。 她抱着手里的包袱:“姑娘您这是又有新的计谋了?” 姜灼璎连忙点头:“待会儿无论我做何事,你皆别回头,那都是你家小姐的谋略!” 祥月:“……” “奴婢明白了。” 她当然不能坏了自家小姐的大计。 祥月抱着包袱转头就跑,又在不远处骑上了马,吆喝着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姜灼璎跌坐在了地上,听着背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只稍加酝酿,桃花眼中便盈满了泪花儿。 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接着便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楚一心的音色。 他方才又在车里劝说了一通主子,江姑娘可是救过灼灼的人,更何况也得灼灼的亲近。 只派人将一姑娘送到洛京,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不才有了此番的回头路? 姜灼璎充耳不闻,似是谁的话也听不进了,只顾着埋头哭泣。 这声儿,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楚一心心道不好,转身便想请示车内的主子爷。 可主子爷竟自个儿出来了! 男人掀开车帘,只几步便行至了少女的身侧。 姜灼璎只感到眼前的光亮被一片阴影所替代。 “不是要走着去洛京城?” “这是改主意了,想哭着去?” 男人的嗓音依旧冷漠。 姜灼璎忽而一哽,被自个儿的口水给呛得直咳。 她好似懂了点儿这男人的脾性了。 难不成方才是因着她的拒绝而恼羞成怒了? 是了……姜灼璎忽地福临心至,他喜爱的是温柔乖巧,懂事柔顺的女子啊! 她方才表现得太过刚强,反而是弄巧成拙。 想到此处,她很快便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方向歪了,那就得正回来。 姜灼璎捂着嘴直咳,等好不容易咳完,才抬起一双泪眼汪汪的桃花眸:“殿下,我” 她说到一半,忽而又停住了,埋下头又以指尖捏着裙摆,似是极为纠结焦灼。 “说。” 少女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再度扬起天鹅一般的细长脖颈,声音里满含绝望。 “奴婢……奴婢无处可去了……” 男人一眼扫过她的周遭:“包袱呢?” 小姑娘似是已经绝望到了极致,自暴自弃坐在原地。 她哽咽着:“姑娘派人来将奴婢的手帕夺了回去,说是奴婢既做错了事,便该得到惩处。” “绣手帕用的针线和绣样皆是府里的下人才能用的,奴婢既已离开,便不能以此谋生。” “可是……可是那些手帕皆是奴婢一针一线绣好的……呜呜……” 少女又开始泪如雨下。 男人拧眉,他看向一旁的楚一心。 后者弓腰:“奴才方才还在远处,的确是瞧见了一人影儿将江姑娘的包袱给夺走了!” 祁凡霎时想起了那包袱里的薄软布料,脸色骤然变黑:“裴云,去追。” “是!” 裴云拱手,踏马而去。 姜灼璎垂着头紧张不已,她搓着指尖,还望祥月机灵点儿,别被追上了。 “先跟我回府,待裴云回来再行定夺。” 姜灼璎松了口气,这回她可不能再任性拒绝了。 少女俯在地上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愿意收留奴婢。” 她撑着膝头起身。 也不知是否是因着方才行了太多的路,她屈膝行礼之时双腿竟是一软,难以自持地往地上跪倒…… 男人手下动作太快,姜灼璎还未来得及惊慌,便已经被横抱了起来。 “……殿下?”她弱弱出声。《 》 21、让他喜欢 可神色冷峻的男人并未理她,只步履稳重地抱着人往马车的方向走。 楚一心极有眼色地往前小跑了几步,又掀开车帘,堆着笑:“爷,您小心着点儿。” 这可是爷头回抱着姑娘家上马车! 有了第一回,这第二回还会远么? 娘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啊! 祁凡冷眼睨他一眼,眼神不悦,后者登时敛了笑。 他心中的确不悦,可这不悦并非是对着旁人,而是对着自己。 不过是一时没站稳,可他…… 姜灼璎被放下,臀下一沾着座儿,便唰地站了起来。 少女满脸的受宠若惊,声音惶恐:“奴婢多谢殿下。” 祁凡沉沉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掀袍坐下:“你是被姜铮之女赶出的府?” 姜灼璎忽而一怔,立即点头。 她声音细弱,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又不得不承认:“是。” “为何赶你出府?” 男人黑眸沉沉紧盯着她:“裴云昨日才送你回去。” 姜灼璎心里狂跳,来了来了,这便是她所要抓住的机会! 她必须得趁此消除对方的误解,最好是再对她生出些愧疚。 心中越是激动,面上就越需得稳得住,这是爹爹曾教给她的。 少女也不知怎的,原已停了哭泣,忽地又泪眼盈盈,清亮的眸中生出几分委屈,两颊也升起了红晕。 祁凡好整以暇,默默看着她。 “我……奴婢……” 姜灼璎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所幸又唰地跪倒在地。 “还请殿下恕罪!” 男人微眯着眸子:“你不说,我又如何恕你?” 少女跪坐在陶缸侧面,低垂着头,后脖颈由此显露出来,细长白皙。 薄薄的身板儿微颤,似是洗了一口长长的气,这才缓缓开口。 “奴婢……奴婢本是小姐派来,引,引诱殿下的……” 男人神色冷淡,视线下移,少女埋着脸,他只能隐约瞧见尖尖的下巴。 “继续。” 姜灼璎:“?” 她抬起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小声喃喃:“殿下?” “继续你方才的话。” 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太过胆怯,也少了几分聪慧。 姜灼璎可不知自个儿在二皇子的心头得了如此评价。 她垂下眸子,默了默又道:“可奴婢哪里敢在殿下跟前行那,那种事宜?” “奴婢本想着寻个由头在殿下府上多赖上几日,待回去就禀报给小姐,说是奴婢未能成事……” “可许是奴婢实在太过无用,惹了小姐生气,便将奴婢赶出了府。” 姜灼璎说完便弯下腰,娇小柔软的身躯缩在地上,静待着男人的发落。 祁凡侧目看向车窗外,楚一心正立在路边,时不时地往车厢的方向望上两眼。 “你方才是说,不敢引诱?” 清凌凌的嗓音充斥着狭小的车厢,听得姜灼璎莫名觉着脊背发寒。 她轻轻颔首:“殿下明鉴,虽我家姑娘曾有过此心思,可奴婢的确是不敢的。” 不敢? 祁凡又看了一眼窗外,这回正好与楚一心那好奇的眼神相对。 后者忙着移开视线,佯装什么也没瞧见。 他视线转向那瘦弱的脊背:“那姜铮之女,是为何要使人来引诱吾?” “这……” 地上的少女霎时又开始哽咽起来:“奴婢,奴婢也不知晓啊……小姐的心思,哪里是奴婢能窥探得了的?”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祁凡目光疏离,瞧着地上害怕得不断发颤的身子,他缄默须臾,终是发了话:“起来。” 姜灼璎装着可怜兮兮地抬眸望他一眼:“可,可以嚒?” 男人忽而阴冷一笑:“若听不懂,那便在这地上一直跪着。” 姜灼璎喉间一噎。 心里也‘腾~’地一下子升起一股火气,真想起身踹他一脚! 这误会不是已经解了嚒? 先前怀疑她是特地来行引诱之事的,这会儿她都将计就计了,也说了自己是被逼无奈的。 她长得这般貌美,又如此我见犹怜,还按照他喜欢的性情行事,就得不了他一张好脸色? 少女强压下心中不满,颤巍巍起了身,又福了福身子:“奴婢多谢殿□□恤。” 说罢,她小心坐上了侧座,只肯挨着一点儿边沿,挺直着薄背,坐姿笔挺端正,白皙的天鹅颈尤为突出。 车厢从此刻开始静默,姜灼璎端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的全是祥月。 若是待会儿裴云将祥月捉回来了,那她可就真是前功尽弃了。 提着一颗心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车外传来马蹄奔腾的声音。 裴云直接驭马到了马车的车窗旁,姜灼璎背对着的位置。 “咴咴~”马儿的叫喘声正对着她的后脖颈,还喷出了一股热气。 姜灼璎吓了一跳,再也保持不了淡定,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还不住地想躲。 可她身前是一只巨大的陶缸,便只能往侧处去。 因着太过慌忙紧张,她慌张挪动之时,左足绊着右足,下一瞬便不受控制往侧面倒了去。 “啊——” 就连裴云座下的马儿也霎时瞪大了眼! 只一闪而过,那娇小的少女是怎地就摔进了殿下的怀里? 裴云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一时未能出声。 臀下是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厚重的沉香味道。 姜灼璎吓了一跳,慌着就想从祁凡的怀中起身。 “殿,殿下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她太过慌乱,连自称奴婢也给忘了。 手下想寻一个支点,姜灼璎胡乱摩挲着…… “再摸下去,我很难信你并非故意。” 幽寒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姜灼璎浑身一僵,忽而将两只手举了起来:“奴,奴婢没有。” 祁凡:“……” 姜灼璎只感到腰间一紧,接着眼前一花,再接着自己就坐在了男人的身侧。 臀下已经变回了坚硬的木板。 她垂着眸,双耳通红:“殿下恕罪,奴婢当真是一时不慎……” 柔软的嗓音越来越小。 这话她说着都觉得没几分可信度,分明方才说了自己没心思引诱,这眨眼就坐进了对方怀里…… “如何了?” “奴”姜灼璎才吐出一个字儿,便听见了裴云铿锵的禀报声。 “属下已尽全力追了上去,可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身影,是以属下并未帮江姑娘寻回包袱,还请殿下恕罪。” 姜灼璎当即松了一口气,这才得空去看窗外的情形。 裴云正跨坐在马上,一脸肃容地朝二皇子回禀事宜。 只是……为何他的耳朵有些泛红? 姜灼璎微蹙着柳眉,细细端详着,这裴侍卫乃是属沉闷冷淡的性子。 这双耳红得,甚有古怪。 “你在看什么?”头顶冷冽的嗓音让姜灼璎浑身一颤。 她蓦地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分明是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可就是莫名让她发寒。 姜灼璎:“……” 心虚,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在瞧裴侍卫的红耳朵? 还怀疑他方才的禀报有古怪? “咳,奴婢……奴婢方才走神了,还望殿下恕罪。” 男人抿唇,窗外这会儿不仅是裴云了,就连楚一心也凑了上来。 他很快弄清了眼前的情形,又轻咳了两声解围:“殿下,既江姑娘的包袱没了,那可还要送她去洛京?” 此话一出,三人皆朝着她看了过来。 姜灼璎:“……” 她搅了搅白嫩的指尖:“奴婢……奴婢既无了手帕,就算去了洛京也无事可做了。” “不知殿下能否暂且收留奴婢几日?” “为答谢殿下,奴婢愿做殿下的贴身丫鬟伺候!” 当了贴身丫鬟,她就能日日待在二皇子的身侧,如此一来,听到消息的可能性也大些。 她话已出口,可身侧的男人却迟迟未曾答复。 姜灼璎心里又有些拿不准了,方才不还主动说了让她住在他府中嚒? 难不成又改主意了? 只能由他主动,却不能由她开口? 于是,几人又瞧见那长得实在不似丫鬟的丫鬟柔柔弱弱地出声:“殿下方才不是说了奴婢可以去暂住的嚒?” 她这话一出,其余二人又看向了自家的主子。 祁凡面色不变,眸中冰封更甚。 透过少女期盼地目光,他仿佛见到了被自己扯断的系带,以及在自己胸前抽抽噎噎的姑娘。 他眉目微敛:“嗯。” 短短的一个字,姜灼璎总算是得偿所愿。 “多谢殿下。” 姜灼璎又起身行了个礼,再就坐回了马车的侧面。 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一个丫鬟,若要让挨着二皇子坐,也是于理不合。 裴云既已归来,车队便继续朝着二皇子的别院前行。 这一路,姜灼璎未再寻得机会同男人说话,她也正好趁此假寐养精蓄锐。 方才走了那么些路,着实让她腰酸腿疼。 昏昏沉沉之际,马车停了,听外头的裴云禀报,是到地儿了。 姜灼璎先行起身,又立即掀开了车帘。 甫一探出头,便见着外头裴云惊诧的眼神。 姜灼璎:“?” “咳咳咳。”车内的楚一心也随即咳嗽起来。 姜灼璎的动作忽地一顿…… 坏了,她当下身为丫鬟,怎么能赶在主子之前下马车呢? 她这是习惯了,坐了这会儿马车,头晕脑胀的,一时竟是给忘了这茬。 “咳咳……呕……” 姜灼璎放下车帘,又退回车厢内:“殿下,奴婢是身子不适,未免惊扰殿下,才先行一步掀开车帘的。” “还望殿下恕罪。” 少女脸色苍白,削肩细腰,身形已经极尽瘦弱。 因着方才那番慌乱的动作,袖口微皱,手腕处的鞭痕露了出来。 祁凡拧眉,没说什么,直接掠过她出了马车。 楚一心跟在男人身后,顺道给她使了个眼色。 姜灼璎点头,也随之跟了上去。 一路畅行,直到男人踏进书房的那刻,二皇子突然转身。 “我身边不需丫鬟。” 姜灼璎:“?” 少女蓦地抬眸,眼底皆是慌乱。 这是……反悔了? 楚一心也是一怔,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是,那便由奴才做主,给江姑娘暂且安排一活计?” “随你。” 二皇子拂袖径直踏进了书房,只留姜灼璎和楚一心在门外。 少女一脸忐忑,试探着问道:“楚公公,殿下这是何用意啊?” 楚一心暗叹了一声可惜,好不容易才遇上了这么一姑娘,可偏偏已经定了亲。 他们家主子再怎样也不能当这恶人不是? 他只扯唇笑了笑:“主子不喜身边有丫鬟伺候,江姑娘不必多想。” “噢,原是如此。” 姜灼璎点着头,虽表面装得淡定,可心里早已开始打起了新的主意。 不喜有丫鬟伺候? 那便让他喜欢不就成了?《 》 22-30 第22章 殿下想让奴婢自生自灭? “咳咳,江姑…… “咳咳, 江姑娘之前在府中是做何差事的呀?” 姜灼璎对此早有准备,她怯怯回道:“奴婢愚钝,许多差事皆做不明白, 只凭借着同鱼儿们亲近, 遂帮小姐照顾着府中的鱼池。” 楚一心略一思索, 这不是正巧了? 他点点头:“那你跟以往一样, 在这府中, 你只需照顾灼灼便是了。” “日后灼灼的吃食便由你来负责,你日日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若有异处,便及时禀报。” “如何?江姑娘对此活计可有异议?” 尖尖细细的嗓音, 却含着笑,也守礼。 姜灼璎对此当然无异议, 这也是她计划中最为理想的差事。 每日跟一尾鲤玩一玩就好,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且也清闲自在。 于是乎,少女不住地点头:“奴婢明白,多谢楚公公的照料。” 楚一心扯着笑:“主子的别院儿里, 没有丫鬟伺候, 你跟我来。” 姜灼璎面上腼腆应好,心中却不乏震惊。 她之前也在这里待了一阵, 印象中的确是没见过丫鬟。 可真的就……一个也没有嚒? 楚一心将她带到了后罩房中的一间:“府中既没有其余丫鬟,那江姑娘便一人一间屋子。” 姜灼璎继续点头:“好, 多谢楚公公照拂。” …… 楚一心捏着拂尘笑呵呵走了。 姜灼璎转头进了屋子,这屋里头应是久未住人,也无人打扫,灰尘飞扬, 呛得她直咳嗽。 她站在门前,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身为国公府家的姑娘,吃穿住行皆有着一堆人的照料,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可虽说从未上手洒扫过,见却是见过的。 现下这副情形,看样子理应先去寻一把扫帚? 目光所及之处,没这东西。 姜灼璎转身,打算去其他地方寻一寻。 巧的是,她刚一拐过转角,便瞧见一小厮正埋着头洒扫。 他手上的,那不就是扫帚? 姜灼璎上前几步:“……这位” 她一时还没想好该如何称呼,可她甫一出声,那人便抬起了头。 姜灼璎瞳孔微张,她认得他! 他便是那日二皇子离开后,在水池边一直守着她的那一小厮。 那日因着蟹肉的缘故,她可是让他焦灼了许久。 也因此她心怀了几分愧疚。 “姑娘?” 那人见着她,眼中也满是诧异:“姑娘您是……到府中,做客的?” 他也是第一回在二皇子殿下的府中见到女子。 这等容貌气度,说是哪家的贵女也是信得的,可就是这周身的穿着打扮,并非贵女的穿着。 姜灼璎笑了笑,眼眸弯弯:“我从今日起就在府中照顾灼灼了。” “你的扫帚能否借我使一使?我需得打扫打扫屋子。” 姜灼璎垂眸看了眼他手中的扫帚。 “当然可以!” 男子当即将手中的扫帚递给她:“若是不嫌弃,你日后可唤我赵大哥。” 姜灼璎点了点头,接过扫帚,也回了一笑:“多谢赵大哥,我名唤江灼。” 赵喜平挠了挠头:“江姑娘你先回,我帮你去取些水来,打扫的时候用得着。” 姜灼璎闻言,心里更是一喜,她连连点头:“好,多谢赵大哥!” 这一回她笑得真心,一双桃花眼布满笑意,唇角两侧显露出了两颗梨涡。 “不,不必言谢,既都在府上做工,那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赵喜平被眼前的明艳晃花了眼,直到那单薄的背影转过了拐角,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姜灼璎虽是取回了扫帚,可她并不会洒扫。 虽说这属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当真等她亲自上手时,动作多少有些怪异。 且也束手束脚,一点儿也不利索。 不一会儿,赵喜平便提着一木桶的水来了,且还额外帮着带来了几张抹布。 看了两眼,他欲言又止,眼前的少女做事,的确是拙手笨脚…… 直到少女被一阵风吹过的尘土给呛得咳嗽之时,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咳,江姑娘,不若我来帮你吧?” “咳咳咳……啊?” 姜灼璎转过头,鼻尖上还染了一鼻子的灰,也不知是从何处蹭的。 赵喜平上前两步,从她手中接过扫帚,埋头便干净利落地清扫起来。 “江姑娘以前应当极少做这清扫的活儿?这用扫帚,可不能像姑娘方才那般,应当像我这样,双手得紧紧抓住……” 姜灼璎站在一旁,看着跟前的男子手疾眼快,没几下就将屋门口给打扫了个干净。 …… 楚一心下意识地看向走在他前头一步的男人。 大半日过去,那丫头的身份已然落实,没想到还是一个身世凄惨的,与之相对的是那张格格不入的脸。 这般的容貌,即便是定了亲,也不知她那未婚夫婿能否守得住。 姜灼璎背对二人,并不知晓有人来了。 还是在见到赵喜平行礼请安之时,才知晓二皇子就在她的身后。 “奴婢给殿下请安。”她也跟着转身行礼。 “洒扫之事也做不得?”男人拧着眉冷冷开口。 姜灼璎喉咙一哽,他这话说得其实没错…… 她本就是来做丫鬟的,试问有哪一家府上的丫鬟连打扫自己的屋子还得让人来帮忙的? “回禀殿下,是奴才自愿来帮江姑娘洒扫的,奴才见她只一弱女子,又是初来府上,便想着帮一帮。” 祁凡闻言,面色更是转寒了几分。 又是他府上的人,先是谢凌,现在又是一小厮。 姜灼璎抬眸瞟了他一眼,她实在不解,为何这厮永远一副随时要发难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殿下,是奴婢笨手笨脚不怎么会洒扫,赵大哥看不下去才来帮奴婢的。” 赵大哥? 祁凡拧眉,她那未婚夫婿知晓她见谁皆唤大哥? 男人冷着脸:“府中下人皆有自己的差事,你让赵喜平帮了你,那他的差事便落下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她扰了赵大哥做事? 姜灼璎立即将责任揽了过来:“若是奴婢扰了赵大哥的差事,那奴婢也会帮他补上的。” 祁凡抿唇:“……” 他睨了一眼少女的双螺髻:“随你。” 姜灼璎又福了福身,目送着男人离开。 她暗自呼出一口气,这大冰碴子好生难伺候,压根儿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每当自己以为十拿九稳之际,总会出些莫名的岔子。 “殿下今日有些古怪。” 这话是身后的男人所言,姜灼璎挑了挑眉,转过头:“赵大哥何出此言?” 赵喜平朝她憨憨一笑:“姑娘刚来有所不知,虽说殿下性子冷,可也善体下情,从未像今日这般……” 像今日这般话中带刺。 “许是殿下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今日心绪不佳吧。” 他补了一句,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说法能解释今日祁凡的异样。 …… 姜灼璎大概洒扫完了自己的屋子,这就过去了大半日的时间。 她捏锤着自己的小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在府中,那便有她贴心的祥月和祥星来为她捏肩捶腿了…… “哎。” 她微叹口气,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差不多该给灼灼喂食儿了,这个时候去,也不知能不能遇上二皇子。 姜灼璎去了一趟厨房,却被告知灼灼的晚膳已经被取走了。 她再多问了一句,便得知这人是二皇子殿下身边的楚公公。 姜灼璎踌躇了几息,还是决定上赶着去见一见二皇子。 毕竟自己的最终目标是取得他的信任,那就得多见上一见。 才能培养信任不是? * 傍晚朦胧,天色已经擦黑,姜灼璎慢悠悠去了后院。 灼灼待的专属鱼池,她可熟得很。 遥遥看过去,池边果真立着一高大黑影,她轻吸口气,蹑手蹑脚往池边而去。 距池边约摸十尺之距,姜灼璎还未来得及请安,黑影却忽地一动。 男人身形如同鬼魅,她只堪堪吐出一个字节,喉咙便被人给掐住。 脚下被绊倒,眼前的黑影如同一座大山将她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殿……”少女艰难出声,桃花眼中泪花朦胧。 祁凡只手下捏住那滑嫩细腻的脖颈之时,便觉出了不对劲。 这会儿趁着屋檐下灯笼的照明,更是瞧清了眼下这张涨红的瓜子面。 手下一松,身下的少女捂着喉咙咳得厉害。 他收回手:“你来做什么?” 姜灼璎捂着喉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样装着懂事乖巧。 “咳咳,是奴婢的错,奴婢的差事便是照顾灼灼,此番是特地前来看一眼灼灼的,未曾想却扰了殿下清净。” “还望殿下恕罪。” “咳咳咳……” 男人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睨着眼底的少女。 姜灼璎正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因着咳嗽,她瘦削的双肩颤动,一张白皙的瓜子面也变得满脸通红。 男人的双手隐在暗处,手指微蜷,面无表情盯着她,将她的表情变换尽收眼底。 “日后离吾远些。” 姜灼璎一噎,咳得更厉害了。 她这般花容月貌,还事事按着他的喜好来装得柔弱乖巧,就这么不受他待见? 少女委委屈屈捏着嗓子:“奴婢,奴婢明白了。” 祁凡没应,姜灼璎抬眼瞄了瞄眼前几步远的食盒,顿时有了主意。 “不知今日灼灼的晚食儿可喂完了?不若剩下的让奴婢来喂?” 男人微眯着眸睨着她,深色莫测。 姜灼璎佯装着看不懂,捂着自己的脖颈,咬了咬唇角:“殿下?” 她是真觉着这男人病得不轻,这会儿子该不会还对她有所怀疑? 先是灼灼的事,再又疑心她是来引诱他的。 那现在呢? 整日疑神疑鬼,也不知晓他累不累…… “去吧。” “是。” 姜灼璎捂着脖子起身,又弯腰福了福身道:“奴婢方才太过惶恐,一时未曾听清,还请殿下恕罪。” 谁知她这番话却得了男人的一声轻笑。 姜灼璎心底发毛,总觉着他这声笑透着某种让她后背发寒的古怪。 她抿了抿唇角,压下心中的不耐,柔着嗓音:“那奴婢去了?” 按照她的想法,跟灼灼搞好关系,早晚也能得二皇子的信任。 “……嗯。”男人的嗓音少见的多了几分懒散。 少女蹜蹜而行,快步到了池边,池中的赤鲤一见着她,便高兴得来来回回蹦出水面。 直到她伸出手,灼灼便主动探出了水面去蹭她的手心。 男人黑眸沉沉,紧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月光明亮又柔和,如同一层朦胧柔亮的薄纱覆盖在少女及赤鲤的身上。 少女同赤鲤的互动如此和谐又自然,似是神话书本中的赤鲤仙子。 …… 姜灼璎当然能感受到灼灼对她的喜爱,她同这尾赤鲤有着某种道不明的缘分,许是冥冥之中的机缘。 既是她的,也是这赤鲤的。 姜灼璎用瓷匙喂它用膳,这会儿它又愿意探出水面来直接咬住那瓷匙了。 二皇子剩下的膳食并不多,没多会儿姜灼璎便将这些吃食喂了个完。 可灼灼还是在她跟前游来游去,不愿意离开…… 姜灼璎有些无奈,只好摸着它的头:“明日我还会来的~” 说完她便拍了拍膝头,直起身,可水中的赤鲤却似不舍到了极致,竟然飞身一跃,从池水中一跃而起…… 如同上回在桂花林一样,直接跃进了她怀中。 姜灼璎措手不及,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手接它。 “唔……” 突如其来的迅猛冲击,让她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 就当她右足踩着石子儿,难以自持地往后仰倒之际,腰间陡然横过来了一只有力的臂膀。 祁凡收紧力道,掌中的腰肢纤细如柳。 上两回危急时刻抱她回房,他手下刻意移了些角度,未曾像今日这般,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盈盈一握,柔若无骨。 姜灼璎被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觉出怀中一轻,紧接着稳住自己身形的那条铁臂也随之消失…… “啊——” 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顿时觉得晕头转向,满脸的懵懂。 待到肩背和臀下传来钝痛,姜灼璎这才张了张嘴,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内溢出。 “咚~”的一声,是男人将灼灼扔回池里的响动。 姜灼璎依旧还坐在地上,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置信。 “唔……呜呜……嘤嘤呜呜……”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自己身为国公府的小姐,历来她的身边都围满了下人。 哪里有人敢如此对她?! 男人望着水中时不时探头的赤鲤,僵着身子转身。 地上坐着的少女哭得泣不成声,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他拧眉,蜷了蜷依旧还僵硬的手心。 男女授受不亲,且她还有了未婚夫婿。 他不过是…… “退下吧。” 姜灼璎不可思议地抬眸,她眨了眨噙买泪花的双眸,他说什么? 退下……吧? 实在是欺人太甚! 今日她是必不可能自己从此处走回去! “呜呜呜……奴婢疼……” 男人板着脸无动于衷,只开口道:“哪一处不适?” 细听那语调,比起平时似是多了几分不稳。 少女泪眼朦胧,哑着嗓子:“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奴婢走不了了路了……” 又是一阵沉默,祁凡对上那双含泪的桃花眼,内里似是带着一抹幽怨,满含控诉。 男人抿唇,再眯了眯眸,那抹似是幻觉的幽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小鸟依人般的楚楚可怜。 是了,这丫头胆小至极,遇事也只知晓哭,哪里来的胆子有那般神情。 可眼前这副场景,终归是不成样子…… “江姑娘?你怎的在这儿?” 昏暗的草丛后忽地响起熟悉的男子嗓音,姜灼璎咻而停了哭泣,也跟着抬头去看。 是赵喜平。 “赵大哥?” 她才哭过,声音黏糊绵软,听得赵喜平耳后一热。 然等他几步跨过草丛,才忽地觉察到跟前还立着一不容忽视的男人。 “殿下也在?奴才给殿下请安。” 男人声色淡淡:“起来吧。” “是。” 赵喜平抱拳而立,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斜下方瞟。 姜灼璎方才哭了一阵,这会儿竟莫名打了个哭嗝儿。 不打还好,一旦起了头,竟是接连不断,压根儿停不下来。 “嗝儿……嗝儿……嗝儿……” 姜灼璎羞愤欲死,两只交叠的小手捂着自己的唇口,埋着头不肯再与人对视。 这番动静,自然轻而易举地引了两个男人的注意。 赵喜平没能忍住,问了一嘴:“江姑娘为何坐在地上?” 姜灼璎一面捂着嘴,一面支支吾吾地回他:“我不慎摔了一跤……” “啊……”他挠了挠头,“若江姑娘不介意,我来背你回去?” 话音一落,他便感到这周遭的气温变凉了不少,四周的空气似是在陡然间凝结成冰。 “退下。” 赵喜平顿时住了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当即行礼告退。 淅淅索索地掠过草丛的声音逐渐远去,姜灼璎也逐渐缓了过来。 黑暗之中响起少女绵软的嗓音,其中夹杂着明显的惧意:“殿下不愿让赵大哥送奴婢回去……” “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殿下想让奴婢在此自生自灭嚒?” 作者有话说:璎宝:离你远些? 祁狗:…… 大肥章耶[熊猫头] 第23章 胳膊伤了 她话音才落,高大的身影便朝…… 她话音才落, 高大的身影便朝着她走了过来。 一言不发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天色昏暗,瞧不清他的神情。 可姜灼璎能感受到男人握紧了拳,步履稳健地抱着她朝后罩房走去。 她心里那股气儿稍微顺了些。 如此一来, 她也有了心思思虑方才那一幕。 分明那是稳稳接住了她的, 为何中途又将她扔下? 昏暗之中, 少女抿了抿唇, 语气有些委屈:“奴婢方才只是为了抱住灼灼, 殿下为何要刻意将奴婢扔下?” 她强调了‘刻意’两个字,这点让她不解。 男人已经踏入房内, 趁着窗外的月光将她扔在榻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姜灼璎的一声惊呼。 她的语气哀怨柔弱:“殿下是想要摔死奴婢?” 男人睨她一眼,转而又去点燃了烛台。 手中虽是做着一连串的事情, 可却一直未曾答复她方才问的问话。 姜灼璎又抿了抿唇角,虽说她摔在这榻上也不痛, 可方才心里压下去的那点儿火气又复燃了起来。 “殿下?” 男人忽而抬眸,目光深邃幽暗, 似旋涡般能吸纳一切。 “做好你该做的事,无需多想。” 他的音色有点儿哑,可又似是刻意维持着一直以来的淡漠, 语气依旧寒冽。 姜灼璎微怔:“?” 这话是何意? 保护灼灼难道不正是她该做的事嚒? 待她想问个明白之时, 却只见着男人拂袖离去的背影。 姜灼璎:“……” 她知晓了,这位二皇子年纪大, 且爱疑神疑鬼,就连说话也是不知所云, 颠三倒四。 难怪他平时冷漠至极,半日说不出一句话。 说不准就是怕被人瞧出破绽来…… 天色已晚,她大概梳洗了一番,便沉沉睡去。 * 翌日。 姜灼璎迷迷蒙蒙醒来, 手臂只随意一摆动,骤然袭来的酸疼之意让她忍不住咧了嘴。 “嘶~” 定是她昨夜陡然间接住灼灼的缘故。 灼灼太沉了,她本就难以负担它的体重,更何况它又搞了突袭的那一招。 姜灼璎缓慢活动着胳膊,痛觉难忍。 “呜……” 眼泪咻地渗出了眼眶。 她想让大夫来瞧瞧…… 可眼下的情形,姜灼璎忽地想起她手臂上用胭脂画的鞭痕。 且不说昨晚她已经将那些鞭痕洗净了,就算是还在她手上,那大夫一瞧,不也暴露了? 这可不成……起码不能将此事告诉楚公公或是二皇子。 姜灼璎转瞬又想起了一件事,今日她得想法子去见一见无咎。 打量了一番空空如也的屋内,她转瞬便有了主意。 …… “去洛京城?” 姜灼璎点头:“正是。” “可你那包袱不是已经丢了?此番去洛京城又是为的何事?” 楚一心问得详细。 毕竟现下这丫头也算是他们府上的人,这来路去向他自是得了解清楚。 姜灼璎还未来得及回,一双织银竹纹足靴便从正房的门槛跨了出来。 “爷?” “嗯。”男人扫了一眼旁边立着的俏生生的小姑娘,“出了何事?” 楚一心噙着笑:“这江姑娘是想去一趟洛京城。” “洛京?” 男人视线一转,又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今日姜灼璎梳的并非双螺髻,原因很简单,她不会…… 身旁没了丫鬟照顾,只她一人,手臂又痛,她对发髻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因此也只咬着牙用簪子将碎发挽了挽,看着得体也就罢了。 姜灼璎一脸的乖顺:“回禀殿下,奴婢是想去购买一些衣物和琐碎用品……” 男人面不改色:“将单子列给府中采购之人即可。” 姜灼璎噎了一嘴,她抿着唇,只好拿出自己的底牌。 “可……殿下,奴婢是去买……被殿下拉扯坏的……” 她吞吞吐吐,并未直接言明,可即便如此,二皇子也定能听得懂。 果真……她此话一出,立在跟前的男人陡然间沉默。 轻薄滑腻的布料触感,只稍加回想,手中便似如有实质。 “咳咳咳咳。”尖细的嗓音咳得厉害。 男人睇了一眼身旁的楚一心,后者当即换了一副面孔转过身来。 “江姑娘?那我使人送你前去?” “不不不,不必了。”少女不住地摇头,“我……只需准许奴婢去账房支些银子就好。” “奴婢自个儿就能去的,无需特地相送。” 她拒绝得过于干脆笃定,楚一心倒是忽然间失了语,他侧眸看向自家主子。 男人依旧板着脸,对此并无异议。 他松了口气,后又捏着嗓子:“行,那你自个儿去账房支工钱?” “是,多谢楚公公,多谢殿下。” 姜灼璎转身离开,一切皆按照她的计划发展。 即便她并不需那点儿银两,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挑不出错,她还是忍着不适去了一趟账房。 离开庄子时,自己曾嘱咐过无咎,从今日起,每隔三日巳时前来见她。 此刻出门,想必也正正好。 …… 姜灼璎孤身出了二皇子的别院。 她去账房支银子之时还碰上了赵喜平,后者告知她,距这别院东面二里地外,有一驿站,她可去驿站租赁马车。 姜灼璎打眼一望,没能瞧见无咎。 想必他应是躲在暗处,这般想着,姜灼璎抬脚往东行了去。 只要行出一定的距离,无咎自觉不会被人发觉之时,定会现身来见她。 果真在她快要行至驿站之时,无咎现了身。 姜灼璎立即让他带自己去洛京,再寻一医馆瞧瞧她的手臂。 无咎不敢耽搁,姑娘的手伤着了,此为最最要紧之事。 他当即租了一辆马车,又亲自驾车带着姜灼璎去了洛京城。 进了城内,无咎到处打听,又带着姜灼璎去了宝福医馆。 姜灼璎在此处见到了一位熟人,柳知悠。 能在医馆见到她,柳知悠的脸上也难掩讶异:“阿灼?你来此处是?” 上回见着她,还是二皇子连夜使人来请大夫,可今日却见她一姑娘家独自前来,她难免不感到疑惑。 姜灼璎朝她笑了笑,心里还在庆幸着,幸好方才她将无咎支出去给她买点心去了。 “阿悠,我两只手臂昨日提抱了重物,今早便感到些许不适,你能否帮我瞧一瞧?” 一提及病情,柳知悠当即正了脸色:“好,你别急。” …… 一刻钟后,姜灼璎走出了宝福医馆,她的手臂并无大碍,可即便如此,柳知悠还是给了她两罐搽抹的药膏。 “姑娘?您怎的出来了?” 无咎手上托着一包桂花糕,正从外头往医馆走,见到已经出了医馆的自家小姐,满脸震惊。 “我这伤并无大碍,你快将这桂花糕取出来让我尝尝。” “……是。” …… 姜灼璎咬着手里的桂花糕,味道远不如她小厨房做的好,可也能解解馋。 无咎则在她身后为她挡着来往冲撞的人群。 他面色越发严肃:“姑娘,此地来来往往的人群太过繁杂,恐冲撞了您,不若还是换个地儿吧?” 其实他也不懂,为何自家姑娘好不容易回一趟洛京城,却偏得往这比肩接踵的闹市里钻? “若您是想买些衣裳首饰,何不去缘宝楼?” 在无咎的眼里,也只有缘宝楼里的东西能勉强配得上自家姑娘。 姜灼璎吞下口中的桂花糕:“你家小姐我,现在只是一丫鬟,你想让我戴多贵的钗环首饰?” “这……” 话已至此,姜灼璎忽而被一路边的首饰摊吸引了目光。 这些首饰细看虽略显粗糙,可胜在造型别致。 姜灼璎细细看了几圈儿,随手挑选了几只簪子和珠花。 “给银子。” 她侧眸吩咐无咎,语气轻快。 “是。” 无咎立即埋头,从荷包中挑出相应的银钱。 …… 与此同时,首饰摊位正对面的茶楼二层中。 一静雅厢房内,凭窗立着三人,二人站在窗后,将眼前此情此景尽收眼底,而另一年纪稍大的无须男人则站在后方。 “那丫头是什么人?” 顾云辞瞧了一眼身侧冷眼旁观,却又走不动道儿的男人。 旋即转头,问的是楚一心。 “回世子,那便是世子夫人上回来府上医治的人啊。” “噢?” 男人语调上扬,突然多了几分兴趣。 “这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世子有所不知,这江姑娘早就有了未婚夫婿。” “噢?” 这一声语气加重,眼中冒出的兴味比方才更是浓烈了几分,他又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瞧起来,这江姑娘的未婚夫婿对她也算是疼爱有佳。” “不仅抢着出银子,也时刻护着她的安危,更甚者也时刻遵守着男女大防……” “子谦,你说呢? 男人侧眸,祁凡面色未变,只冷着一张脸,转身行至四方桌前。 “贵妃身边的嬷嬷已经安置好了?” “啧,这才聊几句,就迫不及待要谈这些枯燥事儿了?” “依我看,你若当真喜欢,夺过来不就成了?还用得着似这般觊觎” “慎言。” 冷若寒冰的两字,裹挟着无尽威严。 顾云辞看了楚一心一眼,摊了摊手。 * 姜灼璎在这闹市摊上逛了许久,无咎的两手都快要提不下了。 她扫视了一番四周,又径直往那门可罗雀的缘宝楼而行…… 无咎第一反应便是回想了一番,自己此番出行兜里带了多少银两? 他并未想着小姐会来洛京,更未料到她会来采买这么多东西…… 姜灼璎浑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只径自进了缘宝楼。 说来她在家中出事之前,也曾来过此处,此番再度踏进门来,身边却早已物是人非。 姜灼璎的心思很简单,她只是顺道来逛逛,自己的确是多年未曾来过这些地方。 钗环首饰、绫罗珠宝对姑娘家的吸引力,自古不变。 此为一楼,是稍微富庶些的寻常人家便能消费的,姜灼璎对此很是熟悉。 若是在此之前,她定会径自上楼,可今日便罢了,她暂且提不起如此兴致。 这里的东西虽比起方才的小摊儿上精致许多,可也没能达到让姜灼璎眼前一亮的程度。 她兴致缺缺,环着柜台缓缓往前行…… 皆没什么趣味儿,百无聊赖间,她打眼往回瞧,却见着无咎在一发簪前停下了脚步。 姜灼璎微挑眉梢,往回行了几步,瞧清那是一根累丝绿松石蝴蝶簪。 “怎么?喜欢这簪子?” 无咎登时抬起头,神色多了几分窘迫:“姑,姑娘……” 姜灼璎一脸的‘了如指掌’:“你这是有了心仪之人?” 无咎举棋不定,犹犹豫豫,最终咽下口水开口道:“不知姑娘可知祥星喜好哪样的首饰?” “祥星?” 姜灼璎瞪大了眼,她怎地不知祥星何时跟无咎有了瓜葛? 无咎窘着脸保证:“属下是当真爱慕祥星,定会对她好的! 姜灼璎脸色微顿,她这主子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祥星是她的贴身丫鬟,她却连这点动向都不知晓。 可无咎见着她沉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来,以为她这是不同意这桩事的意思。 他霎时急得脑门儿冒汗:“小姐,属下……属下是真心的……” 姜灼璎回过神来,看他一眼:“你们俩,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无咎心中一紧,忙将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语气有些急切:“是属下先行钦慕祥星的,是属下步步为营……” “原本祥星是想要将此事告知小姐的,也是属下拦着她,这才未及时告知小姐。” 姜灼璎就这样看着他搓手顿足的样子,抿了抿唇角:“这事儿日后再说,我只想知晓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无咎顿了顿,道出实话:“一年前。” 姜灼璎哑然,这都一年了! 她竟是毫无察觉…… “姑娘?” 无咎又试探着开口。 姜灼璎微叹口气:“行了,我知晓了,你是想送她这根簪子?” 无咎又垂眸看了眼那绿松石的簪子,随即点头:“属下觉得这簪子勉强能配得上祥星,姑娘觉得呢?” 姜灼璎闻言,埋头细细打量了一番,绿松石累丝,既清新又精美,同祥星稳重娴静的性子相适配。 无咎所言不错。 她点了头,顺手也将店里的伙计招呼了过来…… * 与此同时,缘宝楼的二楼,顾云词抱着一四四方方的锦盒前行,预备着下楼回府。 他侧过头:“这套头面送予阿悠,她定会喜欢,我替她向你道谢。” “这倒不必。” “啧,你这性子” 话还未了,他便觉察出些微妙来,顺着对方的视线俯瞰下去。 “哟,这姑娘还带着未来夫婿来了缘宝楼?这是瞧上了些什么?” 他既问出了口,无论是否玩笑,身边也有人前去打探。 不多时,身侧的小厮便回来禀报:“大人,那位姑娘瞧上了一支绿松石簪子,许是手头并不宽裕,这不还在犹豫着呢?” 顾云词顺着他的话,继续往楼下俯瞰…… 果然见到那姑娘手中捏着一根绿松石发簪。 他随口问身侧的小厮:“那簪子现如今卖多少银两?” “回大人的话,五两银子。” 顾云词又兴致勃勃看向身侧的男人。 …… 姜灼璎挥手让伙计先退下,继而捏着那根簪子上下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不对劲之处,又抬眸望向无咎。 “祥星应当会喜欢的,就要这一根嚒?” 无咎点头,随后又接连摇头:“姑娘,此番出行我毫无准备,没带够这么多银两,待将您送回了住处,属下再来将此买下即可。” 姜灼璎眨了眨眼:“我来之前在二皇子的府上预支了工钱,不若先用我的?” 她适时提出建议,却未料到无咎竟坚定地摇头:“不成,这成何体统?这是属下要送与祥星的,必得用属下的银两。” 姜灼璎蹙起眉头,说这只是暂且借给他的银钱,可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姜灼璎:“……” 祥星当真会喜欢如此执拗又一根筋的人嚒? 她劝不了,便也只能作罢。 将那根簪子还到伙计手上,姜灼璎转身:“那咱们这就回去吧。” “是。” 无咎双手挂满了东西,又护着她离开…… 顾云词挑眉:“不若将那支簪子留下?” 她问的自然是一旁沉默寡言的男人。 祁凡睇他一眼:“你若喜欢便留下。” “啧……这又干我何事?” * 姜灼璎买了不少东西,又被送回了二皇子的别院。 她思虑了一路,同无咎分道扬镳前又嘱咐:“日后让祥月过来就行,你就不必过来了。” 无咎霎时有些慌张:“小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 姜灼璎摇头:“不,之前让你来,是因着你的武艺比祥月好上不少,可现下看来,她来也是能行的。” “再者,你就在庄子里多陪陪祥星吧,这些年我对她们关怀不周,且祥月在我身旁,办事也方便些。” 无咎愣了愣,随即肃着脸点头。 他心头狂喜,知晓自家姑娘这是没有反对他同祥星的事。 “属下领命!姑娘您慢着些回。” 姜灼璎点头,抱着一堆包袱往二皇子的别院而去…… 她心绪上佳,哼着某不知名的小调儿,扬着唇角往回走。 在大门口又遇上了跨马而归的二皇子和楚公公。 瞧着这二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回来的,不过她对此也并不在意。 “奴婢给殿下请安,楚公公也好。” 她抱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包袱,礼节并不周到,只大概福了福身。 然她眉开眼笑的神情,任谁也能瞧得出她当下的愉悦。 楚一心笑着回她:“江姑娘去了一趟洛京城,瞧着是喜气儿洋洋的。” 姜灼璎毫无遮掩地点头:“买了不少东西,奴婢自然高兴的。” 一道冷冰冰的声色却忽地横了进来:“现下已经过了午时,你就是这般照顾灼灼的?” “……啊?” 姜灼璎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面上的笑容骤然消散。 第24章 肥美大耗子 自己的确是没拿捏好时辰,…… 自己的确是没拿捏好时辰, 可离开之前,她也算是告了假吧? 姜灼璎沉默,可想着想着又有些心虚, 也不知灼灼现下用过午膳了没? “……是奴婢未能及时赶回来, 还请殿下恕罪。” 小姑娘是真心感到抱歉, 语气充满惶恐。 祁凡抿唇, 正当僵持之际, 内里小跑着来了一小厮。 “奴才给殿下请安!” 这音色……姜灼璎微微抬眸看了过去。 果真是赵喜平。 “如此匆忙是有何事?”男人语调平稳。 “回禀殿下,灼灼也不知是怎地了, 又跟上回一样不肯用膳,奴才担心池水有异, 故急着来禀告殿下。” 又不肯用膳? 姜灼璎下意识也怀疑起那池水来,上回是因为蟹肉的缘故, 才让灼灼行为有异。 可这也不是在那座桂花林里的小院子内。 二皇子的别院,不说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可也有不少侍卫把守的。 应当……不会如此容易就进了歹人吧? “还愣在此处作甚?”冷冽的音色传至耳旁。 姜灼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又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瞧瞧。” 她抱着一堆包袱往里走,赵喜平走在她身旁, 一面伸出胳膊:“江姑娘, 我来帮你?” 姜灼璎松了口气,点着头:“多谢赵大哥。” 她抱了这堆包袱许久, 手上有些脱力,且她的胳膊原本就不适。 二人加急了脚步, 一面交谈,一面往后院行去。 姜灼璎将包袱递给赵喜平时,从一布包裹中掉下一罐药膏。 轻轻的‘咕咚~’一声,两人急着去后院, 皆未有所发觉。 可在他二人身后的主仆二人却是亲眼所见了这一幕。 楚一心上前两步拾起瓷罐,又回头交给了祁凡:“爷。” “还回” 男人以为这是姑娘家用的胭脂一类,随意一瞥却又瞧见罐上‘宝福医馆’四个字。 这是顾云词的世子妃所在的医馆…… 病了? “爷?” 楚一心又唤了一声,男人伸手将瓷罐握进手心:“去瞧瞧灼灼。” “是。” …… 一行人走到了池边,岸上的食盒里是给灼灼备好的午膳。 祁凡上前,跟往常一样欲要给灼灼喂食儿。 可水中的赤鲤压根儿不予理会他,只一个劲儿地朝着姜灼璎的方向跃跃探头。 姜灼璎:“……” 她垂下眸,多少有些尴尬,这可是人二皇子养了十年的赤鲤啊! 这会儿却只愿贴着她…… 她都不敢同那人深沉的双眸对视。 “咳咳,江姑娘还愣着做什么?你也去试试?” 是楚一心在催促。 姜灼璎点点头,踩着小碎步往前,又顶着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捏起了那只着灼灼专用的瓷匙。 火红的赤鲤迫不及待地从水里探出身子,又将少女喂给它的吃食吞下了肚。 …… 赵喜平送姜灼璎回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江姑娘,未想你竟如此受灼灼的喜爱!” 回想起方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赵喜平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述之于口:“江姑娘,你前世该不会就是赤鲤仙子?” 姜灼璎:“……” 前世与否她倒是不能确定,可这一世她可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之事。 就算她说出来,恐怕也无人会信。 “呵呵,许是我同灼灼有缘吧,不然也不会领到这份差事了。” 姜灼璎笑了笑,前方这就到她的屋子了,她正欲同赵喜平告别,可立在她门口的那挺拔身影又是谁?!! …… “奴婢给殿下请安。” 心里虽不乐意至极,可她还是柔着嗓子装乖巧。 今日去了洛京城,又走了这么些路,她早已经累了,并不想扯着笑脸虚与委蛇。 她垂着头看向地面,嗓音绵柔:“不知殿下来此处寻奴婢是有何事吩咐?” 男人沉默,看了一眼站在少女身旁的赵喜平。 后者蓦地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驱赶意图,只是他手中挂着的皆是一旁姑娘的东西。 “咳,奴才手上还有要事未完成,江姑娘你的这些东西……” “赵大哥交还给我便是。” 姜灼璎了然颔首,又伸出手来想将那些包袱接过。 一只强健有力的臂膀忽然挡在姜灼璎和赵喜平之间。 姜灼璎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抬眸。 她莫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向冷冰冰,见着她摔倒也无动于衷的二皇子竟主动帮她拿包袱? 赵喜平不敢耽搁,忙将手中的包袱都递给了祁凡,后又急匆匆转身离去。 “……殿下?” 姜灼璎懵懵开口,男人垂眸看向她。 小姑娘一脸的不可置信,细看甚至还有些许惶恐不安。 男人微抿着唇角,偏生在他跟前就如此胆小? 分明在洛京城之时,她同身边的男子相处十分自在,无半分拘束之意。 “殿下您这是?” 花瓣唇口微张,从中吐出柔软的几个字,霎时让回忆中的祁凡回过神。 是了,那是她的未婚夫婿,自然是相处得自在。 “进去吧。” “噢……” 姜灼璎无言,性情实在太过古怪,难不成是因为年岁太大? 说是不愿成婚也好,若是哪家温柔可亲的闺秀落到他手上,还不得日日抹泪…… “多谢殿下帮忙,烦请殿下将这些包袱放在桌面上就好。” “嗯。” 淡漠的一字回应,男人环顾四周,很快便拧起了眉:“这便是你洒扫过的屋子?” 姜灼璎微怔,她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 不过是随意摆放在桌上的抹布,布满灰尘的八仙桌也只擦了一角,因着那一角她要用来摆放茶壶和茶盏。 茶盏也只擦洗了一只,地上更是尘土遍布,更甚者墙角还似是有一缕蛛网。 少女咽了咽口水,只在几息间便急中生智寻到了借口。 于是,几乎算得上是脏乱的房间内,响起了小姑娘‘嘤嘤嘤~’的啜泣声。 听上去委屈极了。 男人一怔,眉头拧得更紧:“哭什么?” 姜灼璎边哭着边摇头,小声认错:“是奴婢不好,不过是手臂伤了,可却未将屋内打扫得整洁干净。” “让这屋子有碍观瞻,是奴婢让殿下不悦了,还请殿下恕罪。” 祁凡面无表情:“……” 他是特来归还她落下的瓷罐。 宝福医馆的药膏,原来并非是病了,而是伤了手臂。 她既伤了手臂,那未婚夫婿竟让她独自抱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祁凡抿着唇,脸色比起方才莫名冷了几分。 姜灼璎抬眸瞄他一眼,不明白这男人怎地又黑了脸。 她咬了咬唇角,又装着满腔的惧意:“都是奴婢没用,连灼灼也接不住,是奴婢的力气太小了……” 祁凡:“……” “住嘴。” 少女当即住了嘴,颤着薄肩一抖一抖地抽泣。 男人皱着眉,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才出声道:“无人责怪于你。” ‘咚~’的一声,姜灼璎看向桌面,忽地发觉二皇子带来的小瓷罐怎地跟阿悠给她的如此相像? “放好,别再丢了。” “是……” 原来这本就是她的,难怪如此相似。 男人隔着一张八仙桌看她,以俯视的角度。 没办法,姜灼璎的身量在他面前压根儿不够看。 少女小碎步往前,将小瓷罐握进手里,接着又左右张望,应是在寻一合适的位置。 未几,她竟是又将那小瓷罐放回了桌面。 与方才不同的是,姜灼璎将小瓷罐放到了被擦拭干净的那一角。 祁凡:“……” 他捏了捏眉心:“将它收进柜屉。” 姜灼璎僵了僵,有些犹豫,她压根儿没打扫柜子,更遑论柜屉。 不过……这一尊黑着脸的煞神就站在此处盯着她,她也没法儿赶他走。 “是。” 男人眼见着少女点头,又收回瓷罐走到了床榻旁的顶箱柜。 姜灼璎打开柜门,指尖瞬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再打开柜屉…… “啊——” 少女慌慌张张往后跳了两步,手里的瓷罐也随之脱手,被她径直扔进了柜屉里。 紧接着又是‘啪啦~’的一声,瓷器脆裂的声音…… 立在一侧稳如泰山的男人:“?” 姜灼璎粗粗喘着气,还惊魂未定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方才柜屉里的那一幕让她几近六神无主…… 男人已经走近去了,当他看清柜屉内的情形时,更是骤然间沉默。 柜屉里赫然躺着一只肥美的大耗子…… 耗子身旁还散着乱七八糟的碎瓷片,也不知是否是将将才被砸晕的。 男人回眸看向明显还心有余悸的少女,少女眼中流淌着亮闪闪的泪花儿。 姜灼璎努力转动着思绪,哑着声音开口:“我……我不是故意没洒扫的……” 男人沉默。 几息后,他幽幽开口:“跟我来。” 姜灼璎抬眸,跟他对视一眼,接着又犹犹豫豫地点头。 她跟在男人身后,有些心虚:“殿下这是要带奴婢去哪儿?” 姜灼璎粗粗有了几种猜测。 让她滚出别院? 又或是罚她洒扫整个院子? 总不能是同她出去谈心吧? ……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楚一心就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旁。 见着自家主子出来了,他也跟着凑了过来。 “爷?” 男人睇他一眼:“使人打扫干净。” 楚一心望了一眼跟在他家主子身后哭唧唧的小姑娘,埋头应是。 姜灼璎抹掉挂在眼睫上的泪珠,连忙道谢:“多谢殿下。” 男人一如既往冷冰冰:“你是因着救灼灼而伤,不必道谢。” 姜灼璎点头,她懂的,都是因为灼灼嘛,这是让她别生出妄想。 可她压根儿不在意他怎么想,她有自己的目的,不过几句话,劝退不了她。 “奴婢明白的,多谢殿下为奴婢着想。” 她红着眼,扬起嘴角怯生生向男人致谢,唇边的两颗梨涡更显得整张脸娇艳欲滴。 男人漠着脸移开视线。 …… 楚一心安排了好几个小厮前来,没多会儿就将姜灼璎的这间小屋给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 这下走进去,鞋底儿是尘土都不会沾了。 姜灼璎满意了,笑着道谢:“多谢楚公公。” “嘿,谢我做什么?你也听见了,是主子的吩咐。” “那江姑娘若是没什么事儿,我就领着人先走了?” 姜灼璎点头:“好,楚公公慢走。” 午后这会儿时间,她有些疲乏,想午睡一会儿。 楚一心笑呵呵领人离开,她关上小屋的门,转头便窝上了榻。 * 别院正房内。 “着人去趟宝福医馆,将她今日取过的药再重新取一副。” 楚一心应是,转念又一想:“爷,那缘宝楼的那簪子?” 他提及的自然是那根绿松石的发簪。 那簪子最终还是未被买走,不过瞧当时那丫头的神情,对那簪子也是满意的。 祁凡漠然看他一眼,后者垂下头:“那奴才告退。” 楚一心说完,便转身离开。 正当他要踏出房门之际,身后传来冷幽幽的一句:“将簪子取回来。” “哎!奴才晓得!” 楚一心回应地嗓音陡然大了些,又乐滋滋地出了门。 没等他跨出几步,又一拍大腿。 嘿!他又是在乐什么?无论如何,那也是别人家的姑娘,又跟他家主子无干! …… 楚一心盘算着皇宫内要送人来的时机,琢磨了半晌,又亲自去了一趟洛京城。 两个时辰后,他面色难测地回到别院,径直去了正房。 身姿挺拔的男人正坐在书案后,手执的是一本兵书。 楚一心弯着身,眉眼生动,绘声绘色地为他讲述着。 “爷,您是没瞧见呐!那负心汉可是没半分犹豫,直接就将那簪子簪进了女子的发间。” “啧啧,瞧上去倒是郎情妾意,可丝毫未见白日里舍不得花银子那模样……” 楚一心抿着嘴摇头:“想不到那江丫头竟碰上这般人!瞧她喜滋滋抱回来那堆包袱,可加起来也赶不上这绿松石簪子的价儿啊!” ‘啪~’的一声响,男人扔下兵书,神情没什么变化:“出去。” “……啊?” 楚一心默了默:“爷,要不您……” 这样好的机会,只要将这事儿给捅出去,那……不是正正好趁虚而入? 呸呸呸,瞧他想些什么呢? 怎能叫趁虚而入? 那是对伤怀的小姑娘施以关爱。 然尽管他在心中来回思虑,主子爷却是半分不感兴趣的模样…… 他不死心地又试探了一句:“咳咳,爷?” “出去。” “哎!” 楚一心立即低头离开。 心里却觉着奇了怪了,难不成主子当真对江丫头没那意思? * 傍晚,姜灼璎在池边喂完了灼灼,正打算提着食盒往回走。 迎面却撞上了一人…… “楚公公?” “江姑娘,这就喂完食儿了?”他眉开眼笑的,瞧着是一脸喜气儿。 姜灼璎愣愣点头:“是。” 楚公公可从未主动同她搭过话的。 “来接着,这是主子爷特地嘱咐给你取来的。” 姜灼璎立即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砸碎的那瓶药膏。 少女弯了弯唇角:“奴婢多谢殿下。” “我回去便帮你转告给主子。” 姜灼璎点点头,这就打算回去了,却又被楚一心伸臂挡住。 “楚公公?” 少女语气疑惑:“是有什么事儿嚒?” 楚一心咳了几声,忽而换了一副神情,面带凝重,一脸的不忍:“我啊,有事儿得告诉你。” “什,什么事儿啊?” 姜灼璎被他唬得发愣,难不成自己的秘密被戳穿了? “江姑娘,此事恐会让你难过许久,可我乃亲眼所见,若不告知你,的确于心不忍。” “……主子爷亦然。” 姜灼璎眨了眨眼:“?” “楚公公就别再打哑谜了,是什么事儿啊?” 她没忍住催了催,有什么事儿竟能值得如此古怪的阵仗? “咳……今日你同那男子在洛京城所做之事,我,主子爷皆知晓了!” 楚一心加重了语气,惹得姜灼璎心里猛地一跳,她陡然间捏紧了裙摆上的褶皱。 “什,什么?” 姜灼璎下意识蹙紧了眉头,难不成这是寻着她的错处来找她算账的? 可这神情也不像啊! 楚一心又咳了两声,压低了嗓音:“江姑娘跟我来,咱们坐下慢慢儿说!”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颤巍巍点头:“……好,好。” 眼前的无须太监,这神情似是深有古怪,再加上这语气,就似是挖了坑等着她往里跳似的。 姜灼璎跟着走进了院中的亭子。 “江姑娘坐,可得坐稳喽。” 姜灼璎:“……” 她将食盒放到石桌桌面,自己捏着裙摆坐下,小心试探:“究竟是什么事儿呐?” “咳咳……方才主子命我特地去了一趟洛京城!” …… “江姑娘?江姑娘?” 姜灼璎愣在原地,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她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还有了其余的相好? 什么簪子? 还让她莫要难过伤心……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25章 殿下是个好人 “江姑娘?你可还好?”…… “江姑娘?你可还好?” 姜灼璎一开始的确震惊, 可没隔多会儿,她便反应了过来…… 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只能哭笑不得:“楚公公, 我好得很。” “好得很?” 楚一心满脸狐疑:“江姑娘, 如此负心汉可是不值得你难过……你可莫要做傻事, 主子可担心着呢!” 姜灼璎默了默:“殿下担心……我?” 那张不苟言笑, 满脸漠然的脸……担心她? 楚一心却忽然间情绪激动了起来。 他原是坐在石凳上, 听了姜灼璎的质疑,当即捏着拂尘站了起来, 一派眉飞色舞。 “自然!你呀,才刚来这府上, 跟主子爷不相熟,其实咱主子可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喏!” “若是不信, 江姑娘你平日里跟这满府的侍卫小厮打听打听,看谁人不夸主子的好?” …… 姜灼璎:“……” 面冷心热? 若那日他不松手让自己摔下地, 她或许还能信个两分。 至于这满府的小厮和侍卫,毕竟是在二皇子的手下做工,难不成还能说他的不好? 姜灼璎毫不走心地弯起嘴角, 嗓音柔柔:“嗯, 奴婢知晓的,二皇子殿下定是个好人!” 楚一心尴尬扯了扯嘴角, 忽而不知该如何接这丫头的话。 “总归啊,你听我一句劝, 这样的未婚夫婿可不能再要了!” 姜灼璎继续乖巧点头:“嗯,那是自然。” “你可莫要过于伤怀,这天底下衷情的男子可有的是,比你那未婚夫婿好的也有的是啊!” 楚一心原还想着提一嘴自家主子, 可转念又一想,如今这时机算不得好。 现如今,她只能苦口婆心劝一劝。 还是等着这江姑娘同她那负心汉断了个干净,再来试探。 姜灼璎心中早已啼笑皆非,可面上还是装得有模有样,只强忍着笑意,愣愣地点头应是。 她这副模样并不怎么自然,可落在楚一心的眼里,那便是太过伤心欲绝。 这丫头啊……这定是在忍着哭呢! …… 姜灼璎目送人离开,丝毫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已经是怎样一副形象。 她捏着楚一心专程来给她送的药膏回了自己的小屋。 这种身边没有丫鬟侍女,任何事都得她亲自来做的日子,甚是新鲜。 虽说是麻烦了些,却是无比的自由。 只是……她的计划许是得赶紧些了。 若是只得以给灼灼喂食儿的时机才能时不时见那人一面,那也不知何时才能得他信任。 转念又想起来方才楚公公带给她的那番话…… 她随之摇了摇头,这怎地可能呢? …… 从这日起,楚一心日日都会来寻她。 而且总是关照她,让她若是想要告假,只需同他说一声即可。 姜灼璎也会笑脸相迎,心里对楚一心的印象是越发的好了。 晌午,姜灼璎正蹲在池边给灼灼喂午膳。 楚一心又掐着时间点儿来了。 姜灼璎手上忙活着,只仰头朝他笑了笑:“楚公公?” “哎!”楚一心面上虽是笑嘻嘻,心里却不乏郁闷。 这都三日过去了,这姑娘怎地没点信儿呢! 瞧上去的确是个优柔寡断的软弱性子,要说这三日过去,该想的事儿也应当是想明白了。 难不成这是打算佯装着不知? 午后的光线强,蹲在池边的少女瞧起来更是明媚娇艳。 眼里瞧着少女跟火红赤鲤的互动,楚一心只觉得养眼。 这样明媚的姑娘可不能落到那负心汉的手里! “咳咳,江姑娘这几日还是不打算出府?” 少女的嗓音娇娇柔柔:“嗯。” 她这几日的确没这打算,上回同无咎去洛京城已经买了不少东西。 且她的手臂还没恢复呢,她想再养几日…… 谈话间,灼灼的午膳已经喂完了,她又摸了摸它的头,提着裙摆准备起身。 “嘶~” 许是方才只顾着跟灼灼玩闹,蹲了太久。 她这忽地一起身,竟眼冒金花,眼前一黑直往下倒…… “哎哟,这是怎地了?” 随着一声尖细的惊呼,她腰间被一只结实强壮的臂膀拦住,接着身子一轻,又被人抱在了半空。 姜灼璎依旧还晕着,暂且没能缓过神来,只能闭着眼睛感受着一阵天旋地转…… 依稀间,她只听到带着一丝急切的冰冷嗓音:“让余季过来。” 姜灼璎细细喘着气儿,也没精气神阻止他。 待到自己被放回了榻上,她才稍微缓过神来。 少女靠着榻上的软枕,面色不怎么好看,声音也柔弱至极:“多谢殿下送奴婢回来。” 男人抿着唇并未回答,直至她的头顶响起熟悉的嗓音:“爷?” 这声儿? 姜灼璎霎时蹙起了眉,是余大夫? 她不由自主多了几分不安,同时也捏着拳头,安慰着自己。 不会被察觉的,他并未见过自己的脸,且嗓音也不一样。 …… 姜灼璎垂头让人给她把了脉,随后又听到对方的回禀。 “姑娘这是受了风寒,简单开张方子即可。” 祁凡颔首,声音并无异样:“去吧。” 姜灼璎却是再度拧起了眉,风寒? ……为何她又没有察觉呢? “不过一个品性低劣之人,就如此难过?” 头顶忽地又响起淡漠的嗓音。 姜灼璎蓦地抬头:“啊?” 她这才发觉,这小屋内也不知何时只余下了他二人,余大夫和楚公公皆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去了。 男人漠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盯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太过深沉,难以读懂内里的情绪。 “……奴婢,还好吧?” 姜灼璎脑子有些呆滞,只应了个无功无过的回答。 待话已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难不成这厮说的是……她和无咎的事? 蓦地回想起楚公公曾说过的话,姜灼璎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中生出了一计。 她垂着头,稍微酝酿出些情绪,又抬眸望着男人:“殿下何处此言?是……关心奴婢嚒?” 四目相对,男人抿着嘴角。 “殿下真是心善,奴婢多谢殿下关爱。” 少女又缓缓垂下了头,声音中能听出她的失落和委屈。 祁凡微皱眉心,这丫鬟的发髻一日比一日简单。 若非心中实在难过,身为女子,何至于连打扮自己的心思也无了? “莫要未不值得的人伤心挂怀。” 冷不丁的又添了这么一句,姜灼璎心中登时下定了决心。 于是乎,几乎只在下一瞬,房间内便响起了‘嘤嘤呜呜’的哭声。 少女哭得泪眼婆娑,颤抖着薄肩:“多谢殿下的良言相劝。” “可是……可是奴婢依旧难过。” “奴婢实在不知,为何他会在突然间移情别恋,分明……分明前几日还好好的。” “呜呜……” “楚公公说曾亲眼见到那名女子,她……应当比奴婢更好吧。” 少女泪眼朦胧,两只小手揪着被面儿,似是好不容易才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仰着通红的桃花眼望他。 祁凡:“……” 男人的嗓音莫名温和了几分,许是极度不习惯,他的话断断续续。 “这并非你的过错。” “……嗯。” 又是跟方才一样的委屈和失落。 男人指尖微蜷,终于是冷着脸加了一句:“你很好。” 姜灼璎又呜咽了两声:“多谢殿下安慰奴婢,殿下真是心肠好,不过奴婢知晓,奴婢定然是不够好的……” 男人抿了抿唇角,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少女又带着哭腔赶他离开。 “是奴婢失礼了,奴婢的这副样子实在难以见人,恐污了殿下的眼,还请殿下先行离开吧,奴婢改日再来告罪。” 男人不为所动,少女的哭声却愈来愈大。 终于,房屋内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待到房门重新阖上,床榻上的哭声陡然暂停,姜灼璎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她之所以催促着让二皇子离开,是因为她需点时间好生理一理当前的情况。 需得等她做足准备,再继续行事,可不能太过冒进,反而得不偿失。 眼看方才的情形,二皇子待她,应当是有了几分……怜惜? 她得好生想想……如何才能利用这怜惜让她走进二皇子的心。 她要如何才能当得上贴身丫鬟呢? 正当她想得入迷,思绪放空,昏昏欲睡之时,房门被人敲响。 “江姑娘?咱家来给你送汤药了,你现下可还方便?” 姜灼璎立即回过了神来:“方便的。” 楚一心推门而入,一面笑着一面端了一食案过来,上头搁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江姑娘,主子有点事儿,正忙着呢,不然这会儿就是主子亲自来了。” 姜灼璎一脸的受宠若惊:“奴婢这点儿小事,哪儿敢劳烦殿下啊?” “楚公公亲自前来,已经是奴婢之幸了。” “哎哟,江姑娘这哪儿的话?咱们整个二皇子府,如今也就只你这一朵娇花儿,自然应当上心着。” 楚一心将食案放下,又将汤药碗递给了榻上的少女。 姜灼璎心中忐忑,却又只能忍着嘴里的苦意,将汤药喝了个干净。 在这儿,她可没脸让楚公公给她寻蜜饯。 再者,她在此处可是乖巧懂事听话的,哪儿能如此娇气呢? 楚一心当然不知她心中的想法,眼见着榻上的乖巧少女将汤药饮尽,他热情地将空碗接过。 接着终于道出了来意。 “江姑娘,你年纪小,这世上啊,许多挫折皆算不得事儿,转眼便过了,就比如当下这事儿,可别再继续伤神了。” 姜灼璎点头:“是,多谢楚公公特意相劝,奴婢晓得的。” 楚一心又默了默,忽而开口:“事已至此,江姑娘还是得早日同那等负心汉划清界限才是啊!” 少女继续颔首:“是,楚公公所言极是,奴婢晓得的。 “那你预备何时同他一刀两断呐?” 姜灼璎登时抬起头:“……啊?” “江丫头!你可莫要将此不当回事,这姑娘家名节要紧着呢!早日同这等心思不正之人分道扬镳,对你可是好事!” “你啊……可得为自个儿着想哟!” 姜灼璎嗫喏着唇瓣,顿时无言。 “这可得赶紧提上日程才是!江丫头你一瞧就个单纯的,这事儿啊,可得听我一句劝,这病好了就赶紧去吧!” 姜灼璎:“……” “江丫头?” 姜灼璎抬起头:“多谢楚公公相劝,奴婢明白了,奴婢……明日就去见他。” 楚一心面色陡然一喜:“这就好这就好!” “对喽,不若我派几个小厮同你一道前去?若是那负心汉不讲理,那便以此威慑他!” 楚一心眉飞色舞地提着意见。 姜灼璎虽是不懂他怎会如此愉悦,可也没做耽搁,直接拒绝。 “这就不必了,此事说到底也是奴婢个人的私事儿,奴婢会处理好的。” 楚一心点头:“好好好,可别怪我这阉人多嘴,江姑娘日后便会知晓,咱家这也是为你着想!” 姜灼璎闻言笑了笑:“公公多虑了,这其中的利害,我也是知晓的。” “好嘞,那我便离开了,江丫头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寻我!” 姜灼璎小鸡啄米地点着头:“是,公公慢走。” 她目送着一脸喜气儿的楚一心离开,自己又重新躺下。 但愿她这回的计谋能有作用。 可……若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得再添点儿火候才行。 * 翌日。 楚一心一早就来给她送药,顺便还笑呵呵地递给她一个钱袋。 “这是主子爷赏给你的,说是既受了委屈,那就给些银钱补偿你,那缘宝楼里的发簪,姑娘可去随意挑选。” 姜灼璎当即推辞:“不必了,这府里的工钱已经够高了,奴婢不需这个。” 楚一心嘴角僵了僵,可也依着她收回了手。 “那江姑娘打算何时出门呐?待会儿我便着人给你记上告假。” 姜灼璎眨了眨眼:“待用完汤药,我拾掇拾掇便打算出门了。” “好好好。” 楚一心接连应是,待她用完汤药后,又端着食案头也不回地赶着离开。 姜灼璎这才扬唇笑了笑,方才那银子可并非是二皇子赏给她的。 楚公公许是忘了那钱袋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楚’字。 她眼神儿好,方才一眼就瞧见了。 说来,这楚公公对她也算是不错的,许是真当她是小辈吧。 …… 姜灼璎简单拾掇了一番,这就打算“出门”了。 今日并非是她同祥月约好的日子,得明日才是。 于是,姜灼璎按照自己的计划,甫一踏出二皇子别院的大门,便晕倒在地。 门口的小厮立即去禀告了祁凡。 男人手持密信拧着眉:“又晕了?” 作者有话说:[吃瓜] 第26章 这回是真病 “身子这么弱?”这后一句…… “身子这么弱?”这后一句, 明显降低了音量,似是在自言自语。 身侧的楚一心当即接嘴:“那可不是?这丫头瞧起来就弱不禁风。” “那小身板儿,似风都能吹得倒, 再加上这几日定是伤怀至极, 许是身子撑不住了?” “人呢?”男人直接打断了他的意有所指。 “这……还在府门口呢……不过奴才已经着人去取床舆了。” 小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那可是个姑娘, 这男女授受不亲不说, 也没人胆敢在殿下没示意之前送她回房。 “哎?爷?等等奴才啊!” 话音才落, 身侧的男人当即阔步离开。 楚一心赶忙捏着拂尘追了上去。 …… 姜灼璎斜躺在地上,方才她晕倒之际, 特意选了一个有树荫遮盖的地儿。 这会儿太阳也晒不着她,不过就是这地上又冷又硬, 硌得她难受,心里也随之生出了几分急切。 方才听那些小厮说, 是去取床舆了,可这怎地还未取来? 若再不回来, 她可就得自个儿醒了。 “给殿下请安。” “请殿下安。” ……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是二皇子来了? 姜灼璎屏住了呼吸,她并不自负, 也不认为此人是特意为了她前来。 她可没这么要紧。 估摸着是路过吧…… 可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自己又被结实有力的臂膀给一声不吭抱了起来,姜灼璎心里不由得开始发紧。 一路无言, 直至被放到床榻上,她才悠悠地转醒。 少女缓缓睁开双眸, 一看清眼前的情景便立时慌张不已,她撑着身子坐立起来:“殿下?奴婢怎地会在这儿?” 她的嗓音黏糊糊的,透着些迷茫。 似是觉着头晕,还以手揉了揉太阳穴。 “江丫头?你方才晕在了大门口, 还是主子送你回来的呢!” 大冰碴子没吭声,热心回复她的是楚公公。 姜灼璎对此早已习惯,此人就是这般性情。 她需得尽量忽略这些,只要按自己的计划行进,就算是万年寒冰也得给他融咯! “什么?我竟是晕过去了?” 少女一脸的惊诧,张着小嘴儿似无所适从。 “若当不好这丫鬟,那就离开。” 头顶又响起冰冷冷的嗓音,只是这话里的意思,让姜灼璎浑身一僵。 不是说欢喜柔弱的?她难道还不够柔弱? 姜灼璎低着头,有些紧张,心中正想着能补救的法子。 男人已经拂袖离开,这就要踏出她的房门了。 姜灼璎心中慌乱,忽而回想起,二皇子还喜欢乖巧听话的…… 少女忽地跪坐在床榻上,不住地磕头,每一回她的额头都抵在柔软的锦被上。 倒是不疼,就是动作太大有些犯晕…… “殿下,是奴婢错了,是奴婢的错……” 虽说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冷面煞神,可首先得装着乖巧认错才是正道儿。 “恳请殿下饶恕奴婢这一回” “哎哎哎!江丫头!” 楚一心原还心焦着该如何劝说主子,左右看了看,心中为难正为难着,却未想榻上的这姑娘竟一头栽了下来。 他忙着想去扶,可已经来不及了。 “咚~”的一声闷响,姜灼璎是真栽到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只想着,自己这算是自作自受了吧? 楚一心的惊呼,成功让已经行至门口的男人顿了脚步。 才甫一转身,便亲眼瞧见那单薄娇小的身影直直往地上坠了下去。 他瞳孔微缩,立即飞身前去,也已是来不及…… * 姜灼璎再度睁眼之时,周遭一片寂静,她只略微一回想,便想起了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她忽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脑中的眩晕让她捂住自己的额头,这才惊觉掌下特殊的触感。 是纱布……那她的脸?! 姜灼璎骤然惊惧起来,她方才是不慎栽下了地,难不成竟伤了脸? 少女惊慌失色,慌着从下了榻,只胡乱趿了绣鞋,便朝着铜镜跑…… ‘嘎吱~’的一声响,房门也在此时被人推开。 姜灼璎也下意识回眸看过去。 门口站立着的高大身影逆着亮光。 少女唇瓣微张:“殿,殿下?” “奴婢请殿下安。” 姜灼璎立即福下身,她是没忘了这尊煞神先前说过的话的。 若当真让她离开,那她先前所有的努力皆白费了。 男人的身量比她高了太多,只一眼就瞧见了少女身后的陈旧铜镜。 他漠着脸:“起来。” “是。” 姜灼璎直起了身,她微低着头,只想让眼前的人赶紧出去。 她想看看自己的脸究竟是伤哪儿了! 少女抿了抿唇:“殿下来寻奴婢是有何事嚒?” “回榻上去。” 这会儿冷面煞神倒是不惜字如金了,竟对她说了四个字儿! 且还不是那些难听的话。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又转头瞄了一眼铜镜,依依不舍地回了榻。 她坐在榻沿:“奴婢回榻上了。” 这话……怎地听着有些怪异? 姜灼璎默了默,又重新补了一句:“奴婢在榻上了。” 还是有些不对劲…… 姜灼璎移开视线,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哎哟,江丫头怎地起来了?你发了热,还是赶紧上榻歇息会儿吧!” 高大昂藏的身形之后,突然冒出了低矮许多的楚一心,他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 “咱这府上啊,没有其余的丫鬟,江丫头你就将就将就,啊?” 他噙着笑往前走。 姜灼璎现在对这位二皇子别院唯一的太监,还是心存好感的。 她也回了个笑:“多谢楚公公的照料。” 楚一心已经走到了她跟前,闻言又朝她拧了拧眉,打着眉眼官司。 姜灼璎福临心至,加大了些音量:“多谢殿下的照料。” 楚一心赶忙接话:“你既病了便不用客气,将此汤药用完便歇着吧。” “嗯。”少女听话地颔首。 姜灼璎在两人的注视下,十分不自在地将满满一碗汤药饮完。 楚一心才刚从她手上接过药碗,那抹昂藏的身影便从门口走了过来。 “额间有轻微撞伤,此为药膏。” 男人冷着一张脸,又抬臂递给她了些什么。 姜灼璎下意识摊开掌心,下一瞬掌中便多了一只瓷瓶。 “多谢殿下。”她咽了咽口水,喃喃道。 瞧这意思,是自己柔弱又乖巧的举动奏效了? “余季说你的风寒加重了,这是为何?” 鼻尖萦绕着清苦的沉香味,男人的嗓音也如往常一般寒冽。 姜灼璎霎时无言,觉得自己还当真是苦,从内到外。 她默了默,斟酌一番,还是顺着自己原本的计划答道。 “回禀殿下,奴婢……奴婢昨夜想着那事,心中憋闷愁苦不已,久久未眠,许是因此缘故又不小心着凉了吧。” 少女低着头,视线直视着地面。 以男人的角度,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 祁凡抿唇,嗓音比起方才更冷了:“你舍不得他?” 姜灼璎微愣,又赶紧答道:“奴婢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她抿了抿唇:“明日我会寻他问个清楚的。” “问个清楚?” 男人微眯着眼。 姜灼璎:“?” 她略微回想,觉得自己的回答并无错处,于是继续颔首:“是,明日奴婢定会去寻他问个清楚的。” “多谢殿下的挂怀和照料。” 男人的眼底冷然一片:“随你。” 说罢他径自拂袖离去。 姜灼璎又在榻上福了福身,柔着嗓音:“殿下慢走。” 年纪大的男子都这般无法琢磨吗? 方才给了她好脸色,怎地一转眼又变了? 楚一心当然了解自己主子的脾性,当即缓和着气氛打着哈哈。 “殿下这是心情不好,江丫头可莫要多想,你日后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来,缺什么就跟我说。” 姜灼璎点头:“是,奴婢明白的,那……那殿下还会逐奴婢离开嚒?” “若是离了这儿,奴婢是当真无处可去了……” 她嘤咛着,带着哭腔。 在楚公公面前,可比在方才那尊冷面煞神面前好发挥许多。 “哎哟,江丫头你可真是多心啰!殿下近几日是有了点烦心事,你啊,就放一百个心住下吧!” 楚一心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我同你保证,殿下不会当真让你走的!” 姜灼璎顿时失语,他保证能有什么用? 她做这些,也只是希望自己柔弱可怜的形象根深蒂固,再期望楚公公去二皇子跟前多说一说她的可怜之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弱弱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她用了汤药有些犯困,待楚公公一离开,便顺势睡了过去。 * “爷!您是没瞧见呐,江丫头哭得真是伤心极了!” “那可怜见儿的模样,生怕自个儿被您赶走,原就还病着,奴才真忧心她就这样哭晕了过去。” 眼见盯着兵书的主子不为所动,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也不知会不会被吓出什么毛病?”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睇他一眼:“你没跟她说些什么?” “哎哟,哪儿能啊!奴才一直都是按着主子的吩咐办事儿,哪儿敢多嘴。” 祁凡轻笑一声,并未做过多的言语。 楚一心打量着他的神色,想了想开口道:“江丫头终归是个姑娘家,如今病了,这满院儿的人也不好照料。” “不若给她请个人来照料?” 男人幽幽看他一眼:“我看你就不错。” 楚一心顿时扯了扯嘴角:“爷说笑了,奴才自是专门伺候主子的。” 他心里暗想着,那便是不愿了…… 午后。 男人用过午膳,踱步至了后院儿,盯着池中游得欢快的赤鲤瞧。 楚一心随即禀报:“爷没说要来,灼灼的午膳已经着人喂过了。” 祁凡略一颔首,视线又转向了后罩房的方位。 楚一心压下已经扬起的唇角:“也不是江丫头,奴才给她告了病假。” 男人侧眸睇他一眼:“区区风寒。” 后者低下头:“再怎样那也是姑娘家,瞧起来身子也弱,自是不能跟咱们习武之人相比。” 祁凡没再说话了。 楚一心又忽地皱眉:“说来也不知江丫头用了午膳没,奴才吩咐过厨房,可当下也没来个人回禀。” 男人充耳不闻,只似往常般午后踱步,可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后罩房门前…… 祁凡抿唇,正欲转身离开。 可身后之人却当即往前行了几步:“爷,来也来了,不若问候一句?” 他自知这话深究不得,哪有当主子的前来问候丫鬟的理儿? 可他如今却有胆子说这样的话。 主子从未接触过姑娘,也不知该如何同姑娘家相处,那他自然得当好这其中的那架拱桥。 这般想着,楚一心疾步往前行了几步,又敲响了姜灼璎的房门。 “江丫头?人还在里头么?” “江丫头?” 楚一心一连唤了几声,可没得了一声应答。 他皱起眉头,侧头看向自家主子:“难不成是不在屋里?” 可这不在屋里又能去哪儿? 男人视线微凝,只思索了几息,便当机立断走上前来。 “嘭~”的一声闷响,足靴落地,本就单薄的门板断成了两截。 祁凡只身走进屋内,只三两步便行至了榻前。 榻上的少女烧得迷糊,两颊粉粉嫩嫩,身上只着了较为单薄的寝衣,可这被衾却早已被她踢在了足下。 方才那声‘嘭~’的巨响,把姜灼璎硬生生给吓醒了。 她朝门口忘了过去,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只瞧着那抹高大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那人的脸色又黑又冷,让她冷不丁抖了抖…… 这人难不成是万年寒冰转世? 要不然她怎会忽地觉得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27章 小姐您怎么又瘦了 姜灼璎摸了摸自己的…… 姜灼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殿下?您的脸怎地这么黑?” 话说完了, 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当前还扮着丫鬟呢。 遇上这冷面阎王,得乖巧懂事地行礼才是…… 这样想着, 她又慢慢吞吞起身跪坐在榻上:“奴婢给殿下请安。” 浑身皆没什么力气, 少女甫一行完礼, 身子一歪, 又倒在了榻上。 还好是软乎乎的, 她将所有多出来的被衾皆垫在了身下。 男人的脸比起方才似是又黑了几个度,嗓音已经是极尽冷冽:“你是不知晓自己病了?” 姜灼璎又打了一个寒颤:“殿下恕罪, 奴婢……知晓的。” 男人皱眉,扯着床榻底部的锦被把姜灼璎整个人盖住。 可锦被下的少女还在打着哆嗦:“好冷。” 男人转头看了楚一心一眼, 后者当即走向了顶箱柜,按照常理来说, 一间屋子配的是三床被褥。 可他一打开柜门,里头却空空如也…… “这……爷, 里头空的啊。” 男人眉心皱得更紧:“你房里的被褥呢?” 难不成是有人克扣了她? “被褥……在榻上呢。” “什么?”男人眼里闪过匪夷所思,烧糊涂了? 小姑娘从被褥里伸出手,又掀开身下被褥的一角, 弱弱回答:“皆在榻上呢……” 这板床太硬了, 怎么也睡不着,她也不是故意的。 祁凡:“……” 他捏了捏眉心, 转头吩咐:“让余季过来,再去抱两床被褥回来。” “哎, 奴才这就去。” 楚一心着急忙慌地离开,他心里也急得慌。 这几个时辰没见,好好儿的人怎地就成了这副模样? 姜灼璎半阖着眼,见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 已是面沉如水。 “看来姜铮之女遣你离府也实属有因。” 姜灼璎浑身冷得发抖,正瑟缩着蜷成一团,忽然间听到这句话,她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当不了这差事。” 这话犹如兜头的冷水,浇了姜灼璎一身。 她本就难受,浑身冷得发抖,嗓子又痛又干,平日里两个贴身丫鬟围着她忙前忙后,满院子的人任她差使。 但凡她有个咳嗽伤风,早就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了,也因此她对自己病情的发展失了分寸。 她何时又受过这样的委屈? 昏昏沉沉中,她心中一恼,露出了原本的脾性。 “那我便不当了!” “殿下既这般厌恶我,那我不当这差事了!” “奴婢万分感谢殿下这几日的收留,待我病好了,不,不必等到那日,我现在就走!” 姜灼璎忍着不适,‘唰~’地一下子掀开了锦被,穿着一身寝衣就下了榻,她胡乱趿了绣鞋闷头往外走…… 等几步跨到门边,被门外清凉的秋风一吹,这才突然间意识到了些什么。 若她就这样离开了,那她娘亲的死因,靠她自己要何时才能查清? 可……少女紧蹙着眉心,只能用老法子了…… 双膝随之一软,姜灼璎往下倒去,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她顺着托着她的力道倒了下去,接着又重新被送回了榻上。 楚一心抱着几床干净的被褥回来,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他张大了眼睛:“爷?这是?” 男人只抿着唇,脸色有些难看。 楚一心看了眼榻上紧闭着双眸的少女,又紧着上前了两步,将带来的被褥都盖在了姜灼璎身上。 祁凡立在一旁,也抿着唇帮着牵了牵被角。 小姑娘单薄瘦弱,可这几床被褥…… 祁凡皱眉:“这被褥为何如此厚重?” 楚一心忙碌中搭了一嘴:“爷,这是方才从府库里取来的棉被,自然不及您的鹅绒被轻薄暖和。” 男人抿着嘴角:“冬日给她换上鹅绒的被衾。” 楚一心手下微顿,又赶紧应了下来:“是!奴才记下了。” * 姜灼璎一开始是装晕,可后来就当真睡着了。 待她再度醒来,只觉得浑身皆汗涔涔的,又热又难受。 屋内只余她一人,她使劲儿想将盖在自己身上重如千斤的被褥掀开,可努力了许久竟是纹丝未动。 姜灼璎:“……” “咳咳……” 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怎么回事儿啊? 少女费劲地从被褥底下爬出来,又擦了擦脑门儿上的薄汗。 她左右望了望,这才发觉被褥的四个角皆被绳索分别绑在了四根床柱上。 姜灼璎顿时哑然。 这是谁想的主意…… 她发了一场汗,也应当差不多退了热,这会儿脑袋比起方才可谓是清醒了不少。 “嘶!”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却忘了之前额头上的撞伤,霎时痛呼出了声。 她怎地跟二皇子发了脾气? 怎就一时没能忍住呢?真是神志不清了。 “哎……” 这时候了,若是功亏一篑……不成,她决不能让此事功亏一篑! 随着“嘎吱~”的一声闷响,有人推门而入。 姜灼璎朝门口望了去,其实她并未一眼看清对方的脸,可她仅从那身形便能知晓。 此人是二皇子。 少女蹙了一对娥眉,难不成是来赶她走的? 不管了,先认错! 得堵住他的嘴。 少女乖巧地跪坐在榻上,因着烧了一场,又未能及时进水,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干疼。 “殿下,方才是奴婢神志不清做错了事,还望殿下能宽恕。”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只几步阔步到她身前,将手中的药碗递了出去。 姜灼璎不知晓他究竟是否还生着气,可也不能不伸手去接…… “将药饮尽,此事我便不再追究。” 话音还未落,“嘭~”的一声,姜灼璎手中一松,汤药碗翻倒在榻上。 接着那瓷碗又顺着榻沿滚落到地,脆响一声,摔了个碎。 姜灼璎:“……” 她忙低下了头:“是奴婢手上没劲儿,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她并非是手上没劲儿,而是被方才男人的那句话给惊着了。 什么叫‘喝了药,就不再追究’? 这样的语气,就似是哄人一样,怪不适应的…… “哎哟喂,这又是怎地了?” 尖尖细细的嗓音从门口处传来。 姜灼璎低垂着头,忍不住在心头感叹,楚公公还当真是神机妙算,每回都出现得正正好。 她咽了咽口水,缓解着喉咙的不适:“是奴婢不慎将汤药碗打翻了。” “小事儿小事儿,江丫头你现在过于草木皆兵了!” “您说是吧,爷?” 楚一心笑呵呵地望过去,满眼的期待。 方才他可是好好儿地跟主子剖析了一番,期盼主子可别再吓唬这丫头了。 男人抿着唇,在楚一心期盼又热烈的目光下转移了话题。 “去东厢房歇。” 没头没尾的一句。 姜灼璎不敢托大,沉默着等了几息,也没听见楚一心的回话,这才认了下来。 “……是。” 既是东厢房,自然比后罩房的一小间舒适许多,不仅宽敞,各种家具器皿也更精巧顺眼。 姜灼璎随着楚一心去了厢房,后者捏着拂尘笑呵呵:“江丫头好生歇着,我就先回了。” “是,楚公公慢走。” 楚一心走了几步,忽地又转过头来:“对喽,每到用药的时间点儿,厨房的人会来给你送汤药,你就放心养病吧。” 姜灼璎心里发暖,缓缓点着头:“嗯,多谢楚公公。” “嘿,谢我作甚?这厢房也是主子提前着人收整出来的,你呀,要谢就去谢殿下吧!” 姜灼璎乖巧应是:“楚公公说的是,待到下回见着殿下,奴婢定会道谢的。” 她虽是染了风寒,心中却也明晰。 二皇子怎地可能对她如此上心?这十有八九也是楚公公对她的照顾。 就如同上回那绣着‘楚’字儿的钱袋。 目送着楚一心离开,姜灼璎转身进了卧房。 器皿家具皆一尘不染,她拉开床帐,锦被面儿上绣的纹样繁复的花鸟纹。 她粗粗摸了摸,明显感受到触感不一样了。 楚公公真是个好人…… 她这般想着,掀开被褥窝进了榻,心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又再一次睡了过去。 * 一夜过去,她自觉身子已然大好。 其实她虽瞧起来瘦弱,却从小却身子强健。 这几日得了风寒,想必也是夜间无人给她守夜所致。 以往祥月或祥星总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陡然间离了人照料,自然是容易出岔子。 今日得去见一见祥月了。 姜灼璎换了一身衣裳,又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这就去寻楚一心告假。 …… “江丫头你身子可好了?不若再养两天?” 姜灼璎摇头:“奴婢已无大碍了,只想早日去见一见他,同他说个清楚。” 楚一心点头,随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压低嗓音提醒。 “江丫头你可得擦亮眼呐,若是他不承认,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儿,我可当真是亲眼所见,绝未欺瞒你。” 姜灼璎点头:“嗯,奴婢知晓的。” 楚一心目送着少女离开的娇小背影,转头便踏入了正房。 …… “爷,您说江丫头性子这般单纯,若是又被人给骗了可如何是好?” “她如今也算是咱们府上的人,爷您一向护短儿,不若还是 ” 他故意在此停顿,可却未能得到意向中的答案。 男人只盯着手上的兵书,面无改色:“如此轻易被欺骗,那便当不得我府上的人。” 楚一心:“……”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冷冰冰的主子。 他倒是想知晓,若是那一日当真来了,也不知主子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淡然? * 驿站二楼的厢房。 姜灼璎被祥月紧紧抱着“嘤嘤~”地哭…… “小姐,奴婢可见着您呢,您怎么又瘦了!” “那二皇子府上是不是克扣了您的吃食?” “您何时穿过这样料子的衣裳,呜呜……我的小姐受苦了……” 姜灼璎揉了揉太阳穴:“快些起来,我前两日染了风寒,这会儿还没好呢,吵得我头昏。” 祥月咻地瞪大了眼,她立起身来:“什么?您怎就又染了风寒?!” “奴婢就是觉着那二皇子同您相克,哦对了……” 祥月忽地拿起了一旁放置在桌面上的巨大包袱。 姜灼璎的视线也随之移了过去…… 说来她也觉着有些好奇,这么一个瞧起来能把祥月给装进去的包袱里能装些什么…… 祥月打开包袱后,内里的东西便显露了出来。 有几身厚实的冬日衣裙,也有披风和大氅,甚至还有加了兔绒的绣鞋,姜灼璎以往用惯了的茶壶水杯,笔墨纸砚…… 总归是能搬得动的,祥月都给她带来了。 少女顿时无言:“……” 祥月在那堆冬日的衣裙里翻翻找找,终于眼前一亮,将内里的一个荷包取了出来。 她一面打开荷包,一面絮絮叨叨跟姜灼璎介绍。 “小姐,这是奴婢昨日同祥星一起去福安寺给您求来的,里头有两枚护身符,若是您不慎丢失了一枚,还剩一枚呢……” 一提及这事儿,姜灼璎顿时来了兴趣。 她接过荷包,挑了挑眉:“昨日无咎也在?” 祥月顿时瞪大了眼,支支吾吾:“……小姐,您怎么知晓的?” “你家小姐,自然是有你不知晓的本事~” 祥月咽了咽口水:“小姐您都知晓啦,无咎求得的那枚护身符给了祥星。” “噢。”姜灼璎慢悠悠颔首,看来无咎所言不虚。 她捏了捏祥月的脸:“那你呢?祥星既跟无咎走到了一处,你可有心仪之人?” 后者慌着摇头,又扑过来抱紧了姜灼璎的腰肢:“奴婢一辈子都跟着姑娘的!姑娘去哪儿,奴婢就跟着去哪儿!” “奴婢的命是大人给的,这辈子奴婢便是姑娘的人!” “呜呜……小姐您的腰又细了,难不成二皇子不许您用膳?” 姜灼璎:“……” 第28章 愿做贴身丫鬟 楚一心在门口来回张望,…… 楚一心在门口来回张望, 瞧这天色,也快到午时了。 这人可是辰时就离了府,怎地还未回来? 这江丫头虽是胆小单纯, 瞧着跟只兔子似的, 可也算是个通透的人儿。 难不成当真被骗走了? 他偏过头, 小声嘱咐守在房门口的小厮:“去门口守着, 若是江姑娘回来了, 立即回来递信儿。” “是。” 小厮点点头,往府门口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姜灼璎原是打算同祥月简要交代一番就回去的。 可祥月非抱着她不放, 眼泪汪汪说她这几日吃苦了,得好好补一补。 于是, 姜灼璎便遂着她的意留下来用了午膳,又在祥月依依不舍的目光下, 抱着包袱回了二皇子的别院。 这包袱里的东西,姜灼璎思索良久, 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眼瞧着这天气渐寒,她也不知还得在这二皇子的别院中待多久,厚实的衣物和鞋袜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且祥月送来的皆是她以往用惯了的, 比外头随意买的自然是好上不少。 若是不趁此寻个由头带回去, 日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这样想着,姜灼璎纠结了半晌, 还是决定不能委屈了自己。 这由头嘛,她自然是信手拈来…… 大门口的小厮见到姗姗来迟的少女身影, 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转身往里跑。 * 正房一耳室被用作了书房。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楚一心站在门外探身往里瞧。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那便是午歇的时候, 可这会儿主子爷竟还端坐在书案后…… 虽是不说,可他心里斗胆猜测,爷定是在记挂着江丫头。 他轻轻“啧~”了一声,就爷这高傲的性子,日后这情路也不定有多艰难。 楚一心捏着拂尘,又往外打望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了正往里跑的小厮。 他下了一级台阶,那人也刚好气喘吁吁地跑至他的身前。 楚一心先一步开口:“如何了?可是回来了?” 来人喘着粗气点头:“是,楚公公,江姑娘回来了,还抱着好大一个包袱!” 楚一心也跟着颔首:“好好好,那你在此歇会儿。” 说罢,他一甩拂尘便往屋内奔。 停在书案前,楚一心一脸地喜色:“爷,江丫头回来了!” 男人终于从那已经不知多久未曾翻页过的兵书上移开视线,看向了满面喜色的楚一心。 他的嗓音淡然:“她回来,你如此兴奋作甚?” 楚一心胸口一噎:“……” “呵呵,奴才这不也是为着江丫头高兴?” “对喽,方才门口的小厮回禀,江丫头抱了好大一个包袱,也不知她那小身板儿能不能抱得动?” 他边说边打量着祁凡的脸色:“昨日才发了热,今日身上定是没劲儿的,奴才这就出去瞧瞧,看能否帮得上忙?” 男人鼻音轻哼了一声,这便是同意了。 楚一心乐滋滋转身往外走…… 彼时,姜灼璎方才进了大门,她抱了一个包袱遮挡住视线,走得比平日里更慢些。 跨进大门没几步路,她手上就骤然一轻。 姜灼璎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望了过去…… * “江丫头?” 姜灼璎还隔得老远便瞧见了站在厢房门口的楚公公。 她侧身跟赵喜平道谢:“赵大哥,多谢你了,就到这儿吧,不必再送了。” “好,那你小心着点儿。” 赵喜平将手里的包袱还给了身侧的少女。 见到正前方的楚一心,他又热情打了个招呼。 岂料这历来都是笑呵呵的楚公公今日似是心情不大好,只对他稍作颔首了事。 赵喜平摸了摸后脑勺,也未多想,只憨笑着离开。 姜灼璎抱着怀里的包袱回房,顺道跟楚一心问好。 “楚公公怎地在这儿呢,是寻奴婢有什么事儿嚒?” 楚一心噙着笑摇头:“并未,是主子听说你回来了,让我来瞧瞧你有什么要帮忙的没?” 他一手接过她的包袱,状似无意的搭话:“江丫头抱着这么大个包袱,是顺道去采买去了?” 姜灼璎如今也自认为同这位楚公公关系还算是不错,同他相处比起以前也算是放松了许多。 正好他又是二皇子的人。 姜灼璎想了想,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不是的……这是我那……前未婚夫婿赠予我的。” 楚一心浑身一顿,立觉手里的布包袱发起烫来…… ‘啪~’的一声,那布包袱摔落在地。 尖尖细细的嗓音立即叫了起来:“哎哟,我一时没给抱稳喽,江丫头对不住了!” 姜灼璎愣了愣,这倒是也恰好合了她的意。 她蹲下身来,将摔开的包袱重新绑好,顺带摇着头:“无碍的,都是一些衣裙绣鞋什么的,摔了也不妨事。” 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眼尖的楚一心自然也是一眼就瞧清了。 这些衣物一瞧就是上好的料子,他心里头‘突突~’跳个不停。 江丫头别是……被这几样儿‘好’东西给糊了眼呐! 他舔了舔唇角:“咳咳,江丫头?那狼心狗肺的腌臜男人又是为何赠予你这些东西啊?” 这称呼的变化,姜灼璎也察觉到了。 虽是不知晓为何这前缀忽地变得严重了些,可这并不影响她的回答。 “我们已经一刀两断了,他自觉于我有愧,便将这些送予了我以表歉意。” 楚一心霎时无言:“……” 他又瞧见了那只摔落出来的兔绒靴,默了默道。 “你放心,日后你便是我二皇子府的人了,爷最是护短,日后你也必不会再受欺负。” 此话一出,姜灼璎手下微顿,顺势道谢:“多谢楚公公,对了,不知殿下可在府内?奴婢应当去向殿下道谢的。” “在!在呢。” 楚一心连忙颔首:“你先拾掇拾掇,等歇息好了再来正房就行,我这就先回了?” “好。”少女怯怯点头,“楚公公慢走。” 楚一心转过身,火急火燎地回了正房。 也不知那人面兽心的男人打的什么主意,竟送了这么些东西,当真是诡计多端。 难不成是想让江丫头睹物思人? 姜灼璎将带回来的衣物放进了早已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顶箱柜中。 至于方才沾了地面上尘土的衣物……她将此分开放进了衣篓里。 接着她又盯着已经堆满的衣篓出神。 她不会浆洗衣物,更何况她是女子,也不能随意将自己的衣物拿给府中专门负责浆洗的小厮。 看来得好生学一学了,万不可被二皇子瞧出把柄…… * 楚一心回到正房,这才发现书房中竟多了一人。 “阿六?” 阿六伶俐地行了一礼:“楚公公?别来无恙。” 阿六是洛京城中二皇子府内的丫鬟,主子爷向来就疑心重,府中下人不多,但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阿六更是其中的心腹。 楚一心不免惊讶,可面上却未曾表露出来,只点头示意后往前几步行至了书案前。 他俯着身:“爷,江姑娘的事?” 祁凡扫他一眼:“说。” “哎!爷您猜江丫头抱的那一包袱里装的是些什么?” 男人神色未变,并未答话。 好在楚一心也并非是真心想让他猜测的意思,自个儿自顾自地又接了话。 “那满满的一包袱,竟全是那朝秦暮楚的男人送的!” “奴才可都瞧见了,有这冬日的衣裙,甚至连鞋袜都一一俱全,瞧着倒是用上好的料子制的,做工也都精细。” ‘啪嚓~’的一声脆响,楚一心低下了头。 自个儿主子往常最爱的青玉杯…… 接着便是沉闷的音调:“她都收下了?” 楚一心微愣,继而点头:“是呢,不过” 他正说到此处,屋外又传来少女小心又温软的嗓音:“奴婢江灼特来向殿下道谢,不知殿下可在屋内?” 楚一心顿在原处,看了眼主子爷,又给阿六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子。 姜灼璎第一回见着这院儿里出现女子,一瞧见阿六她便眼心里微动。 可此时也并非是打招呼的好时机,她微微点头示意,这就提起裙摆进了屋。 不是说身边不需要贴身丫鬟嚒? 这有了一,再加一个她,也不算过分吧? 这样想着,她心中的底气更足了,更是铆足了劲儿开始蓄泪。 杨柳细腰,身姿单薄的少女缓缓进了书房。 走至屋内正中,她直接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奴婢是特来向殿下道谢的。” “多谢殿下在奴婢无处可去之时的好心收留,若是没有殿下,说不准奴婢现下已然遭遇了不测。” “这几日因着奴婢也给殿下府中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惹了殿下不快。” “殿下的恩情,奴婢感激不尽,难以为报。” 这话越听,楚一心的脸色越白。 江丫头这话,怎地听起来倒更像是辞别前的赠言?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侧头去看主子的脸色。 果不其然,爷的脸色已经一片阴沉,难看至极。 姜灼璎垂着眼眸说了一大段关于自个儿十分感激,不胜惶恐的句子。 想着也应当铺垫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步入正题了。 她使着柔软至极的音调:“奴婢思虑良久,想来也只有一种法子能报答殿下的恩情了。” 男人嗓音寒凉:“噢?” 姜灼璎心头微哽,自己酝酿许久的情绪差点儿被打断。 少女蓦地弯腰,俯在地上,单薄的身子几近同地面平行:“奴婢愿做殿下的贴身侍女,日后竭尽所能地伺候殿下。” 第29章 补偿 楚一心眼前咻地一亮,麻不溜捂住…… 楚一心眼前咻地一亮, 麻不溜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这日子过得,还当真是大起大落! 他稳住笑意,视线下意识瞟向了沉默寡言的主子。 只见男人眉目微凛…… 楚一心心头猛地一跳, 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不必, 我身旁不需得丫鬟伺候。” 楚一心:“……” 姜灼璎还弓着腰, 对此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跪坐在书房正中的少女迟迟未曾起身, 几息之后, 姜灼璎的头顶又响起了熟悉的冷冽嗓音:“先退下。” 退下? 姜灼璎稍稍抬头,无论是通红的眼眶, 还是吞声忍泪、极为惹人怜爱的神情,皆是她蓄谋已久的。 “并非是你。” 她松了一口气, 又垂下了头。 待屋内的其余二人离开,姜灼璎下垂的视野中出现了越来越近的鹤纹衣摆。 清凉的沉香气味也越发的浓郁。 “抬起头来。” 少女两只细弱的小手捏紧了浅绯色的衣摆, 缓缓地扬起了头。 祁凡面无表情,淡淡盯着眼前这张瓜子面。 她原本就生得娇艳, 这副咬着唇死死忍泪的模样,又在娇媚中增添一抹倔强。 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了。 若是换个人在她身前,怕是早已方寸大乱。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偏生还是这副冷淡的模样。 姜灼璎时刻谨记着心中给自己定下的八字真言。 乖巧柔弱, 善良体贴。 “为何非得当这贴身丫鬟?” 姜灼璎只跟他对视一眼, 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男人的眼神太过锐利,她不仅从中摸不透半分, 甚至还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回殿下的话,奴婢只是想尽力回报, 伺候殿下。” 她盯着他的衣襟回话。 “我身边从未有过贴身丫鬟。”他语气未变,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 姜灼璎悄悄瘪嘴,这话若是之前她也算信了五分,可今日那丫鬟装扮的女子她又不是没瞧见。 少女瘪着嘴, 嗓音轻巧细弱:“殿下嫌奴婢笨手笨脚便罢了,为何要骗奴婢?” 男人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罕见地皱起了眉:“骗?” 姜灼璎点头:“正是,方才奴婢已经瞧见殿下这里有旁的丫鬟了。” 说着,她又稍稍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方向。 很明显,她指的是阿六。 男人默然。 姜灼璎看他沉默,以为自己是说对了。 又加紧表明了自己的衷心:“奴婢不会的都能学的,奴婢就想日日在殿下身旁伺候。” 男人又看她一眼,神色温和了几分:“你原本的差事只是喂养灼灼,清闲自在有何不好?” 瞧吧,果真是又在怀疑她的动机了。 还好她对此有疑心病的男人早有准备! 姜灼璎摇头,支支吾吾地开口:“不好的,奴婢在姜二姑娘那儿,就是因着差事没办好才被赶出来的。” “如今,他心悦的女子正好是姜姑娘的贴身丫鬟,他说那女子手脚伶俐,深得姜姑娘的喜爱。” “……此乃奴婢的不足,奴婢也想要弥补。” 瞧瞧她备好的理由,当真是无可挑剔! 姜灼璎胸有成竹地等着男人开口同意。 岂料方才温和了几分脸色的男人,唰地又黑了脸。 “就因着这种缘由?” “啊?” 姜灼璎被他寒冽的嗓音一刺,顿觉脊背发寒,不由得抬头望了过去。 “出去。” 短促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少女眸中的泪将落未落,似是被他吓得狠了,连连点着头:“殿下恕罪,奴婢这就退下。” 接着她又慌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仓促离开的背影还能看得出她抬臂抹泪的动作。 姜灼璎心里头虽不满,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当下乖巧听话是最为要紧的。 她抹着泪回了自己的厢房。 少女甫一踏进门槛,那边楚一心也火急火燎地回了书房。 他备好了一肚子苦口婆心的话,可一进门就瞧见面色不善的主子。 “爷?您这是?” 江丫头惹爷生气了? 这也不能啊,那丫头胆小又乖巧,哪儿有这般本事? 也就是爷将她惹哭还情由所原。 “你也出去。” 楚一心一愣,登时弓下腰来:“是。” * 姜灼璎揉着眼角回了厢房,却见方才在正房的那丫鬟竟在屋内等着她。 她顿时睁大了眼,走上前去:“你这是?” 那人朝她福了福身:“奴婢阿六,是奉主子之命来照顾姑娘的。” 姜灼璎:“…………?” “什,什么?” 她现如今不就是丫鬟? 丫鬟还需得丫鬟照顾嚒? 阿六脸色未变:“奴婢一切皆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姑娘不必介怀。” “对了,方才这屋里,奴婢已经洒扫了一遍,那衣篓里的衣物,可是需得浆洗的?” 姜灼璎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向了自己的衣篓:“这……” 她又收回视线,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阿六。 阿六的肤色略黑,人倒是长得干练精瘦。 “姑娘不必觉得难为情,别院中并无其他丫鬟,奴婢本也得浆洗自己的衣物,再说了,照顾姑娘便是奴婢的差事。” 阿六说话语速很快,意思也很直白,并无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意思。 姜灼璎微微点头:“好,好的。” “不过你在我跟前不用自称奴婢了,咱们都是一样的。” 她特意提出了这一点,既是想同她处好关系,也是怕她多想。 阿六闻言顿了顿,郑重点头:“是。” 阿六抱着衣篓出去,姜灼璎坐在厅堂的圈椅上,她手边是阿六给她沏好的玫瑰花茶。 自来这里的几日,她都是喝的热水,这还是第一回喝上了热茶。 二皇子油盐不进,脾气古怪,也不知方才怎地又惹着他了…… 眼看着就要成了的事情,忽地又徒增变故,真是让她烦心。 “哎……” …… 虽说姜灼璎想接近二皇子当贴身丫鬟的事儿没成,可灼灼的晚膳还是得喂的。 她掐着饭点儿去了鱼池,空无一人,二皇子不在这儿。 “哎……” 姜灼璎摸了摸灼灼的脑袋:“你的主子怎地这么难以接近?” 灼灼兴奋地朝她摆尾,在她身前游来游去…… 火红喜庆的一团,看得姜灼璎心情好上了不少。 “江姑娘?又在喂灼灼呢?” 蹲在池边的少女回过头,也跟着回了一笑:“赵大哥?” 她视线下移,发觉男子正捧着好几个陶瓷茶罐。 姜灼璎歪了歪头,示意他手上的茶罐:“赵大哥取了这么多茶叶?” 赵喜平往前走了两步,悉心跟她介绍:“江姑娘误会了,这些茶罐皆是空的,这是要去采摘桂花。” “摘桂花?” 姜灼璎微愣,她望了眼天色:“可这都快傍晚了。” “嘿嘿,看这天色,今夜许是有场大雨,正好那些桂花也开得好,我是想趁着下雨前,将那些桂花都采摘下来。” 别院里的桂花树,姜灼璎知晓,就种在院子的角落里,没多少棵。 但赵喜平曾告诉过她,说是二皇子对这几棵树甚是看重,而他除了每日的洒扫,也会打理这几棵桂花树。 只稍作联想,姜灼璎便已知晓为何二皇子会看重这几棵树。 想必也是因着婉嫔娘娘的缘故。 她收好瓷匙站了起来:“赵大哥稍等,我同你一道去吧?” 赵喜平乐于助人,且这几日也帮了她不少忙。 这是小事,应当礼尚往来的。 更何况灼灼的晚膳她也已经喂完了。 “那就多谢江姑娘了。” 赵喜平摸着后脖颈道谢,他并未推托,只因当下多个人帮忙确是好事。 姜灼璎将食盒送回了厨房,这就跟着赵喜平一道去采摘桂花。 别院的桂花自然不似桂花林那样成片,只种在后院的两个角落。 姜灼璎数了数,共有六棵。 “江姑娘,烦请你在此等候片刻,我这就去取木梯过来。” 姜灼璎颔首:“好,赵大哥你去吧。” 一盏茶的时间,赵喜平就回来了,不仅取来了木梯,也带回了一张布帛。 二人将布帛铺在树下,接着姜灼璎又爬上了木梯,赵喜平则在下方帮她扶着梯子□□。 姜灼璎伸臂轻摇树枝,成片的桂花便被抖下了树。 这种事,她是第一回做,觉着有些新鲜。 她不由得翘起唇角,笑着低头:“这样可以嚒?” “可以,江姑娘做得极好。” 赵喜平憨笑着回她。 桂花雨下,其乐融融,画面瞧上去赏心悦目。 若是旁的人瞧见,定会忍不住扬唇,可正房的雕花窗栏后,气氛却有些沉闷。 楚一心悄摸着揉了揉太阳穴,早知如此,主子又为何板着一张脸嘴硬? 这又是何苦? 他在心里微叹了口气,看来这路还长着呢! ‘轰隆隆~’ 头顶响起了微弱的雷声,赵喜平霎时正了脸色:“江姑娘,得快些了。” 姜灼璎点头:“好。” 她一面说着,低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 雕花窗栏后,细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主子。” 楚一心跟阿六点头示意,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立在男人略微侧头,神情冷清。 “都办好了,奴婢已将江姑娘柜中的衣物皆取了出来,奴婢笨手笨脚力气也大,届时洗坏了也未可知。” 楚一心霎时张大了瞳孔:“?” “嗯,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做?”男人的音色并无波澜。 “奴婢明白。” 阿六说完福了福身退下。 一旁的楚一心通体舒泰,这路哪儿长了?也就是见着天儿的事儿! 阿六退下后不久,窗外便开始飘起了细雨。 如牛毛般,落在姜灼璎的脸上,感觉丝丝冰凉,却也并非不能忍受。 “江姑娘,下雨了,不若你先回去吧?姑娘家身子娇弱,淋了雨恐患风寒。” 姜灼璎抹了一把脸,摇着头:“无碍的,趁着雨还小,只剩一棵树了。” …… 立在窗后的男人神色越发冰冷,终于在瞧见少女脚下虚虚一滑,差点儿从木梯上摔下来之时变了脸色。 姜灼璎捂着心口心有余悸,再出口之时,已经有些结巴:“多,多谢赵大哥。” 对亏他立时扶稳了木梯,不然自己定是已经摔了下去。 “你下来吧,剩下的活儿我来就成。” 赵喜平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严肃,若江姑娘当真摔了下来,那便是得不偿失。 刚巧这棵树上的桂花也已经采得差不多了,姜灼璎点点头,又扶着木梯小心翼翼往下走。 她才刚踩到实处,便瞧见不远处的楚公公领着来了几个小厮。 “江丫头,这儿没你事儿了,先回去吧。” 姜灼璎微愣,一瞧见她身后的小厮便知晓这是来帮忙的人。 有了他们,自然也不再需要她了。 少女乖巧地颔首:“好,多谢楚公公相助,那奴婢便先行回屋了。” 楚一心扯着嘴角,原是想告诉她这是主子的吩咐。 可这周遭围着一圈儿小厮,也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于是他也只能点点头应好。 姜灼璎转身跟赵喜平颔首:“赵大哥,那我先走了。” “江姑娘慢走。” 短短的两句话,听得楚一心脸色发白。 姜灼璎回了自己的厢房,阿六已经为她备好水,她也就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这才窝回了榻上。 与此同时,楚一心正在书房复命。 …… “说来也不知为何,这江丫头何时同赵喜平关系这般好了?” “爷,您是没瞧见,江丫头一口一个赵大哥,瞧起来可真是亲密。” 书案后的男人紧抿薄唇,视线虽盯着手上的兵书,却已经许久未曾翻阅了。 ‘啪~’的一声,他将书本扔到了桌面,继而捏了捏眉心。 “让她明日过来当值。” 没头没尾的一句,楚一心倒是登时变了脸色,立即扬起了笑。 “好嘞!” “既这般清闲,原本无事也偏喜欢去寻些事做,那便再给她安排些差事。” 男人冷着脸,出口的话让身侧的太监不停抽搐着嘴角。 “奴才晓得,这就告知江丫头去!” * 姜灼璎已经阖上了眼,正迷迷蒙蒙地酝酿着睡意,却被外头的交谈声给吵醒了。 她屏息听了会儿,辨出了这是楚公公的音色。 阿六也在屋内,姜灼璎以为他这是来寻阿六的,也就没打算起身。 可隔了会儿,阿六竟是走到了她的床帐外。 “江姑娘?楚公公方才来只会了一声,说是主子让您明早去当值。” “当值?” 姜灼璎迷迷糊糊地蹙起了眉。 “正是,姑娘先前不是还说想去主子跟前当丫鬟?姑娘这是改主意了?那我这就去同楚公公说一说。” “哎哎哎!等等!” 姜灼璎忽地坐起了身:“阿六你等等,我没改主意呢,你方才是说……殿下同意我去当贴身丫鬟了?” 少女的双手从正中的位置撩开了床帐,一张芙蓉娇面从中间探出来,笑逐颜开,满眼的兴奋。 阿六愣愣地点头:“是,同意了。” 她心里犯着嘀咕,这……主子对江姑娘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哪有兔子还上赶着被吃的理儿啊? 虽说这大户人家里想要爬床的丫鬟不少,可楚公公早已将江姑娘的来头告诉了她。 如此她也知晓,江姑娘并非这样的人。 她纠结了几息,还是将方才楚一心嘱咐她的话告知了面前欢欢喜喜的少女。 “主子喜静,平日在书房的时候,更是不能打搅……” 姜灼璎点头将这些一一记下。 她快要成了,只要好好当值,获取二皇子的信任,日后她就能有机会听到那些密谈了! 翌日一早。 姜灼璎拉开了顶箱柜,随之一愣。 这里头的衣物怎地塞得满满当当的? 昨日她将从祥月那儿取来的衣裙都放了进去,分明记得连一格的一半儿也没满呢。 她随手拿出了一件,这料子摸起来柔软滑腻,上头针脚细密,绣样是极为反复的孔雀纹。 这绣线的色泽一瞧便价值不菲。 阿六正好在这时行了过来:“江姑娘,我……昨日浆洗衣物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您的衣物都被我洗坏了。” 姜灼璎:“?” 她捏着手里的桃红斗篷转过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洗坏了?” “所有的……全都坏了?” 阿六埋着头:“都是我不好,昨日晾晒的时候,我没去守着,门房养的獒犬也不知怎地被放出来了……” 姜灼璎沉默:“……” 门房养的獒犬她见过一回,是用铁链锁着的,据说是皇上赐给二皇子的,来自西域。 瞧着的确凶狠,撕碎衣物对它来说,想必是极为简单之事。 虽是不知晓为何它会盯上自己的衣物? 姜灼璎瞅了一眼柜子的底层,她将自己的兔绒靴放在的这里的。 今日这兔绒靴虽还在,却也不再是昨日的那一双。 满满的一排绣鞋,鞋面绣着不同的纹样,有莲花纹、海棠花纹,如此种种…… 内里不仅有兔绒,也有细羊羔绒的。 阿六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解释道:“昨日我帮姑娘将鞋也给洗了。” “也被獒犬给?”姜灼璎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道。 阿六神色微赧:“这倒不是,江姑娘您也知晓,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我忘了将鞋给收回来,已经被淋得不能再穿了。” 姜灼璎惊得张大了嘴,她指了指一旁的顶箱柜:“那这一柜子的衣物皆是你准备的?” 阿六立即摇头:“不,昨日獒犬的事我禀给了楚公公,楚公公说……这些是补偿给您的。” 补偿? 第30章 贴身丫鬟的第一日 姜灼璎敛眸,是了,…… 姜灼璎敛眸, 是了,她告诉过楚公公,说这是她前.未婚夫婿赠给她的。 想必补偿也是这个意思吧? 可……这一柜子的衣物已经算得上贵重, 也并非是她如今一个丫鬟的规制。 楚公公未免对她过于好了。 姜灼璎缓缓点头:“好, 我知晓了。” 她从柜中挑选出了一件妃色的长比甲, 上头的纹样也只绣了几朵桃花, 在这满柜的衣物中已经算是极简。 只因她知晓, 二皇子偏爱的是浅色简洁的装扮,她现在还得尽量讨他欢喜才成。 有了阿六在, 她再一次梳了双螺髻。 等拾掇得差不多了,这就赶着去了正房。 为了好生表现, 当好这第一日的值,姜灼璎起得极早, 现下也不过是辰时初。 可当她赶至正房的时候,只碰上了楚一心。 “楚公公, 殿下何时起身呐?”她理所当然的认为祁凡还未起身。 “哎哟,爷卯时便起了,这会儿估摸着都要练完武回来了!” 姜灼璎瞳孔震惊, 卯时?练武? “这……殿, 殿下还会练武呢?” 楚一心乐呵呵:“江丫头不知吧?爷的功夫即便不说是出神入化,可三五个侍卫可是近不了他的身!” 这倒是出乎姜灼璎的意料了, 她原还以为二皇子不通武艺呢。 可她今日已经算是起得极早了,日后难不成还得卯时就起身吗? 她微叹口气, 垂下眼眸,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长比甲,立即又抬起头来。 “楚公公,这些衣裙皆是你吩咐阿六准备的嚒?” “可这也太多了, 且那是獒犬闯的祸,不需这么多的。” 楚一心面色微怔,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倒是知晓这是爷做的,可他那主子满面的高冷,还未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他一做奴才的,总不能先行把这话给说了。 “额……这,江丫头不必多想,这鳌犬是宫里那位赐给爷的,它闯了祸,自然得有人解决。” “再说,这也是主子的意思。” 他略作了些提点。 姜灼璎立即明了了,原来这是二皇子为着那条鳌犬补偿给她的。 这么想着,他在意的东西还真不少。 灼灼,桂花树,现在还有了鳌犬。 “爷?您回来了!” 楚一心眼神微亮,朝着少女的身后疾步走了去。 姜灼璎也跟着转身…… 视野之中出现了一徐徐走近的颀长身影,许是因着方才练武太热,他只披了一件米白颜色的薄衫。 姜灼璎的视线从腰部往上,竟是隐约能瞧见他轮廓清晰的紧实腹部,她慌着抬头,视线随之划过了沁着一层薄汗的健硕胸膛。 姜灼璎:“!” 慌乱的视线掠过男人清俊的面容,她手忙脚乱地垂首福身。 “奴婢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早晨安好。” 话落,无任何装饰纹样的玄色足靴已经行至了她的跟前,一股淡淡的药草沉香扑面而来。 许是因着练武出了汗,沉香的清苦味淡了许多,他嗓音轻淡。 “起来。” “是,多谢殿下。” 姜灼璎站直了身体,依旧是微垂着头保持礼数,脸颊却不受控地发着烫。 她只稍一抬眸便能瞧见他略敞开的薄衫,难道此人不觉着有些不妥? 男人默了默,又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早晨安好?” 姜灼璎微顿,刻意错开他的视线,睫毛颤动着抬眸,不远处的瓦当上刚巧照映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难道这还不算早? “我身旁不留无用之人,既是当了这丫鬟,那便得当好。” 平稳的声线点到即止。 姜灼璎鼓了鼓腮帮,琢磨着这是让她日后也得跟着他一道卯时起身的意思? 即便心中再不满,可她这毕竟是当值的第一日,这会儿还没能站稳脚跟,自然是不能反驳他。 “是,奴婢晓得了,明日奴婢定会早起的,多谢殿下教诲。” 少女的声色一如既往的柔和细腻,祁凡敛目看着她垂下的瓜子面。 太乖顺了…… 他移开视线抬步往里:“跟上来。” 姜灼璎眼里发光,语调也不由得飞扬:“是!” 领路的脚步却忽地停下,男人侧首:“就这般高兴?” 姜灼璎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虎口,语气轻快:“自然!奴婢总算有报答殿下的机会了。” 她大着胆子抬头,一对上男人难测的目光又佯装着胆小,别过了视线。 “殿下对奴婢这般好,不仅收留了奴婢,还给奴婢准备了那般多的衣裳,还让阿六姑娘来同奴婢作伴。” “殿下这般的好人,这样大的恩情,奴婢若是就这样受了,那实在是寝食难安,多谢殿下能给奴婢一个报恩的机会!” 男人历来淡漠疏离的目光有了些许温度,面前的少女还不及他肩膀高,今日又梳的是双螺髻,就似立起来的小兔耳朵。 这样想着,她跟那小兔还真是相似,都一样的胆小温顺,若是稍作训斥,轻易便红了眼。 只一点…… 那小兔长得乖巧,可眼前的少女却拥有一张娇艳无比的面容。 “只要你一直这般规矩,这些算不得什么。” 祁凡撂下这话,转身便走进了书房。 姜灼璎一愣,也赶紧着跟了上去,迫不及待地乖巧承诺:“奴婢的性子本就一直这般,定会事事听从殿下的吩咐,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 一个时辰后,姜灼璎望着端坐在书案前的男人悄悄抿唇。 这也太磨人了。 他在那儿坐着,而她却在这儿站着。 且这厮一坐下那便是心无旁骛,她在这儿不仅站得腿酸足软,甚至连个说小话的对象也无。 偏偏阿六昨日还特地嘱咐了她,说是二皇子喜静,在书房之时决不能打搅。 那她便更是无所事事了,什么声儿都不敢发出。 姜灼璎悄摸着望了眼外间,楚公公也没个人影儿,她可太难了。 “沏杯浓茶过来。” 姜灼璎蓦地抬头,赶紧着接声儿:“是,还请殿下稍等。” 她快速倒好一盏茶,又疾步送到了书案上。 男人却是连一眼都没瞧她,只顾着案上的那些案牍。 姜灼璎尽量瞥了几眼,可也不敢多待,她轻手轻脚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心里有些疑惑。 没听闻这二皇子在朝中有何职务加身呀。 再者,若是需得当值,哪里会这么得闲,一直住在这京郊别院中? 正值姜灼璎胡思乱想之际,传来了楚一心由远及近的声音。 “殿下,今日的消息到了。” 姜灼璎咻地抬头望了过去,她记得的,当时有关她娘亲的消息也就是这样传来的。 “哎哟,江丫头也在呐,瞧我,竟一时将你给忘了。”楚一心捏着拂尘跨进书房。 姜灼璎腼腆地笑着摇头:“今日是奴婢第一日当值呢,楚公公一时未记得也属正常。” 她扫了一眼楚一心手里的那一封信笺,静静等候着发落。 阿六分明提醒了她,二皇子在书房之时不能打扰,可康公公却径直进了书房。 若非是这消息例外,那便是康公公这个人在二皇子跟前例外。 “你先出去。” 姜灼璎微愣,偏头看向书案后正捏着眉心的男人。 许是没得了回答,男人的声色寒了几分:“出去后暂且不用来了,午膳后再过来。” 现下离午膳还得有一会儿,姜灼璎知晓,一来这是因为康公公手里的信笺至关重要,二来是因为她还是没被当成自己人。 她视线掠过书案上的一堆案牍,以及放置在案边的那杯浓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是,多谢殿下体恤,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她垂着眸转身慢慢离开,脚步有些僵硬踉跄,毕竟站了这么许久,这在她以往的人生中可从未有过…… 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目送着她走出正房。 楚一心心下微动,忽地出声:“江丫头这是怎地了?这腿脚怎地不大对劲儿?” 又瞥了一眼面容冷肃的某人:“哎哟,该不会这半日都没歇过吧?这丫头也太实诚了!这胆儿啊……也太小喽。” 没人应答,他下了一剂狠药:“这丫头第一日来当值,定是心中忐忑,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惹得爷不悦。” “噔噔~” 祁凡以食指指节敲了敲桌面:“我瞧上去便极为可怖?跟我共处一室便能将她吓成这模样?” 楚一心噎了噎,正想接话跟自家爷说道,这娇娇弱弱的姑娘家怎能跟没皮没脸的男儿相比。 可男人已经先一步冷了脸:“胆小怕事犹如惊弓之鸟,不堪重用。” 楚一心打量着他的脸色,顿时噤了声。 …… 姜灼璎去寻了赵喜平,二人立在后院的廊亭下。 “江姑娘你要这么多的茶叶作甚?” 姜灼璎不好意思地低头:“你也知晓,我刚去殿下的房里当丫鬟,殿下历来不假辞色,我便想好好表现表现。” 赵喜平闻言,面色变得担忧:“江姑娘,你太过心善了,若是旁人,定是不声不响便应下了这好处,哪里还会想着一定要报答?” 姜灼璎埋头:“……” 是呢,她也想直接应了这好处,每日躺在厢房内,累了便睡,冷了便晒晒太阳。 可这不是得寻机会接近人嘛。 她干笑了两声:“赵大哥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殿下待我这般好,这样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赵喜平点点头,郑重地将手里的银子以及纸条给塞进了怀里:“你放心,我会想法子为你买到这些。”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如此多谢你了!” 比他矮上半个头的姑娘笑得晃眼,赵喜平捏紧怀里的银两,他本不欲收这银子的,江姑娘拜托他的是小事。 可若是不收,他怕她会多想…… 他还未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 * 正房次间的槛窗之后,楚一心感受着周遭冷凝的空气,有口难言。 瞧瞧吧,人在外头笑得那般可心,爷这儿还在纠结着“不堪重用”。 这姑娘家娶回去是用来疼着的,又并非娶回去当属下的…… 他侧首瞄了一眼冷沉似水的祁凡,斟酌须臾还是开了口:“爷,您若当真属意江丫头,可万万不敢再似这般面若冰霜了。” 哎,谁让爷是他跟了这么些年的主子呢,自然得为着他好。 “……您瞧瞧那赵喜平,就得平易近人,如沐春风才好。” 清凌凌的视线直射过来。 楚一心撇了撇嘴角:“奴才也不愿拿他跟爷比,可谁叫江丫头不是那般贪慕荣华之人?” 祁凡唇线抿直,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少女的心思澄澈纯净,娇憨纯挚,即便他曾误解于她,也并未对他有半分责怪之意,反倒是傻乎乎凑上来当什么丫鬟。 口口声声说要报答…… 这般乖巧又单纯,才刚上了男人的当,又对着别的男子笑得这般娇。 怎就不知长点儿记性? …… 姜灼璎忙碌不已,先是将准备好的茶叶单子给了赵喜平,又去喂了灼灼午膳,这才回去同阿六一道用了午膳。 忙碌了一通,还未来得及午歇,再就赶着回了正房。 可这堂中就楚一心在,瞧着就像是在刻意等着她一般。 她稍微见了个礼:“康公公,不知殿下可否忙完了?奴婢现下去厨房提膳可好?” 楚一心笑呵呵走到她跟前:“江丫头,你我都是为殿下做事的,我也当你是自己人,日后就莫要在我跟前称奴称婢了。” 姜灼璎对此并不意外,其实她能感受到楚公公对她并无恶意,甚至还总各式各样地帮她。 可她如今毕竟是个乖巧的小可怜,谨慎守礼可是极为要紧的。 既然楚公公已经这般说了,她也就顺势应了下来,同这位二皇子的身边人搞好关系,对她大有用处。 少女抬起头来,一张瓜子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浅笑:“好,那我……也就当楚公公是自己人了。” 对方赶紧答应:“哎!” 姜灼璎瞄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还未再次开口,楚一心便主动告知她,二皇子已然用过午膳在午歇了。 姜灼璎:“……” 她绷着乖巧的笑容,咬着牙柔声道:“原是如此。” 然当楚一心好心让她回厢房去歇息之时,她又小心地拒绝。 “这是我头一日来到殿下身旁当值,原本早晨就已经晚了,这午间可不敢再出意外了。” 还未等到楚一心劝她,少女已经望向了书房:“正好趁着殿下歇息了,我现下也有空闲,不若就让我去洒扫书房吧?” “这……” 明显看出对方的犹豫,少女却忽地睁大了双目,抬手捂住了小嘴:“楚公公恕罪,我只是……只是想为殿下多做一些事。” “想来书房重地,也定是不能让我这样的人进去洒扫的,是我未考虑周全,一时莽撞了。” “哎哟,江丫头你胡说什么呢!什么你这样的人?我瞧着你就极好!” 楚一心一口打断了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这活儿啊,历来皆是我在做,既多了一个心细的姑娘,我有跟着有福了!” 他方才已经细思过,殿下做事历来不留把柄,平日的机密信纸看过便烧毁了,这里头的书案上也就一些无关紧要的案牍。 根本无需隐藏。 更何况江丫头也是纯挚良善的小姑娘,背景也干净。 姜灼璎得了首肯,连忙受宠若惊不住地点头:“多谢楚公公,我定会好好做的!” 楚一心看着她,眼底一片疼爱。 他啊自小就是那无根之人,若是当初没进宫,同常人一般娶妻生子,保不准他的儿女也有这般的年岁了。 常年浸淫在那吃人的后宫,这般可人疼的姑娘他可是从未见过。 再一想到主子爷那深沉的心思,楚一心看着少女去往书房的背影,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担忧。 若主子爷当真收了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 姜灼璎费了不小的力气,终于为自己争取来了洒扫书房的机会。 且这房里还空无一人,她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进行打探。 说是由她来洒扫,可这书房内楚一心每日皆会清扫两回,一眼瞧过去便纤尘不染。 姜灼璎大概扫了一眼,她不怎么会用扫帚,洒扫这种事她是当真没做过。 若非要让她清扫一遍这书房,又不能露出破绽…… 她先是捏着帕子走到了书案跟前,慢慢儿地将上头的案牍都理了一遍。 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倒是这案上的书册的类型应有尽有,从兵书、策论到棋艺、书法…… 若熟读这些书册,那此人也算得上是博古通今了。 姜灼璎摇了摇头,倒是看不出,这尊冷面煞神是勤能补拙的人? 她一面清理着书案,压在最下头的是一本瞧上去便崭新的书册。 眼神随意一瞥,书封上的几个大字慢悠悠飘入脑海…… “啪!” 她心中一时气急,抬手便将幡布给扔到了一旁的地砖上。 好一个不近女色!!! 这等污秽之书! 竟是摆在了书案之上…… 姜灼璎一张瓜子面气恼得通红,上翘的眼尾也随之泛出了绯红,果真是人面兽心之人! 面上端得一派清风冷面,可骨子里却是这等……浪荡! 她将一旁整理好的书册抱起来,将那本污秽之书给压在了最下头。 沉稳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姜灼璎心里一慌,手下连忙开始左右翻找着。 她方才用来擦洗书案的幡布去哪儿了? 整个书案上皆没有那幡布的影儿,她转头往地上瞧,忽然发现这布竟在地砖上。 甫一弯腰拾起幡布的刹那,背后传来幽冷的沙质嗓音:“这是在做什么?” 姜灼璎觉着自己的后背瞬间开始发凉:“……” 楚一心方才也不知是去了什么,晚他一步进来,一瞧这情景,赶紧着帮姜灼璎说话。 “爷,江丫头这是在替奴才洒扫书房呢!” 男人默了默,音色辨不出情绪:“洒扫书房?” 姜灼璎如今正蹲在地上,背对着祁凡及楚一心二人,她只顿了几息,便捏着幡布转过身来,又干脆跪在了地上。 少女垂着头,声音糯软,听起来十分胆怯:“是,奴婢只是在擦洗地砖。” 说到这儿,她捏着幡布的手指收紧,纤细的指节泛着白:“奴婢只是担心扫帚洒扫会有遗漏,想着用幡布细细清扫效果更佳。” 祁凡闻言脸色变沉,他就这般可怖?《 》 30-40 第31章 装作崴了脚 稳健的脚步声持续响起,停…… 稳健的脚步声持续响起, 停到了书案前,语气不明:“案上也是你理的?” 埋着头的姜灼璎暗道不好,心里也跟着发虚。 她轻轻点头, 嗓音有些慌乱:“是, 不过奴婢不识字的, 殿下……殿下还请息怒, 奴婢是否不应动您的书案?” 她这番话应是算得上是娇怯可怜了吧? 说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当初听错了话, 这厮当真喜爱乖巧柔弱又娇怯的女子? 为何她努力了这般久,却没点儿子进展? 不过……姜灼璎转念又一想, 她不是已经顺利当了他的贴身丫鬟嚒? 想必只是此人疑心重,难以接近罢了。 她只需再接再厉, 定能有所获! “你害怕我?” 姜灼璎:“……” 她顿了顿,掐着柔软的声线, 缓缓抬头:“殿下之于奴婢,威严凛凛, 恩重如山,与其说是害怕,奴婢对殿下更多的是敬仰之情。” 男人的表情似笑非笑:“敬仰?” 姜灼璎睁着一双前尖后园的桃花眼, 眼神真挚纯真, 用力点了点头。 够乖巧嚒? 对上这般澄澈纯净的眼神,祁凡双眸微暗, 视线转向还立在门口的人,目光变得冷淡。 “你的活计?” 楚一心心中一跳, 殿下这是为江丫头鸣不平呐!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里头的姜灼璎便抢先了一步弓腰:“是奴婢请求楚公公才要来这活儿的,奴婢只是想尽可能多为殿下做些事。” “还请殿下莫要责怪楚公公。” 楚一心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若非还在祁凡跟前, 他甚至想当场抹泪。 如此这般暖人心的言语,他有多久没听过了? 祁凡的脸色霎时更黑了两分,他在她的眼中就是这般暴戾又是非不分之人? “退下。” “是,奴婢告退。” 姜灼璎又弓了弓腰,这便打算起身。 “并非说的你。”男人轻抿薄唇。 姜灼璎微愣,看向身后的方向,楚一心正浅浅行了一礼,捏着拂尘麻溜转身离开。 她又低垂着双眸回过头来,眼见那双玄色足靴停在自己眼前。 “起身吧。” “是。” 姜灼璎轻微颔首,缓缓起身…… “日后在我身旁,勿需再弓腰下跪” 姜灼璎:“?” 她起身到一半,被这句话惊得足下一崴,不慎往前扑了去。 身后适时环上来一只有力又结实的臂膀,冷冽的声色就在她的头顶:“怎地如此毛手毛脚?” 姜灼璎扑倒在某人的胸膛,以为自己方才是幻听了。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殿下方才的意思是?” “不识字,连话也听不懂?” 姜灼璎:“??? ” 忍着胸中陡然腾起来的那股火气,她咬牙捏着柔软的声线:“奴婢……奴婢只是一时心慌,有些不敢置信。” 他暂且没得到回答,反倒是腰间一紧,直接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再被送至书房中唯一的软榻上。 姜灼璎心里怦怦直跳,不是羞的,是惊的。 为何她总有一种汗毛倒竖之感? 男人蹲身在她跟前,同坐在软榻上的少女平视。 姜灼璎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很黑,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眼神却透露出一缕温和。 “日后你不用再向这院中的任何一人见礼。” “这书房的洒扫活计也不用再去争,不需你再做这些事。” 姜灼璎心头大震:“!!!” 这……难不成是她先前的付出这是水滴石穿,积水成渊了? 然她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 “那可不成!” 对上男人略沉的眼神,她飘开视线:“奴婢……奴婢的意思是,奴婢想要待在殿下身边伺候……” 若是允了她什么事儿也不需得做,那她还怎么打探消息?? “倒是望了你还是一知恩图报之人。” 男人略作沉吟,幽幽看向她:“你日后可时刻待在我的身旁。” 姜灼璎微愣,下意识问出口:“那奴婢做什么?” 就站在那儿给他瞧? “只需待在我身旁即可。”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眼里有些发飘。 还有这种好事儿? 许是看出了她眼神有些泛空,男人暂且没再多说,只起身出了书房。 失了那股子压迫之感,姜灼璎的脑筋霎时活跃起来…… 世人做事皆有其目的,她来此处是为了接近这厮套听消息的。 那二皇子这般……又是为的什么呢? 视线划过书案,方才那让她差点儿言行失色的几个字又再度在脑海中显现…… 姜灼璎忽地双手紧紧抱在了胸前。 难不成是为了她?! 既冒出了这一念头,她再略一深思,便越想越觉着有可能。 毕竟自己这般的样貌,在这全洛京也属拔尖儿。 且她这些日子又哞足了劲儿的往那娇怯乖巧靠…… 这人面兽心之人该不会??! 姜灼璎越想越觉着心惊,以她如今的丫鬟身份,岂不就是羊入虎口??! 不可不可,她得赶紧想想法子…… “崴了脚?” 一清凌凌的声色从头顶传来,姜灼璎浑身一僵,竟没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视线略一往上,男人手里捏着一装药膏的小瓷瓶。 果真如此! 此人眼高于顶,历来不苟言色。 定是想借此来对她示好…… 他只需略作担忧之相,再亲自为她上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获了单纯小姑娘的芳心。 祁凡见她久久不语,立体的眉弓微皱,以为她这是胆小怕疼,不敢回应他。 于是他直接伸臂握住了少女的脚踝,声色微沉:“说话。” “……嘤……嘤嘤呜……” 男人手下的动作霎时停顿,缄默须臾,喉结上下滚动:“……疼?” 他捏疼了她? 少女忽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眼角绯红,眸中晶莹剔透:“殿下……殿下,奴婢当真只是想一心报答殿下的恩情。” 话说到此处,她忽地收起垂落在榻沿的两条小腿,跪坐在软榻上,低垂着头。 “奴婢不慕荣华,对殿下也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还望殿下……将奴婢视作真正的丫鬟即可。” 姜灼璎说完了这番话,依旧同往常一样,柔弱乖巧地跪坐在他跟前,甚至还刻意颤抖两肩,装得一副害怕又柔弱的模样。 她的缓兵之计。 房中静默片刻,突地响起冷若冰霜的声线:“你是觉得……我对你有意?” 少女缓缓抬起头,胆怯地望了他一眼,又赶紧着低了下去。 祁凡:“……” 他懂了她那一瞬的眼神。 姜灼璎盯着地面上的玄色足靴皱了皱鼻尖,她是想说,难道不是嚒? 可这话不符合她当前的形象。 男人将手里的小瓷瓶重重地搁置在小几上,旋即转身离开。 姜灼璎浑身一颤,立即抬眸,视线追逐着他而去。 祁凡走到落地罩跟前,突地回头,面沉如水:“你未免太瞧得上自己。” “别忘了,这贴身丫鬟是你自个儿求着来的。” 话落,男人阔步离开。 姜灼璎心里莫名而来一阵心慌,这贴身丫鬟是她求着来做的不假。 可她还想继续做啊! 早知晓她方才那话就再说得委婉些了…… 姜灼璎立即捏着那小瓷瓶,也跟着追出了书房。 视线中早已没了那颀长的背影,倒是楚公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小心扶住了她的胳膊。 “江丫头,听殿下说你这是脚崴了?那可不敢这样跑啊。” 姜灼璎愣了一瞬,突地看向那眼角冒着褶子的楚一心,不确定地试探:“殿下说的?” 楚一心毫不犹豫地颔首:“是啊,殿下还吩咐将送你回去,你啊……就安心歇息着,等这脚好了再来当值吧。” 他尽量宽慰着少女的心。 姜灼璎却有些拿捏不准了,也不知她这一走,还能否回得来? 可现下她也没了其他的办法,也就只能恍惚着被人给送回了房。 直到阿六凑上来要给她上药,姜灼璎这才摇着头推拒。 她盯着阿六手中的瓷瓶:“我……我不怎么习惯被人这么伺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阿六闻言点点头,将手里的药膏递给了她。 这药自然是没能派上用场,因为姜灼璎压根儿就没崴伤脚。 不过……在楚公公送她回来之时,她还是没忘了一瘸又一拐,只因她这儿的情况,楚公公定然会禀报上去。 * “爷,奴才瞧着江丫头走路那模样,这脚伤得应是不轻。” 祁凡的视线随之转向屋内的另一人。 阿六微垂着头:“江姑娘说是不习惯被人伺候,所以她自个儿上的药。” “哎哟,这如何能行?”楚一心立即尖着嗓子叫了出来。 男人凛他一眼:“那你去?” 楚一心:“……” 楚一心背过身来,悄悄扇了扇自己的嘴。 有关权谋算计之事,爷的心里想着什么,他自然是看不清。 可这有关情爱之事,他可是看得门儿清。 方才这书房里的对话,他可都听见了。 爷这不就是心思被一小姑娘给看穿后的恼羞成怒? 这般失态,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他摇了摇头,视线流转间,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脸色微变。 祁凡的这间书房,前后皆开了窗,从支摘窗望出去,正好瞧见那赵喜平在西厢房门口来回徘徊,还时不时往那房中探身的身影。 “这……阿六你快去瞧瞧,江丫头行动不便,去问问赵喜平这是来做什么?” 阿六自然是去看主子的意思,一瞧见那张黑沉隐忍的面庞,她极有眼力见儿地垂下了头,恍若未闻。 主子历来淡漠疏离,这般隐忍的愠色实属少见。 既这话是楚公公所说,那他愿去便去吧。 * 赵喜平唤了几声“江姑娘”,窝在榻上的姜灼璎忙跛着脚迎了出来。 既是做了戏,那就得做全套,不能露馅儿。 她左手扶在门框上:“赵大哥,你寻我?可是那些茶叶买着了?” 赵喜平从怀中掏出一布囊:“正是,江姑娘你给我的那单子,龙井是殿下用惯了的,府里就有,其余的碧螺春、正山小种、大红袍、铁观音也都买到了。” “只一样,那茉莉花已经过了花期,若是江姑娘你喜欢,我明日再出府替你去寻。” 姜灼璎接过布口袋,又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就已然够了,多谢赵大哥。” 赵喜平笑得憨:“哎,小事何至于道谢,日后江姑娘你若是还有事需人帮忙,尽管寻我便是。” 说罢他又将剩余的银两交还给跟前的姑娘。 姜灼璎摇着头推拒:“劳烦了赵大哥替我跑路,这余下的赵大哥便收下吧。” 赵喜平更觉心头妥帖荡漾,这般良善又为他人着想的女子,若是他能有幸……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实现又是一转:“江姑娘你腿是怎么了?” …… 翌日。 姜灼璎起得早,卯时便起了身。 她心里不踏实,夜里歇息得不好。 昨日晚间她还特地去给灼灼喂晚膳,可楚公公却让她先将脚伤养好,这喂灼灼的事儿就暂且用不上她了。 这事儿吧,她拿捏不准,主要归咎于这二皇子太过捉摸不定。 昨日她那会儿的确胸有成竹,觉着他对自己图谋不轨,所以才说了那番话。 可夜里她再一细想,又觉着不尽然。 若真对她有意,那昨日她都说了那些话了,他难道不该以退为进安慰安慰她嚒? 她这腿伤了,又被勒令暂停手上的活计,有两种可能。 一是对方当真心疼她伤了脚,二是干脆以此为由让她滚。 回忆起历来那冷面煞神对她的态度,姜灼璎觉得这十有八九是第二种。 哎……都赖她昨日一时嘴快,眼见着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好转。 若是自己顺势答应那些好处,再好好表现,争取成为二皇子身边最得宠的小丫鬟,那些消息与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灼璎脑中一片纷乱,闪出了数种补救的方法。 总归还是得投他所好才行,届时再好好道个歉。 大概有了想法,姜灼璎跛着脚出了厢房,磨蹭到了正房去。 许是今日来得的确够早,她跟正准备起身练武的祁凡恰好撞上。 她忙屈身行礼,声若蚊蝇:“殿下。” “何事?” 姜灼璎:“……” 她微微抬眸,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昨日奴婢答应了殿下,会一心做好这贴身丫鬟的。” 男人冷寒如冰的目光缓缓回温,视线逡巡至她的双足:“伤势如何?” 姜灼璎心里微松,柔着声线:“多谢殿下关怀,没什么大碍了。” 祁凡的视线继续往上,停滞在她双手交叠的腹部。 姜灼璎带了昨日的茶叶布囊来,此刻正被她揉作了一团。 她亲眼瞧见男人那已经恢复了些柔光的眼神刹那间寒冰遍布。 她方才做什么了? 难不成不应该右手叠在左手之前? “回去。” 清苦的沉香味拂过鼻尖,她立时回过身:“殿下?殿下可是不愿奴婢再来伺候了?” 泛着红丝的桃花眼竟敢于直视他,这还是祁凡第一回见着她如此大胆。 “谎话连篇。” 就似是一颗颗的冰疙瘩砸落地面,姜灼璎的心猛然一缩。 她立时垂下了头,不敢再直视那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眸。 男人见她怔在原地,竟是一句未曾反驳,面色更是铁青。 他三两步回过身,走到姜灼璎的跟前:“想报答恩情?一心只愿当好这贴身丫鬟?” 姜灼璎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敢微微点头:“是。” 祁凡看她今日的双螺髻挽得歪歪扭扭,手里还紧抱着那步囊不放手,更是闭了闭眸子。 “从即日起,你不必再来正房了,喂养好灼灼便是你的差事。” “我这儿,不留只一心向着男女情事之人。” 男人拂袖而去。 姜灼璎缓缓抬起头:“?” 第32章 二皇子哥哥 什么事儿?少女满眼的诧异…… 什么事儿? 少女满眼的诧异和不解, 可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却早已走远。 姜灼璎转身,求助似地望向了躲在楹柱后吃瓜的楚公公。 许是瞧出了她眼中的迷茫,楚一心捏着拂尘一边清着嗓子一边绕过楹柱…… “江丫头可莫要着急……” 少女轻咬着唇瓣, 一脸急色:“我如何能不急?楚公公, 殿下此番话究竟是何用意?还望楚公公能够解惑。” 楚一心视线下移, 紧盯着她手中紧捏着的布囊, 突然间话锋一转:“江丫头你手中的这是?” 姜灼璎微怔, 低头看了一眼,实话实说:“这是为殿下备好的茶叶, 昨儿看殿下为了提神偏好饮浓茶,可这浓茶饮多了总归不大好。” “奴婢便想着多寻几种茶叶来, 许是更能有提神的效果。” “楚公公,殿下……是否还在责怪我?” 少女轻咬唇瓣, 终归还是心思浅,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 可反观同她面对面站着的楚一心, 说是笑容满面也不为过。 “哎哟,原是为殿下准备的!” 他噙着笑小声重复了好几遍,在少女着急的眼神彻底转变为疑惑后, 终于肃了脸色缓缓开口。 “江丫头你许是不知, 咱们这院儿里原就没有姑娘,是因着多年前的一些事儿……” 据楚一心所言, 二皇子的别院中原也是有丫鬟的,年轻伶俐的丫鬟同血气方刚的小厮侍卫随着时间情愫渐生。 这情愫一生, 差事也变得敷衍了,一心便只想着凑在一起谈情说爱,甚至因此差点儿让灼灼遭受大罪! 就连二皇子也因着守卫擅离而遭了一场刺杀…… 姜灼璎的眼眸缓缓睁大,似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原是如此。 笑得跟狐狸似的楚一心打量着少女的神情,知晓她这是信了。 “所以啊,江丫头你同赵喜平?” 他温声提醒,点到即止,相信以这姑娘的机灵劲儿会明白的。 姜灼璎当然明白,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前后联系、融会贯通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她便有了新的主意。 几乎在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便从眼角溢出,簌簌落泪。 “哎,江丫头你这怎地哭了呢?” 楚一心变了脸色,有些手足无措,还哭得这般突然。 姜灼璎抹了一把面上的眼泪,上前将手里的布囊塞进了楚一心手上。 “我都明白了,原来是殿下认为我同赵大哥,赵大哥……” 她每每说到这关键的地方便停了下来,面带羞恼,似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总之……我同赵大哥之间清清白白,是天地可鉴的!” 少女捏着嗓子,轻吼出声。 像是怕这等事宜被他人知晓,可又实在恼怒,两只桃花眼泛着红。 几乎是气哭了。 “哎?江丫头” 楚一心话还未说完,少女头一回打断了他的话,嗓中带着哭腔。 “劳公公转述给殿下,日后劝他少饮些浓茶吧,这里的茶叶,皆是有提神醒脑之功效的,每日换着饮,也算图个新鲜。” 说罢,姜灼璎不再停留,提着裙摆转身便跑…… 以退为进之计。 不就是觉着她同赵喜平之间有了些什么,所以才赶她走的嚒? 那她就要让他知晓,是如何误会了她,而自己又是如何的乖巧柔顺,即便是恼怒得哭了,还记得为他的身体着想。 而这些……楚公公自会主动告知他。 …… 楚一心捏着手里的布囊,面色僵硬,一直待到少女的身影缓缓缩小直至消失。 他这才一拍大腿。 “哎哟!坏了坏了!” 他紧捏着手里的布囊,抬脚便往自家主子爷平日里练武的地方赶了去。 * 姜灼璎回到了厢房,阿六不在这儿。 今日本就是因着时辰太早,她也不好唤阿六这么早来帮她梳洗,因此这双螺髻是她自己挽的。 虽是歪歪扭扭了些,可也勉强能见人。 她呼出了一口气,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 这一打包才发觉……压根儿没几件衣裳是自己带来的,太半都是在这儿以后才置办的。 不过这也好,不费力。 姜灼璎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又轻手轻脚溜去了门口望了望。 瞧这情形,楚公公应是还未将那人给请回来。 略一思忖,她背上了小包袱,又去厨房领了些灼灼的膳食。 …… 姜灼璎去了后院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她左右张望也没寻到那一抹赤红的身影。 也不知是躲在哪一隐秘之处歇着了。 “哎……” 少女轻叹一声,瞧吧,这时辰早得连灼灼都未醒来,她却已然受了一场气了。 清澈的池水中映出了少女严肃的瓜子面,无论如何……她也要查清母亲的死因。 若当真跟大伯父有关…… 不,应当不会的。 少女不自觉地摇头。 “噗噗……” 水池里传来响动。 姜灼璎一愣,再定睛一看,水中的灼灼已经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勾唇轻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饿啦?” 左右看了看,又打开食盒,少女嘴中喃喃:“可得用慢点儿。” 姜灼璎喂得慢,一直集中精力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 少女缓缓勾唇,知晓妥了。 …… 祁凡拂袖离去后,径自去了别院外的林间练武。 他蛰伏这么些年,历来心如止水,在今晨却罕见地浮躁难耐。 以他的城府,何时这般易怒过? 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那个容貌娇艳的小丫头。 男人敛眉,压抑住心中乱窜的浮火,如此这般,的确不能再留下。 离开也好…… “殿下!殿下,江丫头正闹着要走!” 他身旁的翠竹应声而倒。 楚一心一愣,立即呈上了手帕,神色急切:“爷,江丫头她” “退下。” 祁凡接过手帕擦拭手心的汗渍,冷幽幽的眼神睇他一眼:“你是谁的人?” 楚一心:“……” 爷这还在气头上,可江丫头那边,可等不得爷这般作啊! 楚一心霎时觉得自己一把年岁,真是操碎了心,若非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操这心作甚? “她想走便走。” 男人转身。 楚一心心中一凛,立即扯着嗓子大喊:“主子您误会了,这布囊并非您想的那般呐!” 挺拔的背影霎时间停顿。 楚一心再接再厉:“哎哟,江丫头可花了不少心思呢!她一个姑娘家出门不便,也只能拜托的赵喜平……” “如此一来,江丫头可算是伤心难过,哭着便跑了,这走之前还特地嘱咐奴才要提醒殿下少饮浓茶!” …… 这一通添油加醋的说下来,祁凡总算是冷着脸踏上了回程的路。 他步履不停,侧首询问:“哭着跑了?” 楚一心紧跟在他身后,重重点头:“啊!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儿噢,若是让别的男子瞧见了,哎,也得亏奴才是个无根之人。” 祁凡:“……” 虽是知晓他这贴身太监定是添了油加了醋,可略一想起那张委委屈屈、眼角绯红的芙蓉面。 冷淡疏离的目光渐深…… 二人甫一踏进后院,便瞧见了蹲坐在水池边那娇小的背影。 瘦削纤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用看,定是还在哭着。 楚一心张口便想要唤人,却提前被某人清凌凌地睇了一眼。 他极有眼力见儿地停下了脚步,剩下的事儿便让爷自个儿去吧。 * 姜灼璎一点点地给灼灼喂食儿,左手则时不时地抹一抹眼角。 “呜……灼灼,兴许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也是奴婢最后一次亲手给你喂膳……” “殿下是大好人,帮了奴婢这么多忙,许奴婢容身之所不说,还给奴婢准备了好多好看的衣裳……” “我从未穿过那般好看的衣裳,可这院子,我是再待不下去了” “为何待不下去?”身后忽地响起幽冷的嗓音。 少女的身子明显一僵,又赶紧着伸手在面上磨磨蹭蹭。 以祁凡居高临下的角度,能轻易瞧见她慌乱着抹泪的动作。 事实上,姜灼璎的确是慌,却是在慌着揉搓眼角,以致使眼眸发红发胀。 男人紧抿着唇线,静默须臾,软下声线:“是为何待不下去了?” 姜灼璎本就蹲坐在地上,闻言便直接转过身跪坐在了地面,低垂着头呜呜咽咽:“奴婢原以为自己应当要被逐出府了。” 祁凡眉弓微皱:“谁告诉你的?” 少女微顿,忽而抬起头来,一双通红又微肿的桃花眼中带着明显的幽怨。 男人霎时抿唇,他捏了捏眉心:“我并无此意。” “可……即便殿下没这个意思,这院子,奴婢也待不下去了。” 少女的嗓音又软又哑,就似是被淋湿的小兔,委屈地发着抖。 祁凡默了默:“这又是为何?” 姜灼璎的两手将裙摆捏皱,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出口。 “殿下,殿下认为奴婢对赵大哥有意,事关赵大哥和奴婢二人的清誉不说,且……且殿下还不允奴婢再去正房当丫鬟。” 她咬了咬唇,唇瓣发着白。 “人言可畏,满院儿的人皆知奴婢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日后奴婢便是跳江也洗不清了,如此……还不若奴婢自行离开的好。” 男人霎时沉默。 小姑娘的想法,未免太杞人忧天。 可此事的确是他先对她先有所误会。 姜灼璎略等了几息,还是没能等到对方亲口致歉。 她吸着鼻子,狠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接着便提起裙摆起身,一手顺带捡起了身旁的小布包袱。 “那奴婢便就此告辞了,日后山高水远,奴婢同殿下永不再见!” 祁凡眉心突地一跳,立即伸臂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少女已经背对着他疾步走了近一丈的距离。 这脾气倒是盛得很,平日里瞧着娇娇弱弱的,这种时候却是走得飞快。 姜灼璎加速走了几步,几乎快走到了青石板路的尽头,可身后还是未响起追逐的脚步声。 她心里有些没底,尽管知晓前方不远处的楚公公定会阻拦她,可她想要的是不止是这些。 “哎哟~” 方才还怒气冲冲,一眨眼便冲出去好几丈远的少女突然间倒在了地上,右手捂着自己的脚踝。 似是害怕丢了颜面,她崴倒下去的第一时间便转头去看身后男人的动向。 不出姜灼璎所料,人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是又崴了脚?” 祁凡木着一张脸蹲下身,嗓音没什么起伏。 少女捂着脚踝的手已经转而捂住了那张羞恼的瓜子面,她埋着头嗓音羞恼:“殿下别瞧。” 男人缄默须臾:“为何?” 这又有何不能看? “奴婢失仪,又被殿下瞧见,这不合规矩。” 细弱的嗓音带着些微的哽咽声。 祁凡冷冰冰的神色终于有些许松动,他抿了抿唇线:“无碍。” 可少女似是并未将他的话当真,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捂着脸声音发嗡。 “还请殿下先行回房歇息吧,待殿下回去,奴婢自会离开的。” 男人原本已经松动的神色霎时重回冷峻,他声色冷清:“离开?” “你以为,我这二皇子府能任你出入?” 少女啜泣的声音蓦地停下,继而缓缓放下捂着面的双手,一张巴掌大的瓜子面上,眼眸通红。 她嗫喏着唇瓣:“奴婢,奴婢……” 她忽地破罐子破摔,跛着脚站起来:“奴婢自己走就是了!奴婢能走着来,自然也能走着离开!” “总归……这府里是待不了了。” 姜灼璎再一次强调了这件事,只要能得了二皇子的亲口承诺,那她日后着贴身丫鬟的位置便稳了。 可她跛着脚,还未完全站直身子,便被人给一手捞住后腰,另一手捞住腿弯,给横抱了起来。 姜灼璎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还未来得及发挥,头顶便响起阴冷的嗓音:“若不怕这整个院子的人全都知晓,你便尽管闹。” 姜灼璎:“……” 她乖乖噤了声。 这厮怎地这么嘴硬? 分明瞧这态度是不愿让她走的,可就是舍不得跟她道一句歉,给上一句承诺? 一直瞧着这边儿的动静,还顺带帮忙望着风的楚一心赶紧凑了过来。 “殿下,江丫头这又是?” “取些治扭伤的药膏过来。” “哎,奴才这就去!” 姜灼璎:“……” 语气有必要如此的兴奋? 姜灼璎被抱着回了正房,又被安置了在书房的软榻上。 屁股一挨着软垫,她就迫不及待想起身,可肩膀却被人给摁在原地。 任她如何使劲儿,也撼动不了分毫。 阴沉沉的嗓音:“不许再闹。” 姜灼璎浑身一顿,咻地抬眸:“殿下觉着奴婢这是在闹?” 祁凡:“……” “你和那赵……” “赵喜平。”姜灼璎立即补了一句。 下一瞬她便得了一记冷眼。 “你同他之间的事,许是有所误会。” 男人直视着她的眼:“此事不会有其余人等知晓,你且放心留下。” 姜灼璎顿觉身体通泰,她捏着嗓音又弱弱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 祁凡盯着她澄澈的双眸,吐出一口浊气:“你放心留在我身旁,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姜灼璎努力压抑住上翘的嘴角:“如此……奴婢明白了。” 门外人精儿似的楚一心掐着时间送来了药膏,便赶紧着退下。 “站住,把阿六叫过来。” 男人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阿六来替她上药。 “啊?” 楚一心有些犹豫,这……趁此机会,爷不多跟江丫头好生处一处? 姜灼璎却是一瞬间便明了了他的心思。 这症结还是在先前那会儿她说的那番话。 这也不能怪她啊……有哪位正人君子会将那样的书册放在书房? 可眼下还是得尽快解了这症结。 她略一思索,抬手便轻轻扯住了祁凡的衣袖:“殿下,奴婢先前的那番话是胡说的。” “您,您就当奴婢得了失心疯罢,殿下是好人,怎会对奴婢有那等心思呢?是奴婢误会了您。” 此话一出,楚一心更是忍俊不禁。 祁凡撂开衣袖,面沉似水,幽幽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姜灼璎呼出一口气,这事儿暂且也算是过去了。 她又主动捏过小几上的药膏:“奴婢这扭伤并无大碍,奴婢自己便能上药,就不劳烦阿六姑娘了。” “随你。” 男人冷着脸睇她一眼,径直拂袖离去。 楚一心倒是留在远处多嘱咐了两句。 “江丫头你这会儿可是放心了?可千万别逞能啊,这伤若是实在严重,就回去好生歇着,待伤好了再继续来当值便可。” 姜灼璎连连点头:“是,我知晓的,多谢楚公公挂怀。” 她怎会逞能呢? 她压根儿就没伤呀,更何况她还得继续维持原本的脾性。 方才那一出,似是有些过了,跟她原本乖巧娇怯的秉性差得有些多…… 她一时没收得住,得努力掰回来。 …… 祁凡再一次踏入书房时,人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应是已经去过了湢室。 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原本凛若冰霜又淡漠疏离的气质。 方才在姜灼璎面前那摆着阴沉脸色,最后又无可奈何妥协的人,似只是昙花一现。 男人踏进书房之时,见到那娇小的身影,神情未变,似是早已知晓她会守在此处。 祁凡视线一转,扫过她裙摆底下的双足,语调平稳:“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依旧作数。” 之前说过的话? 姜灼璎在脑中飞速闪念,再结合自己如今的处境,很快她便有了结论。 不用再弓腰下跪?不用再向他见礼,也不必再做这书房内的洒扫活计? “既是伤了脚,便不能久站。” 不能久站? 那就是可以坐下或者躺下。 姜灼璎飞速理解着这两句话,这厮终究是有个人样了! 少女的语气轻快柔和:“是!奴婢知晓了,殿下真是个好人!” 她这句奉承,男人并未应答,只摩挲着指尖,这“奴婢”二字,总归是不中听。 若这二人间的身份要有所转变,称呼自然是最为明显也最为要紧的。 姜灼璎已经小碎步去到了软榻旁,正打算坐下。 书案后的男人再度发声:“别院内未曾有过丫鬟,我长居于此,奴婢二字入耳太过违和。” 姜灼璎已经坐在了软榻上,听了这话当即便在心中腹诽。 未曾有过丫鬟? 啧啧,未料到吧,楚公公可是早就告诉过她了。 承认以往有过,也并非什么不能接受之事,毕竟哪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没有丫鬟呢? 更何况是皇子的别院。 “嗯?” 这一声,语气明显变得难测。 姜灼璎忙斟酌了几息,嗓音清甜:“那……我,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清冷的嗓音还在继续:“我远离朝堂,在此幽居已久,称不得一声殿下。” 姜灼璎:“???” 这……这又是何意? 若是她当初没当过鲤,说不准还真信了! 少女面带惶恐,声音越来越小:“殿下,无论您居在何处,自然都是担得起殿下二字的。” 可男人却不接她的话。 “身旁亲近的下人,皆不会这般唤我。” “那……”姜灼璎话还未说完,便又被打断。 “你唤那外头的小厮一声,赵……”他循循善诱,刻意停顿。 姜灼璎:“……” 到了这份儿上,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身为皇子,跟他人比拼一声称呼作甚? 即便心中咋舌腹诽,可她还是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小心吸了一口气:“殿,殿下,这可使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对上那双晴转多云的眸子。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小声嗫喏:“祁……祁大哥。” “你知晓,我身为皇子,总该同他人不同。” 姜灼璎:“……” 她闭了闭眼眸,似是认了命:“祁哥哥。” 软软糯糯的一声,男人微哂,正想应了她,可少女一颗小脑袋却摇晃得似拨浪鼓。 “不不不,不成,若是旁人知晓了,定会为奴婢惹来祸事的。” “我……我日后唤您‘二皇子哥哥’,可以嚒?” 少女一双眼眸里闪着期盼,祁凡眼神微闪。 二皇子哥哥? 也好,从即日起,会日日有人提醒他的位置,二皇子。 望了一眼男人挂在唇边的冷笑,姜灼璎一时有些犯难。 这称呼也是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在。 对于这位时常冷脸,却又在书案摆上那样一本书册的男人。 姜灼璎怀疑他人面兽心也无可厚非。 总之,她得接近此人,得他信任和喜爱,可同时又不能惹得他觊觎。 身为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她需得达成目的,还得保全自己,她需要考虑的事儿可多了。 这样一合计下来,她唤他“二皇子哥哥”,这次数一多,潜移默化,想必此人也会逐渐将她当作妹妹对待? 这事得提前有所谋划,若是等到对方已经起了心思,那便来不及了。 姜灼璎觉得自己的提议甚好,就是这位二皇子哥哥的表情为何如此……古怪? “我……可,可以嚒?” 她大着胆子小心出声,嗓音细柔软和,两只眼尾上翘的桃花眼中填满了不安。 男人终于抿平唇角,眼皮轻抬朝她瞥过来:“自然。” 姜灼璎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 又见对方敲了敲书案:“日后不必如此胆小。” 男人顿了顿:“总归不会吃了你。” 姜灼璎唇瓣微张,眼眸中写满惊诧,耳朵也在悄然间泛红,一派受宠若惊的模样。 可她心里却一阵无言。 她也不想如此卑躬屈膝,可他不就吃这一套嚒? 若非她自己之前的不懈努力,如今能坐在他房里的软榻上? 少女娇怯地笑了笑,两颊绯红:“多谢二皇子哥哥体恤,可是,我就是这般胆小怯懦的性子,是从小养成的。” 不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少女面带不安:“二皇子哥哥是不喜这样的性子嚒?” 她不信。 姜灼璎已经尝到了甜头,以她这阵子的表现来看,就算他亲口说不喜,她也不信。 凭借这般,已经成功坐稳了这贴身丫鬟的位子。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保自己、得信任、套消息。 男人淡淡出声:“并未不喜。” 瞧吧~ 少女的声音继而变得欢快:“我知晓了!二皇子哥哥赶紧忙着吧,我这就去为你添茶!” 祁凡:“……” 抬眼瞧着埋头沏茶的姑娘,手边正是他见过的布囊,据楚一心所说,那里头是她特意为自己寻来的茶叶。 只为了换着花样儿让自己少饮些浓茶。 他敛下眼眸,随手拿起了一本兵书…… * 如此兄友妹恭的平静日子过了两日。 楚一心这两日哪怕是夜里睡着了,那嘴角也噙着笑。 爷这两日跟江丫头处得好啊! 婉嫔娘娘当初交代给他的事,许是不久就能成了。 两日后,祁凡按例进城去见顾云词。 回程路上,低调的马车窗舷半开,内里露出一张清冷淡漠的脸。 男人眼窝较深,眉弓立体,深邃难测的双眸中透着些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和煦。 忽而,那双细长的双目骤然一凛,出口的嗓音幽冷:“跟上去。” 他身旁的楚一心一愣,赶紧顺着自家主子爷的视线看过去。 嚯——这不是赵喜平呢? 此人怎地又在茶坊呢? 楚一心那颗玲珑心霎时便明了了,这定是跟江丫头有关。 “奴才这就使人去瞧个明白。” 赵喜平是熟人,体会着爷的意思,楚一心略一思忖,使了马车外的车夫低调前去。 …… 一炷香的时间后,天下茶坊旁的暗巷中停了一辆低调素净的马车。 面貌衣着同样朴实内敛,着一身短褐的络腮胡男子掀开车帘入内。 他单膝跪下便开始回禀。 “赵喜平点名买的是茉莉花,说是有提神醒脑之功效,还拿了一茶叶单子出来,除了茉莉花,单子上提到的名儿皆挨着添了些。” 茶叶单子? 祁凡眉目微敛,他手指摩挲着佩绶上挂着的白玉玉佩。 犹记得当初见那小丫头递给赵喜平的东西里,除了银两,的确有一张纸制的单子。 可—— 【奴婢不识字的。】 小丫头归整了他的书案,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识字。 他微眯着眼眸,嗓音寒若冰霜:“回府后,让赵喜平过来。” “是。” 楚一心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冷沉如水,早已不似方才的缓和。 这……又是怎地了? …… 姜灼璎正在后院同阿六一道玩着踢毽子。 这是她以往便喜好的,且还是个中高手。 趁着那大冰碴子不在府里,她也能活动活动筋骨,不必在他跟前虚与委蛇了。 据她的观察,楚公公送的那消息也并非是每一日都有,可具体隔几日她却是不知。 总之这几日她从早到晚皆黏在正房里,也没瞧见楚公公再来送什么消息。 姜灼璎略走着神,正跟阿六踢得有来有回之际,前院儿门房来了人,是特意来知会她的。 说是殿下回来了,且脸色瞧上去还不大好。 她了然地点点头,同人道了谢,这便收拾收拾去了正房。 这段时日,她跟院儿里的各路人等都混了个脸熟。 同这些人相处得也还算不错,起码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且她也注意着没再跟赵喜平有过联系,若是远远儿瞧着人了,她甚至会刻意绕道。 省得那位心思颇深的二皇子殿下多想,这于她不利。 姜灼璎进屋后,以最快的速度泡了一壶茶,今日的应当是……铁观音。 茶泡好没隔几息,她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少女提着裙摆小跑着去迎人,边跑边喊:“二皇子哥哥,今日饮铁观音好嚒?” 她并未行礼,直愣愣地就撞上了一双清冷冷的双眸。 姜灼璎微怔,说是清冷冷其实也不尽然,或许是称得上冰冷凉薄。 她怔了怔,又重新噙了笑凑上去:“二皇子哥哥,是……是这一趟出府不顺心嚒?” 她竭力扮好一个嘘寒问暖的贴心小丫鬟角色。 可祁凡没搭理她,只顾着阔步向前。 姜灼璎僵了一瞬,下意识瞅了一眼楚一心。 楚一心倒是跟她使了个眼色,她瞧懂了。 让她当心…… 可她有何需要当心的? 这番愠色,总不该是因着她吧? 难不成是喜怒无常的迁怒? 姜灼璎还立在原地想着待会儿的打算,书房内便已经传来了冷若冰霜的嗓音:“还不过来?” 她又看了一眼楚一心,后者向她眨眨眼,无声跟她对着唇语。 【小心回话。】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这便缓步去了书房。 可她也并不心虚,她从心底里就不认为这番怒色是因着她。 少女放轻脚步凑到书案前,捧上了一杯热茶:“二皇子哥哥,今日这茶又是新鲜的,您尝尝?” “嗯。” 伏于岸上的人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森冷了,可还是泛着些微妙。 “你……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嚒?”少女小声试探。 祁凡盯着那双澄澈见底的双眸,如此纯粹无暇。 是极小之事,姑娘家一时慌乱,下意识想为自己开脱无可厚非。 “二、二皇子哥哥,你一直这般盯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少女往后退缩了两步,小小的瓜子面上已经染上了肉眼可见的局促和不安。 祁凡却并未移开视线,甚至是突然间站起身来,两手的虎口卡在桌沿:“你……可有什么事瞒了我?” 姜灼璎那颗小心脏蓦地一颤,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什,什么?” 这出去了一趟,难不成她身份就暴露了? 既然暴露了,为何不直接敞亮了质问? 还搞这一出?! 男人直起身,执起茶盏,敛目看着内里的浮茶,声色缓缓:“身为我身边唯一的丫鬟,若想得我的信任,便绝不能有所欺瞒。” 姜灼璎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努力分析着这一句话。 听起来有点儿像是想诈她一诈。 若是她顺利通关,想必就在博他信任的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另一端的男人继续:“今日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有欺瞒,尽管说出来,既往不咎。” 姜灼璎几乎是在瞬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定是如她猜想的那般! 什么说出来便既往不咎,以这厮的心计,她今晚怕就得回自己的庄子歇息了。 于是少女楚楚可怜地摇头:“我……我没有。” 祁凡直视着她,眼神洞若观火:“一件也没有?” 少女重重点头,双手可怜巴巴地捏着裙摆:“一件也没有!” 祁凡移开了视线。 姜灼璎站在书房正中,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这……怎地又不说话了? 她咬了咬牙,正欲开口,背后便响起了楚一心的尖细嗓音。 “爷,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姜灼璎立即转头,发现来的人竟是赵喜平。 “赵大哥?” 她瞳孔微张,惊讶出声。 看赵喜平也是一脸的疑惑憨厚,姜灼璎不由得回过头,重新看向祁凡。 “茶凉了。”男人冷飕飕出声。 姜灼璎立马凑上前去:“那奴婢替殿下重新斟上一杯。” 手上刚执起茶盏,周遭的空气似忽然间冷凝。 姜灼璎莫名看了某人一眼,可那人的视线却不在她这儿。 难不成赵喜平又惹他了? 她以微小的幅度晃着小脑袋,转身去斟茶。 忽地背后响起冷冽的嗓音:“赵喜平,听闻近日是你替阿灼去寻的茶叶?” 姜灼璎背后一凉,怎地时隔几日,又重新提及这一茬了? 赵喜平提着一颗心,原本还有些忐忑,一听这话,心倒是落回到了肚里。 他拱手,正经严肃地开始回话:“回禀殿下,属下只是个跑腿的,这些皆是江姑娘做的主。” 他想将这里头的功劳都往姜灼璎身上推。 “属下一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茶能提神醒脑?都是照着江姑娘给的茶叶单子去跑的腿。” 祁凡定定看着他,语调沉稳:“什么茶叶单子?” 姜灼璎背对着两人,竖起了一对耳朵。 赵喜平不疑有他,当即从胸口掏出了一份茶叶单子,双手承了上去。 “殿下,属下曾向茶坊掌柜打听过,这些茶叶的确有提神振气之效,可见江姑娘有心。” 他竭力为姜灼璎说着好话。 可书案后的男人只睨他一眼,眼神冷淡,赵喜平悻悻闭了嘴。 祁凡打开那张茶叶单子,目光扫过那一连串的茶叶名,是女子的笔力。 他并未抬眸:“下去吧。” “可。” 赵喜平双眸微张,摩挲着指尖,两眼盯着男人手里的那张单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 祁凡略微抬眸,尽管他的视线是由下往上,可赵喜平还是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没,没,那属下便告退了。” 赵喜平咽下口水,只在瞬间便打消了要回那茶叶单子的念头。 他行了礼,不敢耽搁,径直快步离开。 江姑娘能跟这样的殿下日日共处一室,真是难为她一个柔弱的姑娘了。 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姜灼璎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同情。 姜灼璎紧蹙着眉心,知晓那茶叶单子在大冰碴子的眼里定有问题。 可又会有什么问题呢? “不是要斟茶?” 背后蓦地响起清冷的嗓音,没什么感情。 姜灼璎浑身一僵,手下加快了动作,没几息便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向书案。 她噙着浅浅的笑意:“二皇子哥哥,请用茶?” 男人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似笑非笑:“人前殿下,人后哥哥?” 姜灼璎顿觉喉咙一噎。 她面带菜色,支支吾吾:“我……我也只是觉得这样的称呼被外人知晓了……就,就不大妥当。” “为何?” 姜灼璎:“……” 衣冠禽兽!!! 他能不知晓为何? 还非得将此话问出来,让她一个单纯可怜的姑娘家说出口! 这种不符合寻常主仆的称呼,若是被人给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自己的清誉了??! 可她当然不能这样回话。 少女绞着两只细嫩的指尖,满眼单纯:“我就是觉得,这样于二皇子哥哥的威严有损。” “我的身份说破天也只是一个丫鬟,若是被他人知晓我一个丫鬟竟然这般唤您,那许是对您的印象就会……不如从前。” “你考虑得周到。”男人眼里的笑意未达眼底。 第33章 被软禁 姜灼璎谨慎地住了嘴。 …… 姜灼璎谨慎地住了嘴。 她总觉得眼前之人跟以往不一样了。 可具体的异样, 她又说不大出来。 心里刚一这么想着,她就瞧见那张冷峻如山的脸更是严肃起来,简直比她爹爹生气的时候还要骇人。 一张轻飘飘的单子在空中飘荡, 随之而来的是阴沉沉的嗓音:“那便好生考虑, 这张茶叶单子你该如何解释。” 姜灼璎有些发懵, 眼瞧着那张单子飘到自己跟前, 她随手将之捏住。 又打开仔细瞧了一遍, 她依旧没觉着这里头有什么破绽啊? “解,解释?二皇子哥哥你这是何意?” 少女的语气带着些不确信, 祁凡当然能听出其中的疑惑。 只一小丫头,竟敢在他面前说谎, 倘若换了旁人,岂还会有机会站在他的跟前? 压制住心底的罕见怒火, 祁凡突然站了起来,三两步行至姜灼璎的跟前。 后者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目光怯生生的,眼里藏着不安和慌乱。 姜灼璎见比她高了许多的男人只瞧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去, 同时森冷的声音渐行渐远:“既想不出, 便在此处接着想。” 少女面对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唇瓣微张。 姜灼璎:“……” 到底是要让她想什么? 给点儿提示啊! 她转身瘫倒在了软榻上, 随手捏了一块小几上的茶点。 今日的是桂花杏仁豆腐,清爽软糯。 没见过大冰碴子用这些茶点, 可厨房每日都会送,便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她的肚里。 接连用了两块茶点,姜灼璎擦了手,这才缓缓坐起身, 抽出那张茶叶单子再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异样。 且每一种茶叶都是常见的,她也没下毒啊。 姜灼璎起身,朝着那书案走了去,这几日归整书案的活儿皆是她在做。 准确来说,只有这一件活儿是她在做。 除此以外那就是去后院儿喂一喂灼灼,跟灼灼培养培养感情。 她同往常一样,整理着书案上的书册,视线瞥过书名,忽而瞳孔微张。 她记起来了! 两日之前,她才在此处说过自己不识字。 只是那时是她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就顺口一说,一心只想着别让二皇子多心。 她压根儿没将那话放在心上,转头也就给忘了。 难道是这张茶叶单子惹他疑心了? 姜灼璎拧眉沉思,定是如此! 此人疑神疑鬼,心思极重,有了这点把柄,便足以因此疑心她! 姜灼璎呼出一口气,还好…… 少女凝目盯着手上薄薄的一张纸,还好这张单子并非她所写。 …… 姜灼璎自诩猜到了其中缘故,却依旧按兵不动。 眼瞅着外头天色渐暗,快到晚膳时分了。 她这才往外走,正房门口除了楚公公,裴云竟守也在此处。 这是……专程前来看守她的? 可略一深想又觉着不可能,她微皱着眉走上前,楚一心当即唤住了她,跟往常一样挂着和善的笑容。 “哎,江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姜灼璎朝他点头示意:“我应去给灼灼送晚膳了。” 说罢她欲要继续向前,却被裴云捏着剑鞘的手臂阻拦。 姜灼璎:“?” 她眉心拧得更紧:“裴侍卫你这是?” 他面不改色:“主子有令,还请江姑娘莫要为难。” “哎,江丫头你过来,快过来!” 姜灼璎皱着一张瓜子面转头,便瞧见楚一心站在角落朝她挤眉弄眼招着手。 她再看了一眼目不斜视的裴云,转头朝楚一心走了去。 “楚公公你这是?” “江丫头噢,你究竟是因何惹了爷发怒啊?连裴云都被调了来,就为了看着咱家不能同你通风报信儿!” 姜灼璎眨了眨眼:“那楚公公你现在这是?” 现在跟她说的这些不算是通风报信儿? “咳咳,爷只让咱家不能进书房来寻你。” 他点到即止,姜灼璎立时明白过来。 她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常:“那殿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尽管无论是她的语气还是神色都无半分害怕,可在楚一心的心里,她一直就是那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这会儿逮着机会便不住地想要安慰她。 “江丫头你可莫要着急,爷这心里铁定是有你的!据我一番推测,这事儿同那赵喜平手里那张茶叶单子有关。” “江丫头你好生想想,那单子可有什么异常?” 姜灼璎心道果然如此,对楚公公的一番好意,她心中暖意满满。 可少女的眼神中仍是藏着慌乱,只怯生生地摇头:“那单子是阿六替我写的,我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楚一心得了这话,略一迟疑,赶紧点着头:“那这问题说不准就在这上头呢,江丫头你先回去歇着,我这就去寻主子爷!” 姜灼璎看着这般为她着想的楚一心,心里又潮又暖。 她忍着眼眶里的酸意,小幅度点着头:“楚公公,多谢你。” 这话是真心的。 日后多是有机会,她定会好生报答他。 “说什么呢!江丫头你可是前途无量,日后别将咱家给忘了就成!” 前途无量? 姜灼璎微愣,可楚一心却并未细言,话一落便着急忙慌地离开。 她摇了摇头,也并未再细想这一句场面话,只转头又看了眼守在门口的裴云。 倒是没想到,她竟会被软禁? 如此……她这不是又有了可发挥的空间? 少女一回到那张软榻,便开始酝酿起眼泪来。 自到二皇子别院后,她这哭功简直是日益精进,比之她小时候更盛。 为了加大唬人的力度,她一边哭着,一边揉搓着眼角,力争营造出“哭了许久的红肿眼眶”的形象。 这一点,她先前已经试过了,效果很好。 可今日,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外头才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祁凡还未踏入书房,便瞧见了匍匐在小几上,哭得浑身发颤的小姑娘。 心里蓦地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无措。 他早已习惯从极小的破绽之处抽丝剥茧,惯于处处怀疑。 可只短短的几日,他已经误会了她两次。 他又让她哭了。 姜灼璎听见在她身侧停下的脚步声,可她并未抬头。 少女哭泣的声音逐渐变弱,到最后几乎归于寂静。 总算是停了哭泣。 祁凡那双深邃黑沉的狭长眼眸微闪:“抬起头来。” 静待了几息,可趴在小几上的少女却并未有所动作。 这极为反常,小姑娘胆怯,平日里从不敢违抗他的指令。 许是当真气着了,年纪小,心性终是不稳。 他侧身瞥了眼一脸吃瓜相的楚一心,后者愣了一瞬,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相应的意思,捏紧了拂尘转头便走。 书房内便只余下了二人。 祁凡略一思忖,掀袍坐在了小几的另一侧。 盯着眼前毛茸茸的发顶,他喉结微动,嗓音听起来依旧冷淡:“抬头。” 并未觉得自己的语气有问题,他同所有人都是这般说话,包括父皇。 姜灼璎暗暗数着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忽然间抬起脸来。 少女一张还不及大巴掌大的瓜子面上落下不少压痕,应是方才整张脸扑在小几上所致。 比起压痕,那双红肿的桃花眼,甚至现下也还不停往外溢着泪珠。 男人微怔。 桃花双眸中不似往常的胆怯,反倒是含着某些难言的倔强以及自暴自弃。 又长又翘的睫毛似是在微微颤抖:“奴婢抬头了,殿下你想瞧就瞧吧!” 祁凡指尖微捻,脸色不变:“这是何意?” 少女不管不顾,甚至是胆大包天地瞪了他一眼:“殿下不信任奴婢,竟遣裴侍卫来亲自看守,还想看着奴婢出丑!” 说到这儿,她又敛下眼眸,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殿下非让奴婢想哪里做错了,可奴婢愚笨,就是想不到。” “既如此,奴婢在这儿也是污了殿下的眼,还不若让奴婢直接离开此处!” “即便会面临食不果腹的局面,也比这般时不时就被责罚,日日胆战心惊的好!” 话一说完,书房又重归寂静。 姜灼璎垂眸,盯着小几上的空碟子簌簌落泪,也不知是否是酝酿过了头,这眼泪竟是一时间收不住。 空碟子里头的桂花杏仁豆腐都被她吃光了。 毕竟她这一出还是极费体力的。 方才说的这番话,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目的。 其一,自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莫名承受他怒火还被关起来的无知少女。 其二,给她道歉,靠着愧疚之心,好在他心里占据更多的有利地位。 她能感受得到自己在二皇子心中的地位与日俱增,只是还不够,还太慢。 她得加快这一进程。 再者,她已经柔弱怯懦太久了,若是太过合他的心意反倒不妙。 她是来这儿当正经丫鬟的,可不能被他给盯上去。 如此,适当展露出反抗、叛逆的一面,也是一好法子。 果然,她这一通话说完,男人神色微妙,薄唇抿成一条线,久久不语。 难不成是她叛逆得太过了?跟她平日里的形象相差太多,引起了怀疑? 第34章 小花骨朵 “你当初在姜铮之女的府上也…… “你当初在姜铮之女的府上也似这般?” 姜灼璎神色微僵:“什, 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摇头,弱弱出声:“没,我不敢的, 姜姑娘对我不好, 还总是打骂我。” 当初她自己做的一出戏, 当然得圆上。 “嗯。”淡淡的回应。 姜灼璎心里转了几道弯儿, 很快便意识到她此番回答的不妥之处。 蹙眉的同时, 冷冽的嗓音微沉:“在她那儿不敢,在我这儿倒是敢?” 姜灼璎:“……” 她吸了吸鼻子, 小声为自己说话:“可是……可是你不一样嘛。” 男人深邃的眸子微闪:“嗯?” 姜灼璎主动替他倒了一杯茶,两手推过去:“……我唤你二皇子哥哥啊。” 多的话她没说。 她都唤他二皇子哥哥了, 难道还想对她不好? 男人沉默。 盯着手边热乎乎的茶水,面色虽一如既往的沉稳清冷, 可脑中全是方才少女咬着唇瓣哭得无声的情景。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顺手捏起茶杯,饮了两口, 声色缓缓:“今日的茶不错。” 姜灼璎小幅度点着头,心里却觉得这大冰碴子真是难以对付。 该不会就这样就想轻轻将这事儿揭过去了吧? 那她流的这些泪算什么? 姜灼璎眯了眯眼,决意再度将话题扯了回来。 她微闪着睫毛, 嗓音软糯细腻佯装不知:“二皇子哥哥, 那方才你生我的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男人放下茶盏, 淡淡看她一眼:“不气了?” 当真是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少女鼓了鼓面颊:“我……我那不是气, 是难过,我分明事事都为你着想,也没有欺瞒你的事,可你却在我兴致勃勃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你都不知晓, 我,我刚才可害怕了。” 祁凡定定看着她,脸色清冷,没什么表情。 少女一张小小的瓜子面,两只明媚的桃花眼都快肿成了核桃。 身形极其瘦弱单薄,再回想起之前她因受了风寒而发热昏倒之事。 他微眯着眸子,的确柔弱不堪,是从未经历过风雨的小花骨朵。 竟会因着他的一句话,一张脸色而惶恐害怕。 姜灼璎哪里知晓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脑补了这么许多? 她一心只想着自己方才的努力可不能白费,多少也得让他给点说法。 于是望着对方的眼,又小声问了一遍:“我不能问嚒?关于你方才发怒的事?” 祁凡淡淡移开视线,薄唇轻抿:“只是对你的考验。” 姜灼璎那双前尖后圆的桃花眼缓缓睁大,尾音上扬:“考验?” 这厮能别如此不要脸成嚒??! 对上少女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男人淡淡颔首。 深邃黑沉的细长双眸直视着她的眼,骨相极佳的脸颌角微动:“你通过了。” 姜灼璎差点儿没稳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你的意思,是在故意试探我有没有欺瞒?” 对于她直接称呼“你我”,祁凡并不觉无礼,只瘫着脸点头。 “你!” 姜灼璎忽地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凡却忽地看向她。 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带着浓浓的危险压迫感。 “我……我知道了。”她低了头。 姜灼璎在心底默念一百遍…… 她现在只是一个丫鬟。 她现在只是一个丫鬟。 …… 她只需明确自己的目标,中途吃点儿小亏,低一低头,这些没什么的。 人是二皇子,想试探一番自己的丫鬟,又有什么错呢? “会对你有所补偿。” 她都快要认命了,清凌凌的嗓音又传来了飘飘然的几个字。 姜灼璎立即望了过去,正好瞧见对方捏眉心的动作。 一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就这么瞧过去,从支摘窗透进来的霞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副完美的《公子皱眉图》。 姜灼璎眯了眯眼,脑中日日装着这么许多诡计,能不头疼嚒? 刚一想到这儿,背后又传来楚公公刻意压低的声音。 似是生怕打搅了这屋内的氛围,她轻轻敲了敲落地罩的立柱,压着的嗓子已接近气音:“爷?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姜灼璎福临心至地转头,正好瞧见了楚一心手里捏着的一封密信。 她眼眸咻地微亮,立即转回了身子…… 祁凡听见了楚一心的声音,甫一放下掐捏眉心的手,耳边立时想起了少女殷切柔软的嗓音:“二皇子哥哥,你是不是头疼了?” 男人微顿,侧首看向已经走到他身后的少女:“?” 姜灼璎温温柔柔地噙着笑:“二皇子哥哥,不若让我来帮你按一按头吧?” 在姜灼璎眼里,楚公公不是外人,这声二皇子哥哥她能唤! 且若是能以这个理由留下,她也就能听一听今日的消息都有些什么了。 也不知此计能否行得通? “你?”男人向来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质疑。 祁凡自认早已看穿了这小姑娘被姜铮之女赶出来的真正缘由。 空有一张出色的脸,身子却太过娇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好不容易将她派来行“引诱之计”,还未能完成主家的使命。 唯一的用处没了,被当作弃子遗弃再是正常不过。 只是……她手臂上的那些陈年旧伤,不能就这样姑息。 姜灼璎听出了他语气里质疑的意味,笑容未变,软绵绵为自己说话:“我手艺很好的,二皇子哥哥何不让我一试?” 祁凡慢悠悠看她一眼,未置可否。 楚一心已经接收到了自个儿主子的示意,笑嘻嘻地唤人:“江丫头,你方才不是还要去喂灼灼么?” “这会儿再不去,灼灼可得想你了!” 姜灼璎微愣,下意识看向祁凡:“我……” 男人颔首:“去吧,不必在这儿待着了,喂了灼灼你可径自回房歇息。” 姜灼璎:“……” 可她还没问给她的补偿是什么呢! 看来今儿是没有可商谈的余地了。 少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那娇小的背影终于消失,楚一心这才打量了眼祁凡的脸色,笑着道。 “瞧江丫头很是担忧爷的头疾,这般乖巧单纯的小姑娘,爷日后可得好生待她。” 他苦口婆心,似是已经操心到了许久以后的日子。 他忧心以姜灼璎的心计,在后院中会吃亏。 祁凡睇他一眼:“信。” “啊?” 楚一心微愣,忙呈上了手中封好的信笺。 看爷的神色,也不知对江丫头是个什么章程啊? 他心里越发地打鼓,也有些后悔先前应了柳公公的话。 早知会有江丫头这么一个妙人儿出现,他当时就该咬死了拒绝的! 这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会不会……圣上改主意了? …… 翌日。 姜灼璎依旧是卯时起身,她不好意思让阿六这么早来替她挽发。 便自己挽了发髻。 经由这几日的练习,她挽双螺髻已是越发地顺手,乍一瞧上去,勉勉强强也能见人了。 等她赶到正房,祁凡早已已经不在屋内,唯有楚一心正在忙里忙外。 见着姜灼璎,他乐呵呵朝她招手:“爷吩咐了,江丫头你日后就不必这么早过来了,辰时过来就成。” 姜灼璎眼前一亮:“当真?” 她明日就不必再天不见亮地起身了?? 楚一心笑呵呵:“自然,爷说你这么早过来也没什么事儿做,待晚些时候过来也是一样。” 姜灼璎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二皇子哥哥说得对,多谢二皇子哥哥的体恤。” 同时她也回想起来,昨日大冰碴子的确说了会对她有所补偿。 难道这就是对她哭肿了眼的补偿? 虽说她对此并不怎么满意,可有总比没有好…… “哎哟,可不止这一丁点儿,那里头还有惊喜呢!” 楚一心下巴尖朝着书房的方向示意。 姜灼璎眼里重燃起了神采,还有?! 大冰碴子长良心了? “江丫头快进去瞧瞧吧?” 姜灼璎矜持地点点头,小碎步朝着书房走。 有什么惊喜是会放在书房里的呢? 就这么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姜灼璎心里已经有了数种猜想。 难不成又是衣裳鞋袜一类的? 可这些她已经够多了,那会不会是钗环首饰? 也就这些东西适宜送给姑娘家了。 尽管她以往并不缺这些东西,可当下她心里却泛着些微妙。 脑中稍一想着大冰碴子冷着脸吩咐,要给她备上某些首饰,她便觉着有些好笑。 随着轻微的一声“扑哧~”,她踏入了书房。 四下张望,一览无余,哪儿有什么惊喜? 既无衣裳,也无首饰。 也就……原本放置软榻的地方多了一张稍小些的书案。 至于那张软榻,则被移到了另一侧。 跟在他身后的楚一心见她停下脚步,噙着笑轻声问:“江丫头可是欢喜?” 姜灼璎:“?” 她抬手指着那张矮小的书案,小声试探:“难道这便是二皇子哥哥给我备好的惊喜?” “哎,对喽!”楚一心一甩拂尘,“江丫头冰雪聪明,真是了解咱们主子的心思啊!” 姜灼璎:“……” 她心里蓦地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少女侧身,眼神闪烁,带着某种不确信:“二皇子哥哥准备这张书案是为了?” 第35章 正人君子 楚一心走过去,敲了敲这桌面…… 楚一心走过去, 敲了敲这桌面,适时替她解惑:“爷说了,日后他在这书房之时, 你也就在这儿读书。” 姜灼璎忽地提高了音量, 满脸地震惊:“读书?” 楚一心见她如此震惊, 更是悉心为她解释:“江丫头, 爷这是一片苦心呐, 听闻你读书不多,识字也有些难处, 这便决意教你识字儿。” 他仔细观察着姜灼璎的一举一动,面部的神色变化。 姜灼璎:“……” 她牵强地弯起唇角, 捏着柔软的音色:“这……可真是我的福气啊。” “哎哟,这哪儿算什么呢?江丫头你信咱家, 你日后的福气更是大着呐!” 姜灼璎:“……” 她唇角弯得更深,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未想到二皇子哥哥竟这般为我着想。” 也就是说, 她日后除了平日里的阿谀奉承、投其所好,还得日日装作不识字,学这些开蒙小儿学的书本? 打眼随意一扫, 书案上摆着的都是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那可是她三岁便已熟读的东西! 姜灼璎生无可恋, 这种感觉似什么呢? 就似原将你心里勾得发痒,让你兴致勃勃, 让你几乎笃定即将会得到的奖励,却在霎时间浇你一盆冷水。 并告诉你, 奖励了你一颗小儿才会喜好的布老虎。 你还得充满感激,装作自己从未见过布老虎的模样。 姜灼璎抬手捂住了脸,担忧自己太过无语凝捏,以至于控制不好面部表情。 “江丫头?可莫要太过兴奋激动啊!你好生学着, 日后不说学识渊博,可有了爷的指点,博闻强识也是有的。” 姜灼璎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摆出柔弱又完美的笑容,小心点头:“嗯,多谢康公公教诲,我会努力的。” “绝不会让二皇子哥哥失望的。” …… 楚一心捏着拂尘走了,姜灼璎试了一试这书案以及圈椅的高度。 跟她的身高正正匹配,坐上去倒也刚好。 再敲了一敲这书案,瞧上去自然不比紫檀木这般贵重显眼。 可姜灼璎识货,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宫里用得多,民间反而见得少。 再随手扯过放在一旁的千字文,一翻开,她便由此回想起了之前爹爹教她启蒙时的场景。 她从小就顽皮娇气,做事沉不下心,学不了一炷香就想去做别的事儿。 且她鬼心眼儿也多,总会撺掇着弟弟玩闹。 每当爹爹对着他们吹胡子瞪眼想要教训他们之时,娘亲就会拦着爹爹,替她说好多好话。 “阿灼这么小,又是女孩子脸皮薄,你打她作甚?” “阿灼就是我的心头肉,你敢打她,我跟你没完!” “顽皮就顽皮啊,女孩子顽皮得些好,日后也不会被夫家欺负!” 爹爹也就顺势转头,只顾着揍弟弟一人。 终究是物是人非…… 人身在其中之时,往往意识不到当下的美好。 一颗金豆豆蓦地从下巴尖滑落,晕染了纸张。 “一个字也不识得?” 姜灼璎的回忆被打断,蓦地抬头:“啊?” 少女水润粉嫩的花瓣唇微张,两眼湿漉漉雾蒙蒙,看着他的表情带着几分懵懂。 祁凡听着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眸色一凛,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降少女遮了个严实。 “爷,您回” “你先退下。” 捏着拂尘着急赶来的楚一心一愣:“哎,奴才这就走。” 急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姜灼璎没听清方才的那句话,只抬手擦了擦眼泪,又赶紧起身打算去倒茶。 男人还站在原地,视线一转,看向了那本摊开的《千字文》。 半页纸张已经被眼泪晕湿。 他伸手翻了几页,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得温润了些。 姜灼璎已经沏好了茶,双手递给祁凡的同时,这才发觉对方竟“衣衫不整”。 她慌不迭移开视线,手里的茶盏也有些不稳:“……茶,茶。” 两只纤细小手被热得有些发烫的掌心托住。 姜灼璎浑身一怔,唰地一下便立即缩回了两手。 “如此毛躁?” 平淡的嗓音中带有一丝不满。 姜灼璎再如何也是一尚未出阁的少女,从小到大也从未跟外男离得这般近过。 她两颊飞红,侧着脑袋,说话倒是条理清晰:“二皇子哥哥,你还是先去更衣吧,再耽搁下去,恐会着凉的。” 他这副模样,一瞧便是方才练武出了汗,差不多的装扮,她见过一回。 “跟过来更衣。” 姜灼璎瞳孔微张,立即转过头来望向祁凡的脸:“我?” 后者的面色冷峻如山,不似是在说笑。 姜灼璎心里一颤,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到底,她是丫鬟,丫鬟为主子更衣……并非说不过去。 可若是家道严谨、礼仪森严的世家,那些公子少爷身边都是由小厮来服侍更衣的。 只有……心思不正的……才会让丫鬟这样近身伺候。 这般伺候着、伺候着……说不准也就伺候到了榻上去。 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这丫鬟本就是通房,那便可以直接近身伺候。 可她先前不是说过自己不愿嚒? 再说了……她这见着天儿地唤着二皇子哥哥,他竟对她还能有此意? 道貌岸然! 人面兽心!! 衣冠禽兽!!! 姜灼璎咬紧了唇瓣,强忍着一肚子的火气。 还没想好如何回绝,男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冷飕飕地扔下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道貌岸然之人?” 姜灼璎心里那股火气唰地一声被浇灭,眨了眨眼:“?” “将《千字文》誊写三遍,不认识的字皆做好记号。” 凉嗖嗖地言毕,那抹高大的身影直接拂袖离开。 姜灼璎蓦地瞪大了眼,她又被试探了? 视线转向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千字文》,上头还有她的泪水晕染开的痕迹。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心中缓缓升起—— 该不会是瞧着她哭了,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稍作思索,她提起裙摆出书房去问了楚公公。 得到的答案跟她心中的相吻合。 “爷身旁当真从未有过什么丫鬟,洛京城中的皇子府,即便是有丫鬟在内,可也近不了爷的身,阿六便是如此。” “所以江丫头,你是爷迄今为止最为亲近的丫鬟啊。” 姜灼璎盯着对方一脸期待的神色,默默点了头。 虽说楚公公对她还算是不错,可他终究是二皇子的人,自然会一心向着自己的主子说话。 因此,有关这种维护大冰碴子的话,她也就能信个五成。 她最信任的,是自己的双眼。 例如……书案上的那本污秽之书。 姜灼璎顶着楚公公慈爱的目光回了书房,又径直走到了祁凡的书案跟前。 她飞速地寻到了那一本,仅仅是瞧上一眼书名就让她面红耳赤的书。 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颤着手翻开,飞快地瞄了一眼,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内容出现。 再定睛一看,里头密密麻麻的皆是文字。 姜灼璎神情微变,再一沉下心来翻阅,发现上头皆是一些有关调节心绪,又或是保健养生一类的内容。 少女蹙紧了眉心,她当真误会他了? * 另一边,刚从湢室内踏出的男人,全身上下仅着了一条亵裤。 紧实的小腹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楚一心递出去了一张澡巾。 祁凡睇他一眼,神色未变:“何事?” 他沐浴之时历来不需人伺候。 楚一心经由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将方才姜灼璎问的话给转述了出去。 话音一落,男人睨他一眼:“你倒是得闲。” 楚一心噙着笑乐呵呵,出着自己的主意:“爷,江丫头不开窍,又长着这样一张脸,您可得主动出击啊。” 身为宫里人,他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哪怕当年冠绝洛京的婉嫔娘娘,也比不得如今的江丫头。 依他所见,若是再选一回这洛京的第一美人,当属江丫头拔得头筹。 这张脸,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招来祸患。 不若早早儿地将人揽入羽翼之下。 他也是用心良苦。 可有关爷的事,他做不得主。 于是楚一心只听到了一句不咸不淡地吩咐:“让赵喜平走。” 楚一心抽搐着嘴角,躬身应是。 光是做这些能有什么用?赶紧着得了人才是正经事。 他微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 “站住。” 楚一心顿住:“爷?” 祁凡清凌凌看他一眼,冷淡的嗓音吩咐了接下来的话。 弓着腰的太监瞳孔骤然张大,忙行了一礼:“是,奴才明白。” 爷这是要在江丫头跟前……当那正人君子啊? …… 赵喜平不见了。 这并非是姜灼璎主动发现的。 那日门房特地给她送了茉莉花,说这是赵喜平留给她的。 “赵大哥人呢?怎地不见他自己来?” 姜灼璎只是随口礼貌地一问。 可门房却道:“嗐,他这会儿可忙着呢!说来赵喜平也是运道好,听闻他擅养花草的手艺得了殿下青眼,便让他回洛京城内的二皇子府去照顾花草去了。” 姜灼璎微愣:“那二皇子府中没有专门照顾花草之人?” 第36章 想坐在二皇子哥哥身旁 门房眉目微挑:…… 门房眉目微挑:“要不怎地说他运道好呢?听闻是府中的一片桂花树得了病, 而他又恰好擅长此事。” 姜灼璎了然颔首。 同门房道了谢,也就拿着茉莉花去了正房,对于赵喜平去哪儿, 她也就只是当个消遣事儿来对待, 并不怎么在意。 “手里拿的什么?” 前脚甫一踏入书房, 便遭到了问询。 姜灼璎笑盈盈凑上前:“二皇子哥哥, 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茉莉花儿, 也能提神醒脑的,待会儿就为你泡上?” 男人幽幽对上了她的眼, 姜灼璎笑容微僵,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二皇子哥哥?” “休要偷懒, 先去将千字文再誊写一遍。” 姜灼璎:“……” 她这几日已经誊了这《千字文》好几十遍了…… 说到底,对她来说最难的, 并非是要佯装着不会识字写字,而是得记着哪些字儿她“会认”, 万万不可誊了几遍后,这字儿又“不会认了”。 那岂不是就有假了? 眼瞅着少女有气无力地坐回属于她的那张书案,皱着一张小脸提起羊毫开始誊写。 祁凡无声走到她跟前, 负手而立。 姜灼璎努力搜刮着脑中的记忆, 给自己不会的字画上“圈”。 男人面无表情注视着她的动作,忽地指着一个圆圈里的“颡”字:“不会?” 姜灼璎心尖一颤,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这字儿她应该“会”? 这么复杂, 不应该啊!她一贯是圈的那些笔画多的字体。 几声脆响,修长的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读书应当静下心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这个字, 已经教了你十八回,为何还是不会?” 姜灼璎:“……” 她缓缓埋下头,开始酝酿着泪意。 “说话。”浓密的剑眉微拧,他的嗓音也越来越冷。 少女再一次抬头,黛眉微撇,两眼含泪,眼角飞红:“嘤嘤嘤,害二皇子哥哥发怒,是我不对。” “是我辜负二皇子哥哥的一片好心了,原是我不配这些……嘤嘤嘤。” 面色冷沉的高大男人顿时僵在原地。 语气被强硬掰得温和:“是我凶了你。” 少女一个劲儿地摇头:“二皇子哥哥年长我这么多,这不是凶,是教诲。” “我一定谨记二皇子哥哥的教诲。”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黑。 楚一心的声音正好在这时打断了书房内僵硬的气氛。 他敲了敲落地罩的立柱:“爷?马车套好了。” 姜灼璎心里微松,她知晓这是大冰碴子又要进城去了。 待他离开,这别院儿就是她的天下。 “二皇子哥哥慢走,我定会一直记挂着,等着你回来的。” 少女蓦地起身,低垂着眉眼,很是乖巧,让他心中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男人稍作思索:“可想要进洛京城?” 姜灼璎微怔,进城?! 更得二皇子信任,离真相更进一步?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想的,我,我可以嚒?” 对上那双发亮璀璨的双眸,男人面无表情颔首。 坐上低调朴素的小马车,四人一道入了城。 原本楚一心应当是在马车内的,可这临时多了一个姑娘,他自觉去了车外,同裴云一道。 车厢内有些逼仄。 姜灼璎左右望了望,还不及她自己用的马车宽敞。 她这寄人篱下的,也没资格嫌弃。 于是她装作一脸好奇兴奋的模样,娇娇柔柔:“二皇子哥哥,有马车可真好呀!” 男人徐徐看她一眼:“以前没坐过?” 姜灼璎摇摇头:“二皇子哥哥你忘啦,上回我晕倒在路边,也坐过你的马车呀。” 少女眨了眨眼,眸中一晃而过的深意,似是在提醒着他的无情。 祁凡微怔,眉心跳了跳,应是这阵子太过劳累,晃了眼。 小姑娘历来乖巧,怎会有如此眼神? “所以,那时是第一回,这就是第二回了!” 男人点点头,对此不怎么在意,也没接她的话。 姜灼璎再接再厉:“坐马车可真好玩,下一回二皇子哥哥出门,能不能也带上我?” 祁凡缓缓侧首,目光冷静而深邃。 少女俯身过来,两眼亮晶晶:“可以嚒?” 男人的眼神缓缓向下逡巡:“看你表现。” 姜灼璎微怔,面带失落地缩了回去:“我知道了。” 祁凡见她明显黯然神伤的神色,薄唇微启,斟酌须臾,还是未能出口。 马车一路进城,方才还一脸笑靥的姑娘再未扬起嘴角。 闭阖着双眸的男人,眉头越皱越深,终于是突然间睁开了眼,然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马车外便已经传来楚一心的禀报声。 缘宝楼到了。 竟然是缘宝楼? 来这儿做什么?来给灼灼挑宝石的? 姜灼璎满怀着疑惑,跟在男人身后下了马车。 她乖巧地跟在祁凡身后,亦步亦趋,也没提出任何疑问,踏入门槛,上楼,再上楼。 一行人径直到了缘宝楼的第三层,推开某间不起眼的厢房,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影。 许是听见了开门的动静,那名背对着门口的白衣公子转过身来。 姜灼璎只觉眼前一亮。 同大冰碴子大相径庭的气质。 温润的眉眼,嘴角噙笑,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再加上那身缥缈的白衣,更似话本里的隐世高人,儒雅翩然。 “哟,这位是?” 顾云词见到姜灼璎的脸,神色蓦地一怔,再看向祁凡,那眼神里便多了些意味不明。 这是开窍了,直接出手夺了人? 祁凡漠着脸,幽幽警告了他一眼。 顾云词扬眉:“姑娘请坐。” 姜灼璎羞涩地垂下眸,弱弱点头:“多谢这位公子。” 尽管道了谢,可她也不能当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坐下。 少女乖巧又顺从,望向身侧的男人,嗓音娇柔清甜:“殿下?奴婢可以嚒?” 这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这一声,倒是让顾云词眼里多了几分戏谑。 祁凡幽幽看向她:“平日里怎么唤的?” 姜灼璎顿了顿,她不认得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白衣公子,怕因此坏了事,便还是以殿下和奴婢作的称呼。 可依这厮的这话,那就是同楚公公一样的自己人? 少女一张比花儿还娇艳的面容笑意更甚:“二皇子哥哥,我能坐下嚒?” 顾云词微愣,浅笑一声,这明摆着是唤给他听的。 经由她的假哥哥点头,姜灼璎落坐在了八仙桌的一侧。 简要介绍了姓名,便算作认识了。 姜灼璎乖乖巧巧,一句话未敢多言,生怕被遣走。 可什么都还没听着呢,还是等来了那一句。 “阿灼,你先去楼下随意逛逛。” 姜灼璎心有不甘,有些委屈地嘟嘟囔囔:“可我……就想待在这儿。” 话落,她觉得这威力有些弱了,便又接着补了一句:“想坐在二皇子哥哥的身旁。” 一扫而过顾云词玩味的眼神,她视而不见。 “听话,不可一直这般胆小怕事。” 男人的音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无甚波澜,还以为她这是胆儿小,不敢自个儿去逛。 计谋失败了,姜灼璎牵着裙摆起身,失落地点点头:“好吧,那我知道了。” 她总不能强留下来,惹人厌不说,也遭人怀疑。 不过她都已经跟着来见二皇子的密友了,更进一步也是早晚的事儿。 不必急于一时。 想清楚了这些,姜灼璎放心下了楼。 掌柜的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这样的待遇,三年前她也没享受过。 大致逛了一圈儿第二层楼,她有些兴致缺缺,这些东西她不缺,没什么能入她眼的。 可即便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可不能这样表露出来。 少女面若桃花,这样的容色,她身后的莫安更是不敢懈怠。 这是爷带来的第一个姑娘,虽说作丫鬟的打扮,可在爷的心中定然不凡。 “江姑娘可有哪一样看得上眼的首饰?”他咧着笑小心问候。 少女咻地睁大了眼,眸中写满了不安,两手在身前不停地摆弄:“我……我哪里配得上这些贵重的首饰?” 莫安神情一僵,姿态更是恭敬了些:“江姑娘说笑了,主子爷吩咐过,您随意挑选便是。” 少女有些不敢置信:“可殿下只是让我来随意逛逛,并未让我挑选的。” 莫安闻言,眼里的笑多了几分慈爱,难怪心肠冷硬的爷也对这姑娘青眼相加。 生得一张眼若桃李、娇媚动人的脸,可这心思却是如此纯净。 “姑娘您放心,爷的确吩咐过。” 姜灼璎犹犹豫豫地点头,她有些无聊,这戏演起来也是越发地过瘾。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儿首饰,她最后选了一根珠花发簪,上头是由贝壳和珍珠串成的装饰,算不上有多贵重,可胜在精巧。 掌柜的站在她身后替她包好发簪,又和蔼笑道:“江姑娘可再多挑选些。” 可少女却摇头,娇娇怯怯,十分有礼地回道:“承蒙殿下的好意,有这一根发簪就够了,我平日里也用不上的。” 是了,她日日梳这双螺髻,发型受限,的确簪不了许多好看的首饰。 这话虽是推辞,为了她的人设加分,可也是真话。 第37章 脚崴了,真的 莫安慎重地点点头,下定…… 莫安慎重地点点头, 下定决心要将她的话一句句地皆禀报上去。 姜灼璎挑选首饰的戏份暂告一个段落,她望了一眼楼道,没有半分动静, 看来那隐秘的谈话还未结束。 稍作思忖, 她朝着莫安腼腆笑了笑:“掌柜的, 您不必跟着我了, 我想自个儿随意走走。” 莫安知晓, 像眼前这样胆小单纯的姑娘,自己一个生人跟在她的身后反倒是让对方不自在。 于是他点点头:“我一直在这二楼的厢房中, 江姑娘若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姜灼璎点点头, 礼貌道了谢。 她顺着木阶往下,又下了一层楼。 这便是一楼了, 一楼的顾客不少,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她大概扫了一眼四周, 逆着人流出了这缘宝楼。 站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都是结伴而行, 像她这般孤身一人的姑娘实属少见。 “哎, 都快让让,前头贵人的马车来了!” “贵人的马车?哪一位贵人?” “这我如何知晓?只是我方才晃眼一瞧, 那车身上的标志可是皇族!” 耳边传来嘈杂慌乱的对话声。 姜灼璎本就站在街边,胳膊却忽地被人往后一拉, 她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堪堪站稳,便皱眉朝着那人看了过去,却见到对方是一圆脸的小姑娘。 “姐姐你怎地还愣着?若非方才我拉着你,你可就被人踩到啦!” 姜灼璎心下微动, 小姑娘应是还未及笄,身旁一左一右站着的应当是她的父母双亲。 “啊!快瞧快瞧,马车来了!” 小姑娘兴奋地指着徐徐而来宽大华丽的马车,她身侧的女子一把摁下了那只小手:“囡囡,不可这般无礼……” 姜灼璎也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辆驷马高车,并排的四匹枣红大马高大俊逸,身后的马车更是华丽宽敞,通体红木,车身上有着金银雕饰。 宽敞程度几乎是她那位假哥哥所乘马车的好几倍。 姜灼璎眯了眯眼,车身的雕饰的确是蟒纹,在大嵘,是皇家的标识。 马车的车窗本就是半开的状态,就在她抬眼之时,一阵横风掠过,车帘由此荡开,她同那双黑黢黢的凤眸四目相对。 阴沉中泛着狠意,就似毒蛇一般,只一瞬间,就让姜灼璎脊背生寒。 心脏不由得加速了跳动。 “哎,没看清呢,方才那车帘分明被吹开了的,真可惜。” 耳边又传来方才那小姑娘遗憾的语气。 马车已经滚离了姜灼璎的视线,身旁小姑娘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若是没料错,方才那就是三皇子,是由贵妃所出。 伯父竟为姜莹讨了这么一门亲事? 记忆中那个温柔娴静,真正乖顺懂事的姑娘,怕是没有立场,也不会拒绝。 “囡囡,你已经有八只布老虎了。” “可是……可是这只老虎不一样的呀……” 姜灼璎的沉思又被打断,她转身看过去,方才那一家人已经站在了一家小摊跟前。 仅凭借方才的那两句话,也不难推测出当前的情形。 姜灼璎嫣然一笑,上前想为小姑娘买下那只布老虎,可真到了跟前掏银子时,才发觉自己竟忘了带荷包。 今日出行太过匆忙,平日随身携带的荷包也不知是落在了何处。 正当尴尬之际,一突然出现的男子竟直接出手买下了整个小摊。 还主动将那只布老虎送给了方才那小姑娘,得了对方喜滋滋地连连道谢。 小姑娘的父亲有些赧然,想要将银子还给男子却被温和又干脆地拒绝。 二人只好同姜灼璎和那男子道谢。 同一家人道别,姜灼璎这才正眼看向这位带着剑护卫模样的男子。 这身装扮,并非是二皇子身边的人。 她谨慎地退后一步:“你是?” “姑娘眼前便有一条通天之路,不知您可有兴趣?” 姜灼璎:“?” 她不做犹豫地转身,那男子却依旧拦住她的去路:“若姑娘肯移步,便可坐拥锦绣前程。” 姜灼璎往身侧跨了一步,那人依旧黏在她身前:“若姑娘点头,往后必将风光无限。” “你是谁的人?”姜灼璎蓦地抬头。 男子微怔,继而自得一笑:“姑娘若跟在下离开,自然会知晓。” 姜灼璎轻嗤一声,双手抱胸:“你不说清楚是谁的人,我怎知晓他是否真有能力让我坐拥锦绣前程?” 她咬重了“锦绣前程”四个字。 男子扬眉,压低了嗓音:“此人,姑娘方才见过。” 姜灼璎顿时了然,心中蓦地一沉。 她冷笑了一声,抬眸定定对上他的眼:“我知晓了。” 男子欣然勾唇,抱了一拳:“还请姑娘移步。” 姜灼璎垮了脸,她左右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三皇子又如何? 总不能当街强抢民女。 她唇角高扬,露出一个娇艳又危险的笑容,粉唇轻启:“滚。” “再跟过来,会有人揍你。” 说罢她便提起裙摆绕过此人,朝着缘宝楼走了去。 留在原地侍卫模样的男子摸了摸脸,还沉浸在方才明媚娇艳的笑容里。 揍,揍他? 心像是跳得更快了怎么回事? * 姜灼璎踏进缘宝楼,身后很快跟来了稳健笃实的脚步声。 她略一侧首,果真还是方才那侍卫模样的男子。 见她停下,对方三两步跨到她身前:“姑娘,这缘宝楼内,您瞧上了什么还请尽管吩咐。” 姜灼璎眉头微瞥,今日怎地都来上赶着替她结账? 她面无表情回过头,并未搭理身后之人,只径直上了楼。 听脚步声,人是跟了过来。 上到第二层楼,竟是一个客人也无,与此同时,通往三楼的台阶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 姜灼璎神情微动,知晓若是不出意外,这定是她的好哥哥。 于是,方才还步伐稳健的少女,竟是忽然间跛了脚,踉踉跄跄地往前行了去。 停在原处的谢霄愣了一瞬,又赶紧往前想去扶人。 “呜呜呜……殿下,有歹人跟着奴婢。” 谢霄已经伸出的胳膊僵停在空中。 姜灼璎拐过木阶上的弯道,往上望去,果真是她意料之中的人。 男人走在最前方,淡漠的俊脸在看到她的瞬间微滞。 姜灼璎再一次出声大声呼喊:“殿下救救奴婢!” 她干脆双腿一弯,想装成一副双腿无力,直接摔倒在了木阶上的样子。 可余光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却是一闪,竟在一瞬间揽住了她的腰。 姜灼璎太过心惊,鞋底陡然滑下了台阶的棱角处。 “嘶~” 少女痛呼了一声。 糟了,难怪是事不过三。 这第三回,终于是当真崴了脚。 “嘤~脚疼。” 这回是真的。 男人的面色依旧冷峻疏离,眉头轻压,垂眸盯着一脸可怜巴巴的少女:“站好。” 姜灼璎埋头,在他注意不到的角度轻微撇了撇嘴,出口的声音却依旧轻软:“那殿下能替奴婢做主嚒?” 祁凡的目光微移,看向依旧还站在木阶入口处,僵硬着的谢霄。 手中不盈一握的纤腰缓缓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也就顺势收回了手。 姜灼璎也默默看向了谢霄的方向。 岂料后者突然间单膝下跪,姿态恭敬,语气诚惶诚恐:“殿下,属下……” “咳咳。” 身后忽地有人清咳了两声,姜灼璎回头,是顾云词。 她心里陡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黛眉也随之紧锁,不说是三皇子的人嚒? 怎地会在祁凡跟前自称属下? 该不会……此人也是二皇子派出去的暗桩之一? *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成真了…… 姜灼璎被楚公公扶着回到了方才她来过的那间厢房。 面色僵硬地看着单膝跪在祁凡身前的人。 后者端坐如仪,轻呷一口盏中茶水:“怎地来了此处?” “回禀殿下,是三皇子派属下前来……” 谢霄大着胆子抬头,示意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姜灼璎。 在场众人皆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人手上刮着茶沫儿,侧眸看过来,目光清冷深邃:“他欺负你了?” 姜灼璎浑身一震。 就方才那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在这位侍卫跟前所说过的话以及所做过的事。 不知这世间是否有时光倒流之法? 她不过就是稍作放松,为何就偏偏败露在此?!! “殿下!属下的确是跟着这位姑娘上了楼,可她的脚根本没受伤,还请殿下明察!” 他看得清,分明是这女子听见了殿下的脚步声,才突然佯装跛了脚! 他谢霄行得正坐得直,做了的事便做了,可没做的事也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承认。 男人再一次看向她,目光冷冽锐利,如有实质:“你来说。” 姜灼璎悄悄咽下口水,背后已是一片濡湿。 不止是脚伤,还有方才她在他跟前所说过的每一句话,皆跟她以往的性情相距甚远。 如果此番暴露,她必然会遭到怀疑。 少女突然站了起来,提着裙摆一瘸一拐走到了跟谢霄平行的身侧,也跟着缓缓跪了下来。 就这短短的几步,姜灼璎光洁的额头上已经疼得冒出了虚汗。 第38章 跌下马车 她挺直着腰背,眉眼低垂,嗓…… 她挺直着腰背, 眉眼低垂,嗓音泫然欲泣,尾音发着颤:“是奴婢错了, 还请殿下惩处。” 话音甫一落下, 房中的气氛霎时冷凝, 压抑僵硬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祁凡微敛眼眸, 语调没有多余的起伏, 可音色比起方才更为冷沉:“说。” 姜灼璎狠狠咬了一口唇瓣,她太过紧张, 反而不能及时酝酿出泪水。 可下唇嘶地一疼,立时便让她两只眼中盛满了泪花, 将落未落。 少女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眸:“奴婢方才在街上遇上了贵人的马车,又有幸同那位贵人对视一眼, 接着便遇上了……” 她胆怯地望了一眼身侧的谢霄,在场所有人皆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位侍卫大哥说……说是方才奴婢见过的贵人, 能让奴婢坐拥锦绣前程,若跟着这位侍卫大哥离开,日后便能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呜呜……嘤嘤嘤……” 说到此处, 姜灼璎拿准时机啜泣了几声, 这才继续:“奴婢哪里敢真的跟着离开,可又不敢得罪贵人……” “所以, 奴婢才想着借由殿下的名头恐吓一番。” “是奴婢借了殿下的势,仗势欺人了。” “还有奴婢的脚伤, 也的确跟侍卫大哥无关,是前两次崴了脚,许是还没好个完全,方才奴婢听到殿下的脚步声, 太过紧张兴奋,跑起来之时,这才不小心崴了脚。” “实在跟侍卫大哥无关的……呜呜,都是奴婢太笨了才崴的脚。” “殿下,都是奴婢的错,您惩处奴婢吧,奴婢绝无怨言!” 她一口气认下了所有错处,埋着头跪坐在原地,等着祁凡的发话。 娇小单薄的身子颤颤巍巍,楚楚可怜。 原来是这样。 楚一心眼含柔光,满脸的怜惜,真是傻姑娘喂。 他没忍住为姜灼璎说话:“爷,江丫头的脚还伤着呢,还是让她先起来吧?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姜灼璎这番话,不仅让楚一心心存怜惜,甚至她身侧的谢霄,也在这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内被洗了脑。 他蓦地挺直了身板:“殿下,的确是属下出言不逊在先,详细说来,江姑娘她本没有错。” 三皇子本就是荒淫无道之人,他做这样的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可他也不是强抢民女之人,往往也会跟那些姑娘详细说明这其中后果,可也经不住太多的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姜灼璎跪坐在原地,低着头,小声反驳:“奴婢有错的,奴婢不该狐假虎威。” “不!是属下的错!江姑娘她没错!” 谢霄拱着手,掷地有声,一脸的严肃端正。 祁凡闭了闭眼:“退下。” 谢霄微怔:“可殿下,属下……” “去回禀三弟,他瞧上的人,是我的”话音微顿,“妾室。” “不日便会奏请圣上。” 谢霄霎时怔在原地。 略观屋内几人,楚一心满脸的喜色,顾云词面带戏谑。 而姜灼璎却蓦地抬头,眼角还有些飞红,长睫上沾染着方才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泪珠。 少女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什么室? …… 身边一直跟着旁人,直到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姜灼璎才敢问出口。 “殿下,您方才所说的” 少女说到关键之处,便似哑了声,她闭了闭眼,羽睫微颤,略掉那让人难以接受的两个字,才继续道。 “是何用意?” 她双手紧紧抓捏着裙摆,快说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哄骗三皇子的计谋! 祁凡缓缓看过来,冷淡的视线稍作扫视,樱唇紧抿,娥眉紧锁,她瞧上去有些发慌,又或是无法苟同。 无论是哪一种,皆是对他方才的话难以承受。 “方才所说的?”如刃的薄唇微启。 少女瞳孔微张,迫不及待地补充:“您方才所说,要奏请圣上的……” 她着急,这会儿没空同他玩儿那假哥哥的游戏。 “嗯。” 男人随意应了一声,缓缓闭上如墨的双眸。 “你心中所想的什么,便是什么。” 姜灼璎微愣:“?” 然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对方又咻地睁开眸子,清寒的目光直射而来:“为何让掌柜的离开,擅自出了缘宝楼?” 姜灼璎张了张唇,怎就忽然变了脸? 不过看这态度,方才那话的答案她也不必细究了…… “你可知,若是被三弟盯上,那便是凶多吉少。” 这句话的声调很平淡,平淡得似是此事同他完全无关。 可姜灼璎却偏偏因此加速了心跳。 只要稍一回想起那阴狠的目光,她便心有余悸。 “你向来乖巧,日后再不能似今日这般擅作主张。” 姜灼璎从小到大就生有一颗反逆之心,若是哄着她顺着她,那她也能好好说话。 可祁凡方才的,先质疑,再恐吓,最后给颗糖的同时提出不容反驳的要求…… 这一套,她爹爹都不会再用在她身上。 因为没有用。 “殿下。”少女的嗓音有些沉闷。 男人历来冷硬的心肠似是被少女柔软纤细的指尖给戳了一下。 他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让她通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日后也不能太过懵懂,没头没脑就往生人身上撞。 小姑娘向来胆子就小,他阖上双眸缓了缓音色。 “怎么?” “殿下……奴婢以后还是唤您殿下吧。” 狭长的双目缓缓睁开,眸中波浪翻滚。 少女的声色发着抖:“奴婢都知晓,什么二皇子哥哥,也就是哄着奴婢玩儿的罢了,奴婢哪儿能喊着喊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奴婢都知晓,奴婢看出来了。” 祁凡面色微沉,立体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异样:“你知晓了什么?” 少女咬着唇瓣抬眸,飞快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奴婢知晓,自己终究是外人,今日殿下能带着奴婢出府,奴婢既高兴又感激。” “还以为殿下当真将奴婢视为自己人了……可一见到顾公子,殿下就要将奴婢支使出去。” “殿下对奴婢不信任……奴婢心里难受,这才想着去街上透透气……” “总之今日都是奴婢的错,您要惩处便惩处吧。” 是啊,她原本是多么信任,又多么依赖你的。 可你却舍得让这么单纯乖巧的丫鬟哭嚒? 难怪她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姜灼璎想到此处,赶紧埋下头,啜泣出声。 “……你多想了。” 可少女却不似往日那般好哄,只一个劲儿低头呜呜咽咽:“殿下别哄骗奴婢了,世人皆言道,事不过三。” “有了赵喜平,有了茶叶单子,今日还有了这事……方才在缘宝楼,您看奴婢的眼神那般冷漠犀利,您就是疑心奴婢!” 祁凡抿唇,眸色黑凝,面色有些紧绷地盯着垂首啜泣的少女。 姜灼璎行此招有些冒险,并无完全的把握。 可哪儿能事事都有万全之策呢? 有时小冒一点儿风险,许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果。 再者,就算她败了,那她再想法子哄哄便是。 男人置于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凸。 小姑娘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一段日子,太半时间的确是胆怯乖巧,可也有凶巴巴亮出爪子之时。 可即便是亮了爪子,兔子也总归是兔子。 能跟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性别,皆各有一身本事,为人稳重,且顾全大局。 哪有人似她这般,弱小又笨拙。 也难怪以往会被人欺负成那般模样…… 事到如今,他承认对她确有几分兴趣,可这几分兴趣并不足以让他为之破例。 姜灼璎哭哭唧唧等了一小会儿,没人哄她。 对此她不怎么意外。 这样清冷淡漠的人,想让他主动低头,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还在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的情况之下。 于是她揉了揉眼角,抬眼去瞧,这才见到某人竟然已经阖上眼眸睡着了! 姜灼璎:“??!” 她一个花季美貌的少女在这儿哭半天,他不哄也就罢了,还能睡得着? 那她这番表演岂不是白演了? 少女气呼呼鼓着腮帮,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又深呼吸了几回,也靠着身后的软垫阖上了双眸。 不就是睡嚒? 她也会。 由此,她也理所当然错过了下一瞬便睁开的狭长双眸,眼清目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男人侧首,确认她已经止了哭泣,突起的指部关节才缓缓放松。 姜灼璎是被人给唤醒的,她迷茫睁眼,见到眼前楚一心眼角带笑的脸,脑中意识才开始缓缓回笼。 她揉了揉眼:“楚公公?” “哎,已经到地儿了,江丫头你还能走嚒?咱家扶你下去?” 姜灼璎睡得有些发懵,点点头伸出了手:“那劳烦楚公公了。” 若是身旁有第三个人,定会腹诽姜灼璎的没眼力见儿。 可谁让楚一心现在是真心欢喜她呢? 姜灼璎被扶着胳膊,脚步虚浮地打算下马车,脚踝依然有些刺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刚从相对昏暗的马车里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她蹙着眉心闭了闭眼,探着脚尖去寻下一阶木阶。 “看路。”冷淡的话音刚落,少女便从木阶上直直往下扑—— 第39章 冷敷脚踝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姜灼璎后……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姜灼璎后背一凉, 下意识睁开了双眼。 她方才脚尖踩空了,另一只本就崴伤的脚更是一个趔趄。 “痛……”少女皱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眼角瞬间挤出了泪花。 当真是痛出来的。 本就站在一旁的男人抬手便拦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臂再顺势捞起了她的腿弯。 瘦弱娇小的身子就抱了满怀, 撞入他坚实的胸膛。 姜灼璎捏紧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方才她那一崴可是不轻, 再出口的声音也打着哆嗦。 “脚腕, 脚腕好疼。” 祁凡垂眸看她一眼,见她疼得已经脸色发了白, 一言未发便抱着她进门,径直往正房去。 …… 被放到书房的软榻上, 姜灼璎压根儿不敢动。 她躺靠在身后的引枕上,只要右脚一动, 脚踝就钻心的疼。 “呜……” 少女咬着唇瓣,皱着一张小脸儿, 细细喘着气。 祁凡站在软榻跟前,微垂着眸,见她一副忍痛的样子, 脸色越发严肃沉重:“别乱动。” 姜灼璎隐藏许久的小脾气霎时现了原型, 抬眸瞪着他:“不用你说我也知晓!我都疼成这样儿了,你还不去为我寻大夫?你是不是想疼死我!” 不管不顾地吼出声, 姜灼璎吸着气,心里窝着一团火。 话音落下没几息, 外间便响起了着急的脚步声。 是楚一心领着余大夫来了。 姜灼璎:“……”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也不想在这时候做过多的解释。 …… 经由余季的诊治,她这就是单纯的扭伤,并无关节上的骨折或是错位。 这伤得先冷敷, 再用竹片固定,另外再以特制的草药粉外敷…… 祁凡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小姑娘,转头吩咐余季出去捣药,再使楚一心去挑些井水回来。 这样一来,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直到楚一心挑回了井水,两人还一直保持着静默无言的状态。 姜灼璎看了一眼铜盆里晃荡着的清水,低着头小声开口:“能让阿六过来嚒?” 楚一心立马抢着话:“江丫头,阿六家中有事外出了。” “啊?” 伴随着少女惊讶又遗憾的呼声,是祁凡一记幽幽的冷眼。 楚一心咽下口水,慌不迭道:“爷,奴才这就去瞧瞧余大夫那儿怎么样了,江丫头这儿就劳烦您了。” 姜灼璎:“……” 望着楚一心越来越远的背影,她缓缓转头,看向面色冷淡的男人。 她这会儿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两手指尖搅弄着衣带,嗓音柔柔弱弱:“二皇子哥哥,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男人已经取来了巾帕,闻言淡淡看她一眼:“不是说以后不唤这称呼了?” 姜灼璎:“……” 那哪儿能一样? 她那时是诈他的,可这会儿她有求于人呢…… “方才我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了……” “二皇子哥哥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呢?” “我都知道,二皇子哥哥是不会生我气的。” 男人向来淡漠,这会儿那眸中也没忍得了,明显划过一抹笑意。 “鞋脱了。” 姜灼璎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方才余大夫可是说了的。 这扭伤可大可小,可得好好照顾恢复着,若是落下病根那可就糟了! 她弯腰脱下绣鞋,可自己是坐在软榻上的,手里拿着鞋,也不好直接往下扔,这太粗鲁了…… 正当她犹豫纠结之际,一只大掌随手接过她手中的绣鞋。 姜灼璎一愣,便见着男人顺手将她另一只鞋也给脱了,随即将两只鞋尖儿上坠着东珠流苏的绣鞋并排放在了一边。 她眼眸张大,红霞悄然飞上了脸颊。 脱了绣鞋,便是罗袜。 既然要冰敷,罗袜自然也得去了。 姜灼璎这会儿又有些扭捏了,原本方才她还没觉着有什么,只一心想将自己的脚给治好。 可这会儿……面无表情的挺拔男人就坐在她的眼前,自己的右腿已经搭在了他的膝上。 若是罗袜也解开了,那他的手…… 她还在纠结着扭捏,可男人却并未让她自己来,直接就上手解开了她的罗袜。 少女瞳孔微张:“我……” 脚腕已经被人托起,雪白的丝质罗袜顺势褪下。 来不及了…… “怎么?”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不细听,听不出其中蕴含的一缕哑意。 少女两颊的绯红更深了些,比起后院儿水池里的赤鲤也不遑多让。 “没……没什么。” 可下一瞬:“嘶~你轻着点儿!” 男人手下动作僵住,他掌心瘦弱白皙的小脚,粉嫩脚趾微蜷,脚背上原本平滑的青筋霎时突起。 姜灼璎皱着脸埋怨,方才那点儿旖旎的气氛立时消散了个干净。 “……嗯。” 这一声,已经能明显听出其中的沙哑。 姜灼璎虽对他的毛手毛脚有些不满,可当下也不能过于责怪…… 她抿了抿唇:“二皇子哥哥从未伺候过人,一时拿捏不好力道也是有的,不必挂怀。” 话落她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她方才这话是何意? 这不就是暗指当下是在伺候她? 姜灼璎心里一着急,立即去瞧对方的神色。 见他微低着头,眉目微敛,一派淡然冷漠,同平日里也没什么异样,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殊不知某人藏于袖衫里的小臂肌肉早已紧绷,上头筋脉凸显。 巾帕打湿了方才从地底下取上来的井水,十分寒冷。 彼一触及到温热的肌肤,姜灼璎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男人眼疾手快擒住她的小腿,并未吭声,可他紧抿的唇线已经暴露了此时的不悦。 姜灼璎自知理亏,小心翼翼:“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方才太冷了,一时没控制住,现下不会了。” “嗯。” 等适应了温度,姜灼璎瘫倒在身后的引枕上,浑身开始逐渐放松。 这会儿她心里也没什么气了,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在马车上两人之间闹过的不愉,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 她嗓音发软:“二皇子哥哥。” 没人应她。 “二皇子哥哥?”她动了动腿,立即被人给箍在了原地。 男人拧眉,声音有些发沉:“嗯?” 姜灼璎这会儿想哄着他冰释前嫌,便想着法的说了些好话。 “方才在马车上是我任性了,还望二皇子哥哥多多宽恕我,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了。” 她想过了,祁凡为人冷淡高傲,她就把他捧高些,再低一低头。 “再不会哪样?” 音色有些紧绷,可姜灼璎没听出来,只一心腹诽着他的奸诈。 还想让她再承认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是错的。 果真狡猾! “就是方才我说过的那些话,责怪二皇子哥哥不信我……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这般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以后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怪你了。” “以后我会更懂事的。” 脚背忽地被人一捏。 “嗯?”姜灼璎半直立起腰往前看:“二皇子哥哥?”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可若是细看,眸中却有着化不开的稠墨。 “说说看,有什么道理?” 姜灼璎:“?” 她这不是主动递给他台阶儿下嚒? 怎还有这般得寸进尺之人? 她退一步还不够,非得让她退上成百上千步? 少女心中悄摸着冷笑一声,噙着柔软的嗓音,满是依赖:“二皇子哥哥心中的打算,我一个小丫鬟怎能知晓呢?” “只是我相信,你总归不会害我的,对吧二皇子哥哥?” 瞧瞧,她的小脑袋瓜怎地能这么聪明? 这番话多完美啊。 只要是正常男子,总会为她这番话所感动。 你信不信我,我已经不在意了,重要的是我信任你呀假哥哥。 男人看她的目光果真有了些许变化,眸色渐深。 姜灼璎被他盯得有些发虚,视线略微下移,正好瞧见他喉间突起的喉结滚动。 “好,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少女还紧盯着那滑动中的突起,眨了眨眼,下意识提出了疑惑。 “方才是谁哭着闹着说不该支她离开?” 姜灼璎微愣,立即反应了过来。 她再一次对上那双黑沉深邃的狭长双眸,有些不确信道:“二皇子哥哥的意思是,以后再不会支我离开啦?” 男人轻微颔首。 可姜灼璎却蹙紧了眉头:“那是不是你也再不会带我出去了?” 这种钻空子的小聪明是她以往惯会使的,因此陡然间得了这承诺,她下意识也是有所怀疑。 说是不会支她离开了,如果从根本上杜绝,再也不带她出门,那岂不是也相当于兑现了承诺。 祁凡原已经低下头,正将巾帕浸入井水中,闻言又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她。 细长双眸闪过戏谑:“阿灼果真聪慧,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出。” 少女闻言睁大了双眸,语气有些娇蛮:“二皇子哥哥!” 男人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唇角略微勾起一个弧度:“既给了你此诺,便不会食言。” 姜灼璎立即满意了,她心里多少生出了几分沾沾自喜。 虽说这脚是意外伤了,可好在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这多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作者有话说:璎宝这么茶,祁狗心里到底有没有谱儿? 第40章 兔耳朵 少女舒舒服服地躺靠在软榻上,…… 少女舒舒服服地躺靠在软榻上, 时不时咬上一口小几上的甜点,很快仅有的三块桂花杏仁豆腐就被她用光了。 与之相对,身着青灰布衫的男子正坐在她的身前, 低头替她敷着脚腕。 男人手部的肌肤比起白皙的小脚要深上好几个度, 深浅的对比突出明显, 除却肤色, 他的手上布满一层薄茧, 结实粗粝。 而姜灼璎的脚,胶皮嫩肉, 肌肤若雪。 祁凡微眯着眸,眸色越发深沉。 “嗯……” 姜灼璎皱了皱眉, 捏她的脚做什么? 还是说不小心碰到了? 少女好心提醒:“二皇子哥哥,我是脚腕伤着了, 其余的地方没事儿的,按余大夫的意思, 只需敷一敷脚腕就行了。” “嗯。” 姜灼璎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怎地嗓子变哑了? 不过好在接下来也没有方才那样的意外发生。 姜灼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很快楚一心便回来了, 带来了余大夫捣好的草药,以及待会儿用于固定她脚腕的竹片。 除此以外, 他手里还捏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好的信笺。 是密信! “爷,这……” 楚一心归置好其余的物件儿, 捏着信笺走到祁凡跟前。 这话不用他说明,后者自然也明白。 姜灼璎佯装着什么也不懂,可两只耳朵早已悄悄竖起。 今儿的密信……她能听到吗? 男人缓缓将她的罗袜套上,再将她手上的那只腿缓慢移动到软榻上。 姜灼璎一颗颤抖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男人盯着她头顶已经有些散乱的双螺髻:“在这儿歇着, 待我回来。” “……噢。” 少女的手指拨弄着衣带,低头闷闷出声。 原是她又傻乎乎信了他,现下不将她支出去了,结果是计划着自己个儿出去。 总归是不让她听见是吧? 偏这密信的事儿,她也不好从中发难,只能悄悄咽了这口气。 “很快回来。” 男人又补了一句,声色不再沙哑,却泛着罕见的温和。 随即又抬手抚了抚她头顶乱糟糟的双螺髻。 毛茸茸的触感,就似是在抚摸着柔软的兔子耳朵。 姜灼璎却浑身一僵,抬头的同时,将一双桃花眼睁得偏圆:“殿下!”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顿,视线看向她,面色淡然:“怎么?” 少女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他的手,往后缩了缩,一脸的语塞。 “我……你的手方才碰了我的……脚啊!” 这会儿语塞的换成了祁凡。 男人脸色微沉,收回手,沉默着离开,到底也没应她的话。 姜灼璎:“……” 她也不是故意的,可她就是爱干净整洁,她有什么错? 祁凡离开没多久,余季又来了,送来的不是其他,是又一道晶莹剔透、香香甜甜的桂花糕。 他一个管事兼大夫,倒是做起了端茶递水的活儿。 再回想方才还在收拾细软,临时因着“家中有事”出府的阿六。 余季扬起了并不怎么熟练的笑容:“江姑娘你可还好?这是厨房刚做好的点心。” 姜灼璎点点头,以为他这是特意给她那假哥哥送来的。 于是好心提醒:“殿下方才同楚公公一道出去了。” 余季心里有些失落,楚一心早在他面前提过,江姑娘在他跟前,那可是称殿下为“二皇子哥哥”的。 那老狐狸可是笑得合不拢嘴。 想到此处,余季将点心送到姜灼璎身侧的小几上:“江姑娘,我是这方别院的管事,身上也略有几分医术,这院儿中诸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来寻我。” 姜灼璎继续点头:“我知晓的,也是余大夫你救了我们家姑娘,多谢余大夫。” 这是她的真心道谢,救了她的小命,这是大恩。 只是限于眼下的情形,多的话她也不好说。 余季眼眸微闪,更是为自己过往的猜测而不齿。 小姑娘单纯良善,他偏生还曾怀疑过她的动机。 余季又推了推小几上的桂花糕:“我和楚公公都是主子爷身边信得过的人,姜姑娘你尽可像对待楚公公那般待我。” 话说到此处,姜灼璎倒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和楚公公瞧上去年岁相仿。 她需要了解的,并非二皇子所筹谋之事,她需要了解的是这个人,以往在楚一心跟前,她还没有过这种机会。 少女微抿着唇瓣:“余大夫,你也知晓我如今在殿下身边当丫鬟,可我却总觉着殿下有些捉摸不透,对殿下的喜好忌讳也拿不清,不知余大夫能否提点?” 姜灼璎原以为他多少会透露些二皇子的喜好,可她却听到了另一只狡猾狐狸的回话。 “江姑娘,爷历来清冷淡漠,以往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那就是灼灼了。” “现如今,既是由江姑娘来照顾灼灼,想必在爷心中,你自然非同寻常。” 姜灼璎:“……” 少女尴尬地笑了两声,如果当真这么非同寻常,她现下还用一个人坐在这儿? 真是如同那滑溜的泥鳅,顾左言他。 就连二皇子不能用食茱萸也不肯告诉她,这不就说明以大冰碴子为核心的小团体还并未完全接纳她? 对她的客客气气皆是半真半假罢了。 可……灼灼? 少女眼眸微亮,突然间又有了主意。 余季走了,姜灼璎原本还想着劳烦他替自己固定一下脚腕。 可对方却说还急着去给门房小厮煎退热用的汤药,门房小厮跟姜灼璎相熟,是个客气面善的年轻小伙,发热也是大事。 姜灼璎没再留他,等人一走,小几上的桂花糕被她毫不客气塞进了自己的肚里。 说来也怪,从未瞧见过她那假哥哥用这些点心,可这厨房又见天儿地往正房送。 唯一的一种可能…… 姜灼璎微眯眼眸,忽地转头盯着那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把戏!皆是些迷惑他人的把戏! 就如同他对食茱萸过敏却不告知他人,只日日以清淡饮食为主。 那这点心,也是迷惑他人用的! 而她,又在无意之中落实了“二皇子喜爱甜食”这件事。 呵,又被当刀子使了。 此人真是阴险狡诈至极。 姜灼璎食不下咽,剩下的三五块桂花糕也用不下了。 她在引枕上斜躺着,望着头顶的横梁,昏昏欲睡之际,总算是把人给等了回来。 “无事可做觉着无聊了?”姜灼璎努力睁开眼,脑中还觉着有些浑浑噩噩。 “原应将你的千字文和誊写用的纸笔送来。” 姜灼璎霎时睁大眼眸:“???” 你最好是说的假话! 等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祁凡却已经看向了小几上的瓷碟:“新做的桂花糕不合口味?” 姜灼璎心有不满,可她眼下还没到能随便发脾气的地位。 只垂下头闷闷道:“没有,只是今日不想用了。” “嗯,腿伸过来。” 姜灼璎没动,无声表达着她心中那难以说出口的抗议。 男人看她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净手后坐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张圆凳上。 伸手托着她的小腿肚,直接将她的腿给重新抬放到了他的膝头。 他的动作颇为熟练,瞧上去很是仔细认真,姜灼璎也没再说什么,只时不时瞄一眼低着头的男人。 原本只是偶尔望上一眼,可这望着望着,到最后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放了。 不得不承认,祁凡的相貌很合她的眼缘,抛却脾气性格,这张脸和身材是顶顶的好。 这一身青灰布衫太过低调,更是凸显出了他优越的体型和相貌。 宽肩窄腰只是基本,只是坐在那处,便可见挺拔冷冽的气质。 头颅略微垂下,一眼便可见挺拔高耸的鼻梁,面颊两侧的颌骨棱角明显,下颌线很锋利, 生得真好…… 姜灼璎在心里感叹,以往便听闻当年的婉嫔娘娘是洛京第一美人,难怪生得出这样的容貌。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视线,甚至还在心中对比起跟三皇子的相貌区别。 祁凡自然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小姑娘愿意看,那便让她看。 一直等到姜灼璎的脚腕被包扎固定好,二人之间也没再说一句话。 少女的手肘撑在小几上,正偏头看着还在净手的祁凡,忽然间肚子“咕咕咕~”连着响了好几声。 不容忽视的视线朝着她瞥了过来。 姜灼璎:“……” 方才不是用过了那些糕点,怎地又觉着饿了呢? 少女板着小脸儿:“瞧我做什么?没见过饿着的人?” 话音落下,姜灼璎又是一愣,方才那话没过脑,下意识便说出了口。 这可跟她以往的性情不相符啊。 于是祁凡又见着少女微微低头,脑袋上的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已经将垂未垂…… 她轻咳了两声,嗓音变得软绵:“我的意思是,有二皇子哥哥在身旁,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转眼这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也不知二皇子哥哥是否也同我一样,略感饥饿了?” 头顶传来带着磁性的低低一声笑。 两只已然松松垮垮的兔耳朵颤了颤。 对上少女疑惑的双眸,祁凡眼底含笑,也跟着轻咳一声:“嗯,同阿灼一样。” 作者有话说:璎宝:“说!究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祁狗面无表情.jpg《 》 40-50 第41章 利用灼灼 男人的视线状似无意划过她的…… 男人的视线状似无意划过她的头顶, 嗓音也变得温和:“以后就不必梳这双螺髻了。” 虽说是娇俏,但明显小姑娘手艺不精,也不知以往在那姜铮之女的府中是如何留了这么久。 按理来说, 应当早被赶出了府。 “为何?” 对上那双娇媚的桃花眸, 祁凡微怔, 继而心中轻叹。 这般容色还能被赶出府, 的确是有些愚钝。 可姜灼璎心里是真的疑惑, 她略微蹙起眉心,不仅对他的这句话感到疑惑, 也对他的态度。 怎地感觉自她脚伤了之后,这厮对她就不似以往那般冷漠无情了呢? 就这么喜欢柔弱的姑娘? “你在缘宝楼看过的发簪首饰, 已经着人放入你房中,日后梳你喜欢的发髻即可。” 姜灼璎:“……” 她还以为什么缘故呢? 就那一根珠花簪子弄这么大阵仗? 少女心里微哂, 可面上却眼眸微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既惊又喜, 还带着点儿受宠若惊:“原来掌柜的说的皆是真的!” 祁凡少有的来了些兴致,被冷霜所覆许久的浓眉微挑:“他说了什么?” 姜灼璎努力表演着羞怯:“掌柜的说,让我尽管随意挑选, 二皇子哥哥都会送给我的。” 小姑娘微红的脸颊, 软绵娇羞的声色,毛茸茸已经趴下来的兔耳朵…… 祁凡喉咙有些发干, 摩挲着指尖,可终究是没能忍住, 又伸手抚了抚她头顶的垂耳。 再出口的音色已经发哑:“你只选了一样?再给你一次机会?” 姜灼璎很明显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技艺中。 她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不必了。” 男人垂目:“为何?” 少女抬头跟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咕咕哝哝:“二皇子哥哥还身着的普通布衫呢,想来手头也不宽裕, 怎能为了我破费呢?” “既有了一根簪子,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姜灼璎低着头,躲开男人的视线,心里想的却是—— 这样说来,总能亲口告诉我,那缘宝楼的幕后主人是你本人了吧? 摊开心扉第一步,这有了一,二还会远嚒? 可她耐心等了几息,这屋里却依旧无声。 是哪一处出了错? 姜灼璎再度抬眸,四目相对的同时,她却是一怔。 眼前人的视线深邃浓稠,甚至能从中感受到独属于上位者的侵略占有。 她早已习惯被淡漠对待,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可当她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之时,对方的眼神却已经变回了往常的冷清。 方才那一个对视,似是她的错觉。 祁凡已经转过身,嗓音中还能听得出暂未平复的不稳:“你多虑了,缘宝楼本就是我的,日后瞧上什么,直接吩咐掌柜。” 他甚至未能看清小姑娘眼里的震惊和喜悦,便匆匆离开了书房。 姜灼璎听见这话,的确是喜悦的,可这喜悦的缘由却并非如同他所想的那般。 少女望着他的背影,除了兴奋,还多出几分疑惑。 走这么快作甚?急着去茅厕? 男人离开没多会儿,楚一心便送了晚膳过来。 姜灼璎闻着香喷喷的膳食,馋得发昏,还在想着自己晚膳的着落呢,楚公公便已经发了话。 “江丫头?爷说了,你这腿脚也不方便,阿六又正好不在,你今儿就留下来用膳吧?” 姜灼璎略一思忖便答应了下来。 方便她的好机会,为何不应? 少女乖乖巧巧点头应好,又在楚一心的搀扶下坐在了饭桌前。 一盏茶的时间后—— 姜灼璎再一次咽下了口水,望向守在一旁的楚一心。 她欲言又止:“楚公公……殿下这是去做什么了呀?” 早知晓还得等他这么久,她也不会这么快坐在这儿啊,没了软靠不说,还得近距离闻着这香甜的饭菜。 要知道她已经饥肠辘辘了! “这……” 楚一心望了一眼湢室的方向,他多少倒是能猜得几分,可这也不好跟江丫头细说。 “咳咳,要不我扶着你回去坐会儿?” 姜灼璎摇了摇头,多此一举的事,没这个必要。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这饭菜都快凉了,终于是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祁凡。 姜灼璎一眼就瞧出,他换了一身衣裳,墨发微湿。 竟是趁着这点子时间去沐浴更衣了!!! 想着自己眼巴巴等了这么久,姜灼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立即倾身主动为男人布菜:“这道东坡肉瞧上去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二皇子哥哥太瘦了,应当多补一补。” 呵呵,透心凉的肥肉尝一尝? 祁凡看她一眼,面色无常地将肉送入口中。 还没来得及咀嚼,耳边又响起少女惊慌的声音。 “哎呀,这肉会不会已经凉了?肥肉凉了可不能再用了,都怪我饿得太久,竟一时糊涂忘了这茬儿,二皇子哥哥不会怪我吧?” 男人咽下口中的食物,旋即幽幽看她一眼:“怎会?” 姜灼璎收回视线,随意道了歉,很快便听见了让人将饭菜热一热的吩咐。 等用完了膳,姜灼璎又被抱回了厢房。 她原只想拜托楚公公扶着她就行了,可谁让某人冷淡着一张脸,主动说愿意亲自送她回来聊表歉意。 至于是什么歉意? 自然就是晾着她等了那么久,害她饿得够呛的歉意。 姜灼璎“受宠若惊”又勉为其难地答应,这就被人抱着回了厢房。 路过镜台之时,她原是一眼掠过,可下一瞬…… 一堆小山丘? 少女梗着脖子往后瞧,头顶的男人嗓音清冷淡漠:“在瞧什么?” “啊?那镜台上的是些什么?”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 “自然是你看过发簪首饰。” 竟然真的是?!! 当真是字面意思的“看过”? 瞧那一堆锦盒,应当是今日只要她多看了几眼的,皆被送了来。 男人将她放到榻上,垂眸看着小声抽气的少女,眼眸微闪。 这点儿东西就能让她如此震惊? “还满意你所见到的?” 姜灼璎瞳孔微张,她的确很震惊。 虽说她原就身为国公府的小姐,并不缺这些,可她也并未一次性地得到过这么多首饰。 她的首饰,有平日里自己买的,爹爹娘亲送的,是慢慢儿积攒起来的。 并非似今日这般,凭空而出。 而且据她的回忆,她看过的那些,皆不是寻常物件儿,基本都价格不菲。 二皇子对她,究竟是何用意? 若只当她是寻常丫鬟,哪里用得着这些? 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头顶的淡漠嗓音继续:“不必多虑,你是我身边的丫鬟,照拂你理所应当。” 姜灼璎:“……” 她忽地抬头:“那阿六呢?她也有这么多首饰嚒?” 男人看她一眼,目光似是意有所指:“她并非我的丫鬟。” 少女拧眉:“那她是?” “她同裴云及谢凌他们视为一样。” “我有无说过,你是我身边唯一的丫鬟。” 姜灼璎微怔,她明白了。 想来阿六虽表面上是洛京二皇子府中的丫鬟,可在二皇子身边,也是侍卫一样的存在,是得做实事的。 跟她这种每日端茶倒水,没事儿就啃啃糕点的丫鬟不同。 意思这些东西……是她这个唯一的丫鬟才能有的……殊荣? 可为何她总觉着有些古怪? 祁凡并未多留,放下她便离开了。 姜灼璎跳着脚去查看了一番,的确是她“看过”的那些首饰。 这么一来,她心里嘀嘀咕咕,思虑了半晌,最终得出了结论—— 自己距成为二皇子真正信任的丫鬟,仅一步之遥。 既如此……她心里渐渐生出必成的一计。 阿六是在夜间回来的,有了她的搀扶,姜灼璎无论是去茅厕还是湢室都方便了许多。 关于心中的那个计谋,姜灼璎打算将脚伤养好后再行打算。 修养脚腕的这阵子,姜灼璎竭尽所能扮演着乖巧柔顺的小丫鬟,哄得祁凡能时不时露出温和的脸色,同阿六的关系也越发地好。 …… 这日的傍晚,姜灼璎提着食盒来后院儿的鱼池里喂灼灼。 事先探查好了这周遭仅她一人,姜灼璎两手分别执了一只瓷勺,一只是蟹肉,一只是虾肉。 她将两只勺子皆置于水面。 “灼灼,我有一件事想要同你商量,事情是这样的……” “如此,你若是同意那就先吃蟹肉,若是不同意那就先吃虾肉?” 姜灼璎紧张地注视着水中赤鲤的一举一动。 她要做的事,算是利用了灼灼,而灼灼又是如此有灵性的一尾鲤,姜灼璎决定事先问上一问。 若是灼灼不愿,那她就想想其余的法子。 火红的赤鲤摆着尾鳍游过来,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了少女左手的蟹肉。 姜灼璎瞳孔微张,声音也有些激动:“真的?你真的同意了?” 这种事情总是存在巧合,姜灼璎稳下心神,又重新故技重施。 “咱们再来一回!灼灼你若是同意,那就用蟹肉,若是不同意,就用虾肉。” 绯鲤依旧是一口吞下了她右手的蟹肉。 姜灼璎心里安稳了不少,接着给它喂食,还伸进水面摸了摸它的脑袋。 第42章 大事在即 “对不起,此事于我来说太过…… “对不起, 此事于我来说太过重要,灼灼你信我,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 “灼灼你真好~” 少女跪在池边, 俯下身轻抚着水中赤鲤的脑袋。 偏那赤鲤还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凑, 少女便顺势也凑了上去, 侧过脸颊跟它贴贴。 这一副离奇得不似凡间的光景, 已然落入石板小径的尽头, 一高一矮的主仆二人眼中。 楚一心看得啧啧称奇,惊讶出声:“这江丫头, 难不成还真是赤鲤仙子下凡不成?” 他说这话,也并非一时兴起。 就光是这少女的容貌, 便不似这俗世间能有的。 再加上同灼灼的此番互动,实在是太过奇异, 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他侧首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按捺住激动小心试探:“爷, 您让谢霄去向三皇子禀报的事,可是当真?” 祁凡闻言,目光森寒地瞥他一眼, 若是以往, 就得闭嘴了。 可这会儿,楚一心依旧顶着骇人的威压小声提醒:“爷, 这也是娘娘的心愿呐。” 婉嫔娘娘逝去前的心愿,那便是希望主子爷能寻得相守之人, 远离朝堂、执手偕老,平凡了却此生。 楚一心神色有些恍然,此番心愿,与其说对主子爷的, 倒不若说是对自己的。 可娘娘终其一生,完不成此愿,便只能将此心愿寄托在主子的身上。 否则,以主子的资质及心中丘壑,又怎会屈居这般田地? 楚一心的话,祁凡自然听见了。 当年跪在母亲榻前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望他寻得心中所爱,远离朝堂,闲云野鹤,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不需缥缈无用的男女之情,他自小便聪慧非常,心怀大略,他本就身为皇子,太子因病早夭,那个位置他因何不能一争? 偏他从出生起,便被母亲亲手斩断此路。 身为诞下皇子的后妃,竟向皇上讨下旨意,给他赐名为“凡”,望他平平凡凡,庸碌一生。 男人视线略抬,目光从池边和谐的少女逗鲤上移,看向天边晚霞。 年纪尚轻的那些年,他甚至有过怀疑,他是否当真为母亲所不喜? 只因他并非是同她相爱之人所诞下的孩儿。 “嗤~” 男人眸中含冰,他已身在局中,主动退却又有何用? 若她爱的那人权重位尊、胆略过人,又怎会将她拱手让人? 他的好母亲,为何连这番道理也想不明白? 眼中冰寒更甚,祁凡径直拂袖离去。 立在一旁的楚一心如同霜打的茄子般,他捏紧了拂尘,轻叹一声。 爷这是在跟已经逝去的娘娘较劲呐! …… “楚公公?你怎地一个人在这儿呀?” 少女清甜的声线传来,楚一心忙扯出了笑脸。 瞧瞧,多单纯的小姑娘。 他不由得放轻了音量,嗓音由此听起来有些低哑:“饭后无事前来转转。” 姜灼璎睁大眼睛点点头,她已经算好了日子,明日出去就能同祥月相见。 既如此,正好就趁着这个机会告假半日。 “楚公公,明日我想告假半日,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告假?” 太监的嗓音忽地变得尖锐,楚一心当即谨慎起来。 这般大的反应,也让姜灼璎愣了一瞬。 她咽了咽口水,一双桃花眼睁得更大了些:“不方便嚒?” 楚一心面色有些僵硬,又压低了音量:“江丫头,那等狼心狗肺之人丢了也就丢了,可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呢!” 啊? 姜灼璎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 原来楚公公还记着这一茬呢?她几乎都快给忘了。 少女慌忙摇头:“不是的,楚公公你误会了……我是有点儿私事。” 少女毫不犹豫地否认,又急又慌。 楚一心顿了顿,又再一次放轻声音确认道:“真不是去寻他?” 姜灼璎重重点头:“真不是!我同他再不会有瓜葛了。” 楚一心勉勉强强点头,允了她的假。 虽说他是很想问明白江丫头是出府去作甚,可这丫头已经说了是“私事”。 这也让他再问不出口…… 姜灼璎高高兴兴回了厢房,又同阿六交待了明儿她要出府半日的事儿。 阿六是个极有分寸的姑娘,只点点头让她多加小心,却并未问她是出府去作甚。 可姜灼璎却留了个心眼儿主动告知,就说是她小日子快到了,得去买点儿料子缝月事带。 这般女儿家独有的“私事”,就算是她那假哥哥问起阿六来,也不怕。 这种事,阿六自然是懂的,也对此极为理解。 翌日。 姜灼璎按时出了别院,她知晓祥月定是在暗处跟着她,便同以往一样,往东面的驿站走。 两人在驿站二楼的厢房相见。 祥月背着一个包袱,比起上回相见之时的包袱倒是小了不少,但大小依然可观。 一见到姜灼璎,祥月登时哭出了声。 “呜呜,小姐啊,奴婢总算是又见着您了!您这些日子究竟在做什么啊?您要办的事可办成了?” 姜灼璎看着这样的祥月,心里蓦地生出一种想法。 自己在祁凡跟前如此会哭,该不会就是平日里被祥月给耳濡目染影响的? 祥月“呜呜呜~”哭着心疼了一番姜灼璎。 说她又瘦了,还说她受苦了,再就打开包袱,说里头是给她准备好的月事带,还有她跟祥星亲手给她绣的手帕云云…… 看着包袱里绣得精美的月事带,姜灼璎心里一阵暖流淌过。 祥月和祥星是她最最贴心的两个丫鬟,陪伴她从小到大,她们之间的关系早不是一般的主仆之情。 她拿出腰间的手帕给祥月擦了擦眼泪,之所以这会儿才擦,是因为她了解祥月。 若是不让她先痛快地哭上一番,这眼泪她是止不住的。 “好了,我好着呢,你这眼泪怎地动不动就止不住呢?” 听见自家小姐这般说,祥月有些难为情了,狠狠眨了眨眼,想要努力止住眼泪。 姜灼璎“扑哧~”一声,将手帕递到她手里:“自个儿擦擦。” 她转头看向包袱里的东西,又轻声问:“你每次前来都背着这些?” 祥月重重点头:“是呢,不过这些东西都轻着呢,小姐不必心疼奴婢,奴婢想着您小日子快要到了,且您的月事带也历来都是特制的,近日一直担忧着这事儿呢。” 她家小姐体质特殊,肌肤娇嫩,月事带用的布料得是细软的蚕丝,不能是那些粗糙的布料! 姜灼璎点点头,又将包袱收整好,这才敛下容色:“今日我有要事来寻你商量。” 祥月一怔,也忙肃了脸色,规规矩矩坐下:“姑娘您说。” 姜灼璎组织了一番语言,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祥月。 主要内容就是让她回去转告无咎,等到下一个二皇子进城的日子,就让无咎假扮行刺灼灼的黑衣人,届时在后院同她相遇,届时她便出身相救…… 演一出美救赤鲤的故事。 “可……”祥月拧着眉头,“如何才能知晓二皇子不在府中呢?” 姜灼璎莞尔一笑,她对此观察已久,已经胸有成竹。 “两日后。” 据她这段时日的观察,她那假哥哥每隔三日便会出府一趟,风雨无阻。 而他上一回出府是昨日。 “你让无咎申时整过来,来的时候穿一身黑衣,蒙好面……” 祥月面色紧张地点点头,恨不得把自家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背下来。 事情交代完,姜灼璎抱着包袱回了别院。 已是近午时的时辰,她正纠结着要不要到大冰碴子那儿去露个脸,可阿六已经先一步转告了她。 说是让她暂且不必去正房当值了。 姜灼璎:“???” 少女紧蹙着黛眉,一张瓜子面满是疑惑:“为何?” 阿六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古怪,只说这是楚公公说的,她来这儿已经近一月了,给她两日假休息休息。 听了这话,姜灼璎更是一头雾水…… 昨儿她向楚公公告假之时,对方分明还不怎么情愿,怎地现下就直接给了她两日假? 从阿六这儿探不到缘由,她便小跑着去了正房。 可她还没踏入堂屋呢,便被门口的楚一心给拦了下来。 少女脸颊微红,小声喘着气:“楚公公,听阿六所说,殿下给了我两日假?” 楚一心点头,依旧似平日那般笑呵呵:“正是,江丫头你莫要多虑,爷这是心疼你呢!” 姜灼璎自是不能信这种哄骗她的话。 心疼她?哄小孩儿呢! 大冰碴子突然不见她,这其中必有古怪。 她大事在即,可不能生出差错。 少女一脸的急色,眼角绯红,似是要当场急得流眼泪:“楚公公,你就实话告诉我吧!” “是我做错什么惹怒了殿下?” “还是说殿下恼我今日出府去了?” 瞧这可怜样儿,楚一心顿时生出了恻隐之心。 他拧眉,拍了拍姜灼璎的胳膊:“你啊,就安心回去歇着。” “至于爷……” 他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随即压低了声音:“有咱家在,江丫头你隔两日必定能回来!” 姜灼璎眨了眨眼,瞧楚公公这架势,跟在她跟前拍着胸脯保证似的。 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璎宝这回的诡计能不能顺利实施……[托腮] 第43章 受伤晕倒 他既说了这话,她也不能打人…… 他既说了这话, 她也不能打人的脸。 于是少女只得乖巧点头:“我明白了,若是二皇子哥哥,不, 若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您可得告诉我呀。” 楚一心怜爱之心泛滥, 望着少女依依不舍, 一步三回头的娇小背影, 他紧紧捏着拂尘回了书房。 男人正立在案旁,快速浏览手中的一沓信纸, 觉察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 “拦回去了?” 楚一心点点头, 嗓音里带着怜惜:“哭着走的!这可人怜的样儿,爷您是没瞧见喏!” 祁凡淡淡瞥他一眼:“出去。” 楚一心嗓门儿一噎, 一甩拂尘转过身,嗓音多少带着些不满。 “您日后若是后悔, 保不准就来不及了!” 他放下狠话,头也不回出了书房。 立在原地的男人缓缓捏了捏眉心:“……” 手中的一沓信纸重重抛在桌面,前头几张信纸飞扬开来, 可也无人在意。 视线移向那张稍矮些的书案, 仿佛娇俏的小姑娘还坐在那处,埋头皱着脸一顿苦写。 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他的脸色, 又捡着空隙小心咬下一口糕点…… 这段日子,倒是将她养得少了几分乖巧, 多了几分娇纵。 “哎哟,这江丫头特意买的茶怎地就没了?” 外间又传来楚一心隐约的尖细嗓音。 男人微怔,抬手捏着眉心,眼里闪过一抹自省。 他最擅的应是克制。 * 姜灼璎多少有些心慌, 她已经两日没见那个冷淡的男人了。 男人心果真难测。 前几日还巴巴地哄骗着她唤哥哥,亲手替她敷脚腕,转眼就避她如蛇蝎。 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她不过就想当一个得主子信任的好丫鬟,怎地就这么难? 日子转瞬便到了她的“大计之日”。 祁凡几日没理她,她也曾犹豫过,是否要将此计推迟。 可转念一想,依原本她所计划的,这本就是必胜的一击。 若她舍身救了灼灼,他总不能再接着不见她了吧? 申时,是她悉心挑选的好时辰。 这个时辰,后院几近无人,届时也方便无咎逃离。 姜灼璎掐着时辰去了后院,她蹲在岸边,盯着池中欢快游来游去的大肥鲤小声咕哝。 “灼灼啊,你的主人怎地能这样?” “你可知你的主人是这般翻脸无情之人?” “你主人可真不是人!” …… 空中忽地传来了“飕飕~”两声。 姜灼璎神情一凛,她立即抬头,猜想是无咎来了。 可她四周皆望了一圈,也没寻到半个人影儿。 难不成方才只是巧合? 可按时辰来说,也差不多该来了。 总归无咎也是她的人,姜灼璎也并未生出警惕,只再次低头,又朝灼灼招了招手。 “过来,再让我摸摸~” 灼灼身上又凉又滑,可好摸了。 姜灼璎面朝着水池,摸了两下灼灼的脑袋,可后者却突然间“嗖~”的一声沉入了水中。 她心里蓦地一颤,浑身僵在了原地。 水池的倒影中已经缓缓显露出了一个持着刀的黑色身影。 来人身着一身黑衣,头戴面巾,可姜灼璎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直觉。 此人不是无咎。 她立即转过身,望向黑衣人的面部:“你是什么人?” 来人生了一双倒三角眼,眼神狠戾,杀气腾腾,在见着她脸的一瞬间却是一怔。 几乎就在同时,姜灼璎也已经确认,他不是无咎。 原本就蹲在岸边,又突地被这么一惊吓,再加上那黑衣人竟持着刀朝她逼近,姜灼璎脚下一滑,竟就这么在惊吓中摔下了池塘。 霎时间水花四溅。 灼灼见着她下了池塘,又欢欢喜喜地朝着她游过来。 姜灼璎抹了一把脸,再度看向岸上的黑衣人:“你是谁派来的?” 她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会不会……是无咎出了什么差错,所以临时换了一个人? 可她话音甫一落下,那人却唰地抬起了泛着冷意的寒刀:“姑娘若想保得性命,就赶紧躲开!” 姜灼璎几乎在一瞬间便明了过来,此人当真是来杀灼灼的。 她转头护住灼灼的同时大喊出声:“来人呐!有刺客!!” 灼灼原就沉入了水底,可正是因着她的落水,又喜滋滋地游了过来。 姜灼璎心里明白,灼灼喜欢接近她。 人在太过紧张之时,反倒是会忘了害怕,正如此时的姜灼璎。 她手下狠狠将灼灼往远处推,还不忘身后灵敏地躲避黑衣人的刀法。 第一刀砍在了水中,水花溅入了她的眼。 “滚!”那人怒声呵斥。 姜灼璎置若罔闻,嘴里不停地大声呼救,手下还在拼命地护住那尾胖胖的赤鲤。 “什么人敢胆敢闯殿下的别院?!” 慌乱的躲闪之中,姜灼璎终于听见了自己人的声音。 紧接着,那黑衣人的动作似是发了狠,姜灼璎拼命地抱着灼灼往侧面的水中扑倒—— 接着她便看见了水面染上的鲜红。 灼灼受伤了? 脑中昏昏沉沉,就似塞进了一团棉花…… 耳边一团嘈杂,好吵,她仿佛还听见了那历来冰冷的声线染上急怒。 身子一轻,她迷迷糊糊睁眼,有气无力地捏住那点儿布料:“灼灼受伤了……” 回应她的嗓音有些发紧:“它无事,有事的是你。” “我?” 她怎么了? 眼前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 姜灼璎再次醒来,睁眼就是妃色的帐顶。 脑中缓缓回忆着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黑衣人来了,但不是无咎,接着她护着灼灼倒在池水之中。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她轻轻一动,肩膀处撕扯般的疼痛,让她登时痛吟出声:“呜~” 纱帐立即被人掀开,探进了阿六的脑袋。 “江姑娘醒了!” “江丫头醒了?可算是醒了!阿六你守好人,我这就去禀报给爷!” 楚一心火急火燎地离开,爷这刚去方便,怎地人就醒了呢? 啊呸,是人醒了,爷怎地就这会儿去方便了呢? 彼时祁凡正在净手。 楚一心着急忙慌地跑了来,气喘吁吁面带喜色:“爷,江丫头醒了,您快去瞧瞧吧?” 男人一顿,随即凛他一眼:“慌什么?” 指尖微微发颤,下一瞬“嘭~”的一声响。 方才架子上摆得规整的铜盆,已经翻到在地,冷水在一瞬间浸湿了男人的衣摆和足靴。 楚一心立即忙活起来,俯身抱起铜盆:“爷,您先去更衣,这儿奴才来收拾收拾。” 祁凡皱着眉负手离开。 …… 主仆二人赶到之时,姜灼璎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正小口小口啄着温水。 大致的情况,阿六已然告知了她。 刺客被祁凡当场捉住,灼灼毫发无伤,而她则是右肩上被划拉了一刀,现在还隐隐作痛。 她心里装着事儿,不知无咎现在何处? 为何无咎没来,来的却是一个要对灼灼下杀手的刺客? 无咎同这个刺客之间,究竟有无联系? 余光一暗,姜灼璎侧眸看过去,是意料之中的人。 祁凡坐在床榻旁边的圆凳上,小姑娘望过来的眼神空空,眼底藏着落寞。 心头微紧,他由着心意,伸手轻抚她的额发:“可是伤口疼?” 少女缓缓垂下眼,摇了摇头:“不疼的。” 男人放下心来,视线逡巡一周,少女一张巴掌大的瓜子面苍白如纸,饱满的唇瓣上闪着水润的光泽。 视线落向小姑娘手中已经饮尽的瓷杯,他伸手去取。 可少女却是蓦地一个瑟缩,抬眸的眼神有些闪躲:“二皇子哥哥,不,殿,殿下,对不起都是奴婢不好。” “都是奴婢害得灼灼身陷险境。” 男人微僵,下一瞬眉弓紧锁,嗓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如何害了它?” 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已是盛不下汹涌而来的泪水,簌簌落泪,长睫湿濡。 “灼灼喜欢同奴婢亲近,若非奴婢不慎落了水,灼灼如此聪慧,定会躲得好好的。” 少女呜呜咽咽,惹人怜爱得紧。 这番话,几乎说得上是赶着担责了。 若她那假哥哥的心中还存有半分良心,她便能将之给唤出来。 果然,下一瞬,一块丝质手帕递送到了她的眼下。 历来冷淡疏离的声线,却在此时添了些滞涩:“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少女闻言,噙着泪怯怯抬头:“真的?殿下当真不怪奴婢吗?” “嗯,不怪你。” 男人对上这双泪眼婆娑的委屈双瞳,语气带有几分僵硬。 姜灼璎捏紧手帕,胡乱擦了擦眼角,又迫不及待地问:“听阿六说,殿下已然抓住了那名刺客,那刺客是什么人呐?为何要来害灼灼?” 她手中已将那方手帕揉捏成了一团。 男人的目光变得晦暗深邃,其中不乏打量和考究。 姜灼璎强撑着,没有闪躲开来,她知晓,这是审视的目光。 审视她,是否当真能走近他的心域? “殿下为何如此看着奴婢?是奴婢不该问嚒?奴婢本就愚笨,若殿下不愿告知,那奴婢就不问了。” 少女又添了一把火。 “都退下。” 祁凡面不改色地吩咐,屋内的楚一心和阿六皆依言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璎宝:糟了,难不成是无咎露出破绽了? 祁狗:心动.jpg[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吐他身上 姜灼璎心里的那口气,已经快…… 姜灼璎心里的那口气, 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殿下?” “刺客的幕后主使,你认得。” 姜灼璎瞳孔骤缩,形似花瓣的粉唇微张, 男人目光如刃, 似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 “奴婢……认得?”她的声音已经发着颤, 不会又是在诈她吧? “抖什么?” 她能不发抖嚒?! 许是浑身过于紧绷, 她右肩上, 连着胳膊和脖颈那一块的肌肉突然痉挛,再连带着她原本的伤口。 一瞬间让她白了脸。 “嘶……疼……” 肌肉的拉扯, 连带着刀伤裂开的伤口,极致的疼痛, 让她连靠在引枕上的力气都没了,斜斜往身侧倒了去。 有人立即阻拦住了她不受控制往下落的身体。 右肩抵在男人温热胸膛的那一刻, 更是让她痛吟出声,额间霎时冒出岑岑冷汗。 “怎么回事?”祁凡紧盯着少女的面颊, 就只几息之间,她的脸色糟糕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你……别动,别动我。” 姜灼璎死死咬着唇, 颤抖着出声。 祁凡僵着动作, 手臂就这样托抱着怀中的一脸痛色的病弱少女,岿然不动。 “帮你唤” “别, 别说话,让我缓缓。” 姜灼璎几乎是以气音堵住了他的话, 他一说话,胸腔震动,更是让她的右肩震得生疼。 男人抿了唇,原是想唤大夫进来, 可怀中姑娘的症状,他观察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姜灼璎就这么强忍了一会儿,待这一阵肌肉痉挛过去,她原本僵硬得紧绷的身体陡然间软了下来。 祁凡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好些了?” “……嗯。” 姜灼璎轻喃,连点头的力气也无了。 方才只是突发地肌肉痉挛,就似有时候没睡好落枕一样。 男人将她抱回榻上,移开了她的引枕,护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 垂眸看着满脸汗涔涔的小姑娘,鬓角已然汗湿,一张小脸儿泪汗交织,原本惨白的脸色竟是冒出了几丝病态的红晕。 非但不难看,反倒娇弱堪怜。 这副场景,没有男子能无动于衷,他也不例外。 男人抿着薄唇,沉默替她擦拭完脸上的泪水,以及额角的湿汗。 “再让余季来瞧瞧?”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不必了。”少女摇摇头,又侧头看向榻边的高大男人,“方才只是意外。” 祁凡微微颔首。 房间内恢复了沉寂,也不知隔了多久,久到姜灼璎已经完全缓过来了,才响起了男人的低沉嗓音。 “刺客是三弟所派。” 姜灼璎微怔,三弟? 二皇子的三弟,那便是三皇子。 难怪说她认得,她跟三皇子的确曾有一面之缘。 当时阴毒的眼神让她记忆犹新。 好在同无咎没什么关系,她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心里微松了口气,那有些事,就得赶紧趁机办了。 “……奴婢知晓了。” 祁凡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知晓她这会儿应是从方才的疼痛中缓了过来。 一听这称呼的变换,便明了这是心中还有气。 “怎地又换成了以往的称呼?”他嗓音淡淡。 姜灼璎幽幽瞄他一眼,她为何换成以往的称呼? 当然是想以此唤起他心中仅存的那点儿良知! 让他知晓自己心血来潮的冷漠,对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弱少女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让她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探出的触角,又害怕地收了回去。 她想让他认错道歉,从此以后对她更是信任,让她这个丫鬟的地位继续拔高! 可床榻上的少女确实满脸落寞,声音细弱:“殿下厌了奴婢,奴婢有自知之明的。” “若非此番受伤,想来日理万机的殿下也不会来见奴婢。” “奴婢现下已经无事了,殿下还是去忙您的事儿吧。” 说完,榻上的少女又小心翼翼地缓缓翻身,面向了墙壁的方向。 意思很明显,她有脾气了! 哄她!! 若是在半月以前,她自是不敢如此, 可这会儿嘛,她这么可怜,还受了伤…… 为了以防某人当真转头就走,姜灼璎转过身后,又轻轻“嘶~”了一声,再悄悄偏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跟对方清冷的眼神对上。 细看,那清冷之中还染着几分促狭。 少女又唰地偏回了脸。 祁凡清了清嗓子:“真让我走?” 姜灼璎抿了抿唇:“若二皇子哥哥厌了我,再不想见我了,那就走吧!” 身后立即传来两声微哂,声音很淡,一晃而过,就似是她出现了错觉。 少女咬了咬唇瓣,轻哼一声。 “你既唤我一声哥哥,现下又受了伤,我又怎能弃你而去?” 事实上,自将她送回来,他便一直在榻前守候,直到前不久去了一趟茅房…… 姜灼璎微微转过头,望着柔软轻薄的帐顶:“当真?” “那你为何前两日不肯见我?” 少女的声色绵软,还有些急切,似是迫不及待地想从他这儿得到安抚。 祁凡默了默,终是遂了她的心意。 “并非刻意不见你,不是给了你两日假?” 姜灼璎才不信他的鬼话,这厮嘴硬,看来这具体缘由是套不出来了。 不过她可以以此敲打敲打这位假哥哥。 “可是你不见我,我心里就发慌。” 按照她的预想,男人定会顺着她的话有所承诺,譬如说以后自己再不会动不动就不见她了云云…… 可她终究是高估了他。 男人缄默几息,突然出声:“有多慌?” 姜灼璎:“?” 她嗲着柔软的嗓音:“心跳得厉害,我就怕你厌了我,我就要被赶走了。” 男人清冷的眼神微闪:“每回闹着要走的,不是你?” 姜灼璎:“……” 她在心里狠狠呼出一口气,缓缓看向某人,眼神拿捏得近乎完美。 三分幽怨,七分可怜。 “二皇子哥哥,你当真不懂嚒?” “我说的那些话,皆是口是心非的呀。” 祁凡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可他心中却远不似表面这番平静。 口是心非? 从何时开始的口是心非? 姜灼璎蹙了蹙眉,娇声催促:“嗯?” “日后再不会了。” 在少女不知晓的角度,看向她的眸色深得发黑。 姜灼璎点点头,勉强出声:“那好吧,你答应我的事儿多了去了,可不能忘的。” “嗯。” 心中又惊又怕的大石总算落下,和大冰碴子的关系也得以转圜,姜灼璎很快便感到了一阵疲惫袭来。 她应是睡着了,可没过多会儿又被吵醒。 身旁的人吵吵闹闹,有男有女,她听到她那假哥哥似是在发怒,声音冷厉得吓人。 她想睁眼吃瓜,瞧一瞧是谁能有这本事,将他惹得勃然变色。 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 “咳咳……噗……” 她被喉间的不适感给呛醒了,虚虚睁开眼,入目便是那人沉得发黑的脸色,带着几不可查的焦急。 “将此药饮尽。” 姜灼璎还未反应过来,唇边便递送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苦臭汤药,紧紧抵着她的唇瓣。 姜灼璎:“……” 她视线稍移,便瞧见男人的手背、衣袖,甚至胸前,皆浸染上了汤药的茶褐色。 好巧不巧,今日他身着的是一身罕见的月白直裰,这深色的汤药一染上去便极为显眼。 “哎哟,还是先让江丫头缓缓吧?” 接着姜灼璎唇边的药碗被人拿走,那股苦涩得让她犯恶心的味道逐渐远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接着唇上又贴上来柔软的布料,她垂眸看,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帮她擦拭唇角残余的药汁。 姜灼璎缓缓睁大了眼…… 这药是她吐出来的? 她如今能耐这般大了? 吐到了他身上,还能得他照料? 别是想趁机报复她…… “咳咳咳……” 姜灼璎皱着眉狠狠咳嗽了几声,她的脑袋又痛又晕,嗓子也泛着干疼。 咳了这么几声,嘴里更是又苦又涩。 若是在以往,她身边的丫鬟们早就都凑过来了,爹娘和弟弟也都会来她屋里哄她。 可如今—— 娘亲死因不明,爹爹和弟弟也不知身在何处,身边还杵着一位面如锅底的大冰碴子。 “……” 少女也不知为何,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起了金豆豆,一双桃花眼哭得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渗出,很快便哭花了脸。 “哭什么?” 男人拧起了眉心,收回替她擦拭嘴角的手帕。 他示意一旁的阿六,将那碗黑得出奇的汤药盛了过来。 “先将药饮尽。” 她身子太娇,是由肩上的伤口导致今夜里的高热,得先退热。 可姜灼璎压根儿不知自己为何需得饮药,在她看来,自己只是肩上受了伤,那包扎好了不就行了? 又为何非得饮这又臭又苦的药汁? 她紧紧闭着唇瓣,一边哭着一边小幅度摇着头,倔强又执拗。 这模样,毫无先前乖顺的影子,哪儿有这般犟的小兔? 男人几近气笑。 然再如何,这药还是得喂进去。 “你起了热,若想尽快恢复,就需得饮下此药。” 他板着脸,试图以理服人。 作者有话说:祁狗面无表情(实际心速爆表):口是心非? 第45章 甜的 病了就得饮药,天经地义,人人如…… 病了就得饮药, 天经地义,人人如此,哪里需要缘由? 这话姜灼璎倒是听进去了, 起了热? 原来自己竟是病了嚒? 难怪她觉得头晕头疼, 身子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可……她病了, 还凶她? 原以为历来胆小乖顺的少女听了自己的劝诫, 便会乖巧地饮下这药汁。 可那双娇媚可怜的桃花眼竟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再一次盛满了泪珠。 一触即发。 祁凡眸色微怔,当即改了口:“只要饮下此药, 你想要什么,都答应你。” 少女眼里包着泪珠, 立即提出要求:“……要甜的。” 甜的?此事容易。 阿六当即走了出来:“奴婢这就去厨房弄点儿蜂蜜和蜜饯来。” 姜灼璎眼巴巴补了一句:“要杏子和青梅的。” 阿六郑重点头:“好。” 人走了,祁凡接过药碗, 还未有所动作,少女已经偏过了脸。 他手上一僵, 脸色沉了几个度:“还想要什么?” 姜灼璎几乎烧糊涂了,眼前的人,她一会儿辨得出, 一会儿又辨不出…… 少女睁着迷朦泪眼, 努力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发热了,肩膀还疼得厉害, 你不哄我,还凶我?” 此话一出, 守在一旁的楚一心当即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也没想,便开始替姜灼璎说好话:“爷……江丫头这脸儿通红,一看就是烧糊涂了,您可别跟她计较啊!” 男人坐在榻前, 脸色比起方才更是黑了几分。 楚一心心里啧啧称奇,爷历来淡漠清冷,能让爷有这般脸色的。 江丫头也是个本事人。 “出去。” “……哎!” 楚一心转头便走,半道儿实在是放心不下,又转过身来:“爷,江丫头可还病着。” 他话说得委婉,就是怕祁凡一怒之下…… “滚。”这一声已经能听得出其中强压的怒气。 楚一心言尽于此,还是捏着拂尘快步离开,他得去厨房瞧一瞧,帮着阿六快些回来。 屋内转瞬便只剩下了二人。 祁凡紧盯着姜灼璎的双眸,语气听不出起伏:“方才那话还同谁说过?” 少女却是一个瑟缩,她敏锐感受到了这平静语调下暗藏的汹涌。 “嗯?” 他抬手捏住了姜灼璎的下颌,迫使她扬起脸,无法逃离他的视线。 姜灼璎心尖一颤,脑子开始艰难地转动。 “什,什么话?” 男人捏着她尖尖的下巴,凝视着少女水光氤氲的双眸:“还有谁,在你病了之时哄过你?” 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温和,温和到让姜灼璎哪怕是脑子烧糊涂了,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其中有诈。 “前一个未婚夫婿?” 姜灼璎费劲摇头,应声而哭:“没,没有。” 被如炬的目光审视了几息,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骤松。 姜灼璎知晓,自己是答对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晕乎乎趁热打铁:“他从来没有哄过我!” 少女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干哑,可语速很快,似是在迫不及待向他解释。 “嗯。” 嗯? 姜灼璎这会儿脑子打着结,努力猜测着对方的意图。 很快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又抵在了她的唇边,熏得她脑子更打结了…… “……我不” “你那蜜饯待会儿便送来,先饮药,知晓这药凉了会发生什么吗?” 他是生平第一次哄人,并不怎么熟练。 姜灼璎愣愣:“会发生什么?” “饮了就告诉你。” 姜灼璎脑子发懵,顺着那人抬碗的力道喝了两口。 她不想喝了,可那人却不断地抬碗,姜灼璎皱着眉,伸手推碗…… 许是她抗拒得厉害,男人无奈收回了手。 接着便听他轻叹一声:“喝点儿汤药,怎地还需要哄?” “是还想要什么?” 姜灼璎喘着气,轻咳两声:“我想歇一歇。” “歇?”男人不解。 少女无力地靠在引枕上:“歇一歇再继续。” 祁凡沉默,他垂眸看了眼手里还一半有余的药汁,顿觉棘手。 若是这每喝两口就得小歇一会儿,何时才能用完? “你还没说呢,这药凉了会发生什么?”姜灼璎明显还记着这一茬。 男人视线缓缓上移,盯着她晶莹的唇瓣:“凉了……便会更为苦涩。” 姜灼璎:“……那不是可以加热嚒?” 她又不是傻! 男人幽幽看她一眼,外间已经响起了阿六的声音,是她带着蜜饯以及蜂蜜回来了。 接下来的场景,楚一心恨不得将眼眶给瞪裂,一旁的阿六倒是目不斜视,面无异色。 少女盯着一旁的碗碟:“一颗蜜饯,喝一口。” 祁凡淡淡看她一眼。 “那一颗蜜饯,喝两口?” 男人清凌凌看向她,未置可否。 姜灼璎皱眉:“那半颗,喝两口!” 这是她能做得最多的退步了,跟以往在府里时一样。 其实饮药之时,并不好用太多甜食,恐解了药性。 少女一张瓜子面皱成一团,祁凡看了她一会儿,终是颔了首。 于是楚一心便见到,自家主子亲手将蜜饯喂进了江丫头的嘴里…… 他心里又喜又惊,这是……要成了啊! * 姜灼璎耍着赖,终于是喝完了汤药又睡下了。 祁凡一直守到她退热,这才着手回正房。 楚一心紧跟在他身后,琢磨着他的心思:“爷……江姑娘的事儿?” 他已经极有眼力见地换了称呼。 瞧主子爷的心思,那可是近乎摆在了明面上! 男人侧首睇他一眼:“再等等。” 还等?还等什么! 他可是着急得很……这事儿自然是越早办妥越好! 男人看出了他的异样,音色随之冷了几分:“怎么?” 楚一心自知这事儿再瞒不下去了,于是深呼出口气,主动交代了先前他和柳黎的对话。 “当时奴才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娘娘临终前对奴才的交代……现下又想着,既已有了江丫头,那柳公公那边……” 他堪堪而止。 主子爷浑身散发的冷冽气场,让他都差点儿有些受不住。 祁凡立在窗前,望向依旧还亮着灯的厢房,现下已是夜半,整个别院寂寥无声。 “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楚一心微怔,立即答道:“奴才跟在主子身边已有近三十载。” 从主子还在娘娘肚里时,他便跟着了。 “你知晓我要什么。”男人的声音很轻。 楚一心长叹一声:“奴才自然知晓!可……这也并非不能兼得啊,江丫头身世干净,长得水灵,还这般讨喜,爷您不是也……” 动心了吗? 他家主子苦啊,分明文韬武略无一不拔尖,幼时为了讨好娘娘,还非得藏拙…… 可有的人,生来便注定非凡。 爷的心结,那便是娘娘。 祁凡清寒幽冷的视线缓缓转向他。 楚一心一噎:“难不成您还舍得拱手让人?” 男人眯了眯眼:“我又何时说过此话?”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她既进了我府中,便是我府上的人。” 楚一心随即松了口气,即如此,那还说这么许多? “至于你……” * 翌日。 姜灼璎醒来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阿六替她取来了早膳,可看着她喝粥时,神情明显有些不对劲。 姜灼璎吃着粥润了润嗓,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清甜,又沙又哑:“阿六?怎么了这是?” “怎地愁眉苦脸的?” 说来阿六在她面前,还真是从未露出过这般神情。 “阿灼姑娘……”阿六历来性子沉稳,做人不露声色。 可今儿似是被夺了舍似的。 姜灼璎蹙眉:“是出什么事儿了?” 凭她的直觉,此事说不准还同她有关。 阿六抿了抿唇,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阿六姑娘,是楚公公,楚公公出事儿了。” 姜灼璎一愣,楚公公?昨儿夜里不还好好的嚒? 她抬眸看向阿六:“他怎么了?” …… 一盏茶的时间,姜灼璎在阿六的搀扶下去往正房。 远远儿地便瞧见楚一心正跪在门外。 姜灼璎霎时皱起了眉,那厮怎地如此阴晴不定? 阿六在她身边小声道:“楚公公跪了一夜了……” “一夜?”少女一双娥眉霎时拧得更紧。 她从未这般体罚过自己身边的人,楚公公再如何也是二皇子身边的老人了。 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譬如叛主…… 那早该被关押了起来,不会似这般,还能容他跪在门前。 可这已经跪了一夜,此事怕是早在下人中传了个遍。 二皇子这是在立威。 姜灼璎不怎么看得惯这样的手段,在她看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若人没犯错,那她就好好待对方,可若是对方犯了不可原谅之过,那她便将人打发走。 又何必嗟磨人呢? 她怕阿六也受到牵扯,便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阿六,我过去瞧瞧,你就待在此处。” …… 姜灼璎肩上被划伤,双腿直立行走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她昨夜才起了热,这会儿身上有些发软。 还未走到跟前,楚一心已经回过头来,显然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他面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虚:“江丫头?你不在房里养着,来这儿做什么?” 第46章 求情 姜灼璎快速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 姜灼璎快速打量了他一番, 这才开口:“我是来当值的。” 以她的身份,并不好过多询问楚公公跪在这里的缘由。 楚一心一听,那是满脸的不赞同, 正想要劝人, 可身前的年轻小姑娘却先一步比划了一个让他噤声的手势。 她压低了声音:“楚公公放心。” 朝他点了点头, 姜灼璎便提起裙摆跨入了门槛。 没说是让他放的什么心, 可身后的楚一心却是忧心忡忡地嘱咐了一句:“江丫头, 你可莫要为了咱家惹怒爷啊。” 姜灼璎又转头朝他笑了笑:“我明白。” 她自然不会为了楚公公将自己给搭进去,可凡事, 皆讲究拿捏一个度量。 按照她的计划,待会儿进去先卖一下可怜, 再给某人戴一戴高帽。 然后自然地引出“楚公公这是怎么了呢?” 想必对方会顺势接话。 …… 少女的脚步声同旁人不同,人还未至, 祁凡已经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了过去—— 小姑娘走得慢, 步子也比起习武之人更重。 等到浅浅的碧色裙摆终于落入视线,他目光稍显温和。 “怎么来了这儿?” 男人许久未出声,嗓子有些哑。 姜灼璎脸色本就泛着病态的白, 还轻轻咬着唇角, 原是生得张扬娇媚的桃花眼,可眼神却是怯怯…… 祁凡的视线缓缓上移, 直到见到她的脸。 男人眉目略沉,周身的清冷气息骤然转换为不悦。 姜灼璎并非没发觉他神态的变换, 她心里想的是—— 难道自己还不够柔弱可怜? 少女又蹙了眉心:“嘶……疼~” 祁凡面色更沉,阔步向前,冷眸睨着身前娇小的姑娘:“伤还没好,到处乱跑什么?” 姜灼璎怯怯抬眸, 更显得可怜无助了,嗓音也是细细弱弱的:“我担心……” 男人语气微僵:“担心?” 少女缓缓出声,声色又绵又软:“昨夜二皇子哥哥应了我,说日后不会不理我了。” “可我怕那是因着当时我受了伤,为了哄我才说的。” 她望着男人的脸色,却见并无什么好转。 少女继续:“所以我今儿眼睛一睁开,便急着来当值,当然也是想要确认。”她说到此处,忽地停了下来。 “确认何事?” 果然听到了预想中的疑问。 “自然是来确认,看二皇子哥哥还理不理我呀。” 少女努力地仰着头,他们身高差距太多,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对视。 “那现下有答案了?”他面无改色,依旧漠着脸。 姜灼璎继续按照她心里的剧本点头:“确定了,二皇子哥哥果真说话算话,对我这样的下人都这般好,果然是名不虚传。” “名,”他眯了眯眼,“不虚传?” 少女继续点头:“对呢,院儿里这么多仆从侍卫,都觉得你对大家好。” 祁凡微哂,当即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转身执起案上的茶盏,微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想为楚一心求情?” 姜灼璎愣了愣,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就直接被点了出来。 同聪明人对话,就是脑袋疼。 可她还得继续装得单纯不谙世事。 少女低下头颅:“我……我就是……” “阿六告知的你?” 姜灼璎:“……” 这种被话堵话,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好。 她忽然捂住了肩膀,皱着一张脸抬头:“二皇子哥哥,我伤口忽然间好疼。” 祁凡手下动作稍顿,皱了皱眉:“早晨没换药?” 姜灼璎一脸痛色地喘着气:“阿六替我换过药了,许是方才走过来拉扯了伤口。” 她脸色虚弱,怯怯地抬眸:“站不稳了……” 很快她便得偿所愿,被拦腰抱了起来,右肩朝外,男人抱着她疾步往外。 姜灼璎拉着他衣袖摇头:“对不起,我就是觉得楚公公对我很好,他跪在门外太可怜了。” 男人脚步未停,少女心直口快地开口:“你能不能饶了他呀?” 祁凡忽地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姜灼璎被盯得有些心虚:“怎,怎么了?” “以你历来胆小怯懦的脾性,竟有如此胆量,当面向我提出要求?” 姜灼璎心中警铃大作,她的人设劈叉了? 她本只是一个乖巧胆怯又单纯柔弱的小可怜…… “咳咳。”少女移开视线,“我……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原就是想来寻你的,接着又忽然得知楚公公的事,我记挂着他的好,便想为他求情……” “可我也怕惹怒了你,便想了好久的法子,可……” 少女委委屈屈地望了一眼他:“可还是被二皇子哥哥一眼给看穿了。” “对不起,我这样,你是不是不欢喜?” 真假参半,由不得他不信。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并未应答。 她被抱着继续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楚一心时,却突然间停下。 “回去吧。” 楚一心大惊,当即呼出口:“爷!奴才再也不” “回去歇着。”祁凡再一次打断了他,目光略有深意。 楚一心一愣,明白自己这是被留下了,爷这是收回成命了,自己不用被遣回二皇子府了! 他立即磕头谢恩。 等他再一次抬头之时,便瞧见爷怀里的姑娘正转头朝他笑呢! 楚一心又感动得直抹泪…… 姜灼璎被抱回了厢房,阿六紧跟在二人的后头。 等被放回了榻上,男人直接起身侧眸吩咐:“替她重新包扎伤口。” “是。”阿六弓腰行礼。 姜灼璎愣愣看着逐渐离去的高大背影,有些发懵。 一句话也未曾对她说? 这样下去,究竟要怎样才能中她的计?!! * 当日晚间,别院书房内。 祁凡看完手中密信,随手将之至于烛台上,信纸被缓缓燃烧。 阿六白日里已经来向他禀报过伤势,当时的阿六红着眼,面色愤愤。 “主子,江姑娘本就肤如凝脂,那一刀可谓不浅,现下那伤口又红又肿的,属下又给江姑娘用了些止疼的药,可若是留了疤,来日江姑娘也不知会哭得多伤心……” 哭得伤心?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泪光盈盈的的一双水润眸子,眼尾通红,长睫沾湿。 少女楚楚可怜咬着唇瓣,小声控诉他,分明知晓幕后黑手是三皇子,为何不替她报仇? 她声泪俱下,边哭边质问,是否是他怕了三皇子? “爷?” 祁凡回过神,声音冷冽:“传话给顾云词,让他两日之后,将人带过来。” 楚一心忽地抬眸,音调拔高:“两日之后?” 主子这是……要将那事儿提前了? 祁凡看他一眼:“秋猎在即。” 楚一心愣住,爷的意思,是要在秋猎之前促成此事? 原本最快也是要等到三皇子成婚后,合着瑞国公府的事一道发落,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可如今…… 祁凡脸色微沉:“去吧。” “……是。” 楚一心点点头,没再多说,他隐约里知晓,这也是为了江丫头。 可这么些年过去,爷并非沉不住气之人,他心思缜密,定是有万全的准备。 他们这些下人能做的,只有绝对的支持及信任。 * 姜灼璎这两日心绪不佳,一来是因为她这会儿受了伤,没有理由出府,联系不到祥月和无咎他们。 二来则是因为她肩上的伤。 一开始她还不以为意,只想着以此做文章,尽快让二皇子打心底里信任她,将她划入同楚公公一样的“自己人”范畴。 可那晚沐浴之时,阿六却说漏了嘴,她这一身雪肌,可都是费了大力气养出来的…… 就这么留了疤,任她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姜灼璎正发愁,阿六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让我也跟着去?” 姜灼璎震惊,主动让她跟着出府,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是不想出府?” 阿六前脚刚带来了消息,后脚那男人便跟了进来。 姜灼璎望向门口,祁凡今日身上着的依旧是青灰布衫,一眼瞧过去眉眼冷峻深邃,身姿挺拔,清俊非常。 “我……我就是没想到二皇子哥哥还会愿意主动带我出府……” 她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卖乖。 祁凡三两步行至她跟前,垂眸看着她:“去散散心。” 姜灼璎懵懵点头,嘴里还没答应,身子就忽地腾空。 她下意识抱紧了某人的脖子,一脸的诧异:“二皇子哥哥?” 男人淡淡出声:“你走得慢,我带你过去。” “……噢。” 突然间被这么好心对待,她还觉着有些不自在。 姜灼璎被抱上了马车,是之前去缘宝楼坐过的那一辆。 不,外表虽还是同之前一样,可这内里的装饰可是大不相同了。 以往这马车内里空空如也,也就是最普通平常不过的样子,低调的车帘,内里的座椅也是硬邦邦的,只上面垫了一层极薄的软垫。 可今日那座椅上不仅有厚实的软垫,背后还添了柔软的靠枕。 姜灼璎被放在软垫上,她下意识往下坐了坐,确认这屁屁底下的软垫是又厚又软的。 虽说还是没有她以往出行的马车那般精致,可也勉强够用了,起码算得上舒适。 “二皇子哥哥,咱们是要去哪儿呀?” 作者有话说:璎宝:什么时候才能中我的计?!! 祁狗:……已经中了。 第47章 在躲谁 方才说是要带她去散散心,可她…… 方才说是要带她去散散心, 可她现下行动也不怎么便利,一不留神伤口就会被扯得疼,总不能一直抱着她去散心吧? “去缘宝楼。” 男人已经坐了下来, 马车也随之向前滚动。 “又是缘宝楼?”她下意识出声。 算算日子, 今日该是他按例出府的日子, 难道说今儿她终于能听到些隐秘了? “听阿六来禀, 近两日你颇为烦闷, 是有何烦心事?” 祁凡并未接她的话,反倒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她肩上受了伤, 总不至于真的还去当她那贴身小丫鬟,因此这两日她都是歇在房里的, 阿六在她身边照顾。 他既这般问了,姜灼璎自然要好好答。 少女两手至于膝上, 扭捏地拧着裙摆:“我……我就是有些难过。” “嗯?”询问的语气。 姜灼璎飞快抬眸看他一眼:“二皇子哥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后悔救了灼灼, 就是听余大夫说,我肩上的刀伤很重。” “所以,所以我害怕会留疤……” 果然……他这两日梦中的事成了真。 泪眼婆娑的桃花眼, 柔弱可怜的控诉。 男人虚虚垂下眼, 看清了她置于膝头,绞着裙摆的纤细柔夷。 “还有呢?”他音色有些发哑。 姜灼璎:“……??” 还有? 少女顿了顿, 音色变得更为细弱腼腆:“还有就是……我都这样了,二皇子哥哥是不是能更信任我一点?” “就比起以前多一点点就好。” 她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闭合,做出了“一点点”的手势,眸中满含着期盼。 一声轻笑:“一点点?” 姜灼璎微愣,这是何意? 她为了救灼灼,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这两日没什么大的表示也就罢了,现下还嘲讽她这“一点点”? 少女咬了咬唇:“我……若是别家的下人护主,还因此受了伤,主人家都会有许多赏赐的,我一个姑娘家,若是身上留了疤,日后的夫婿还说不准会因此嫌了我……” “殿下就连这点儿体面都不肯给我嚒?” 姜灼璎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见对方的眼神,从戏谑转为冷淡,再到后来愈发冷沉似水。 薄唇轻启,冷冷吐出几个字:“不会有人因此嫌你。” 姜灼璎微怔:“……” 她顿时有些急了:“怎么不会?!” 她幽怨地瞄一眼某人:“二皇子哥哥是男子,身上有了疤,说不准还得人一声夸赞,说是有男子气概,是勇猛的印记。”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身上若是有了疤,就会被人说不好看了,会被说是瑕疵,是突兀、扎眼、不圆满……” 小姑娘小声喃喃,列举着那些不好的说辞,将这些都堆砌到自己的身上,语气落寞,似是当真极为难过。 祁凡垂眸盯着她头顶的发髻,自从送了她那些首饰,她便再没挽过双螺髻。 这一身锦衣,以及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早已超出了普通丫鬟的规制。 这会儿她头上的步摇正随着她的列举来回摇动…… 他的唇线微抿:“不会有其余人瞧见你的伤口。” 姜灼璎愣在原地:“……” 少女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眸中闪动着一种名为愤怒的光芒。 好狠的心,这会儿竟开始说她无人可嫁了? 男人似是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许不妥。 他微眯着眸子:“我只能答应,你方才的担忧不会成真。” 姜灼璎心里腾起一阵心累,她往后靠了靠,软下腰肢,总觉得今日对着他,有些鸡同鸭讲。 “除了这些,就不想报仇?” “报仇?” 少女蓦地抬眼,看向他的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疑惑。 她试探道:“可那位刺客,不是已经被你捉住了嚒?” 男人淡淡看着她:“我所说的,是支使他来此的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 姜灼璎双眸闪亮:“二皇子哥哥说的,是那位三皇子?” “可……” 她眼里闪过质疑,三皇子是深受当今圣上喜爱的,在朝中担任要职,母亲还是正当得宠的贵妃…… 虽说他这位被排挤到深郊的二皇子是有几分城府,可能报的上三皇子的仇? 男人眯了眯眼,并未回她。 姜灼璎莫名有些心虚,她方才可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少女往前凑了凑,肩上的伤蓦地一痛,惹得她霎时皱了眉:“嘶~” 左肩忽地被一只大手抵住,再轻轻往后一推,姜灼璎被推得靠在了软靠上。 男人面无改色,只是轻描淡写地轻松发力,可她却毫无反抗之力。 “二皇子哥哥,你当真肯为了我报仇?” 少女又惊又喜,后又忽地咬了咬唇,妩媚的桃花眼中闪过为难。 祁凡淡漠的脸色微抽:“怎么?” 每当她露出这番神色,总是会说出些让他措手不及的话语。 “……我只是觉得,若只是为了我,二皇子哥哥不必如此冒险的,现如今这般安稳,不也挺好的嚒?” “那人是来刺杀灼灼的不假,可已经被你捉住了,教训了他,三皇子应当就不会再这般了吧?” “……我当不起你为我冒险的。” 她当然不想因着自己将此事闹大,她是来弄清楚母亲的死因的,节外生枝的事最好一件都别有。 更何况姜莹应当也要同三皇子成婚了,这里头的牵扯千丝万缕,最好还是别牵扯进去。 祁凡微怔,小姑娘软绵绵的话语,就似是将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给浸泡在了潺潺温水中,再被那双柔软的小手给小心揉搓…… 可他面上依旧冷淡:“我自有打算。” “……噢。” 姜灼璎一听他冷淡的话语,便知此事不是为了她。 她捋了捋耳发,就当自己没说过方才那番话。 …… 等马车停在缘宝楼门前,祁凡随手抱起她,马车门从外被拉开,姜灼璎随意抬眼打望出去—— 下一瞬她便睁大了眼。 姜灼璎:“!!!” “呜~”她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撞上了祁凡的肩膀。 旋即将脸埋在祁凡的肩上。 “怎么?” 祁凡的声音带有一丝疑惑。 “伤,伤口疼……” 男人面色一凛:“怎么又疼?” “呜……就是疼啊!” 姜灼璎呜呜咽咽,痛呼出声。 男人霎时皱起了眉,脚下步履不停,抱着她往里走。 可还未踏入缘宝楼的门槛,便被一慌慌张张追上来的姑娘给拦了下来。 来人的身后带着两名丫鬟,虽行色慌张,可也称得上有礼。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果真是姜莹,姜灼璎方才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马车。 她熟得很,知晓那马车当属于瑞国公府。 祁凡当然感受到了怀中身子的僵硬,他脸色更沉,只略扫了一眼姜莹,脚下步履却未停。 “哎,这位公子?” 她身侧的丫鬟立即拦住了她:“小姐,可不能做出有损闺誉之事,夫人会生气的。” 姜莹面色纠结,终于下定决心拂开了丫鬟的胳膊。 “不成,我必须得去瞧个清楚!” 然她才往前了几步,便被迎面而来的楚一心给拦住。 “不知这位姑娘寻咱们家少爷作甚?” 姜莹垫着脚往里瞧,已经看见了那男人抱着小姑娘上楼的身影。 她拧着眉:“我只是觉得你们家少爷怀里的姑娘同我家中姐妹很是相像,便想去瞧个清楚。” 楚一心一愣,笑了笑解释道:“那您是认错了,那姑娘一直是咱们府里的人。” 姜莹眼见着祁凡的背影消失,这才看向了楚一心。 她皱着眉确认道:“我那妹妹离家已有数载。” 楚一心早已不露声色打量了她一番,这姑娘浑身的穿着,通身气度,再加上这身旁的几个丫鬟。 这架势,定是洛京城中排的上号的贵女。 而他们府里的江丫头,那来路是早就查清了的,做不得假。 于是他更是噙着笑:“是呢,那姑娘打小就在咱们府里长大的!” 姜莹张了张唇,面对着楚一心这张笑脸,也只得窘迫道歉。 “抱歉,那是我方才认错了。” 楚一心扬了扬唇:“无碍,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 姜灼璎被抱上了缘宝楼的第三层,上一回她也来过的那间厢房。 男人一脚踹开门,里头的人应声回头,见着这架势,神色登时由从容变为戏谑。 顾云词今日着的是一身霜色的织金鹤纹直裰,温雅脱俗。 他微扬眉峰:“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祁凡冷淡看他一眼:“你先出去。” 顾云词:“?” 他脸上笑意更深,同时也从窗边往门口的方向走:“好好好,是我扰了你。” 顾云词跨出门槛,又主动阖上了门,顺道递给了祁凡一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姜灼璎这才从宽阔有力的肩膀上缓缓抬起了头。 呼~ 好险。 若是被姜莹给认出来,那她所做的这一切可都白费了。 “方才是在躲谁?”头顶的嗓音冷冽如冰。 姜灼璎才将将放松下来的身子蓦地又僵硬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 还是说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姜灼璎被放下,那是一张冷硬的圈椅。 这间厢房内并无其他宽敞舒适的软榻可供她歇息。 她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着,想着要以怎样的理由才能蒙混过关。 男人放她下来,两只手臂分别撑在椅子靠背的两侧,将她圈在正中,甜凉交织的沉香味道随之扑面而来…… “在躲谁?” 姜灼璎要仰着脖子才能同他对视,她蹙着眉心,可怜兮兮狡辩:“我没有躲谁呀,方才就是伤口又忽然间疼得厉害……” 祁凡垂眸注视着窝在圈椅里的小姑娘,娇小瘦弱,一张瓜子面皱成一团,两眼中隐约可见的水光。 作者有话说:璎宝:“你有什么打算?” 第48章 倩影 若非方才亲眼瞧见了那人,他势必…… 若非方才亲眼瞧见了那人, 他势必会被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所蒙骗。 男人的目光咻而变得阴戾,姜灼璎暗暗吞下口水,心里“噗通噗通~”作响。 瘦削白嫩的指尖正紧张抠弄着裙摆上的钉珠…… 只要自己不承认, 他拿不出证据又能如何? 说不准又是像之前那般, 只是特意黑脸想诈她一诈。 她可得稳住自己, 切勿自乱阵脚。 祁凡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 晦暗深邃,姜灼璎心跳得更快了。 “是么?”薄唇微启, 嗓音暗哑。 “当然啦。”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亲眼见到对方的眼神立时变得森寒,又蓦地直起身来毫无征兆地背过身子。 姜灼璎有些发慌, 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袖。 可男人就似是身后长了眼似的,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 只略一拂袖,姜灼璎便扑了个空。 “二皇子哥哥?” 她唤出了声, 可对方脚步未停,接着便是房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 眨眼间,厢房内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姜灼璎拧着眉小心回忆, 自己方才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可她也压根儿没办法承认自己躲的是姜莹啊。 这该如何是好? 男人离开没多久, 房门又轻微“嘎吱~”响了一声。 姜灼璎立即抬头:“二皇子哥哥你回来……” 来人是楚一心。 她眼眸微张:“楚公公?” “哎!” 楚一心低低地应了她一声,旋即弓着腰进来, 再蹑手蹑脚阖上了门。 这动作……姜灼璎竟破天荒从中看出了鬼鬼祟祟…… “楚公公你来这儿是?” 楚一心三步跨作两步地走到她跟前,又特意放低了声音:“嘘, 江丫头我就长话短说了。” “你跟爷较劲可讨不着好啊!”他一脸的急切。 姜灼璎顿觉有些莫名,她不喜欢这样的语气…… 少女语气弱弱,却有些僵硬:“我也没想要同他较劲呐……是他突然间就变得凶神恶煞,我还被吓着了呢。” 说罢, 她委委屈屈地望上一眼楚一心。 这可怜见的,当场俘获了楚一心那颗原本就偏得找不着北的心。 “咳咳。”他咳了两声,试探道,“江丫头,方才你那已经分了的前未婚夫婿可就在外头,你没瞧见?” 姜灼璎微愣,又忽然间提及这么一个压根儿不存在的人,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 无咎? 少女忽地睁大眼:“他在哪儿?” 楚一心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瞳孔微张,满脸的惊讶,的确不似作假。 他空手甩了甩,这是他捏着拂尘的习惯动作,可这会儿出门手里没有拂尘,便显得有些许怪异。 他低低出声,说了实话:“就在那缘宝楼对面的摊贩旁。” 姜灼璎明白了,定是因着前两日灼灼的事,无咎他们也是担忧她的安危,这才一路跟了来。 可…… “就算是他在,为何殿下会对我生气?” 这两人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呀,更是没有任何牵扯。 对上她纯真疑惑的面庞,楚一心顿时失了语。 面对压根儿没开窍的少女,这其中缘由,定然是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说来也不知主子爷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怎地这江丫头还没点儿开窍的迹象? “咳,爷最是不能忍受欺瞒。”他点到即止。 姜灼璎却登时明白了过来,两眼泛着微光,原来如此! 二皇子已经认定了她在躲着无咎,而她现在身为他身旁唯一的小丫鬟,还口口声声说着让对方多多信任自己。 可她自个儿却没能告知实话,以那厮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性子,对着她生气好似也并非不能理解。 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了起来…… 少女郑重点头:“楚公公,我都明白了,我会跟二皇子哥哥好好说的。” “那就好……” 楚一心来给她通风报完信儿,又赶紧着离开。 瞧这模样,应当是寻了个空隙偷偷来的。 姜灼璎心存感激,等人走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起身去往窗边。 正巧,这间厢房的窗户往外望出去,正好是缘宝楼的正对面。 她努力寻找着无咎的身影…… 没隔几息,她便眼前一亮。 无咎还在那处守着,不愧是她爹爹留给她的人,心细如发且洞察秋毫,她一望过去,他便觉察到了她的目光。 姜灼璎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先行离开。 后者肃容颔首,提着剑转身…… 姜灼璎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过身开始思虑待会儿要怎样哄人。 总是卖可怜……这招用多了不好使了怎么办? …… 房门忽而又是“嘎吱~”的一声轻响,姜灼璎凭声望了过去—— “无咎?” 她两眼瞪得似铜铃,捂住口鼻压低声音:“你来做什么?!!” 无咎三两步走到她跟前:“不是小姐您示意我来的?” 他猝不及防地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两日前是属下之过,只因午间饮食不当,腹泻难耐,这才……” 姜灼璎:“???” 她现在压根儿不想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慌不迭打断了他。 “我何时让你来了?你赶紧走!立刻就离开!” 无咎愣了愣,呆愣着点头。 可他还未来得及转身,身后的房门却是忽地被人从外给推开—— 姜灼璎只来得及瞄到一丁点儿青灰色的衣角。 她想也没想,立即原地摔倒,嘤嘤哭出了声:“你既已有了新人,又何必再来寻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无咎也并非是个蠢的,他知晓自己这是中计了,难怪这屋外的防卫如此松懈。 他出事无所谓,可若是坏了小姐的大事,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日后莫要后悔。” 他搜肠刮肚撂下了这话,又立即转身离开。 姜灼璎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眼见着无咎被楚一心给拦住,前者猝不及防地出招,楚一心动作稍慢,无咎便已经闯了出去…… 楚一心冷汗直冒,当即肃了脸:“爷,奴才这就去追!” 说罢他便唰地消失在门口。 姜灼璎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右肩,额头上已经疼出了冷汗。 她方才倒地之时,下意识用了右手撑地,也不知伤口撕裂了没,这会儿疼得她够呛。 泪眼迷蒙中,青灰色的下摆离她愈来愈近,清凉的沉香味道爷愈发浓郁。 她委屈巴巴地仰头,小心翼翼拉住他的下摆,声音又细又软:“二皇子哥哥……伤口疼。” 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可她已是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今日这伤口怎地似是比受伤的那一日疼得更为厉害。 又惊又怕,浑身疼得脱了力,姜灼璎被抱着出了这间厢房,接着又进了另一间布置得更为精巧的房间。 她被放在了榻上,小脸儿惨白,咬着牙软软地靠在引枕上。 她瞧着男人拎来了一只药箱,接着坐在榻前的圆凳上,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再接着,那手竟是要拨开她的衣领…… 姜灼璎浑身一僵,死死拉扯住自己的衣领,惨白的脸腾起了两朵红云。 “此处没有大夫。” 淡漠的嗓音言简意赅。 姜灼璎拼命摇头:“那,那也不行,我自己个儿来,你告诉我用哪些药就行了。” 她垂着头,两只白嫩的双耳已经染上红晕。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顿,将药箱中她用得上的几瓶药膏择了出来。 “我就在外头。” 小姑娘点头,弱弱出声:“好。” 祁凡看她一眼,起身绕过屏风,去了次间。 屋内的屏风是丝绢质地,虽颜色较深,可今日日头足,屋内光线明亮。 由此,一举一动,便尽在眼下。 隐隐绰绰的倩影,青丝掠过削肩,衣袂翻扬…… 清冷的双眸逐渐变得晦暗。 姜灼璎给自己上药,时不时地嘤咛出声,丝毫不知屏风的另一端,是何种极具占有意味的眼神。 好不容易给自己上好了药,她缓过来又开始担忧起无咎,还望他能机灵点儿,别被楚公公给追上了。 慢慢吞吞整理好衣物,姜灼璎抬头往外望了一眼,屏风上映着的颀长挺拔的身影吓她一跳。 少女捂着胸口细细喘气,差点儿给忘了,还有这一位立马就需得她来哄哄。 “二皇子哥哥?”她试探出声,“你……站着做什么?” 这人一旦站着,就会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外间也不是没座儿…… 话音刚落,青灰的衣摆就掠过了屏风。 他身量高,睨着榻上的少女,面色冷淡:“药上完了?” 姜灼璎讷讷颔首,开始主动提及方才二人闹得不欢而散那件事。 “方才你是不是因着他才生气的?” “我不是故意欺瞒你的,在缘宝楼外头的时候我是当真没瞧见他,二皇子哥哥,你能相信我嚒?” 男人没应她,只掀袍坐在榻前的圆凳上,这个高度,只要姜灼璎稍微仰头,便能跟他对视上。 “他是如何知晓你在此处?” “……因为我方才去窗旁望了几眼,就被他瞧见了。” “来寻你是为何事?” “……他是来向我求和的,可我不是一口就拒绝了嚒?” “为什么拒绝?” “……自然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男人步步紧逼,紧盯着她的视线万分强势,眼神锐利且极具威慑。 姜灼璎下意识抬手,虚虚抵住他的胸膛,明亮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 她咽下口水:“原因你不是知晓嚒?” “说出来。” 他说话时,振动的嗓音,呼出的热气,混着那股清凉醇厚的沉香味道,萦绕在少女的周围。 第49章 可疼了 姜灼璎有些发懵,事情的发展方…… 姜灼璎有些发懵, 事情的发展方向似乎已经有些不受控了…… 可她还是开口说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因为背叛了我的人,哪怕他回头,我也不会再接受。” 她虽抵着他的胸, 可腕间没用力, 男人倾身靠得更近。 她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 也能看见他眼瞳中映出自己惊诧的脸。 “其余的呢?” 磁性低沉的嗓音带着徐徐诱哄冲击她的大脑, 姜灼璎顿时心跳如鼓, 嘴唇嗫喏…… 还有其余的? “你的伤?”男人视线微移,看向她的肩侧。 姜灼璎似是抓住了那根引领她走出迷惘的绳索, 毫不犹豫地点头,楚楚可怜捏着嗓子:“可疼了。” 男人嗓音顿时压得更低, 带有明显的颗粒摩擦感:“怕留疤?” 一提到这事儿,姜灼璎更是点头, 这的确是她心中所忧。 少女垂眸,小心拉住他的衣袖:“有了疤, 以后说不准还会遭嫌,你能不能……” 下一瞬,冰凉柔软的触感已经触及到了她的唇瓣。 少女瞳孔骤缩, 浑身僵硬, 嘴唇发着颤,湿濡的柔软轻扫过她的唇角, 酥麻的感触瞬间从她的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脑停止了思考的能力,一片废墟。 “可以。” 他退了半寸。 姜灼璎浑身颤栗, 想也没想地抬手狠狠一推。 后果很严重。 身前的胸脯纹丝不动,她却疼得瞬间变了脸—— “呜呜……” 祁凡眼里闪过一抹无奈,长臂一揽,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这么笨?” 姜灼璎惊魂未定, 就这么僵硬地趴在他肩上,胸中更是胆颤心惊。 疯……疯了?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只把她当丫鬟嚒? 身边唯一一个的丫鬟? “伤口还疼?” 姜灼璎反应迟钝,愣愣摇头。 她哪儿还敢疼? “嗯。”耳侧低沉的嗓音微顿,“因着你,可是耽误了不少事儿。” 姜灼璎颤着张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又被拦腰抱了起来。 “开门。” 房门自动地应声而开,姜灼璎震惊地看向门口,守在这儿的竟是楚一心。 等等……那无咎他? 楚一心脸色斑斓,有些难看,又有些显而易见的兴奋,这么一瞧过去,显得古怪不已。 “奴才将人跟丢了,还请主子责罚。” 嘴上说着惩处,可那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 “跟丢了?” 两人皆朝她望了过来,姜灼璎努力板着脸轻咳两声:“呵呵,他,他功夫不错的。” 此话一出,头顶当即袭来一道冷幽幽地视线。 姜灼璎干脆闭了嘴…… 她刚受了惊吓,这会儿脑子不清醒,多说便是多错。 …… 姜灼璎被抱进另一间厢房,再一次见到了那位长相温润的公子,顾云词。 见着她,对方眉眼轻挑:“腿伤得这般重?要不待会儿去医馆寻阿悠瞧瞧?” 少女吸了一口气,面颊微红,她又没伤着腿,这么一想,被抱着行上走下的,着实不妥。 她皱眉拍了拍男人的胳膊,意思很明显,放她下来。 祁凡依她的意思,同时侧眸睨了顾云词一眼,后者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这才多久?就这般向着那姑娘…… 看这架势,身边又从未有过女人,这姑娘日后,最次也是一个孺人。 姜灼璎被放了下来,二人方才被打断的对话继续。 她原是想静下心来,再认真想想方才那屋子里发生的事儿该作何打算。 可…… 这二人相谈之事,却硬生生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隔多久,房门被人敲响,又有一位年轻公子带着弓腰蒙面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是舍弟。” 顾云词简要介绍,姜灼璎抬头看向那位年轻男子,一时有些恍然。 从他的眉眼间竟是能瞧得出三分他弟弟的模样。 顾砚清一见到姜灼璎的脸,也是眼前一亮,他疾步走到少女的身前。 “不知这位姑娘是?” 顾云词猛咳了几声,总算是勉强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时间,姜灼璎呆若木鸡,只因她听闻了一桩多年前的宫闱秘事。 且这样儿的秘密,以她如今的身份,说不准还未踏出这缘宝楼就被灭了口…… 疯了疯了,为何要带她来听这样的隐秘? 姜灼璎欲哭无泪…… 太子殿下和婉嫔娘娘是因何故去,这样的惊天秘闻岂是她能知晓的? 没想到这位不起眼的妇人竟是贵妃的贴身嬷嬷,一心为了她铲除异己,到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姜灼璎一边木着脸,一边却竖起了耳朵。 既然已经身在其中,听与不听,别人都会默认她听了,那又为何不听? 甚至楚一心还给姜灼璎身侧的方桌上摆上了一碟子桂花糕。 …… 原来当年的贵妃进宫之时,太子已然出生,在她得宠后不久后,婉嫔又有了身孕。 贵妃是丞相之女,家世极为显赫,仗着自己的家世在后宫中颐指气使,并买通了婉嫔宫里的小宫女,给孕中的婉嫔下了暗毒。 婉嫔产后,果真日渐衰弱,经由皇上网罗天下名医宝药,才得以延寿这么些年。 待到贵妃诞下了皇子,又将目光转向了年纪尚轻的太子,想法子给小太子身边的獒犬下了药。 可怜的小太子便是由于被撕咬到了颈部血脉而亡…… 而这位妇人,便是当年贵妃身边的贴身嬷嬷。 贵妃多疑,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便开始动手铲除这些曾经的参与者。 嬷嬷命大,从乱葬岗中捡回一条命,回到城中住处,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和夫君皆被人所害。 唯一保得性命的,竟是刚从城外接来,当时恰好外出的老母亲。 嬷嬷从此同老母亲相依为命,直到前阵子,老母亲寿终正寝,这才寻到了顾云词。 只因顾云词是慎郡王的世子,而如今的慎郡王是当年皇后的嫡亲兄长。 …… 姜灼璎听完这些,心中不是滋味。 早就听闻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其中的桩桩件件,可都是性命攸关的事。 这番言语中,也提到了婉嫔娘娘。 姜灼璎下意识伸长脖子,去注意祁凡的神色。 见他依旧是一副板着脸,面无异色的表情,她拧了拧裙摆上的钉珠。 他定是佯装的这么一副冷淡的样子…… 想要在宫里生存,这般的艰难,一旦这么想着,他面上的冷漠疏离她也多少能理解些了。 几人的谈话也不知何时能结束,姜灼璎缓缓起身,想要去如厕。 楚公公自然也跟着出来为她指路,二人走了没多会儿,屋内的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顾砚清可算是憋不住了。 他一脸郑重地拱手,又小心翼翼打探:“殿下,不知方才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他瞧对方的举止神态及穿着打扮皆是不凡,想也没想,下意识便认定是洛京城中的某位世家贵女。 更何况殿下身旁的楚公公也对那姑娘这般客气,这么一想,那身份更是了不得了。 且今日的密谈她也能参与,想必也是殿下阵营的人…… 她压根儿没联系到姜灼璎和祁凡之间的关系,毕竟二皇子殿下不近女色,身旁从未有过女人,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 顾云词正在饮茶,听了这话“扑哧~”的一声,呛出了声。 顾砚清不悦地睇他一眼,咬着牙:“兄长?” 顾云词拦下他的手,皱着眉示意他闭嘴。 可顾砚清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自是不可能听他的。 他转头看向祁凡,抿了抿唇,小心斟酌着言辞:“殿下,我并非想对那位姑娘无礼,只是……我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你想娶她?” 祁凡忽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更沉。 姜灼璎贴在门缝上的手掌微顿。 她不过就是去了一趟茅房,没想到这就有了关于自己的新鲜话。 胸口似是有小鹿在胡乱地碰撞,她情不自禁竖起了耳朵…… 屋内的顾砚清倒是一愣,他的确是对那姑娘一见倾心,可毕竟二人间连交谈也未曾有过。 殿下竟张口就是婚嫁之事。 在顾砚清的心中,祁凡不怒而自威,之于他虽是大不过一轮,可也是长辈一般的存在。 对他的答复,自然要慎之又慎。 他心一横,慎重地点了点头:“是,我对她一见倾心,却有求娶之心。” 门外的姜灼璎咽下口水,悄悄附耳到了门缝上…… “是么?” 祁凡略垂眸,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手上的青瓷杯,语调森然。 短短两字,顾砚清心中更是忐忑,后背一股寒意袭来,他搓了搓手,软下嗓音试探。 “殿下,可是那位姑娘的出身极为贵重?” 祁凡手上微顿,方才小姑娘脸上的怔怔然,他不是没瞧见。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顾砚清便见他脸色陡然一沉,眸色如墨:“她只是一丫鬟。” “啊?” 顾砚清一脸地惊愕:“丫鬟?这如何可能?” 并非是他对丫鬟侍女有所轻视,只是那衣着打扮、通身的气派,一眼瞧上去,那便是精心娇养着的…… “以她的身份?你还能娶她?” 深沉冷冽的嗓音,顾砚清对上他阴沉得脸,后知后觉地心中发颤。 他方才这是……胆敢觊觎了殿下的人? “哎?江丫头你这是去哪儿啊?”门外忽地响起了楚一心细尖的呼唤声。 祁凡神色微凛,当即起身拉开了房门,门口站着的楚一心立即回过头来。 “爷?江丫头那是” 他话才禀到一半儿,青灰身影已经一晃,从他眼前掠过。 姜灼璎瘪着嘴角,心里又胀又发酸。 什么叫“只是一个丫鬟”? 分明如此轻视她,还对自己做那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说错了话就得想法子哄! 第50章 本分丫鬟 回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衣裳和…… 回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衣裳和首饰, 姜灼璎心里一阵后怕。 他根本就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什么身旁唯一的丫鬟? 他那是早就对她有所图谋,若自己还想继续留下,那岂不是就如同羊入虎口? 呜……为何她这般无用, 分明已经在二皇子的身边待了这么久, 却还未探听到关于娘亲的消息。 “娘, 若您有在天之灵, 能否给阿灼一些指点?” 她噙着泪, 喃喃出声。 左手提起了裙摆,她正准备着下楼, 可眼前却忽地拦过来了一只长臂。 “去哪儿?” 少女微怔,抬手推了推那只臂膀, 纹丝不动。 “都听见了?” 姜灼璎更是浑身发僵,听他的语气, 依然那般的冷淡和高高在上。 这样的小事,丝毫不能让他的心绪有所起伏。 他既如此不在意, 那她更是不能在意。 于是,男人便见着小姑娘平静地颔首,嗓音冷淡:“嗯, 听见了, 殿下您斩断了奴婢的良缘。” 祁凡骤然黑了脸。 正巧这时,身后的顾砚清几人也跟了上来。 姜灼璎淡定地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顾砚清:“方才听闻这位公子对奴婢有求娶之心。” 顾砚清脸色大变, 顿时睁大了眼后退两步躲到了顾云词的身后。 他承受不住祁凡那冷冽的视线,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在下不敢, 都是误会,误会……” “奴婢亲耳所听,怎能是误会呢?” 姜灼璎直视着他,眨了眨眼:“是奴婢还不够貌美嚒?” 还没巴掌大的瓜子面, 又小又嫩,似能掐得出水来,那双上挑的明艳桃花眼,更是动人。 可她虽生得娇艳,眼神却澄澈纯净,娇而不媚,气质矛盾却吸人眼球,更显不俗。 顾砚清咽了咽口水,后背不知被谁猛地给了一拳,他蓦地垂下眼,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不,不是。” “不是呀,那是什么呢?公子是觉得奴婢身份太低,不堪匹配嚒?” 顾砚清更是浑身发冷,甚至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怕是有来无回了…… “公子不必介怀,奴婢心中有数,也是懂礼之人,若公子当真倾心奴婢,奴婢愿……啊……” 忽而一声娇喝,顾砚清顺势抬起头来,却见人已经被殿下给抱了下楼。 男人步幅大,三步并作两步走,眨了两眼便不见人影。 他转头,垮着脸看向顾云词:“阿兄……” 后者直接当成没看见,转身便离开:“想清楚该如何请罪。” …… 姜灼璎僵在祁凡的怀里,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并非因她不敢,只是越往楼下走,这客人也就越多。 她也是讲脸面的人,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闹起来…… 祁凡也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抱着怀里的人出了缘宝楼,再就回到了马车上。 楚一心一直噤声跟在后头,这会儿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悄声吩咐车夫,赶紧回程。 祁凡将臂弯里的人放下,小姑娘自发缩进了角落,板着脸偏过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男人坐在她对面,冷着脸开口:“你可知晓他的身份?” 姜灼璎压根儿不想理他,管那人是什么身份? 少女不仅没应他,甚至身子又转了角度,将脸面朝着车壁。 祁凡:“……” 他捏了捏眉心:“知晓你在闹脾气” “奴婢哪儿敢在殿下跟前闹脾气?”少女软着嗓阴阳怪气。 话音一落,余光便袭来了一高大的黑影。 祁凡直接坐在了她身旁,偏头睨着她,嗓音略沉:“没有闹脾气?那说的皆是心里话?” 姜灼璎一噎,她历来就得顺毛哄,激她最是无用。 少女想也没想地呛他:“自然都是心里话,那可是奴婢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眼瞧着男人的脸越发黑沉,她心中却越是畅快,口不择言地喋喋不休。 “殿下可是想说以奴婢的身份够不上那勋贵人家的公子?” “可据奴婢所了解,慎郡王夫妇通情达理、开明通达,世子已然成婚,若是我二人两情相悦,也说不准呢!” 话音刚落,视野中男人的胳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姜灼璎吓了一跳,立即往后躲,后背斜斜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 可右侧胳膊却是‘噔~’的一声狠狠磕在了角落炕几的棱角上。 她顿时疼得冷汗直冒。 男人胳膊已经撑在了她身后,周身冷气翻涌,眼底一片冷厉,开口的嗓音像结了冰:“心比天高。” 姜灼璎一直紧紧绷着脸,她历来骄矜,心有傲气,生怕自己在气势上落了下乘。 可肩上传来的钻心巨痛,让她脑中崩得紧紧的那根线绳岌岌可危。 对上男人那双似是冰封的狭长双目,她牙一松,还没来得及出声,登时便破了功。 少女透亮的眸子开始沁出湿意,可那湿气之中仍然可见破碎的倔强。 不过须臾,冰封的寒眸中有了裂缝,他嗓音略低:“哭什么?” 以姜灼璎的脾性,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哪怕自己先一步输了阵势,也得将这责任甩到对方的身上。 于是男人便见着小姑娘顶着通红的双眼,咬着牙控诉:“你欺负我!” 其实姜灼璎心里门清儿,方才她那是误会了,还以为对方控制不住想要教训她,闪躲之下才磕到了伤口。 话一出口,祁凡眯了眯眼,眼中酝酿起了风暴。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后缩。 可她整个人本就已经缩到了马车的最里部,靠在了软靠上,又还能躲到哪处去? 唇上突地袭来痛意,她张口“嘤~”了一声,来人便势如破竹般锐不可当,她整个人都被那股凉甜交织的味道所包裹…… 风卷残云之后,风暴渐歇,那人也逐渐变得温和,湿濡的触感温柔地移动……直到耳垂一颤。 祁凡明显感受到了推拒,尽可忽略不计的力道,他垂眸看过去…… 姑娘家的眼里溢满了恐惧,翘睫上沾染的透亮泪珠将落未落。 他神情依旧冷淡,除却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眸,以及粗重的呼吸,无人能窥探他此时胸中的骇浪。 粗粝的指尖划过眼睫,有些痒,姜灼璎下意识地闭眼。 即便是闭了眼,长睫也在不停的颤动,男人板着脸将泪珠拭去。 “这才是欺负。” 姜灼璎一怔,旋即睁眼,却瞧见男人已经坐回了她对面,神情淡然,俨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矜贵。 她后知后觉,因为觉得她诬陷了他,所以要坐实这个名头? “继续。” 男人语调平稳地吐出两个字,面容冷峻。 姜灼璎却是张了张唇,心里有些后怕:“继续……什么?” “继续你的谋划,若你二人两情相悦,接下来呢?” “接,接下来,自然是……” 男人视线微沉,直视着她那双迷迷蒙蒙的泪眸,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威压和占有,嗓音却反常地带着几分诱哄。 “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 少女蓦地睁大双眸,浑身一颤:“什,什么心思?” 对她图谋不轨,想要以自身的权势对她威逼利诱,一面对她心存轻视,一面又想要彻底将他占有……的心思? 娘,娘亲,您给阿灼的指引究竟在何处? 男人见她呆呆愣愣地发着懵,轻抿了薄唇,盯着她红润的唇瓣,又才缓着声色:“大胆些。” “你现在心中所想的。” 少女的瞳孔睁得更大,她心中所想的? 如今竟是连表面的遮掩也不愿了嚒? 果真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啊! 姜灼璎张了张唇,颤着声:“你,你是何时有的这番心思?” 她眼中的惊吓和迷惘骗不了人,祁凡皱眉。 就这么怕他? 那一口一个的二皇子哥哥不是叫得极为顺口? 姜灼璎见他久久不语,也不想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眼下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于是祁凡又听见了少女颤抖的声音:“若我不愿呢?” 方才还一身清俊气息的男人陡然间释放出了威压,姜灼璎又往后缩了缩:“你想,怎样?” 原本她是想问“你想强迫我?” 可嘴唇上的酥麻骗不了人,她有些心有余悸,怕此人又将她的话给坐实了…… 男人面色不改,只在心里暗自哂笑。 面上瞧着虽有长进,可这胆儿也没大多少。 他话锋一转:“方才不还说,是我阻拦了你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难不成我不是更好的选择?” “那哪儿能一样?”少女想也没想地反驳。 “哪里不一样?他只是慎郡王的次子,且身无官职,而我是皇子。” 少女颤着手,唇瓣嗫喏,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了“无耻”两个字。 男人已经起身,再一次坐在她的身旁,俯下身,同她平视:“你在他那儿能得到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是更多。” 他眸中难得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原也是想逗弄她。 她是否是贪慕荣华之人,他心中自是有数。 姜灼璎:“……” “可是有何顾虑?”他声音平缓,不知是在何时又收敛了那周身的气势。 姜灼璎自然是不想把自个儿搭进来的…… 她瞒了祁凡太多的事情,甚至从一开始的见面也是她算计而来的。 眼下其实她可以直接应了他,若是成了他的心上人,那她要探听瑞国宫府的事,想必是易如反掌。 可他二人若是有了这一层关系,那她以后想要离开,就更难了。 “我……我就不能继续本本分分地当我的丫鬟嚒?” “本本分分?”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一遍。《 》 50-60 第51章 都赖你 似是在说,有她这样跟主子同乘…… 似是在说, 有她这样跟主子同乘一辆马车,穿着用度甚至比主子还好的丫鬟? 姜灼璎:“……” 都赖她当初大意了,就该知晓此人突然间态度有变, 必有缘由。 这分明就是欺负她的懵懂无知。 枉她还以为自己要成为二皇子身边的丫鬟第一人了。 呜呜……原是自己被这头狼给惦记上了! 她不能应他, 又不能惹怒了他, 便只能挑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可……你跟他不一样。” 男人微愣, 很快反应过来, 这位“他”指的是顾砚清。 “有何不同?” 他倒是想听听在小姑娘口中,自己和那毛头小子有何区别。 姜灼璎抿了抿唇, 半真半假地说出口:“你年长许多,跟我们并非同一辈之人。” 祁凡脸色渐凝。 “且……” “嗯?” 姜灼璎微怔, 抬头见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僵硬。 她从来就不是憋着自己难受的人,有什么不痛快, 那就说出来,又或者将这难受加倍给还回去。 于是她又顺势将自己方才心中的不快给说了出来:“殿下本就瞧不上奴婢, 眼下是想以皇子的身份欺压奴婢?” 祁凡闻言皱眉,只在刹那便明了,这是在说方才厢房内的事。 “阿灼。” 他的嗓音低沉暗哑, 带着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姜灼璎心里一颤, 不敢抬头,忙里忙慌移开眼神:“殿, 殿下有话尽可吩咐。” 于是她又感受到一股让她颤栗的热气徐徐吹向耳廓。 “阿灼……怎地这么笨?”他嗓音缓缓,带着磁性, 直往耳朵里钻。 姜灼璎:“???” 有话好好说便是,为何说她笨? 她可是从小被人夸大的,见过她的人都夸她冰雪聪明。 “眼下不是有了让你不当丫鬟的机会?” 姜灼璎勉强笑了笑:“殿下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可奴婢不慕荣华,觉得当个丫鬟也挺好。” “方才还说想要飞黄腾达,甚至是愿为砚清的妾室,可现下,阿灼这是……见人下菜?” 姜灼璎:“……” 不慎被他绕了进去。 男人的目光逐渐幽暗,视线缓缓下移,少女敏锐察觉到了危险。 “还是说,你想当”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直视着红润樱唇,“这样的丫鬟?” 姜灼璎:“!!!” 少女惊诧地双手交叠捂住唇。 “这便是你们年少之人的情趣?” “我……” “若你欢喜,也并非不能依你。” 姜灼璎瞳孔微张,他原本不是冷漠疏离之人嚒? 是如何用那冷淡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 “想好了?” “没!没,你容我细想一番……” 姜灼璎慌忙打断了他的话。 这厮太过奸诈,她得远离着他点儿,离得近了,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男人坐直,幽幽看她一眼:“想要如何细想?需要多久?” 姜灼璎背后直冒冷汗,这话一说明,她怎地觉得此人眼神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往那是清淡冷漠又疏离,可眼下这眼神,幽暗又晦涩。 莫名让她感觉到危险。 “我……三” “三日?”男人颔首,“可以。” 少女慌忙摇头:“三月!是三月!” 祁凡朝她看过来,狭长的眼眸微眯,姜灼璎直起了腰板儿,此事绝不能妥协。 她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在这三个月内得到有关瑞国公府的所有秘辛! 她在心里飞速筹谋着接下来的打算,丝毫没注意到男人眼神的变化。 手臂忽地被人擒住,姜灼璎一愣:“怎么?” 男人脸色有些难看:“伤口裂开了,怎么不说?” “啊?” 姜灼璎偏头瞧,这才发现肩膀处已经沁出了暗红的血色。 她今日着的衣裳是淡淡的妃色,这暗红便尤为显眼。 流血了……姜灼璎立马开始虚弱委屈了起来…… 她何时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上回挨了刀子,醒来之时伤口就已经被人包扎好了,可今日见着那衣裳沁出的血色,那可都是她自己的血啊! “……” 少女抬眸望向他,眼睫在一瞬间变得湿漉漉,眸中盛满了委屈和无措。 恰巧在这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头适时传来楚一心的声音,说是到别院了。 姜灼璎根本不敢动,偏头看着自己的右肩,又气又委屈。 身子一轻,这个姿势她已经很熟悉,明白自己是又被抱了起来。 “呜……都赖你!” 候在门口的楚一心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方才在路上,马车里的动静他多少也听到了一些,看来从眼下起,就不能再同以往那般对待江丫头啰! 姜灼璎被送回厢房,阿六替她又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伤口。 待换好衣裳,她靠在榻上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神色不怎么好看。 方才还佯装一副担忧他的模样,眼下却人影儿都见不着了! 阿六见她望的方向,贴心地回了一句:“江姑娘可是想要见主子?我这就去通传?” 姜灼璎脸色一僵:“没,我才不想见他呢。” 阿六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好。” 直到用过晚膳,姜灼璎也没再提及那人,她白日里接二连三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后来伤口又崩开了,饭后没多久也就在软榻上沉沉睡了去。 翌日醒来的时候,天色还尚早。 她揉了揉眼,纱帐晃动,竟是阿六探头进来。 姜灼璎嗓音有些泛哑:“阿六?” 她睁眼便见到阿六并不惊讶,自她受了伤,阿六便搬来和她同住在这厢房中了。 “主子昨日在您睡着后来过一趟,还是他将您抱上榻来的。” 姜灼璎一怔:“???” 她方才问了有关二皇子的事嚒? 定睛瞧了阿六一眼,见她面色并无异常,也没什么情绪流露,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姜灼璎:“……” 阿六的性子倒是和她身边的祥月和祥星相距甚远。 祥星妥帖温和,祥月天真活泼,阿六就是太过沉稳了。 不过……她突地想起一件事来。 少女蓦地直起身子:“阿六,我和殿下……我,” 她原是想跟阿六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才发觉,这事儿她解释不清。 “江姑娘放心,我明白的,自然也不会多嘴。” 姜灼璎:“……” 解释不清,那就放弃吧。 姜灼璎原本以为祁凡今日定会来看她,可一日过去,她依旧没见到人,听阿六主动禀报,是带着楚公公出去了。 一开始她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可用完午膳她就去看了灼灼,也无所谓那人了。 人心难测,她骗了他那么多,他对她越是真心,她反倒越是过意不去。 少女摸了摸池中光滑的赤鲤脑袋:“几日不见灼灼,怎么长得更好看啦?” 赤鲤蹭着她的手心,游来游去,姜灼璎暗暗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灼灼定是天上派来的仙鲤,都是我动了歪心思,如今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看完灼灼,她无事可做,也就回了屋,近日她喜欢用那道桂花杏仁豆腐,直到睡前,整整用了三碟。 直到门口传来的冷厉一声:“给她撤了。” 少女蓦地抬头,瓜子面上满是疑惑:“?” 祁凡也正巧朝她看过来,见姜灼璎一脸的迷惑,他负手踱步而来。 阿六低头跟在他身后,历来镇定的脸上透出几分难色。 姜灼璎心有所感,立马伸手护住面前的碗碟。 她一边抬头:“你想干嘛?” 磨磨唧唧不来见她也就罢了,这人一来就想要找她不痛快? 男人抿着唇,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是有几分唬人的。 可姜灼璎不怕他这张脸。 “听话,这些甜腻的小食,你不能再用了。”他板着脸,语气略僵。 “为何?” 不过就是用了他几碟子桂花杏仁豆腐,有必要这般小题大做? “咳,江姑娘,你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呢,这些东西太过甜腻,于伤口的恢复有碍。” 这是阿六在一旁的解释。 姜灼璎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原是这样。 好好儿同她说也就是了,何至于这般专横? 她眼见着阿六将这些东西收走,祁凡也顺势落座在她身旁。 “你来做什么?” 少女的语气算不上好,看他的眼神也充溢着警惕。 同以往那个胆怯乖巧,动不动就被吓哭的人,相距甚远。 男人微敛着目,指尖在膝上轻敲,沉默须臾,忽而淡淡出声:“三弟生辰,特邀你前去他府上做客。” 姜灼璎蓦地被转移了注意力,茶色瞳孔微张,一双娇媚的桃花眼也撑成了圆眼。 “我?” 那日让她浑身发寒的眼神又重回脑海,她没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为何会邀我?” 她如今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丫鬟,若是非得要扯上干系,那便是那日在缘宝楼外偶遇的谢霄…… “在他眼中,你是我的妾室。” 男人适时解答,语调平稳。 果真是这样……说她是二皇子的妾室,原意是断了三皇子的心思。 可这种理由,也只能是提防君子。 少女紧锁眉头,面上愁云密布:“区区一个妾室,哪儿能有资格同殿下一道去生辰宴?” 三皇子生辰,姜莹极大可能会出现,那她就更有可能暴露了。 男人睨着她,见她愁容满面,也不舍得让她为难。 轻飘飘的一句:“那便算了。” 低低的嗓音飘入姜灼璎的耳朵,她也属实是松了一口气。 …… 翌日。 姜灼璎还在用早膳,楚一心便捏着拂尘来传话,问她今儿还去不去正房当值。 少女面色复杂,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才歇了几日? 这厮就这么见不得她休息? 可她的确得多待在祁凡身边为好,省得错过某些重要的消息。 第52章 太招人 于是她加快速度用了早膳,便跟…… 于是她加快速度用了早膳, 便跟在楚一心身后去了正房。 瞄了一眼书房,人不在内。 “爷许是在卧房,您去瞧瞧?” 姜灼璎点点头, 暂未注意到对方称呼的变化, 只转身换了个方向。 踏入卧房, 四下一扫, 目下无人。 她犹豫几息, 一边绕过屏风,一边出声:“殿下?” 进到屏风的另一面, 依旧是无人。 “这衣冠禽兽去哪儿了?” “你来做什么?” 二人同时出声,姜灼璎浑身一僵, 后背蓦地冷汗直冒。 她僵着身子回过头,发现人正从暗门里走出来, 着了一条亵裤,上半身湿漉漉的, 胸腹部肌肉纹理突显,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浴布。 少女蓦地转过身,两手紧握成拳, 语调发尖:“你怎么这样!” 怎会有人将湢室建在暗门里?!! “方才唤我什么?”沙哑的声线语调偏冷。 姜灼璎背后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她吞了吞口水:“唤,唤的殿下呀。” “当真?”缓缓两个字让她心里发毛。 “欺瞒于我, 可知会受到怎样的惩处?” 嘴里说着惩处,可他语调却平稳, 听不出有发怒的迹象。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姜灼璎突然闭着眼转身。 少女低着头,声音轻软:“我不是故意的……” “既是唤的殿下,为何要道歉?” 少女明显顿了顿, 嗓音更是黏糊:“二皇子哥哥,对不起……” 男人的呼吸比起方才粗重了些许,嗓音微沉:“什么话都敢出口,却不敢睁眼?” 他居高临下,一直注视着浑身僵硬的小姑娘,见她白皙的耳廓逐渐变得粉嫩,低着头声音都在发着颤,纤细的手指搅来搅去。 “去书房候着。” 姜灼璎如蒙大赦,慌乱地点点头,赶紧转身溜走。 …… 她心有余悸地来到书房,才发现楚一心也在这儿候着,他手里还捏着一封跟以往一样的密信。 楚一心见着她,眼前明显一亮:“江姑娘,可见着主子了?” 姜灼璎神情恍惚地点头:“嗯。” “那主子怎地没跟过来?”他往后望了两眼。 “噢,在更衣呢。” 也不能空着上半身出来不是? “噢,更衣……” 姜灼璎一愣,转头便撞上了楚公公发亮的眼神。 “不是,楚公公,殿下那是刚沐浴完。” “是是是,我都懂!咱家可是在宫里伺候过的,什么事儿没见过啊?” 楚一心笑盈盈地宽慰她,那神色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姜灼璎:“……” 她再在这儿待下去,怕是清誉不保。 “爷?您来了?” 楚一心忽地朝姜灼璎背后恭敬地躬腰。 姜灼璎掐了掐自己的虎口,也跟着转过身来福了福身子。 她知晓,这是楚一心送密信来了,也不知今日这一封密信,她能不能从中窥探几分。 “怎地还站在这儿?”他语气不悦。 少女愣在原地,有些不确信地结结巴巴:“那……奴婢该站在哪儿啊?” 见她一如方才那般呆呆愣愣,祁凡微抿薄唇,抬手指了指靠在窗边的软榻:“去吧。” “……多,多谢殿下。” 姜灼璎转身,背对着祁凡和楚一心,深吸了一口气,镇定…… 她可是已经在缘宝楼听过宫中秘闻的人了。 眼见着少女缓缓靠上软榻,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再轻啄着炕几上特意为她熬制的鱼片瘦肉粥。 祁凡收回视线,一旁的楚一心立马将手中密信献上。 姜灼璎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的粥,余光和耳朵却一丝不苟地注意着书案的方向。 信纸被撕开的声音…… 再接着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三弟想选侧妃。” 祁凡抬手将信纸给了楚一心。 姜灼璎手上一顿,侧妃? 姜莹是正妃,这正妃还没过门儿呢,这就着手开始选侧妃了? 这是否也太着急了些? 楚一心忽地惊声道:“三皇子殿下的外室竟已有了身孕?” 姜灼璎:“???” 汤匙同瓷碗相碰撞的声音,清脆惹耳。 两人皆朝着软榻上的少女看了过去—— 祁凡几不可查地挑眉:“怎么?” 姜灼璎勉强稳住神色,拿起一旁的手帕擦拭嘴角,心里稍作斟酌,这才柔柔出声。 “方才楚公公所言可是当真?奴婢只是太过惊讶了。” 楚一心闻言侧首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得了默许,这才颔首解释。 “是,据探子回禀,三皇子的外室已有孕在身。” 他看了眼姜灼璎,又望一眼祁凡。 正室未进门,外室先有孕,三皇子实在是寡廉鲜耻。 可转念又一想,那也的确是三皇子的孩子,怎地他家主子就丝毫不为所动呢? 姜灼璎并不掩饰表面的惊愕,这种事如果不惊愕才值得怀疑吧? 眼下她的心里只有姜莹,姜莹是大伯的嫡女,从小就是按照真正的大家闺秀来培养的。 举止端庄、恪守本分、知书达理…… 她同姜莹的关系虽算不上亲密无间,可也不差。 她了解姜莹,按照姜莹的性子,她的婚事定是由父母亲全权做主。 她从小就言听计从,用她的话来说,那便是孝顺听话。 可外室有孕这种事……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火坑,哪怕先前她假痘疾一事十有八九是同大伯他们有关联。 可她还未查清,并不能确信这事儿同姜莹有关联。 几个来回思索间,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三皇子的生辰宴,她也要去! 等她有了决定,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楚公公已经不见了人影。 至于那位清冷深沉的二皇子,也已经落座于书案后。 姜灼璎看了眼手里的粥,忽地甜软开口:“……二皇子哥哥,你对我真好。” 男人执着狼毫的右手微顿,缓缓抬头,眯了眯眼眸。 分明什么也没说,可姜灼璎就是知晓他的意思。 少女继续软软出声:“这碗粥入口即化,内里的鱼片及瘦肉都清香软糯,想必是二皇子哥哥特意为我吩咐的吧?” 男人面不改色:“嗯。” 少女更是满面的受宠若惊:“没想到二皇子哥哥心里当真有我!” “既如此,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报答你一番。” 祁凡终于是正眼看了过来,声色淡淡:“考虑好了?” 姜灼璎噎了一下,又娇嗔道:“二皇子哥哥真是的,分明应了我三月之期,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祁凡垂眸,盯着案上的请婚奏疏。 现下时机未到。 于他来说,三月还是三日,并无区别。 无论如何,她只能是他的人。 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想要如何报答?” 少女舔了舔唇角:“昨儿听殿下说,三皇子生辰原是想邀我前去的?” 男人抬眸,目光如炬,盯得她心里发毛。 “咳,我这不是想着,三皇子分明邀了我,可我又不去,这不是驳了你的面子嘛。” “届时这事儿传出去,说堂堂二皇子殿下,连房里的妾室也胆敢忤逆他,这不是有损二皇子哥哥的威严嚒?” “所以?”男人的眼神似笑非笑。 “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陪同二皇子哥哥一道前去的好。” 祁凡对她的改口变卦不以为意。 小姑娘年纪轻,心性本就不定,方才又知晓了三弟的事,好奇尚异再正常不过。 他随意颔首,允了她的请求。 三皇子的生辰在半月以后,在这期间,姜灼璎被看得紧,她根本找不到单独出府的机会,自然也就没法儿同祥月相见。 半月过去,她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的确如同阿六说的那样,表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楚公公送来了许多的祛疤用的药膏,姜灼璎心里虽不好受,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 她日日涂抹不同的祛疤膏,希望这疤痕能尽可能淡下去。 除此以外,姜灼璎也日日去书房,只是从以往伺候人的那一个变成了被伺候的那一个。 书房的软榻已经成了她的地盘儿,上头堆满了引枕、隐囊,乃至软垫皆换成了她喜欢的花色。 院儿里的厨房也会每日给她送来美食,不仅不带重样,甚至是精心烹饪,对她伤口的恢复极有好处。 至于那张为她准备的书案,这阵子更是屁股都没挨上一下。 只要男人一有那意思,她便举着胳膊哭唧唧。 “二皇子哥哥好狠的心,眼见着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非得让我不快活。” 这话一出,祁凡淡淡看她一眼,也不会再敦促她。 这些日子,姜灼璎也不用再回避,她在这间低调的书房听得了许多朝中隐秘。 例如,太医院院使是二皇子的人。 丞相大人惧内。 三皇子殿下心仪的侧妃是兵部尚书之女,以及京兆尹之女…… 就连姜灼璎这么一个对朝中政事从不过问的深宅闺秀,也知晓这位三皇子还真是野心昭昭。 这圣上还健在呢,可他却恨不得将所有于他有利的闺秀皆娶进家门。 也不知他那皇子府能不能容得下! 寻得空隙,姜灼璎板着一张脸,将自己知晓的,有关三皇子的所有混账事皆偷偷写了下来。 她得在三皇子的生辰宴上,想法子将这消息传给姜莹。 可她所面临最为艰难之事,并非是如何传递消息,而是如何顶着这么一张脸传消息。 她不能被姜莹认出来。 姜灼璎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法子,那便是生辰宴当日以面巾遮脸。 …… 等到了三皇子生辰宴的这一日,姜灼璎着的是一身月白的纱织齐胸襦裙,她想过了,自己得穿低调些的颜色,尽量别惹人注意。 可这颜色这般低调了,样式便不能太过低调,否则在二皇子身旁站着反倒不像话。 这一身襦裙,显得内敛含蓄,纱织的料子又显轻盈,最主要的跟她的面巾很是搭配,也很和谐。 姜灼璎对自己的装扮很满意,直到她兴冲冲地走出厢房,被人迎面的一句话砸得透心凉。 男人面容冷肃,语气不容反驳:“回去换一身衣裙。” 少女睁大双眼:“为何?” “不好看嚒?” 祁凡垂着眸,盯着跟前气质空灵的少女,她今日也不知为何戴了面巾,这身纱织的月白襦裙立在光影中,纤腰若水,圣洁如同降临人间的仙子。 良久,在姜灼璎越来越狐疑的目光下,他喉结微动:“不合适。” 太招人。 少女即刻接话,娥眉紧蹙:“哪一处不合适?” 男人面不改色,语气淡然:“今日风大,这料子太过单薄。” 姜灼璎:“……” 理由很充足,可她还是僵在原地:“我不冷。” 男人并不为所动。 作者有话说:璎宝:怎会有人将湢室建在暗门里?!不要脸! 第53章 妆花了 当下的姜灼璎没什么底气,自然…… 当下的姜灼璎没什么底气, 自然是拧不过他,不情不愿地跟着阿六回了屋。 “生辰宴,可着些鲜亮的颜色。”身后的男人不紧不慢叮嘱。 小半个时辰后, 少女着一身缃色褙子来正房寻他。 平心而论, 这颜色比起方才的亮了些, 可也并不扎眼, 且款式也稀疏平常。 姜灼璎扯了扯对襟上的雪白绒毛, 这是同她面巾相配的。 走到祁凡跟前,叉着腰:“鲜亮么?这料子可还算厚实?” 脖颈有些不适应那软和的绒毛, 她伸手摸着脖子,总觉着有些发痒…… 面巾外露出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 眼型娇媚,眼神却明净, 眉心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她自是不知这种极致的矛盾能让多少男子为之疯狂。 “为何佩戴了面巾?”男人语气如常。 姜灼璎理着绒毛的手稍顿,继而抬起头, 娇娇柔柔捂着心口。 “二皇子哥哥不是知晓嚒?上回在缘宝楼前,我同那位三皇子见过的……” “今日我不愿再惹他注意了,以免生出其余的祸事,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 届时我也不想让二皇子哥哥为难。” 祁凡沉默:“……” 同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对视须臾,他忽而轻笑一声, 旋即起身朝着门外走。 姜灼璎:“?” 对着她阴阳怪气儿? “跟上。” 门口传来幽幽的嗓音。 “……噢,我这就来。” 姜灼璎跟着上了马车, 如她所料,还是之前那一辆朴实无华的低调马车。 她甚至敢说,今儿这辆马车在那些去赴宴的达官贵人之中,可是算得上破旧了。 还好这里头的布置还能勉强入眼。 祁凡先她一步落座, 姜灼璎站在他身前,还在纠结着要坐哪一侧。 “呜!” 少女一声惊呼,腰后抵上来了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她猝不及防被带着往前,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 姜灼璎忙不迭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语气有些生气:“你干嘛呢?” 祁凡也是一愣,没想到她竟如此不受力。 眼睫微垂,见少女一直捂着脸,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撞疼了?” 姜灼璎松开手,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今日我这妆容可是花了许久的!” 这又是在路上,若是花了妆可怎么办? 男人霎时沉默。 感受到腰间的臂膀松了力道,姜灼璎也没心思再给他掰扯这事儿,只急着坐到马车右侧,推开车窗。 “阿六在哪儿?铜镜呢?快拿来给我瞧瞧。” 阿六将铜镜从窗口递了进来,马车也已经开始行驶,她取下面巾,细细查看着自己的妆容。 从眉形到唇脂…… 少女靠在窗前,衬着窗外的光线,仔仔细细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 殊不知,他身旁睨着她的男人目光渐深。 姜灼璎松了口气,方才撞的那一下倒是没什么事儿,她捏起膝上的面巾,正打算戴上。 身旁传来缓而淡的嗓音:“唇角花了。” 姜灼璎动作一滞,唇角? 她偏头去寻方才的铜镜,却发现那铜镜不知何时已经进了祁凡手中。 “自己来取。”男人把玩着铜镜,语气不容拒绝。 姜灼璎拧眉,伸手想去碰那铜镜,可几乎同时,铜镜忽地被举高。 她眉心拧得更紧,愤愤瞪了一眼某人,后者气定神闲。 姜灼璎将面巾放在一边,又站起来探身过去。 她虽心有所惕,可也只是一伶俐聪明的闺中少女,并不了解这世间男子的心思。 单论心计,也比不上能翻覆朝堂风云的祁凡。 顺利握住铜镜的手柄,男人也随之松了手,姜灼璎便放松了警惕。 可还没来得及收手,手腕便被人猛地一拉,她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前倒,男人适时箍住她的细腰轻轻一带。 上当了! 可想躲已是来不及,下巴被人捏住抬起,张嘴想说些什么,嘴里的话却已经被人给堵在了口中。 这个吻,他极尽温柔厮摩,缓慢又有耐心地探索…… 祁凡看上去举止温和,动作克制且有礼。 可只有被他擒在掌中的姜灼璎知晓。 钳住她腰侧的力量是如何强劲,任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 姜灼璎一开始还有心思和力道躲避挣扎。 可到后来,清凉又带着甜香的沉香气味已经充溢着所有感官,唇上酥酥麻麻,灼热又炽烈的气息,让她逐渐迷离…… 她差点儿忘了呼吸,一张瓜子面憋得通红:“……唔。” 遮盖住她视线的黑影缓缓离开,有一只结实的大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拍打着她的脊背。 “也不是第一回了,为何还这般愚笨?” “吸气。” 低低沉沉的嗓音,姜灼璎细细喘着气,无力地抬眸。 这才瞧见对方狭长的眼眸黑沉深邃,他的眉眼较近,眼角有些发红,衬得他危险气息更为浓郁。 她在打量着对方,对方自然也在打量着她。 怀里的姑娘气喘吁吁,眸中晶莹剔透,满脸羞红、泪眼氤氲,不出所料又得流上几滴泪。 稍一想着那眸中带泪的娇媚,他并不打算哄人。 祁凡幽幽睨着她,很快就恢复成原本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怀里的姑娘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那几颗等待已久的金豆豆到底是没能落下。 姜灼璎没哭,若是细究,有两个原因。 其一,忧心眼泪使得眼妆花了。 其二,方才她若是没听错,这厮竟说她愚笨? 天底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分明是他欺负了她,却还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谴责她? 几乎是气得她当场憋回了泪水。 “衣冠禽兽。”她嘴唇嗫喏,喃喃出声。 音量极低,就连她自己也听不大清,别说那衣冠禽兽本人了。 无心理会那人,姜灼璎坐回了原本的位子,再执起铜镜一瞧…… “嘶!” 原本晶莹完好的口脂已经晕染出了唇瓣,不仅色泽淡了,形状也没了。 “毁了毁了都毁了!” 姜灼璎蓦地抬头,指着自己的唇瓣,又气又急:“你……你说怎么办?” 男人虚虚一瞥,神色淡然:“面巾。” 少女一怔,面巾? 面巾的确能遮挡住她的下半张脸。 姜灼璎小心翼翼将晕染出来的口脂擦掉,再戴上面巾,忙完这些,才抬眼望向某人。 正好跟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四目相对。 少女眼神幽怨,满含着某种名为控诉的情绪。 “二皇子哥哥,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为何?”他嗓音淡淡。 为何?! 姜灼璎睁大双眸,居然问她为何? “自然是因为你我还不是那样的关系!”少女的音色很是急切。 “二皇子哥哥不是君子嚒?难不成是想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想要强迫我?” 话音落下,她便瞧见对方那清冷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深。 祁凡往后靠了靠,半阖双眸:“嗯,所说有理。” 姜灼璎缓缓松了口气,她现在同他地位悬殊,也只能从道德的角度对他稍作谴责,再拖上一拖。 “可我本就不是君子。”他语气如常。 可姜灼璎却陡然间提起了一口气,一贯能说会道的她顿时有些结巴。 “怎,怎会?” “二皇子哥哥在我心中,那可是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啊!” “光明磊落?”男人微抬眼眸,看向坐在窗前逆着光的小姑娘。 “那阿灼可是看错了。” “我乃不择手段之人。”他加重了“不择手段”四个字。 姜灼璎微怔,心里顿时有些微妙,要说不择手段,她不也是嚒? 当下这节骨眼儿,她若是不想同二皇子有更多的牵扯,便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 可她才刚得了他的信任,还没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若是这个时候离开,她舍不得…… 姜灼璎左思右想,回想起她来到这院儿里之后的点点滴滴,再想抬头给人戴一戴高帽,稳定军心之时,却瞧见男人已经阖上了眼。 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酝酿睡意? 目光逐渐下移,从挺直的鼻梁滑向轻抿的薄唇,她竟发现那唇角沾染上了口脂! 藏在面巾后的瓷白面颊逐渐变红…… 究竟该不该同他说呢? 要不要让他待会儿出丑呢? 正当她绞着手指纠结之际,却忽地听见马车外传来的吵闹喧嚣声。 男人唰地睁开眼眸,低声询问:“出了何事?” “啊?” 姜灼璎下意识摇头:“我也不知” 她话还未落,外头已经传来了楚一心的回禀:“爷,是一妇人当街昏倒,百姓们围着在瞧热闹。” “嗯,使人去瞧瞧。”他嗓音没有多余的起伏。 姜灼璎微愣,她当然知晓,祁凡所说的“使人去瞧瞧”不止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这声吩咐,涵盖了使人去查探此事的来龙去脉以及真伪,若有必要,也会对那位妇人施以援助。 不择手段嚒? …… 马车继续向前,从洛京城的东门进西门出,最终行至三皇子的别院。 虽是在城郊,可今日却人流攒动,热闹非凡。 姜灼璎从未来过三皇子的别院,多多少少也心怀好奇。 祁凡领着她,楚公公以及阿六进了别院的大门。 按理来说,这样的宴席,主人家是会在门口迎客的,可今日那门口迎客之人却并非三皇子。 姜灼璎特意瞧了一眼,那也不知是三皇子身边的什么人,瞧上去便泰然自若、不卑不亢,同哪一位大人皆能寒暄得有来有回。 踏入别院大门,入目亭台楼阁,精美绝伦。 姜灼璎左右张望,心中暗自赞叹,这便是皇子的生辰宴? 她的出身也算得上贵重,祖父为瑞国公,外祖父为御史大夫,且二人也皆受当今圣上的器重。 可无论是祖父还是外祖父,家中皆没有如此规格的别院。 作者有话说:璎宝:能不能要些脸面?[愤怒] 第54章 争夺 更别说她身旁这个最爱藏着掖着的…… 更别说她身旁这个最爱藏着掖着的二皇子了…… 她现下住的他的别院也只是一座寻常的三进院落, 比起三皇子这一座,实在是不足挂齿。 也不知待会儿的宴席会有如何巧思? 小厮引领着他们一行人,径直去往了后院。 行至后院, 竟有一条蜿蜒小溪从院中穿流而过, 两旁坐着公子小姐们, 玩的是“曲水流觞”, 瞧上去欢心尽兴得很。 这是姜灼璎第一回见到如此情形。 池塘湖泊看得多了, 还是第一回见着后院儿里有能流动的活水的。 溪水不深,清澈透亮, 这后院儿大得竟不见边际。 姜灼璎暗自咋舌。 “阿灼?” 少女被唤回了神,蓦地抬头, 对上那双深邃的狭长眼眸。 祁凡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喜欢这别院?” 姜灼璎:“……” 装得还算是人模狗样。 她忽然玩心大起,抬手挽住男人的胳膊, 小幅度点点头,柔柔出声:“妾喜欢, 殿下能让妾也住上这样的宅子嚒?” “呴……咳咳咳,咳咳咳咳……” 姜灼璎:“?” 她偏头朝着楚一心看过去,见他呛得前俯后仰, 好心关切:“楚公公你没事儿吧?” “咳咳, 没,奴才没事儿……” 挽在某人臂弯间的手掌被人顺势捉住, 将她的手掌团成一团紧紧包裹。 姜灼璎只觉得一阵麻意从手掌处四散开来。 这种感觉她很陌生,也让她有些无措, 下意识便想要逃离,可那人的手似铁钳一般。 少女的一张瓜子面涨得通红。 “只要你听话,懂得乖乖伺候。” 姜灼璎屏住呼吸,被面巾遮住的贝齿紧咬着唇瓣。 可她身侧高大的男人却面色无异, 看向她的眼神宠溺含情,离得近的几位皆能瞧得出这二人其间的旖旎荡漾。 这厮到底是怎样修得这般不要脸的? 难道光凭着年岁大? 姜灼璎真想直接扑上去,毫不犹豫撕碎他的面具。 她偏头贴着他的胳膊,嗓音绵软:“妾知晓了,殿下今夜便等着瞧吧。” “嗯。” 他嗓音淡淡,尾音略软,似是真有这般荒诞,当众同妾室厮磨调情。 祁凡只要稍微低头,便能瞧见那双魅惑含水的桃花眼。 又急又怒,满含羞恼。 “咳咳咳。” 这回咳嗽的并非是楚一心,而是那位一直以来给他们领路的小厮,他神态恭敬。 “二皇子殿下,咱们殿下那边正等着您呢。” “带路。” 这一打扰,也让姜灼璎很快恢复如常,她甩了甩脑袋,暂且忘却那些搅乱她思绪的东西,继续左右张望,寻觅着姜莹的身影。 像今日这种场合,她那大伯以及大伯母也应当到了。 姜灼璎跟着那小厮走进了阁楼,方才进来之前她已经远远儿地瞧见了。 此阁名为“凝瑞阁”,建有两层。 若是她没猜错,那位三皇子应是在二层设宴。 果然,那小厮带他们走到木阶处便躬身退下,替他的已经换成了一位身着飘逸纱衣的婢女。 那婢女生得弱柳扶风,削肩纤腰,朝着祁凡缓缓行了一礼:“殿下请同奴婢上楼。” 姜灼璎眉心一跳,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某人。 柔柔弱弱、楚楚可怜,这不就是他偏好的女子类型? 想必也是她佯装得太逼真,才惹了这头禽兽的觊觎。 可那人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动,同往常一般冷漠疏离,只微微颔首,便回过头来看她,甚至还手指微蜷捏了捏她的手。 姜灼璎一僵,便听见禽兽张了口:“阿灼崴了脚,可还能上楼?不若抱你上去?” 他眼里罕见地透露出某些促狭,姜灼璎一望便明白了,那是在逗弄她。 可她不喜这般,自己被气得方寸大乱,他却偏偏气定神闲。 纤瘦的姑娘略一思索,便轻轻摇头,语气柔和体贴:“不必了,二皇子哥哥体质尚虚,平日里多走几步便劳累气喘,哪里能有力气抱得动妾呢?” “殿下还是莫要逞能了,还是妾自个儿走吧。” 她稍微扬了些音量。 话落,姜灼璎便见到那弱柳扶风的侍女缓缓抬眸,瞄了一眼祁凡的方向,可动作又不敢过于明显。 侍女眼前的两人,身形差异极大,那娇小纤弱的少女也不过二皇子的肩膀高。 竟是……抱不动么? 姜灼璎亲眼瞧见了那姑娘眼中的震惊,她忍住笑意,牵起裙摆缓缓上楼。 至于身后男人的眼神,她才懒得管呢。 跟随侍女来到二楼,姜灼璎一眼便瞧见了凭栏赏景的姜莹。 姜莹侧身而立,背对着她。 姜灼璎再四下一扫当前的情景,毫不意外地见到了正和三皇子相谈甚欢的大伯父及大伯母。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扶耳侧的面巾。 “阿灼怎地还站在这儿?” 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周遭之人也皆被此动静所吸引,朝着她望了过来。 这其中甚至也包括凭栏而立的姜莹。 姜灼璎下意识躲开视线,缩在了祁凡的身后。 指尖紧捏着对方的袖口,她垂下那双惹人目光的桃花眼:“殿下。” 紧接着腰间就被横过来的一只手臂收紧。 祁凡敛目,低低出声:“怕了?方才可不见这般胆小。” “你,你跟他们又不一样的。” 姜灼璎小声喃喃,颇有心机地反驳。 少女又往他身侧缩了缩,男人皱眉,并未阻止她的动作。 可她越是想躲,这周遭对她感兴趣的人也就越多,好奇探究的目光不断聚集而来。 平日里可是极难见到这位二皇子,也就只得在这三皇子的生辰宴,又或是宫中宴席上才能得以相见。 且这回二皇子的身边还罕见地出现了女人。 “二皇兄?可算是等到你了!”洪亮热情的音色突兀响起。 姜灼璎更是一惊,因为她瞧见了摆动的衣摆,是绣着金线的朱红色蟒袍。 这一身显然是三皇子的穿着,她几乎不敢抬眼,怕被不远处的大伯他们给认出来。 “二皇兄的这位爱妾,可是跟我有过一面之缘。” “也是思及我二人间的缘分,此次我才特意相邀。” 他噙着笑,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嗓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众人听个清楚。 姜灼璎哪怕不抬头,也知晓自己今日定是成了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二皇子的爱妾,同三皇子间能有何缘分? 兄弟间争夺一个女人? 她根本无需抬头,也能知晓这周遭的宾客眼里闪着怎样的光芒。 …… 她福了福身:“见过三皇子殿下。” “免礼,今儿怎地戴了面纱前来?” 这语气,旁的人还指不定认为她同三皇子有多熟悉呢! “她受了风寒,见不得风。”身侧的男人温声为她解围。 “原是如此,要不我先使人带皇兄及嫂嫂前去歇息?待宴席开始了再过来即可。” 姜灼璎的手里已经将某人的衣袖攥成了一团,唤她什么? 她如今一个妾室,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名头? 祁凡偏头,替她捋了捋脖颈上的绒毛,体贴询问她的意见。 姜灼璎微垂着脸摇头:“多谢三皇子殿下的好意,就不必如此劳烦了。” 对面那人微忖,继而点点头,不放心地嘱咐:“那皇兄和嫂嫂先入座吧?若是有何不妥,随时吩咐那些下人即可。” 姜灼璎:“……” 要说这兄弟二人也并非没有相似之处,那可都是唱戏的一把好手。 一个内里阴狠好色,表面装得敞亮和善。 一个心中疏离冷淡,表面却装得温和敦厚。 不,若是深究祁凡,他在外人及自己人的跟前,可谓是两个人。 二人简单寒暄过后,祁凡微微颔首,牵着她的手先行入座。 姜灼璎紧紧贴在他的身侧,装成一副胆小怕事的胆怯模样,然她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姜莹的动向。 姜莹也是同大家一样,好奇地朝她望了几眼,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眺望。 这阁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姜灼璎有些犯愁。 要怎样才能避开众人,将荷包里的东西交到姜莹的手里? 因着她先前更衣的缘故,现下的时辰已经算不得早,除却寥寥几位的位高权重之人,宾客也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姜灼璎坐了一会儿,发觉压根儿没人来向祁凡敬酒。 这阁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可大都集中在三皇子的那一侧,她跟祁凡的周围冷冷清清,根本无人问津。 望向热热闹闹的那团人,姜灼璎心里腾起些微妙,她侧头望了一眼某人。 这种被冷落的感觉,应是不好受吧,若从身份上来说,他们分明都是皇子,且她身旁这位年岁还长些呢。 再回想起在缘宝楼听过的那些隐秘,说不准过不了多久,就得翻天覆地了。 “怎么?” “啊?”姜灼璎被唤回了神。 “为何望着我?” 少女抿了抿唇:“我又没望你,我望的是那边儿的三皇子。” “噢?” 虽是问句,声色却一如既往的平淡,辨不出喜怒。 姜灼璎正想同他狡辩,可余光却瞧见了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消失在木阶入口处的姜莹。 她心里一紧,立即改了口:“二皇子哥哥,我想去方便一下。” 说罢她便站起身,可腕间却忽地绕上来一圈灼热的温度。 “可是需要我的陪同?” 少女蹙着眉横他一眼,声音娇蛮:“我是去如厕!怎能由男子陪同?” 说完她也没再管男人的反应,直接挣脱开手腕的桎梏,也跟着姜莹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瞧着她背影的男人眸色沉沉,直至她的背影消失,才蓦地哂笑一声。 …… 姜灼璎跟着下了楼,目光四下逡巡,终于发现了姜莹的身影。 她刻意躲着留在楼下的阿六和楚一心的视线,悄摸着跟了上去。 周遭之人逐渐变少,到最后竟是直接跟去了小花园。 还好周遭植被繁茂,还辅有假山遮掩,姜灼璎身形娇小,极容易隐藏。 她蹲下身,继续前行,朦朦胧胧已经听见了前方的谈话声。 女子的音色是姜莹的没错,可为何还有一男子的声音? 她躲在植被之后,悄悄探出半颗脑袋,正好瞧见那侧身而立的男子。 下一瞬她瞳孔微张,那不是策哥哥吗?!! 傅策是镇国公的嫡长子,幼时两府倒是常有来往,只不过傅策年长她们几岁,后来又去了军中历练。 且她几年前又从国公府搬到了城郊庄子去住,的确是许久未曾见过傅策了。 今日他同姜莹…… 姜灼璎心里怦怦直跳,又往前凑了凑,想要听得更清楚。 …… “阿莹!你听我一句,你绝不能嫁给他!” 傅策忽地一声低吼,伸手擒住了姜莹的手臂。 女子挣脱不开,语气也渐怒:“你又在说什么浑话?若非你以性命威胁,今日我也不会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璎宝:年岁大就是好啊,这脸面也比旁人厚些。 第55章 过敏 “阿莹……” 男子喃喃低…… “阿莹……” 男子喃喃低语, 忽然“嘭~”地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蹲在枝丛后的姜灼璎震惊地张大了嘴,还不忘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傅策跟姜莹??? 可既有了这一段缘, 为何大伯他们又要将姜莹嫁给三皇子? 傅策生得剑眉星目, 又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家世样貌品性有哪一点不好? 不远处又传来姜莹裹着泣音又干脆利落的嗓音:“傅策, 你应当知晓, 这世上并非一切事务皆会如你所愿。” “如今婚事已基本敲定,且此间牵连太多, 已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事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虎背蜂腰,他拧着眉, 字字铿锵:“阿莹,你只需点头即可, 只要你同意不嫁给他,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做。” 姜莹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疯了?那是三皇子殿下!你又能做什么?” 她撇过脸, 声音发涩:“年少时的话,你也别再当真,我心里早就没了你, 世人皆是往前看, 我有我的家族使命,你有你的锦绣前程。” “阿莹……” “莫要再说了, 今日是最后一面,日后哪怕你再以性命相威胁, 我也不会再心软。” …… 姜灼璎听得一张瓜子面皱成一团,姜莹又在说些违心的狠话了。 若她当真心里没了傅策,又怎会在这种时候冒着生命风险前来见他? 若是被旁人给发现了,那她哪儿还能有活路? 她捏了捏荷包里叠好的信纸, 待会儿势必得将这东西送到姜莹手中。 “阿莹,你不能嫁给他,三皇子绝非良人,他早已有了不止一个外室,且其中还有外室有了身孕……” 姜灼璎:“?” 傅策怎会知晓?!! 她震惊之余,脚底一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小石子。 “什么动静?”这声音是姜莹的。 “阿莹,你不必多想,这周遭皆是我的人。” 姜莹默了默:“你方才所说的可是当真?” “自然,你且听我说……” 姜灼璎又从傅策口中听了一遍三皇子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竟是比她那信纸里写的更为全面。 再配上他严肃郑重的语气,将三皇子形容成了一个只会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 她捏了捏自己的荷包,看来这荷包里的信纸是没有必要再送出去了。 未免待会儿再出意外,姜灼璎佝偻着身子,缓缓离开…… 不远处的傅策眸色微沉,紧盯着少女发髻上不断晃动的步摇,那步摇随着姜灼璎的移动愈来愈远。 “傅策?” 男人收回视线,眸色微软:“嗯。” …… 等姜灼璎返回凝瑞阁,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阿六跟前颀长挺拔的背影。 怎地下楼了? 阿六正是面朝着她的方向,一见着她便神色微动,当即禀报:“主子,江姑娘回来了。” 男人闻言微顿,转过身来,正好瞧见快走到他跟前的小姑娘,面巾外露出的小半张脸笑逐颜开。 可姜灼璎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的冷气似要结冰,板着一张脸,眉目沉厉。 她嘴角缓缓撇下,走到男人跟前低下了头,声音软绵绵的:“二皇子哥哥。” “去哪儿了?”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冷冽。 姜灼璎佯装着害怕,娇小的身子颤了颤,弱弱垂下了头。 纤细地手指不知何时拉扯住了鸦青色的衣袖:“我就是去方便了呀。” “方便需得了这么久?” 那人嗓音森冷,瞧不出任何信她的意思。 “那,那不可就得这么久嚒……” 少女的声音细细弱弱:“我不过就是腹中不大舒服,所以才去茅房久了些。” “去茅房也能在头上戴朵花儿?” 姜灼璎一僵,几乎不敢伸手去确认现实。 柔软的鸦青色布料划过指尖,接着眼前一片阴影掠过,沉香的清甜味道拂面而来。 宽大的手掌在她眼前摊开。 掌心是一朵绿菊的花瓣…… 应是她方才在花园里不小心蹭上的。 姜灼璎:“……” “那……就是在路上不小心蹭上的嘛,你为何对我这么凶?” 她面不改色说着谎,还不忘装着可怜倒打一耙。 多小一件事儿啊,为何非得揪着她刨根问底? “咱们还是赶紧上楼吧?我有些饿了。” 姜灼璎摸了摸腹部,又扯了扯某人的衣袖,想要赶紧转移话题。 “楚一心。”男人唤着他人的名字,可眼里盯着的却是跟前的姑娘。 眸色沉沉。 “哎。”楚一心赶紧走上前两步。 “去查,从此处到茅房,究竟有无栽种绿菊?” 姜灼璎张了张唇,颇为不可置信:“……” 她视线不经意地一转,正好瞧见楚一心满脸焦急对着她的唇语。 【说实话】 姜灼璎心尖一颤,立即明白了,这厮是早就知晓自己没去茅房,这会儿就是来试探她的! 少女埋着头,一副咬死不认的样子。 祁凡眸中的清冽逐渐结冰,加重了语调:“还不快去?” “对不起二皇子哥哥,是我骗了你。” 少女软绵绵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啜泣:“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瞄了一眼男人的脸色,见他虽依旧沉着脸,却没有再继续吩咐楚一心去查那绿菊。 姜灼璎的心里微松了口气,可她还需要时间来编排一套能让人信服的说辞。 “我……能不能到席位上去说?这儿这么多人呢……” 这周遭前来赴宴的宾客来来往往,见着他二人僵战在此处,不免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带着面巾的少女,双耳微红,眼里露出了几分难为情。 终究还是个年纪轻的小姑娘。 男人目光凛寒,姜灼璎又主动去扯他的衣袖,想将他往楼上的方向带。 原也是试探一番,可对方虽是冷着一张脸,却也遂着她的力道跟了过来。 …… 二人落座。 少女主动替人斟了一杯薄酒,笑得讨好:“二皇子哥哥,请用。” 祁凡眯了眯眼眸,没有接她的酒。 姜灼璎保持着这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胳膊抖了抖,杯里的酒水洒落了一些出来,顷刻间打湿了她的手背。 “嘶,肩膀有点儿疼。” 她眉心紧皱,轻咬着樱唇,致使唇色有些发白。 祁凡眉心一跳,伸手接过她的酒杯。 然他声色依旧冷冽:“这不是你该做的。” 姜灼璎点点头,她懂,这是暗示她赶紧交代。 可她也不知跟前这位到底探清了多少,只得尽可能的还原原貌。 “嗯……方才是这样的,我自下了楼,又恰好遇上了姜大姑娘,以往在我们家小姐身边服侍之时,我曾有幸见过大姑娘几回。” “大姑娘对待下人体贴温和,所以……我是想跟随她,同她说几句话。” 她的话暂且落到此处,又抬眼瞧了瞧对方的神色,打算结合对方的反应,再继续接下来的话。 “二皇子哥哥?” “二皇子哥哥你别不说话啊,我心慌,肩膀还疼。” 男人面色更是难看,语气似要结冰:“去寻她,是想跟她走?” 姜灼璎微怔,此番有理啊! 她原本只是想说去叙叙旧的,可她一个丫鬟跟一国公府的小姐叙什么旧? 多少有些牵强了。 可若是想同她说说好话,请求对方将自己带回府,这个理由可就有说服力多了! 少女缓缓点头:“是。”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因着大姑娘平易近人、宽和仁厚。” “还,还有就是此前在书房之时,听闻三皇子殿下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我想悄悄告诉她……” 姜灼璎已经想尽了办法,将自己悄摸着去见姜莹的事说得尽可能的合理。 “这便是你的投名状?” 少女微僵,缓缓点了头,此事她不得不认。 “对不起,二皇子哥哥我……” 男人已经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姜灼璎心头一紧,还想要解释一番,可主位的三皇子正好执着酒杯站了起来,说是开席了。 接着便是一长串冠冕堂皇又笼络人心的话语…… 姜灼璎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时不时瞧上一眼身侧的男人。 男人浑身的气质淡漠疏离,自成一派,似是同此间的热闹非凡自然而然的隔绝开来。 若是他当真生了气,回去就将自己赶出别院,那还了得? 姜灼璎越想越急,跟那热锅上的蚂蚁差不了许多。 她自然知晓,有关那些密信皆是绝密,她就这样将这些秘密透露了出去。 对于他一个蛰伏已久,伺机而动的人来说,是不可饶恕的过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背叛。 她方才怎地没想清楚这些就认了这事儿呢? 还不如咬定自己是去跟姜莹叙旧的好! 她方才太急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接连不断上了不少菜品…… 姜灼璎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见他根本不为所动。 正好三皇子又特意关照了一番,问他是否这菜品不合口味。 姜灼璎趁此机会替他布菜,是离得最近的一道鸡豆花,瞧上去醇厚清淡,很是不错。 “二皇子哥哥?尝尝吧?” 少女满眼的期待,也如愿以偿瞧见对方将这鸡豆花送入口中。 “倒是可口,只是不知这鸡豆花怎地会有辛辣之味?” 身侧的人声色温和,却让姜灼璎的心猛地一沉。 “噢,皇兄有所不知,今日毕竟是我的生辰,这些菜品皆由我府中的厨子有过改良,皇兄觉着味道如何?” “甚好。” 三皇子唇角挂着的笑有些僵硬:“皇兄喜欢便好。” 旁人不知,可姜灼璎知晓,祁凡他食茱萸过敏。 那还是她当鲤的那会儿偷听得知的。 第56章 交代 少女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方才男人用…… 少女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方才男人用过的那道鸡豆花, 果真是食茱萸的味道。 怎地就这么凑巧? 她又挨着个儿尝了其余的菜品,发觉没一道是清淡的,辛香酸辣, 应有尽有。 姜灼璎拧着眉又看了一眼祁凡, 发现他坐姿及神情还算镇定。 可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平日更快, 以及鬓角越发明显的薄汗, 无一不指明他当下是在隐忍。 她知晓,祁凡食茱萸过敏的事儿不能暴露。 姜灼璎快速扫了一眼桌面, 想也没想地探身取来酒盅,一连为自己斟了好几杯。 酒盅里的酒很快便被她饮下大半, 等她再要斟下一杯的时候,酒盅已经凭空消失。 姜灼璎:“?” 她下意识偏头, 果真酒盅是在祁凡身前的案上。 男人只睨她一眼,目光凌厉如刃, 含着无法忽视的警告。 姜灼璎唰地偏过头,不跟他对视,她这可是在帮他! 分明已经难受成了这个模样, 竟还不离席, 难不成是想要一直强撑到散席么? 既然他不能擅自离席,那便由她来当这个缘由。 姜灼璎饮酒上脸, 可方才那点子酒水,也根本不至于让她醉过去。 耐着心思等了一会儿, 她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烫,想必是有效了。 男人侧眸盯着小姑娘的后脑勺,眸中幽深晦暗, 视野中的姑娘蓦地猝不及防转过头来,撞进了他眼眸里的深邃。 他微怔,只在下一瞬便皱起了眉头。 “不许” 他警告的话还未毕,满眼朦胧醉意的姑娘便已经侧着趴在了桌面上。 姜灼璎蹙着眉心,嘴里嘤嘤呜呜个不停,眼神有些迷离,露在面巾外的额头以及两耳皆已经一片绯红。 祁凡神色微沉,顺势伸臂,娇小柔软的身子便主动趴了过来。 “知晓难受了?”他嗓音依旧清冷。 姜灼璎埋头进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二皇子哥哥。” 男人垂眸,神色复杂难测。 “二皇子哥哥……” “二皇子哥哥,我难受,你带我去歇息好不好?” 祁凡这边的动静原是无人在意的,可方才姜灼璎那猛地一趴,闹出了不小的声响,这周遭之人也都陆陆续续望了过来。 这一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醉了,且还醉的厉害。 三皇子也跟着打望了过来。 “皇兄,嫂嫂这是?” 姜灼璎担心三皇子拦着不放人,便佯装着努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还踉踉跄跄行了个礼,做足了礼数。 “殿下,妾不慎饮了不少酒酿,现下实在是头晕难受,不知可否先行退席去歇息一番?” 祁晏看着不远处身姿纤细的少女,即便是戴着面巾,也能从那娇媚含水的桃花眼开始浮想联翩…… 面巾底下那张美艳的面庞,他也曾惊鸿一瞥。 他眸色微暗,喉结滚动:“自然,我这就使人带你去歇息。” 说罢,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婢女立刻走上前来。 姜灼璎蹙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瞧见那婢女朝着她走了过来。 “请贵人跟奴婢前去歇息。” 姜灼璎当然不乐意,她费尽心思就为了将祁凡弄走,哪儿能这样功亏一篑? “皇兄就再留上一会儿?今日机会难得,你我兄弟之间应当促膝长谈才是!” 姜灼璎:“……” 鬼话连篇。 还未等到身侧的男人有所回应,她便虚虚扶着脑袋,膝间一软,直接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可是妾想让二爷陪着我……” 婢女一脸的难色,又弓着腰等待三皇子的意思。 今日她便豁出去这脸面了,幸得今日也戴了面巾,日后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头晕……二皇子哥哥陪着我?可好?” 她面色潮红,拉扯着祁凡的衣摆。 没轻没重的力道,浑身就跟没骨头似的,非要赖在他怀里。 祁凡抬手,以手背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又红又烫,原本澄澈的目光早已变得迷离朦胧。 这副模样,他自是不放心。 揽着怀里柔弱无骨的娇软身躯起身,他朝祁晏微微颔首,眸色清明:“三弟,你也瞧见了,她这副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祁晏盯着他怀里的娇靥看了几息,可那姑娘整张脸都埋进了他人的胸膛,让人难以窥见半分。 男人眸色微沉,轻扯了扯嘴角:“自然,那皇兄好生照顾爱妾便是。” 不知为何,他口中的称呼已然发生变化。 姜灼璎被紧箍着腰,当着众人的面,踉跄着步子离席。 这于她来说,可算是丢尽了脸面。 若是没有脸上的这张面巾,她还真做不出来这件事。 前方有婢女领路,姜灼璎忍受着腰间铁掌的禁锢,总算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凝瑞阁。 身后的阿六和楚公公也紧着跟了上来。 姜灼璎斜靠在结实紧绷的胳膊上,偏头看了眼阿六,声音细软。 “殿下,不若还是让阿六来扶我吧?” 她靠在祁凡身上,能明显感受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以及起伏愈来愈明显的胸脯。 她本就没醉,腰间被他强扣着,也不知这厮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就似是想要将她的腰给勒断。 男人睨她一眼,眸中含着某些讳莫如深。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提了,生怕被对方识破自己的伪装。 甚至为了稳固自己醉酒的形象,她脚下还蓦地一软,整个身子直往下坠。 “没力气,二皇子哥哥我走不了了。” 腰侧本就似铁钳的手掌更是加大了力道,让姜灼璎当即痛呼出声。 脚下一轻,她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只是方才腰侧那一股狠劲,让她蹙紧的眉心许久未曾恢复原样。 楚一心自小便跟在了祁凡身侧,自家主子一有个风吹草动或是不对劲,他当然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除此以外,主仆二人间也早已有了不为人知的默契。 譬如当前,楚一心只需打量一眼祁凡的脸色,再稍作思忖,便能猜得个大概。 三皇子就不是个安分的。 …… 婢女领着一行人到了一方空置的院子便退下了。 阿六和楚一心赶紧四下查探了一番,倒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 姜灼璎在这一路也佯装已经熟睡,原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关。 可她却始料未及地被人直接扔上了榻,这榻上也就只铺了薄薄一层软垫,立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嘭~”的一声钝响,姜灼璎再也装不下去,她捂着自己摔疼的屁股,哼唧一声,也缓缓睁开了眼。 她万分怀疑眼前这人是在趁机报复她,且还有充分的证据。 自己的腰还有臀,皆是证据! “呜呜……殿下你干嘛欺负我?” 姜灼璎先声夺人,委屈了半天也没人应她。 于是她半撑着身子往外瞅了一眼,这才发现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还闭着双眼。 “殿下?” “二皇子哥哥?” 她试着唤了两声,男人纹丝不动。 该不会晕过去了吧? 姜灼璎瞳孔微怔,有些拿捏不准,若说她一丁点儿不担心,那定然也是假的。 犹豫了须臾,还是轻手轻脚向着圈椅上的那人走了过去。 行至跟前,这才发觉男人的鬓角已经汗湿,薄唇紧抿着,眉头也压得很低,刀眉轻皱,呼吸重却不及方才那般急促。 分明已经闭上了双眼,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也算不得好。 可他只需坐在此处,便能感受到其气势的凛然,让人生畏。 “殿下?” 姜灼璎又放低声音轻唤了一声,原本身姿笔挺端坐着的男人忽地往后一靠。 因着他的动作,衣襟有些凌乱地敞开,姜灼璎一眼便瞧见了他脖颈前方的红疹。 非但没好转,比起方才更严重了些许。 姜灼璎心尖发紧,转身便斟了一杯热水,将这薄薄的瓷杯送至男人唇边时,动作又是一顿。 她毫不犹豫收回手,自己先浅尝了一口,确定这其中并无其余的古怪味道,只是寻常的清水。 待确认完毕,少女又轻轻吹了一会儿,将这热水吹成了还剩些许温度的温水,这才重新将杯口递了过去。 “二皇子哥哥?喝点热水,喝点水就会好受些了。” 她有些心慌,迫不及待想让祁凡喝下这杯水,身为国公府的姑娘,她从未伺候过人,动作也有些莽撞。 倾斜杯口时的动作太快,致使杯子里的水顺着男人的下巴和喉结往下,没入了衣襟,也浸湿了少许的领部。 少女蹙眉,又掏出腰间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多余的水渍。 杯子里的水已经被饮尽,姜灼璎将之放在一旁,软声询问:“有没有觉着好上一些?” 替他擦拭完唇角,姜灼璎又顺势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手帕顺着往下,直到颈间的突起。 她指尖微顿,直直盯着那还在上下滑动的喉结。 这是男子才有的,不同于女子的地方,她知晓的。 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 小姑娘纤细白皙的指尖垫着薄薄的手帕,轻轻碰了碰那明显的突起…… 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人狠狠掐住。 “……嘶。” 姜灼璎吃痛,紧拧着眉心,再对上那双黑黢黢的狭长眼眸,她只从中看到了一派清明。 心里蓦地一沉,少女想也没想,嘤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可这一出太过突然,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酝酿眼泪,嘴里虽叫嚷得厉害,可眼里却半晌没流下泪水。 她故技重施,装可怜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放开我,二皇子哥哥掐得我好疼……” 桎梏住她手腕的那股力道又猛地往前一拉,姜灼璎踉跄着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呜……” 额头被撞得生疼,甜凉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再混杂着她身上的酒味,让她脑子一时有些发晕。 这会儿也不费吹灰之力,一双桃花眸已经变得迷迷蒙蒙,泪眼汪汪。 她还没来得及埋怨责怪,头顶便响起了冰冷的一句。 “装什么?” 姜灼璎的后背一阵发凉,她顺势趴倒在对方的臂弯处,声音有些发闷。 “嗯……二皇子哥哥你说什么呢?” “酒醒了?”这一句的语气同方才差不多,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姜灼璎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咕咕哝哝:“没有……头还晕着呢。”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动了动手腕:“好疼的……” 祁凡垂着眸,眼中微闪,他稍微松了些力道,将小姑娘纤细的手腕捞至眼前。 原本的纤细皓腕已经多了一圈鲜红的印记。 怎会? 男人眼里闪过罕见的犹疑,他不过是轻轻一握。 “呜……还有腰,都疼得直不起身子了,二皇子哥哥方才还摔我。” “你好狠的心,是不是想就这样报复我?嘤嘤……” 祁凡微僵,使了多大的力道,他心里自然有数。 可瞧着手心这截儿雪腕子,心里又止不住开始怀疑起来。 这姑娘太娇,他所谓的有数,她却不一定能受得住。 想到此处,他眉间一凛…… 姜灼璎身上一轻,又被抱了起来,她以为这是过关了。 可人是被轻放回了榻,自己腰间的系带却被收进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掌中。 再看那人的动作,竟是想要解开她的衣带。 姜灼璎心跳猛地加速,她立即扑过去想要扯回自己的衣带,眼里一片慌乱。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凛她一眼:“不是说直不起身了?让我瞧瞧伤势。” 少女心若擂鼓,拼命地摇着头,眼里盛着两汪晶莹。 “不,不成,让阿六来,让阿六来就行,殿下身子本就不适,且男女授受不亲,殿下和奴婢理应是清白的。” 祁凡脸色微暗:“清白?” 他猛然沉了声音:“今日便让你我之间不再清白,看你还能否再去寻得新主。” 姜灼璎怔了一瞬,飞速理解着他这段话。 “不……不成!” 她扯着自己的衣带,拼命往后躲。 “呜呜,我错了,我不应去寻姜大姑娘的,我再也不去了。” “其实我压根儿没有将有关三皇子的事儿透露给姜大姑娘,也没有去寻什么新主,呜呜二皇子哥哥你听我说……” 她眼中盛满了惊惧,鼻头红通通的,几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压弯了原本卷翘的睫毛。 祁凡缓缓直起身,面色冷冽如冰。 姜灼璎愣了愣,见人已经在榻边站直,面容冷峻地盯着她。 她心跳得飞快,细细喘着气,泪眼婆娑望着站姿笔挺的男人。 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难受模样? 难道方才是假的?还是眼前是假的? 少女樱唇嗫喏,分明就站在她眼前,且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详细着交代,一字不漏。” 作者有话说:咱祁狗和璎宝,到底谁才会装? 第57章 中计 低沉沙哑的嗓音似鞋底从沙石地上…… 低沉沙哑的嗓音似鞋底从沙石地上碾过。 姜灼璎霎时回了神, 她又往后缩了缩,直至缩进榻边的角落。 后背抵着坚硬的墙面,总算是有了一丝安全感。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 脸上的面巾也在方才的慌乱中撕扯开来。 这会儿一张巴掌大的娇艳小脸上泪痕交错, 轻易便能让人生出某些难以诉说的欲念。 两只膝头蜷缩在身前, 她抬眸瞄了一眼依旧立在榻前的男人, 面对那张冷肃的脸庞, 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我说,方才我听见了姜姑娘和傅将军的谈话, 我都告诉你。” 她揉捏着膝上的布料,眼睑绯红, 嗓音细弱:“原本我的确是想去寻姜姑娘的,可一路跟着她, 却瞧见了傅,傅将军。” 姜灼璎又瞟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某人, 等着他的提问。 果然,他微眯着双眸:“傅将军?” “就是镇国公家的公子。” 姜灼璎又急着解释了一句:“因着奴婢先前在伺候小姐的时候见过,所以才有印象的。” 男人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姜灼璎边想边说, 理所当然地隐去了姜莹和傅策间的那些隐秘, 只说三皇子先前所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傅策也知晓。 许是凭着二人幼时的情意, 傅策特来告知。 “因此,我其实并未亲口将三皇子的事透露给姜姑娘的。” 说着说着, 她底气更是足了起来。 “我也并未请求姜姑娘收留我,殿下欺负奴婢毫无道理!” “是没有,还是没来得及?” 姜灼璎:“……” 她当然知晓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只低着头装作委屈到了极致, 弱弱出声。 “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了。” “是不会,还是不敢?”男人面色漠然。 姜灼璎:“……” 她张了张唇,正准备再给自己寻个借口,可男人已经背过了身,只留给了她冷淡的一句。 “在此处好生想想。” 说罢他竟是想要直接离开的模样。 姜灼璎有些焦急,想也没想地唤住他。 “二皇子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总不能就这样把她扔下了吧? 男人脚步顿住,头也没回,淡淡道:“见你口中的那位傅将军。” 这倒是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答案。 见傅策? 姜灼璎不由得拧眉。 没隔几息她便醍醐灌顶,难怪她这么轻易便跟着姜莹听到了那些隐秘! 这就是一场局! 是傅策想要见祁凡的一场局! 在今日众宾客的眼里,她是二皇子的人,自然会将自己探听到的一切讲与二皇子听。 姜灼璎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自诩在算计别人,可这中途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入了别人的局。 傅策尚且如此,那祁凡呢? 他年长她这么许多,能将三皇子及朝中动态了如指掌的人,哪里会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好欺瞒? 以往的种种,究竟是他当真不知,还是在将计就计? 越想心里越乱,就连阿六已经走到了榻边她也没注意。 “江姑娘?” 姜灼璎吓了一跳,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抬头便见着阿六手里捏了一个小瓷瓶。 阿六也适时放柔了声音:“主子让奴婢来瞧一瞧姑娘腰上的伤。” “噢,好~”少女呆呆点头,任由阿六替她解了衣带。 等抹完药膏,阿六又扶着她躺下,说是让她歇息一会儿,待主子回了,自会唤醒她。 姜灼璎对此当然没什么意见,当下并无她能做的事,乖乖等着就行,且还能再睡一觉。 …… 等姜灼璎睡醒睁眼,正好撞上阿六掀开床帐的动作。 见她醒了,阿六神色微松,麻利地将床帐掀起,挂在了两侧床柱的挂钩上。 姜灼璎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未时初了。” 阿六转身取来一叠衣物:“江姑娘醒醒瞌睡吧,待会儿就能去沐汤了。” 沐汤? 原还将醒未醒,迷迷糊糊之际的少女蓦地睁大了眼,失声叫出:“沐汤?” 沐什么汤? 不是说好睡醒了就该回了嚒? 阿六并不受她的惊诧所影响,面色如常点点头:“正是,三皇子替咱们殿下的安排。” 少女不解地蹙眉:“那同我有何干系?” 阿六面色不改:“今日席面上的诸位皆有份儿,据说这儿的汤池有天然奇效,尤以美容养颜甚佳。” 姜灼璎:“……” 她垂眸扫了一眼阿六送来的衣物,的确是沐汤时的常用样式。 “那殿下呢?” 阿六神色自如:“咱们殿下也在沐汤,今日席间的宾客皆在各处歇息玩耍,晚间都得在这儿用膳。” “江姑娘可是不愿去?” 姜灼璎一听祁凡已经去享受着了,愤愤握了握拳,声若蚊蝇:“怎地没将我唤醒呢?” 阿六闻言无声笑了。 半个时辰前。 主子已经来过了,她原本是要去唤醒屋里睡着的姑娘,却被人给一手拦住。 男人掠过她,径直行至榻前,又亲手掀开床帐。 她紧跟着过去,瞧见榻上娇娇软软的人儿睡得正熟,两颊带着粉,一张瓜子面娇艳若桃花,唇瓣微微张开,发出了细弱的鼾声。 呼吸平稳且有规律,是睡熟的征兆。 一眼瞧过去,又娇又弱,如同小兔一般人畜无害。 主子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床帐恢复至原位,离开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哪里是故意没唤?分明是舍不得唤。 …… 姜灼璎纠结了几息,便决定去松快松快,自己这阵子可算是忍辱负重,身心俱疲。 这种机会也是不可多得,遥想她上一回沐汤,那可都是数载以前了。 可她还是多长了个心眼儿,说是去瞧一瞧汤池再说。 阿六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替她抱着衣物,又领着她去了后院儿。 后院的大门打开便是一条小石子儿铺的小道,随着开门的声音,守在门口的丫鬟弓着腰走近。 “姑娘是去沐汤?” 姜灼璎点点头,对方又福了福身:“那姑娘请跟我来。” 二人跟着那丫鬟顺着石子儿铺的小道拐来拐去。 姜灼璎心里略有些古怪,这道路两旁皆是嶙峋的假山怪石,她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 可她瞄了一眼身后的阿六,她倒是面色坦然。 到最后那丫鬟领着她们穿过一旁的假山,行至一道阖上的隔扇前。 丫鬟适时解释,说这隔扇的另一端便是一方汤池。 姜灼璎轻轻点头,让人先退下。 望着人消失的背影,她转过头:“阿六,你知晓咱们殿下在何处嚒?” 对方不假思索地颔首:“奴婢知晓,江姑娘是想去寻殿下?” “可男子和女子是分开沐汤的,毕竟这汤里所添置的药材功效不同。” 姜灼璎微噎,立即摇头:“不,只是怕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也不知为何,我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三皇子胆敢在宴席上公然试探,也不知会不会趁着这种时候对祁凡做些什么…… 阿六先一步推开隔扇,姜灼璎跟着她进门。 待门阖上,阿六才开口:“江姑娘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姜灼璎点点头,她也知晓今日是在三皇子的地界儿,若是一个皇子出了事,那他如何自处? 自己恐怕是杞人忧天了。 她抿了抿唇,抬步往里走,内里的场景让她眼前蓦地一亮。 原以为这隔扇内便是一间普通的屋子,屋子中间则留有一方汤池。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隔扇推开是另一方景致天地。 头顶天穹,内里四周由嶙峋假山环绕,中间一天然方汤池袅袅生烟,汤池四周围绕着草地及花丛。 阿六正在四下查探。 姜灼璎轻轻嗅了嗅,淡淡的清香,现下是秋季,能盛开的花种类本就有限,可一眼扫过去,花丛中的品类却是不少。 “江姑娘?奴婢方才已经查看过了,这假山的后方皆是院墙,您在此歇息尽可放心无虞。” 姜灼璎侧眸看她:“阿六,不是说好了不用自称奴婢嚒?” 阿六只浅浅一笑,却兀自转移了话题:“江姑娘是要奴婢在此处还是在门外守候?” 瞧上去是反悔了…… 姜灼璎也无意纠缠此事,稍微想了想便道:“那劳烦你在门外吧,对了,记得搬一张杌子出去。” 她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几张杌子。 阿六点点头:“好。” 待人走后,房门阖上,姜灼璎又四下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也的确如阿六所说,此处头顶虽是露天,可四周皆有院墙所围绕。 外头又有阿六守着,她是放心的。 在池边蹲下,用手拨了拨里头温热的池水,融融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四肢。 “唔……”少女轻叹一声,犹豫不过几息,便下了决定进池子泡一泡。 姜灼璎换了一身沐汤用的衣物,比起她原本身上的褙子轻薄了许多。 下到汤池浸水后,更是能隐约透出肩部的白皙。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肌肤,浑身暖洋洋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草香味,姜灼璎缓缓闭上了眼。 她由着自己放松思绪,也不再刻意筹谋接下来的事。 是有多久没有似今日这般松快了? 自从父亲和弟弟出征,家中就不似以往了,她记忆里的美好如梦如幻,已经停留在了六载以前。 池中被一团温热的气息围绕着的少女微微敛目,呢喃了几声,缓缓靠在了池沿。 时光似在此刻静止,也不知隔了多久,浑身光滑如锦缎的少女趴在池沿上,蓦地睁开了眼。 不对劲。 她才下到池子多大一会儿? 这会儿已经四肢发软,思绪也变得迟缓,且浑身疲惫不堪。 若是现下闭上眼,她甚至能立即睡过去。 这种头晕乏力让她几乎难以自抑,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第58章 你怎么才来? 是待得过久了嚒? …… 是待得过久了嚒? 汤池不能待得太久, 她当然知晓。 水波荡漾,纤不盈握的胳膊从中探出,旋即撑在了一旁的池沿上。 她胳膊没力, 身子探出的一瞬竟是蓦地一软, 又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撑在了地上。 手忙脚乱间, 放在池边的杌子也歪倒了, 上头的衣物落入了水池, 只一瞬便被浸湿了个完全。 她的动静引起了阿六的注意,房门立即被敲响, 接着便从外传来她的声音。 “江姑娘怎么了?可是要奴婢进来瞧瞧?” 姜灼璎粗粗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进来。” 阿六应声而入, 瞧见里头的情景更是一愣。 她急忙走上前将地上的少女扶了起来:“可有伤到哪儿?” 姜灼璎摇头,指了指池里的衣物:“衣裳湿了, 劳你回去帮我再取一身来。” 阿六看了一眼池水里已经被完全浸湿的衣物,她将姜灼璎扶到杌子上坐下, 又利索地将池里的衣裳捞了起来。 秋风一吹,冷得姜灼璎浑身哆嗦,她身上穿的本就单薄, 且还浑身湿漉漉的, 这风一吹,几乎是透心的凉。 阿六直接将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她:“江姑娘先披上, 奴婢这就去取。” 姜灼璎看着她手里的衣物有些犹豫:“可……” “奴婢不冷,可若是江姑娘你着了凉, 待会儿奴婢可得受惩。” 少女微抿唇瓣,不再犹豫地接过来。 阿六没再耽搁,只嘱咐她就在此等候,她很快就会回来。 姜灼璎自然应好, 一边瑟瑟发抖地将外头那件已经被打湿、又紧贴着肌肤的薄衫褪下,接着又裹紧了阿六的外衫。 她尽量躲在角落,想着少吹一些风。 没过多久,她不再冷得发抖,反倒是浑身开始发起热来。 头脑昏昏沉沉,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灼热。 自己身子的变化,她哪怕不知其中的缘故,也知晓这其中定有古怪。 恐怕这关键就出在那方汤泉内。 姜灼璎缩着成一团,两手抱着胸,将外衫裹得更紧。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心触摸着自己的手臂也是越来越热,胸口开始发烫,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这是病了嚒? 若是以往的她,许是会放任自己就这样昏睡过去。 可自从经历了那一场“痘疾”,她心中到底是多了几分警惕。 阿六不在这儿,身边根本没个自己人,她绝不能失去意识。 姜灼璎时不时掐着自己的手心,又或是狠心掐一把自己的胳膊,始终保持着一丝警醒。 意识朦胧间,她竟隐约听见了沉闷的刮擦声,就像是巨石在地面上摩擦。 姜灼璎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竟是在汤池的前方,环绕的假山深处。 她心尖猛地一颤,动作已经快过了思绪,立即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她心中不安,可也已经没那精力去瞧个明白,还是先离开的好…… * 阿六飞快回了院子,可这院中空无一人,先前守在院外的婢女也不知所踪。 这是座空旷的小院,内里也不会备好多余的衣物。 她心中焦急,正想出去寻这别院里的其余婢女,祁凡也正是在此时踏入院门。 阿六稍一回话,他便面色一凛,眸中寒光遍布。 “你就是这样办的事?” 阿六一怔,男人已经疾步离开,步履生风。 方才那句带着薄怒的话语让她后背生寒,只需一瞬,她便反应了过来。 糟了,是冲着江姑娘来的。 她心中一沉,立即转身追了上去,垂首冷静道:“主子,奴婢为您带路。” 男人面沉似水,脚下步履匆匆。 楚一心紧跟在他身后,同阿六对视了一眼,也同样是满脸的肃容。 方才主子从汤池出来,门外候着的小厮张口便说是三皇子邀主子前去一叙。 虽说那小厮不住地赔笑,说是三皇子诚心相邀,可以主子的心计,自然能觉出其中有诈。 平日里三皇子可是对他家主子不屑得很,哪儿能今日就特意相邀? 若是在以往,那主子定会陪着将计就计,可今日,那不是还有江丫头在么? 他紧跟着爷,步履匆匆赶了回来,却得知这已经中了计。 别说是主子,就连他心中震惊之余也是怒火难耐,嚣张了这么些年,三皇子还当真是有胆量为所欲为! 江丫头如今在明面上可是爷的人! 三人返回先前那方汤池,却见隔扇大敞而开,推门入内,哪里还有半缕人影? “爷,您先莫急,江丫头吉人自有天相” 楚一心的话还未落,却见祁凡已经跨步向前,朝着那假山丛中去了。 “爷?” 楚一心赶忙跟上,步入假山之中,入目见到的景象让他瞬间睁大了眼。 原本的院墙已经大敞而开,期间可轻易容下一人通过,只瞧上一眼,他心中便明了。 是假石机关。 为了一个江丫头,竟这般不择手段,这的确让楚一心未曾预料,也难以置信。 祁凡睨着院墙外的石子小道,面色阴沉,鸦青袖中的粗粝指尖微颤,浑身散发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垂下头。 周遭气氛降至冰点,似风暴前来的压抑弥漫。 他的语调平稳却寒彻心扉:“去寻谢霄,我立即要知晓祁晏身在何处。” 楚一心脚步微颤,立即垂头应是。 这个时候动了谢霄,便犹如失去了安插在此处的一双明目。 可主子的意思,他全力赞成。 江丫头在这些日子也是他看在眼里的,多明媚乖巧的姑娘。 若此番遭了三皇子的毒手,他也于心不忍。 楚一心回首离开,步履如飞。 阿六已经跪在了祁凡身后,男人嗓音阴冷:“若她有事” “属下愿以命领罪。”阿六斩钉截铁,面沉似水。 此事的确是她之过。 她辜负了殿下的信任,分明是如此拙劣的伎俩,她竟中了招。 是她安逸太久,失了本该有的警觉。 秋风袭来,鸦青色的衣摆轻扬,无人阻拦阿六方才的话语。 冷冽的秋风中忽地传来尖细的一声惊呼。 “江丫头?” 话音还未落,楚一心身后急切的脚步声便已及近。 …… 姜灼璎被人牢牢地扶着,整个人靠在她的身上。 带着一片雾气的视野中,颀长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好慢…… 揽住她腰间的手,从柔软细腻的绵软陡然加重,力道十足,充满着某种独有的掌控感。 眼前一花,她便摔入了硬实的胸膛,那人的衣襟带着些凉意,浑身发着烫的姜灼璎没忍住往上蹭了蹭。 “唔……你怎么才来?” 泣声细弱,软绵绵的。 让他绷紧到极致的心弦,骤然间卸了力道。 祁凡左臂揽着她,右手轻轻摸着她的头,抬眼看向姜莹的一瞬,眼中的深邃柔情转为冷淡疏离。 “姜大姑娘,多谢。” 姜莹有些心惊,这位二皇子周身的气场,同方才席间仿佛判若两人。 且他对阿灼的态度,倒像是有几分真心。 她轻轻颔首:“我方才也只是碰巧遇上了她,这位姑娘的口中不停唤着想见二皇子,顺手之事罢了。” “对了,也不知她是病了还是怎的,身子一直发着烫,瞧上去也是难受得紧,二皇子殿下还是尽早带她去瞧瞧大夫吧。” “嗯。” 祁凡颔首,又侧眸看了阿六一眼,随即将怀中滚烫的人儿打横抱起,大步离去。 姜灼璎浑身无力,残存的几缕意识还在回忆着方才姜莹对她说过的话。 一炷香之前。 她从那间汤池的屋子踉跄着跑出,入目便是方才那条四通八达的石子路。 她已无力去回忆方才来的路线,只能晕头转向地想着暂且离开此地。 中途竟是又碰上了姜莹。 她脸上没戴面巾,一眼就被姜莹给认了出来。 对方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躲了起来,又急切的嘱咐她。 嘱咐了她什么来着? 让她……莫要回庄子,也让她以后务必留心伯父及伯母。 还让她……留在二皇子身边求得庇护,日后别再回国公府。 姜莹试探了她和祁凡的关系,可哪怕她当时神志不清,也知晓不能认下此事。 没得到她的回应,对方也默契地不再询问,只径直带着她去寻二皇子。 姜灼璎无力地靠在微凉的怀里,努力集中精力回忆着姜莹说过的话。 她跟自己说这些,是因为知晓伯父及伯母打算对自己不利? 难不成娘亲的意外,当真同他们有关? 身体越来越热,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发烫,从内而外生出她难以承受的热量。 心神也越发地涣散,就像是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她的里衣是湿的,湿漉漉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发烫的身体,黏糊又难受。 “热……”樱唇轻启,从中吐出了灼热的气息。 柔软无骨的身子靠在他怀中,纤细发红的指尖将他鸦青的衣袖拧正一团。 抱着她的手臂蓦地加大了些力道,同时耳边也传来隐约模糊的指示。 “去备马车。” 楚一心看了眼自家主子怀里的人儿,立即目不斜视移开了眼。 “哎!奴才这就去!” 他一边回应着,一边加急脚步往前走。 江丫头那反应,他身为后宫的老人了,只需瞧上一眼便心中有数。 如此龌龊的手段,最为圣上所不喜,那可是禁药! 这事儿若是轻轻揭过,莫说江丫头,就连他也过不去! “殿下,奴婢热,为何……为何会这么热?” 怀里的姑娘口口声声喊着热,一双明媚的桃花眼已经泪眼迷离,几乎是无意识地拉扯着他的衣袖。 祁凡垂眸看她一眼,脚下的步子更快。 第59章 想要什么交代 他当然知晓其中缘由,可…… 他当然知晓其中缘由, 可即便告诉了她,她又哪里会懂? 如此龌龊污秽的手段,当离她远些。 “不用怕, 待会儿便不热了。” 男人面色阴沉, 紧抿的薄唇轻启, 声色已经尽量的温和。 他心中充斥着滔天的怒火, 面色阴沉似水, 可怀中的人儿又让他无法冷眼相对。 心中的怒气以及对臂弯里小姑娘的怜惜心疼相互对立交织,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为两半。 姜灼璎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迷迷糊糊望着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浑身突地毫无征兆一个瑟缩。 揽住她腰后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怎么?是难受?” 祁凡轻声询问, 也只是为了暂且安抚她的不安。 他心里清楚,中了那样的药, 自然会难受。 可人却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已经及近虚弱:“二皇子哥哥, 我冷。” 冷? 男人脸色骤变,怎会觉着冷? 恰巧此时也已经到了别院门口,踏出大门的同时, 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三皇子殿下?殿下还请留步。” 祁凡脚步未缓, 头也没回径自上了马车。 阿六转身拦住了来人,冷着脸一看, 正是早前在门口迎客的那位。 见祁凡径自扬长而去,那人面色一顿, 看向阿六的脸色也算不上好。 “三皇子这是何意?”他的语气有失恭谨。 阿六板着脸不假辞色:“你又是何人?胆敢过问咱们殿下的用意?” 那人身形一顿,还想再往前走,阿六虽已经背过了身,可她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似的, 顺势抬臂一挡。 身后的男子被她的力道震颤得后退两步。 “滚开。” 没有主子的示意,多的话她也不便再说。 马车的车轮已经滚动向前,她沉着脸使着轻功追了上去。 马车的车厢内。 姜灼璎浑身无力,压根儿没法靠着自己的力气坐稳。 祁凡揽着她入座,将人扣在自己怀里。 楚一心人在车厢外,马车也已经驶向了回府的路。 男人垂眸看向怀里黑漆漆的发顶,发髻已经乱了,上头的步摇发簪摇摇欲坠。 他看得心烦,顺手将她的发饰从发间扯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 青丝如瀑,霎时铺了满臂。 “可还觉着冷?” 方才小姑娘唤的一声冷让他耿耿于怀。 姜灼璎正迷迷瞪瞪,神志不清得紧,都快忘了这茬儿。 猛地听见又有人问她,身上那种被黏糊的束缚感,又闷又燥热的感觉瞬间再度袭来,比起方才更让她难以忍受。 怀里滚烫的柔软身子突然间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就像是池水中浑身滑溜的灼灼,忽然间挣脱了他的桎梏,直直往下栽了去。 祁凡眉心一跳,飞速弯腰将人捞了起来。 结实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姜灼璎再一次摔进了坚实的胸膛,撞得她头昏眼花。 她已及近失了意识,能维持着基本的镇静坚持那么久,已是用尽了全力。 纤细的指尖微颤,若是细看,指尖原本白皙的雪肌已经热得有些发红。 她忽然使劲扒拉着自己的衣襟,圆润的指甲在无知无觉间划拉着脖颈。 男人鬓间的青筋直跳,抬手便将她的两只手腕箍在一起。 只一只手,便能将她的两只纤细手腕牢牢禁锢在掌心。 祁凡垂眸轻轻拨弄她的衣襟,原本细腻光滑的脖颈已经有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红得让他心惊,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有了微微破皮的征兆。 “乱碰什么?”他嗓音沙哑。 “呜……我想更衣,难受……” 她的话没什么逻辑,可已经足够祁凡从中推测几分。 他脸色沉得吓人,唇线紧抿,一手拉开脖颈处的外衣,内里湿润的里衣顿时显露出来。 只需一瞬,他便理清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森寒的目光中酝酿起风暴:“来人。” …… 阿六进到车厢内,替姜灼璎将湿透的里衣换了下来。 身旁没有准备多余的衣物,原来的外衣也就当作了里衣,再外头又多裹上了一层祁凡的外衣。 软垫上缩成一团的少女浑身发着抖,阿六内疚得红了眼。 江姑娘不懂,可她懂。 她自小便受了那么些训练,为何却偏偏在如此关头失了警惕? 是她对不住江姑娘。 “江姑娘对不起。”她嗓音沙涩。 姜灼璎已经失了意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迷糊间,她脑中思绪万千可又杂乱无章,只得凭着本能行事。 她需得从二皇子那儿套得消息,她需得知晓娘亲亡命的真相。 她要给娘亲报仇,要给父亲和弟弟一个交代。 “二,二皇子,二皇子……要,要交代”蜷缩着的少女呢喃出声。 阿六蹲下身,附耳过去:“江姑娘您说什么?” 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阿六果断起身掀开了车帘:“主子,江姑娘一直在唤您。” 祁凡心头一动,弯腰进到车厢的同时随口一问:“因何事唤我?” “这……说要您给她一个交代。”阿六垂着头。 男人脚步一顿,侧首看她一眼,喉结微动:“你先出去。” “是。” 阿六随即退出了车厢,祁凡上前两步,同刚才那般将人揽入怀里。 以一个无法挣脱却又相对舒缓的力道。 他垂目盯着已经阖上双眸,偶有瑟缩的姑娘,神色复杂难测。 怀里的姑娘忽地一颤,祁凡一手稳住她的身子,一手轻拍她的脊背,嗓音是冷的,可比起平日更轻。 “还觉着难受?” “乖,再忍忍。” 姜灼璎隐隐觉得抱住自己的手结实有力,这个人对她态度温和,耐着性子哄她。 这样的语气,强大又温柔。 好像在她病中安抚她的爹爹。 她虚虚睁开眼,视野中却不是她想象中爹爹的脸。 这张脸,比起她爹爹的更年轻,也更冷峻。 不不不,姜灼璎自顾自地摇头,爹爹更俊,爹爹才是最俊的。 祁凡见她不住地摇头,眉目缓缓拧了起来,此刻身旁没有大夫,也不知这是什么症状? 跟他所认为的那药,似是有些不大一样。 他护住姜灼璎的后脑勺,微微使力,让她不能再凭借自己的力道摇头。 可仰躺在他臂弯的姑娘蓦地就红了眼,满眼的控诉和委屈。 他眉心突地一跳,低着嗓音转移她当前的注意力。 “想要什么交代?” “什么交代?”姑娘瞳孔微怔,呆呆重复了一遍这话。 “嗯,详细说说?” “详细说说?”姜灼璎喃喃。 她视线逡巡,从上往下,从棱角分明的下颌角徐徐往下,直到自己挤在他怀里的肩侧。 原本迷朦的眼瞳里更含委屈,她稍微挣扎了一下子:“你松开点儿。” 这般乖巧可怜,祁凡自然依她。 依着小姑娘的意思,他又松了两分力道。 姜灼璎稍微动了动,两手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于是祁凡便眼见她毫不犹豫拉下了右肩的衣襟,细腻光洁的肩头微微泛红。 男人一僵,下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嗓音发哑:“这是做什么?” 衣袖被人扯了扯,继而传来姑娘家细软的声线:“你看啊。” “……”他喉结微动。 “你不看怎么给交代?”她音色已经有些不依不饶。 祁凡:“……” 他抿了抿唇角,声音低哑:“不看也能给。” 姜灼璎歪头,看了眼自己肩膀上一指长的疤痕。 她眯了眯眼,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地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不!你必须得看!今儿!” 姜灼璎才几分力道,若是祁凡不愿,她自然不能耐他何。 见人转过脸,她侧头指着自己肩上的伤疤,言辞凿凿。 “瞧见了?” 她一字一顿,语速有些慢,也有些混乱,但是意思稍一细想便能知晓。 “灼灼我救了,是你的……所以,我救了你。” “……交代。” 她又重复着这两个字,尽管已经意识不清,可潜意识里也知晓,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祁凡微皱着眉心,黑眸沉沉紧盯着她肩侧的疤痕。 有一指的长度,浅浅的绯色。 颜色本就不深,可因着姜灼璎肤白,这浅浅的绯色也变得显眼起来。 池水里浸染的鲜红,同那张疼得汗涔涔的小脸儿联系在一起。 她一开始出现在他府中,是柔弱胆怯的,动不动便哭,挨一阵风便能晕倒。 是从何时起,乖顺胆怯的小丫鬟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有胆量唤他二皇子哥哥,还敢同他拌嘴…… 他年长她这么些年,自诩言行谨慎稳重,不露声色。 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已经乱了心神,自留她在身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既已决定要她,瞧一眼疤痕又有何妨? “说话啊!瞧见了嚒?” 微弱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衣襟,语气娇蛮又执拗。 “嗯,瞧见了。” 他的嗓音比起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沉闷。 “……交代呢?” 其实她自个儿也不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只是凭着本能,想将这话题延续下去。 肩侧的疤痕忽地有些断断续续地发痒,姜灼璎侧头去看。 这才发现男人的指腹不知何时已经触上了那道浅色的疤。 他的指尖本就粗粝,由里至外抚着那道泛着红的痕迹。 酥麻麻的痒,惹得姜灼璎瑟缩了一下,不停地战栗。 他的指腹像是带着火,将她那道疤痕抚得发烫…… 她不停往祁凡的怀里缩,那种陌生又难耐的感觉让她有些恐惧。 纤弱的指尖抓捏着他的衣襟:“别……” 若她此时抬头,便能瞧见俯瞰着她的那双黑眸晦暗一片,凌厉得吓人。 第60章 娶? 可男人终究是收了手,将她肩侧的…… 可男人终究是收了手, 将她肩侧的衣裳往上扯了些,再将人彻底嵌入怀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会委屈你。” 姜灼璎眼皮已经睁不开, 只模模糊糊跟着他呢喃了一句:“去?” “嗯, 娶。” 他心中早有打算, 只是今日既说出了口, 便等同于给了她承诺。 怀里的人儿很快发出了细弱的鼾声, 他手下微微松了几分力道。 不知隔了多久,马车停下, 楚一心在外轻声地禀报,说是别院儿到了。 没等几息, 他便瞧见自家主子怀抱着江丫头踏出了马车。 那动作,小心谨慎得, 跟抱着什么稀世易碎的珍宝似的。 他实在觉得稀奇,不由得多瞅了几眼。 即便是抱着一个人的重量, 祁凡的脚步也十分迅速,楚一心想了想,加快步频追了上去, 小声试探。 “爷, 奴才这就唤余季到厢房来?”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熟的姑娘,脚步未停地哑声吩咐:“到正房来。” 楚一心微怔, 他嘴角抽了抽,低声应是, 转身便奔着去寻余季了。 阿六立即替了他的位置,跟着去了正房。 …… 一炷香后。 阿六已经替姜灼璎换了一身薄软的寝衣,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除却换衣裳的那一会儿,祁凡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面色不虞,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 余季一来,便瞧见了此番情景。 方才楚公公已经同他说过大概,可真瞧见主子的这般做派,他在心里也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还不过来?” 冷飕飕的一句催促,余季不由得后背发麻。 他疾步上前,轻手轻脚地跪在榻前,非得这样,那诊脉的高度才将将好。 可就在他触到脉搏的一瞬间,榻上的人儿偏就在这时哼了一小声。 头顶立即袭来利刃般的视线,那人嗓音不悦:“轻着些。” 余季:“……” 他充耳不闻,动作放得更小心了,可力道却是未减。 诊脉这种事,哪儿能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究竟谁才是大夫? 可当真把上了脉,他眉心的褶皱却是越发的明显,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收回脉枕的同时,他眼前划过一道袖影。 再定睛一瞧,那人已经跟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将姑娘的手小心放入了被窝。 余季:“……” 他才多久没见主子爷,难不成去了一趟三皇子的别院就被夺了舍? 心中还未感叹个完,那道既犀利又不悦的视线又已经转向了他。 得嘞…… 方才挺直腰背跪在榻边的男子已经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爷,这是” 才粗粗说了几个字儿,他又被男人抬手打断。 余季一愣,接着便得了对方的眼神示意,让他去外间候着。 他果断转身往外走,今儿的主子爷还真像是撞了邪…… 一盏茶的时间,他禀报完了姜灼璎当前的情况。 祁凡沉默须臾,抬手让他先行退下:“她着湿衣裳的时间不短,你顺便替她备着些汤药,若是晚些时候起了热,也好及时用药。” 这话一出,余季差点儿惊得合不拢嘴。 这便是传闻里的铁树开花?久逢甘霖? “还不快去?” 男人轻拧着眉睇他一眼。 “哎!”他转身飞速往外走,得赶紧着去跟楚公公交谈一番他的所见所闻。 那老狐狸,保不准还会感动得落泪! 余季一走,祁凡又唤了阿六过来,细细了解了一番前不久在汤池里发生过的事。 阿六跪在地上,垂首等着主子接下来的吩咐。 “你可知错?” 他面容冷峻,眸中含冰,嗓音尤为冷厉,且也不难听出其中的薄怒。 “是,属下这段时日沉溺于舒适,过于懈怠,差点儿酿成大错,恳请主子责罚。” 可正前方的男人却迟迟不语,阿六十分机敏,立刻觉察到了主子的不满。 她俯身,趴伏在地,提高了音量:“还请主子明示,阿六愿承担任何惩处。” 男人脸色冷若冰霜:“她胆子小,莫要吓着她。” 阿六一怔,应了一声,前方继续传来冷沉的嗓音。 “领五大板,从此以后你便是她的人,一切当以她的安危为重。” 阿六不可谓不惊诧,历来赏罚分明的主子就这样放过了她? 她原本早已做好了承担罪责的准备,哪怕是要了她的命。 男人起身往卧房走:“回去挑选几个得力的,日后阿灼的安危便由你负责。” “是!” 阿六重重磕了一头。 区区五个板子,于她来说不值一提。 回想起方才殿下的意思,看来江姑娘日后怕是真要成为这府里的主子。 阿六领命退下,守着姜灼璎的又只剩下了祁凡一人。 原本书案上的书卷等物,他搬了些到卧房的圆桌上。 守了约摸半个时辰,余季便将已经煎熬好的汤药送了进来。 “虽说江姑娘此番吸入的药物不多,可将这药用了也对身子有好处,能尽快恢复神志。” “嗯,放下。” 余季左右张望了一番,又补了一句:“得趁热用药,不知阿六现下何在?属下去唤阿六进来?” 祁凡捏着狼毫的手微顿,睇他一眼:“出去,到厨房取些蜜饯过来。” 余季:“……” “那属下告退。” 人还未踏出房门,祁凡便已经起身,亲自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坐在了榻前。 少女还静静窝在被窝里,阖着双目,睡得正熟。 乖巧瘦弱,就像是睡着的小兔,万分惹人怜爱。 祁凡左手端着药碗,伸出右手,却又在中途顿住。 手下的瓜子面不如他手掌大,哪儿哪儿都生得精致。 他目光中闪过迟疑,敛目看了一眼手里的药汁,还是伸手捏住了她挺翘微红的鼻尖。 没使多大力道,只略等了几息,少女便轻微挣扎了起来。 “起来。” 语气稍显僵硬,同他眸中的缱绻温情有些割裂。 姜灼璎被憋得被迫睁开双眸,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虚虚眨了眨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之际,腰后已经伸进来了一只臂膀,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也已经递送到她唇边。 姜灼璎:“……” 又苦又涩,很是难闻。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可那碗苦涩的药汁竟是紧贴在她唇边,分毫不让。 姜灼璎紧抿着唇瓣,小脸儿皱成一团。 她的抗拒写在脸上,太过明显,实在难以忽视,且那双明媚的桃花眼中还委屈巴巴地盯着祁凡。 若是细看,其中除了委屈,还含有疑惑、控诉、不解、幽怨…… 越看越是不忍。 男人板着脸收回手,他就知晓,想让她饮下这汤药,不会这么容易。 原是想趁她半睡半醒之际,直接将这药喂给她。 可那双桃花眼也不知怎么长得,只需看上他一眼,便让人心有不舍。 余季已经从厨房取了蜜饯回来,这会儿悄声摸进了卧房,姜灼璎还没注意到他。 眼见着汤药离她远去,少女呼出一口气,这才弱弱出声:“二皇子哥哥,我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男人蓦地抬眸,直视着她:“汤池里的药材同你相冲,现下是否浑身无力?” 姜灼璎一愣,呆呆点头。 “是否还觉着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姜灼璎更是不住地点头。 “那便是了,将此药汁饮下,晚些时候便好了。” 男人再一次将药碗喂到她的唇角。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传来余季猛烈的咳嗽声。 他这是第一回见着主子爷哄骗姑娘,且还当着他的面。 虽说是离谱生硬了些,可的确罕见。 姜灼璎愣了愣,汤池里的药材同她相冲? 等意识恢复了些,她也瞧见了站在祁凡身后的余季。 被那样一双明媚的眼眸望着,余季心虚地移开视线,轻咳两声。 “是,的确如此……这药十分苦涩,江姑娘可是要用蜜饯?” 他将手里盛满蜜饯的小碗也递到了少女的眼前。 见到他的动作,姜灼璎有几分赧然,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嗓音发软:“多谢余大夫的好意。” 她说完便主动捧着那碗汤药,几乎没有停歇,皱着眉一口气吞下了肚。 余季没忍住搓了搓胳膊,侧头一看,主子爷正好幽幽看了他一眼。 他立即将手里的蜜饯交给了祁凡,悄声离去。 姜灼璎在这期间已经饮完了汤药,她眉头紧皱着,嘴里又苦又涩,甚至有些犯恶心。 手里的空碗被人拿走,接着又被猝不及防喂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 甜丝丝,还泛着酸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压下了她喉间的那一股恶心,也让她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再歇息会儿?” 姜灼璎转头,瞧见男人正在探身,将方才她饮了药汁的空碗放回桌面。 至于那碗蜜饯,她微一垂眸,还稳稳地在他手里。 “怎么?还想要?” 低沉泛着沙哑的嗓音中划过一抹笑,姜灼璎微怔,她极少能听到这样的音色。 唇角微痒,已经递来了下一颗蜜饯。 “张嘴。” 姜灼璎:“……” 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大冰碴子怎地突然间像换了一个人? “你”蜜饯被她咬住半截儿,无法,也只得将此含入口中。 “殿下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她嘴里还含着两颗蜜饯,说话的声音有些囫囵,可也勉强能听得清。 “阿灼的意思,是我以前对你不好?” 姜灼璎:“……” 好不好,他自个儿心里没点儿数嚒? 动不动就对着他冷脸,说话也没个好脸色,见她貌美,还想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来压迫她。《 》 60-70 第61章 我不配 幸得她聪慧,想尽法子才能暂且…… 幸得她聪慧, 想尽法子才能暂且拖延时间。 就是不知能拖延到几时,等实在没法儿继续的时候,她也只得离开。 “自然不是, 殿下以往也是好的, 可同今日不一样。” 祁凡暂且没应她这话, 只直视着她, 目光缱绻宠溺。 “阿灼以为是因何缘故?” 姜灼璎嘴里咀嚼的动作忽然间顿住…… 这是什么古怪的眼神? 是温柔嚒?竟如此看着她, 说话还这般轻声细语? 楚一心正巧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手里捏着密信, 示意了一眼祁凡:“爷。” 姜灼璎被扶着躺下,蜜饯放在了她的手边, 温热的掌心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便是从未有过的低声轻哄。 “再躺着歇会儿, 记住,蜜饯不能用太多……” 脚步声渐行渐远, 姜灼璎原本还觉着有些晕头转向,可却忽然听到楚一心隐约提到了一句“瑞国公府”。 原还迷迷糊糊的她陡然间清醒过来。 她悄悄摸下了榻,又蹑手蹑脚垫着脚尖去寻那两人的身影。 两人没进书房, 只在堂中交谈, 她悄悄探身附耳…… 楚一心将手中密信呈上,这是绯影递来的, 那便是瑞国公府的消息。 祁凡一目十行,看到最后, 面色已近凝重。 他将密信递给楚一心:“姜铮还活着。” 与之隔了一扇纱隔的姜灼璎瞳孔骤缩,爹爹还活着? “想不到姜朗做事竟这般狠辣,不过一个爵位,竟闹得如此手足相残的地步。” 楚一心眉头拧得极紧:“真是可怜姜二姑娘……” 他说到此处又突然打住, 下意识看了一眼祁凡的颜色,话音一转:“不过那姑娘的心肠也的确是歹毒!” 几乎整个人都趴在纱隔上姜灼璎:“???” 她怎地就歹毒了? “江丫头如此乖巧懂事,竟被她磋磨成了那般模样,哎,倘若当初被赶出府后未能同爷相遇,如今也不知会落得哪样境地……” 姜灼璎这才后知后觉,她当初为了接近祁凡,往自己头上诬陷可是毫不手软。 楚一心兀自感叹了一番,又瞄了一眼自家主子。 祁凡坐在圈椅上,神色有些难看,良久他终于沉声吩咐:“派人去角海寻姜铮,务必要护人安稳回到洛京。” “是,奴才明白。” 得了这样的吩咐,楚一心毫不意外,当初姜将军虽吃了败仗,可已是尽了全力。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又有谁能确保无所不胜? 姜灼璎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角海,爹爹如今是在角海嚒?那弟弟呢? “那姜铮夫人的事儿?”楚一心小声试探着询问。 男人睇他一眼:“国公府的家事。” 楚一心微愣,那便是不插手的意思。 “……可这信上说,赵氏可是要对二姑娘不利,姜铮夫人本就死得冤,若是将这其中证据上交给御史台” 楚一心忽地一顿:“若是奴才没记错,御史大夫可是姜夫人的母家,这一遭必会搅得天翻地覆。” 祁凡声色淡淡:“此女,留下又有何用?” 楚一心噎了噎,霎时住了嘴。 是他近日以来看多了主子的好脸色,近乎忘了那本就是心狠凉薄之人。 “退下,晚膳按照阿灼的喜好备膳。” “是,奴才告退。” 楚一心恭恭敬敬地退下,祁凡随手将密信燃烬,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这才起身朝着卧房去了。 姜灼璎已经在楚公公告退的时候轻手轻脚摸上了榻…… 她这回是毫无征兆地就得了个大消息。 爹爹还活着,弟弟暂且未曾被提及,至于大伯父夫妇,想来的确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只是她不明白,若是为了国公的爵位,大伯父如今已稳操胜券,为何又非得害她呢? 她在城外的庄子安安稳稳住了三载有余,为何非得是这个时候想要害她? 只需略一回想,便能得知她得假痘疾是姜莹即将同三皇子订婚的当口。 此番婚事定然是经由祖父同意的,会不会……祖父也给她指了一门亲事? 而她的这门亲事让大伯父不满了,便因此想要害她? 她历来不屑于揣度他人阴暗的心思,可事已至此,方才楚公公所说的那番话已经揭露了他们的面目。 被褥里的身子在轻轻发着颤,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过于的激动以及愤怒所致。 后背突然贴上来一只大掌,男人的嗓音不乏担忧。 “怎么在发抖?” 姜灼璎努力扼制住自己的颤抖,可她越是想要停下,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她紧紧咬着唇瓣,眼眸不知何时已经浸满了水光。 “别咬。” 粗糙的拇指将她的唇瓣掰开,将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 祁凡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头,将那软绵绵的一团捞入了怀,一手捏着她的脖颈,想要看看她的脸。 “哭什么?是身子有何不适?” 粗粝的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脸颊,将她刚涌出来的金豆豆擦拭干净,可下一瞬,那透亮的水眸就似泉眼一般,豆大的泪珠涌个不停。 男人脸色渐沉,眉头紧皱,又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不似是发了热。 姜灼璎不住地摇头,嗓音带着哭腔,有些哑也有些闷:“没,没有不适。” 即便是得了否认,祁凡也并未因此放下心来。 他任由怀里的人抱住他的腰,埋着脸在他怀里哭得歇斯底里。 姜灼璎放声大哭了一会儿,这才抽抽搭搭为自己找补:“我就是想起一些事,有些害怕。” 她将话头往在三皇子别院发生的事儿上引,可这话也不算说谎。 她的确是后知后觉,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伯父他们一房竟想着要害他们一家。 是从父亲出征后,家中只剩下她们母女的时候? 还是说那只是一次契机? 她从小就贪玩,在父母亲的庇护下长大,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怀疑。 可若是她懂的谨慎多疑一些,娘亲是否……就不会有事? “……殿下。” 她几乎泣不成声,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委屈,她当然也听见了方才祁凡的吩咐,知晓他派了人去寻爹爹。 幸好,若非有他,凭她自己的能力,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办成此事。 “二皇子哥哥,多谢你。” 她小声哽咽着同他道谢,是她欠了他的。 男人一双黑眸深不可测,以为她是怕得狠了。 他捏起小姑娘的下巴,俯身轻吻她微红的眼角。 又将她面上的泪珠吻尽。 等他退开,姜灼璎已经浑身僵硬,唇瓣微张着怔怔看着他。 她怔在原地,脑中嘭嘭嘭不停地闷响,心跳得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他他…… 她浑身发着热,可又跟不久前泡了池水的那种发热的感觉不同。 这是由内而外的,她能清楚瞧见男人黑沉沉眼瞳中的温情。 心就像是在温热的水池中荡漾,那股热量从胸腔冲破喉咙,让她的两颊也随之烫了起来。 “怕什么,再给我些时间,日后无人再敢欺你。” 凝视着她的眼瞳很黑,因着点了油灯的缘故,她能从中窥到自己的影子。 在此之前,她并不把祁凡的话放在心里。 姜灼璎历来就美而自知,且她又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内心充盈,活得底气十足。 此前祁凡对她所做之事,她能从中看出他的掌控、强势、占有…… 位高权重之人有这些想法态度再正常不过,她在他眼里只是区区一个丫鬟。 一个他随时随地能够掌控的身份,且她还如此柔弱胆怯。 来接近二皇子之前,姜灼璎并未想过会发展成今日这般情形。 可当亲耳听见对方对她别有所图后,她很快又觉得这也理所应当。 譬如大伯父,房中姬妾也是不少,再譬如三皇子…… 这位二皇子虽平日里不近女色,可她年轻貌美,于他来说唾手可得,动了些心思也并非不能理解。 她能看得出,祁凡对她有兴趣,且还有一定耐心。 这也是她能暂且沉下心来拖延时间的原因。 可今日的这番话,让她感到事态有些失控了。 少女瑟缩了一下,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 她小心抬眸,见男人眼神不变,半阖着双眸,比起方才多了几分压迫感。 是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那我……我便等着了。”姜灼璎结结巴巴,想要赶紧糊弄过去。 可下一刻,在她惊诧的目光下,男人又俯身轻吻她微肿的眼皮。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给出承诺:“吾向阿灼起誓,此生定不负你。” 姜灼璎心尖一颤:“啊……啊?” 怎地突然就说出这种话了? 她浑身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姜灼璎沉默着回忆两人方才的谈话。 他说以后不会有人在欺负她,她说那她便等着了。 这同他负不负她又有何干系? 祁凡将人揽入怀里,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子的僵硬,他拍了拍她的肩背,又耐心安抚。 “放心,若要成婚,你的身份的确低了些,可也并非别无它法。” 刚软下来的身子又是猛地一僵:“成,成婚?” 姜灼璎惊呼出声。 她直起腰肢,从男人的怀里退了出来,满脸的惊诧。 可甫一对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她语气又弱了些:“成什么婚呀?这,这么大的事,哪里是这样随口就能决定的……” 她艰难地牵了牵嘴角。 怎地就发展到成婚的地步? 要同她一个丫鬟成婚?是疯了不成? 男人目光幽暗,静待着她惊诧一番又逐渐变得冷静。 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你肩上的疤痕,我观之,亦触之。” 姜灼璎屏住呼吸,慢慢儿摸上了自己的肩侧…… “方才马车上,你哭喊着要的交代。” 他的语气从平稳变得温和,到最后已经几近是温柔:“是不满意?” 无形的压迫让姜灼璎冷汗直冒,她小心抬眸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见对方凝眸逼视着她,唇角有些微的弧度,可就是那牵强的笑意不达眼底。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 她可是参加过三皇子生辰宴的人,这厮对三皇子不就是这副表情? 面上温和,却不知何时就能给对方致命一击。 她如今惹他作甚? 总归得了想要的消息,日后寻个机会溜走便是。 想到这里,她骤然间变了一副脸色,按捺住心中忐忑,唇角也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颗小梨涡也露了出来,眼波流转间,眼尾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型娇媚,眼神却十分灵动。 娇气又勾人。 她拿出一贯甜腻腻的音色:“二皇子哥哥又在胡说了,我哪儿会不满意呢?” “只是……”她收敛了笑意,怯怯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我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我……我不配……” 作者有话说:璎宝你就作吧 第62章 骗了他 卖力表演了半晌,可一句安抚她…… 卖力表演了半晌, 可一句安抚她的话也没传来。 姜灼璎有些不安,装作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见他依旧板着脸,神色淡漠, 若只瞧脸色, 恍若是回到了那一阵刚同他相识的日子。 可男人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显然已经不同于那段时日的清冷疏离, 反倒是含着些微促狭的笑意。 姜灼璎顿时底气十足, 为了尽快哄他离开,甚至倾身到他怀中, 轻轻抱着他的腰。 “我还觉着有些疲乏,想再歇息会儿。” 男人只淡淡应了一声, 动作却十分谨慎地将她抱回了被窝,替她捻好被头, 离开之前还轻揉她的眉心。 许是为了让她睡得安心,油灯也已经熄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姜灼璎缓缓阖上了眼。 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好累……”她轻叹一声,放松思绪入了梦乡。 * 晚膳时分, 堂中已经摆好了饭菜。 楚一心频频望向卧房的方向, 又看了眼书案后还忙碌着的主子爷。 “咳……爷,您要不去唤一声江姑娘?这菜都快热第三回了, 这次数多了也会影响口感不是?” 祁凡手下微顿,睇了一眼楚一心, 随即也扔下手中狼毫,去了卧房。 楚一心望着他的背影呼出口气,默默咋舌,这以后到底谁是谁主子? 正当他出着神, 卧房的方向又传来冷硬的嗓音,声线有些发紧:“让余季过来。” 楚一心一愣,赶忙应是,撒开拂尘就往外奔。 也无需细想……定是江丫头又出了什么状况…… 余季来得极快,他本就有所准备,把了脉,又观察了一番,很快便有了结论。 “主子,江姑娘这就是发热了,着湿衣裳的时间过长,那会儿本就是体热难耐之际,又裹上一层湿衣,这结果可想而知。” 祁凡拧眉,还未发话,余季便抢先了回道:“还好主子有先见之明,这汤药已经熬制好了,属下这就去盛过来!” 说完不等祁凡发话,他径直转身疾步离开。 他可不愿在这古怪的气氛里多待,主子满心满眼的都在榻上那姑娘的身上,也不会计较这点儿失礼。 姜灼璎在不知不觉中又起了热,她身子原是十分康健的,极少会有病痛。 可自到了这别院中便状况频出,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今日又历经了太多事,既惊又怕,情绪起伏过大,也就没能熬得过来。 男人神色冷硬,眼中带恼,不过一个时辰没来瞧过,怎就烧得这般厉害? 方才还白皙的脸颊已经烧至一片通红,形似花瓣的唇瓣微张,嘴唇泛白起皮,吐出的皆是热气。 余季的汤药来得极快,手边的蜜饯也还剩下大半。 没顾得上遣退二人,唤了几声,可人已经在半晕半醒之间,只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祁凡连人带被将人抱入了怀里,捏着她的两颊,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是一口口咽了下去,可他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这人若是还清醒着,定是早就同他闹了起来,哪里会如同当下这般? 用了这么些汤药,也不闹着想要蜜饯。 定是已经烧糊涂了。 卧房里,除了男人哑着嗓时不时的一声诱哄,一片寂静。 楚一心及余季二人一声未吭,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乎乎的汤药喂完,他给姜灼璎的口中塞了一颗剥了核儿的蜜饯,又抚平了她的眉心。 将人放回被窝,甫一侧过身来,便瞧见立在一旁僵立着的二人。 …… 他唇色有些发白,一时沉默。 楚一心瞅准时机凑上前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空碗,余季也抓紧时间告了退。 等人都离开,男人僵坐在榻边,下颌线绷得极紧,眸中深含狠戾。 既没熄灯,也没再去他的书房,只坐在榻边,垂眸盯着榻上的姑娘,时不时试一试她额间的温度,等着她逐渐退热。 榻上的被衾盖得很厚,姜灼璎的手脚皆被紧紧地捂在被窝儿里,不知不觉就将两只手悄悄探出了被衾。 男人面无表情,探身,捉手,塞进被窝儿…… 一气呵成。 “……嗯。” 被窝里少女轻微挣扎,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听话。” 让她听话? 姜灼璎表示,她最是讨厌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 两只手被人禁锢着动不了,她蹬了蹬被子,当着人的面儿,直接将雪白双足探出了被面。 清凉的空气拂过脚背,总算不再是那种被褥里闷热的感觉了。 经由这么一折腾,姜灼璎也恢复了些意识,不再像刚才那么迷糊。 她徐徐呼出一口气,脑门儿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脚腕忽地被人捏住,像铁钳似的猛一用力,下一瞬,她双足皆落入了某人的掌心。 “唔?” 姜灼璎霎时皱起了眉:“……松开。” 祁凡冷脸垂眸,掌中双足肤如凝脂,在被窝里闷热得出了一层细汗,触之即滑。 他的指腹有着一层薄茧,触上去就像是一层砂纸在细腻的绸缎上划过,能明显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战栗。 “呜……松开我!” 又痒又疼,绝对压制的力道让她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阵惧意。 姜灼璎挣脱不开,又干脆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想去踢他。 可祁凡速度更快,擒得她踝骨生疼。 “嘤……痛!” 眸中瞬间涌满了水光,祁凡眉心一跳,当即松开了手。 两只小腿“嗖~”地缩回被窝,小姑娘红着眼朝他嚷嚷:“骨头都要被你捏碎了!” 岂料男人只是轻笑一声:“知道怕了就不许任性。” 姜灼璎有的是反骨,祁凡的话音才落,她又将两只手伸出了被窝。 动作迅速且决绝。 她紧抿着唇,眉心紧皱地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不乏某些挑衅的意味。 祁凡微微眯眼。 姜灼璎轻哼一声,就等着对方伸臂的动作,接着又赶在他的前头闪躲开来…… 如此往复几回,她原本就宽松的寝衣袖口不知不觉已经掀到了小臂的上方。 男人刻意放慢动作任她玩闹,见她小臂露了出来,清淡的眉眼蓦地一顿。 “……唔。” 怎地又被捉住了? 姜灼璎试着挣脱:“我不闹了,你放开我吧?” 可祁凡的脸色却逐渐转沉,手中的肌肤白皙滑腻,色泽如玉。 若他未记错,这里本该是有着遍布的鞭痕。 他浑身散发出的不悦太盛,姜灼璎甩了甩脑袋,也看出了他脸色的变幻。 原本守在榻沿的身影忽地覆了过来,在她的视野中升起了一片阴影。 “你想干嘛?” 被窝儿里的另一只胳膊被人捞了出来,姜灼璎愣愣看着他强势的动作。 衣袖被撸至臂弯,两条光滑洁白的小臂印入眼帘,压根没有半分受过伤的影子。 姜灼璎小心地抿了抿唇,这是做什么? 瞧上去也并非是想对她动手的样子,可就是那脸色越来越沉,浑身散发的冷气也越来越足。 她舔了舔唇角,嗓音有些泛哑:“二皇子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蓦地抬眸,黑沉沉的眼神锐不可挡,姜灼璎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就闭上了嘴。 她的两只胳膊又被人一股脑儿塞入了被窝。 那人脸沉似水,冷冽的眼神看得她心尖微颤…… 这……怎么忽地又走了? 姜灼璎虽是不知所以,可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细想,不多时便闭上了眼继续歇息。 等她这一觉醒来,已经是翌日的清晨。 她是被刺眼的阳光给晃醒的,从槛窗透进来刺眼的光线,直射着她的眼眸。 少女下意识朝里翻了个身,又从被衾中探出一条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头脑中开始逐渐回忆起昨日发生过的事情。 从三皇子府回来以后,她似乎饮过好几回汤药,再然后…… 原本还闭合着的双眸蓦地睁大,再然后,那衣冠禽兽说是要娶她??? 她还能记得昨夜那人盯着她的小臂看了半晌,再又目光沉沉地睨了她一眼,接着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少女的双眸突然间瞪得更大。 糟了糟了,大事不妙! 她知晓祁凡在瞧什么了! 姜灼璎伸出自己的两只胳膊,将寝衣撸至肩头,两条小臂如白玉般细腻光洁,压根儿没有了她当初用胭脂画的伤痕痕迹。 她愣愣坐在榻上,这回又该怎么圆谎? 翻身下了榻,她没能在椸枷上寻到自己的衣物。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周遭的装潢压根儿不是自己原本的那间厢房。 这是本该祁凡歇的正房。 “阿六?阿六你在吗?” 姜灼璎试探着朝外头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又蹑手蹑脚走出卧房,发现房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了。 “嘭嘭嘭~” 她试着拍了拍房门,紧接着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 “哎哟喂!是江丫头在里头?” “楚公公?楚公公是我!”她的嗓音忽地提高,“楚公公这门怎地锁了?” 楚一心左右张望了一眼,又捏着拂尘小心贴上了房门。 “江丫头你昨儿是又怎地惹主子生气了?” 这事儿,楚一心也万分的好奇,分明昨儿他告退之时,主子还一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架势。 怎地晚间就命人将这房门给上了锁? 姜灼璎对这事儿多少有几分心虚,的确是她骗了人。 她轻咳了两声:“咳咳,这事儿吧说来话长……殿下他,当真是生气了?” “楚公公,我还能出来嚒?” 少女的嗓音又细又弱,楚楚可怜。 楚一心本就对她万分的包容,一听她这话,立马就开始宽她的心。 “这如何不能呢?等着主子这气儿过了也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姜灼璎已经整个人贴在了门缝上。 第63章 讨好 尖细的嗓音缓缓道来:“不过………… 尖细的嗓音缓缓道来:“不过……咱家也是头回见着主子这般急怒形于色。” 这话所言不虚, 殿下那是何等人物? 胸有丘壑之人自然更能懂不露声色行事,昨儿主子那可真是有些心浮气躁了。 姜灼璎:“……” 她指尖抠了抠门缝儿,原还想着寻个由头就直接消失, 这下可好……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江丫头?江丫头你可还在?” “嗯……我在这儿。”她声音闷闷的。 楚一心没能忍住扯了扯嘴角, 压低声音替她出着主意。 “这事儿啊, 好办, 你且听我说……” 姜灼璎听完他的话, 顿时无言,楚公公竟让她装作晕倒, 他再去禀报给祁凡。 这都是她玩儿剩下的把戏了,没曾想到楚公公竟会帮着她蒙骗自个儿主子。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江丫头?你若心里有了数, 那咱家就去禀告给主子?” “你啊放心罢,爷那心里头铁定是有你的!” 他可从未见过主子爷有如此大动肝火的时候, 管他是因着什么事儿,那可不就是上了心? 姜灼璎还在纠结, 主要是因着她还未想好,这手臂上的伤痕要怎样解释…… 届时这人来了,可她拿不出合适的缘由, 这门估计还得继续上锁。 “哎哟喂, 这还犹豫什么呐?江丫头你这就是心思太过纯良,咱家以前那可是在宫里待过的, 那后妃之间的手段弯弯绕绕,日后你可得多学着些!” 姜灼璎:“……” “那我就”她话刚说到一半儿, 忽地又被外头惊慌的尖细嗓音给打断。 “殿下?奴才这是……” 姜灼璎心速猛地加快,恨不得整个人钻进那门缝里瞧个清楚。 可门缝终究也只是一条缝隙,只能让她虚虚瞧见外头的两人,一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以及另一人的藏青衣摆。 …… 楚一心弓着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瞧爷这亲自送早膳来的架势,哪里还需得他来救场? “想让她学什么?” 男人面容冷肃,嗓音微沉。 “自然是学如何才能讨好二皇子哥哥!” 门缝里传来沙哑的少女音色,刚退了热,嗓音还有些发哑。 这声儿一出,门外的二人皆看了过去。 “楚公公是忧心殿下恼了,这才特地来指点我的。” “噢?”男人嗓音淡缓,“指点了些什么?” 姜灼璎:“……” 她默了默:“不若二皇子哥哥进屋再详谈?” 男人睨了一眼楚一心,后者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从腰间掏出了钥匙…… ‘啪嗒~’一声,房门从外被打开。 姜灼璎立即凑了上去:“我其实” “回你榻上去。” 男人冷脸睨着她,背着光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 “那分明是你的榻呀。”小姑娘垂眸小声反驳,后又怯怯瞄他一眼。 黑沉沉的眼眸定定看着她,脸色又沉了两分。 “好好好,听你的。”姜灼璎立即扯着嘴角谄媚笑了笑,“凡事皆听二皇子哥哥的。” 姜灼璎扯着嘴角,转头飞快朝着卧房走了去,恨不得飞奔而至。 她有法子了,就是多少有些冒险。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瞧上一步。 她飞速窝上了榻,后面跟进来的楚一心搬来了一张矮桌摆在榻沿,后又在上头摆上了早膳。 姜灼璎大概扫了一眼,都是些清淡的菜品,以及瞧上去便软糯温热的白粥。 楚一心做好了这些,自觉地退下,卧房内很快便只剩下了他二人。 男人坐在她面对面的方凳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也能明显感受到对方不怎么愉悦。 安静得她有些发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少女主动拉开了话题。 “二皇子哥哥想要用粥嚒?我帮你盛?” 她小心赔着笑,一面取来干净的瓷碗,打算替人盛粥。 盛上了小半碗,她将粥碗堪堪推至男人身前。 姜灼璎咬了咬唇:“我都承认,其实我手臂上的鞭痕是假的……” 少女语气温软,垂着小脑袋,两手指尖搅来搅去,可怜巴巴。 她这般模样,那人脸色却丝毫不见好转。 姜灼璎狠下心肠:“其实……其实我根本不似你认为的那般乖巧无害。” 少女抬眸,又看了一眼对方,后者微阖眼眸,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姜灼璎呼出口气,两边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奴婢……是用胭脂做的假,是想让殿下生出恻隐之心可怜奴婢,然后……” “然后?”嗓音略沉。 “然后收留奴婢。” “为何?” 姜灼璎抿唇,这还不能意会?就非得让她一个姑娘家说出口? 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因为姜姑娘对奴婢不好,既被赶出了府,奴婢就想着攀高枝儿。” 祁凡面色有些难看:“你那未婚的夫婿?” 还好姜灼璎对此早有准备,她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晓他们二人的事了。” 呜呜对不起她的祥星及祥星的无咎了…… 只要稍一抬眸便会对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姜灼璎垂着头忐忑地交代:“其实他们本就是一对儿,我压根儿没有过婚约,先前那只是我对谢侍卫说的托词……” “至于楚公公所说的,在洛京城内碰上我俩,那也只是碰巧,我帮他选一选送给心仪之人的簪子罢了。” …… 她慢吞吞地将事情大概圆了个圆,再看了一眼对方冰冷凌冽的神色。 少女小声提出建议:“奴婢心机深沉,胆大包天地欺瞒了殿下,哪怕殿下将奴婢逐出府,奴婢也毫无怨言。” 将她赶出府,也正中她下怀,总归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说完便大着胆子直视对方,等待着宣判。 眼瞧着对方将白粥送还到她的身前,再冷笑一声:“做了这么多,就这样离开,舍得么?” 姜灼璎:“……” 她很想直接点头说舍得,但这并不符合她现如今新的人设。 于是少女缓缓摇头,低声啜泣:“虽是有所不舍,但奴婢既做了错事,悬崖勒马也是好的。” “好一个悬崖勒马。”阴恻恻的嗓音让姜灼璎后背一寒。 她下意识抬头,见祁凡眸中含冰,浓密的眉毛压得很低,已是满脸的怒容。 都这个关头了,她竟又回想起了方才楚公公说过的话。 他说是头回见着二皇子这般怒形于色。 这样一瞧,的确如此,她在二皇子身旁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般发怒的时候。 她可真有本事…… “你是觉得将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后,还能一走了之?” 少女接连摇头:“不,不是的。” 突然间“嘭~”的一声巨响,姜灼璎浑身一个瑟缩,余光瞧见男人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她下意识蹙起眉心,光是瞧着就疼。 “呜……”她下巴被人捏了起来。 “还是觉得凭你这些浅薄手段,能轻易得偿所愿?”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迫于抬头的少女。 她一双桃花眼的眼尾飞红,眸中淌出晶莹水光,不难瞧出其中的惊惧及茫然。 是了,姜灼璎又惊又疑。 他究竟是被一个丫鬟欺骗之后的恼羞成怒,还是当真对她有几分真心? 她视线缓缓下移,触碰到那只差点儿将桌面给拍成两段的手掌。 “殿下……您手掌疼嚒?” 捏住她下巴的两指顿时加大了力道,姜灼璎疼得皱起了眉:“疼……” “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想着来攀附殿下的。” 少女陡然间泪如雨下,嗓音凄凉:“奴婢出身不好,又长得这样一副姿色,若是没几分心计,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钳住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一分,姜灼璎立刻知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她垂下眼眸,开始加大其中的剂量:“以殿下的本事,想必早已查清了奴婢的身份,国公府那样的深宅大院,奴婢要在姜二姑娘手头讨生活很是艰难……” “奴婢只想保全自己,再者说了……奴婢觉得殿下很好,同其余那些纨绔公子不一样。” 她哭着诉说到一半,忽地话音一转,又悄悄瞄了一眼一直垂眸盯着他的男人。 虽依旧是那一张冷脸,可脸部的线条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紧绷。 姜灼璎再接再厉给他戴高帽:“别的世家公子要不就是不学无术,要不就是仗着自家权势为非作歹,更有许多房里还养着数不清的姬妾……” “不似殿下即便贵为皇子,还每日练武读书,且身边还一个丫鬟也没有……” 男人依旧板着脸,可姜灼璎已经察觉到了他眸中逐渐减弱的怒火。 她怯怯提出自己的要求:“不如殿下先坐下?您一直站着怪吓人的。” 话音刚落,男人便冷呛一声:“能吓唬得了你?” 姜灼璎捂着自己心口,弱弱出声:“那是自然,奴婢胆子可小了。” 钳制住她下巴的力道彻底松开,接着她便见到男人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她探身看了眼那背在后背的手,眸中带泪试探道:“不若让奴婢来给殿下的掌心上药?” 方才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听得她心惊胆颤的,那手破皮了也说不得准。 男人直直盯了她许久,忽地冷着嗓开口:“这又是你的计谋?” 姜灼璎噎了噎,她是真心担心他的,可这种时候她又说不出口这两个字。 她这区区的几分真心,汇聚到她这些谎言里,哪里还能瞧得见分毫? 少女下了榻,在房中跪下,垂着头跪坐在地,一如曾经在桂花林中的初见那般。 “殿下,奴婢的确欺瞒了您诸多事宜,也无脸面再面对您以及楚公公他们,奴婢愿离开您的庇护,再不踏入您的视线之中。” 第64章 想走? 话落,她便体感周遭的空气凉了…… 话落, 她便体感周遭的空气凉了许多,男人方才缓和不少的脸色也蓦地重回冷冽。 “你想走?”低沉的嗓音让人遍体生寒。 姜灼璎垂眸:“还望殿下成全。” 她想走,一来是因为她该走了, 她需得回去查清娘亲死因, 二来经此一遭, 她同祁凡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若非一刀两断, 那便是更进一步。 可对方对她的意图, 让她既是惧怕又是心虚。 还是趁着现下对她还未情根深种,早些抽离的好。 “既想走, 那便成全你。” 男人沉下脸,嗓音冷冽如冰, 朝她扔下这句后便径直拂袖离去。 “多谢殿下。” 姜灼璎弓下腰行礼,胸口突地有些闷, 细细麻麻地泛着疼。 等人离开,她这才起身, 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碗白粥,转身便朝着房门口去了。 她得回厢房,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还得同阿六告别。 然等她来到堂中, 却发觉那两扇房门依旧是闭合着的。 心里蓦地腾起某中猜测。 她疾步走到房门前,尝试着拍了拍门, 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小心脏突然间怦怦直跳。 不是说成全她?为何还依旧上了锁? “嘭嘭嘭~” 她又拍了拍门:“楚公公?楚公公你还在外头嚒?” 接连着问了几声,终于是响起了一道沉稳的嗓音。 “江姑娘, 楚公公已经被殿下带走了。” “带走?!”少女惊呼了一声。 她从门缝中窥得,外头的人乃是裴云。 怎地又把裴侍卫给招来了…… 姜灼璎软下嗓子,说着好话:“裴侍卫,方才殿下已经应了我不会锁这门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江姑娘说笑了,这房门是否上锁以及何人在此看守,皆是殿下的吩咐。” 姜灼璎:“……” “那裴侍卫可知殿下锁着这门是何用意呀?” “江姑娘慎言,我等怎能知晓殿下的心思。” 姜灼璎:“……” 她嗓音有气无力:“那楚公公被带走,会有事嚒?” 裴云终于是侧眸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语气也不如方才那般僵硬。 “江姑娘与其担忧楚公公,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 姜灼璎:“……” 裴侍卫历来正直,说这话,难不成是祁凡打算怎么处置她了? 这事儿,她有过心理准备。 当面承认自己的欺骗,本就有极大的风险。 若是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府,那再好不过,可若是对方非要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她也逃不了。 事已至此,昨儿夜里还说以后要娶她,再不会允人欺负她。 今儿就要严惩她,这种落差多少让她有些郁闷。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语气凝重:“裴侍卫,你是不是知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了?” 门外无人吭声,少女发出了哽咽的啜泣声:“我只想知晓,还能不能瞧见明日的太阳?” 裴云听着门里的低泣,面色越发古怪,这位江姑娘果然了得。 难怪殿下离开之前还特意嘱咐过。 主子的原话是“少接她的话,尤其在哭的时候。” 若没这吩咐,他这会儿想必也会为姑娘家的眼泪所烦忧。 板着脸僵持了半晌,裴云终于沉声劝道:“江姑娘,你这是多虑了。” 内里抽抽搭搭的声音立马停下,接着又是软软弱弱的嗓音:“裴侍卫的意思,除了这禁足,殿下不会惩处我?” 裴云面无表情侧眸看了一眼门缝。 若是在殿下平日里歇息的正房禁足也算得上惩处,那他们以往所受的算什么? 裴云没再回她,姜灼璎也不生气,哪儿能人人都似楚公公那般为她着想? 不过依着他方才的应答,起码她的性命定是无忧的。 按姜灼璎的猜想,这禁足最多也就一两日,祁凡迟早还是会来瞧她的。 她已经想好了,上回就是因着自己铁了心说要离开,才惹了这一出禁足。 这回她不说自己要离开了,说自己想留下,总归还是得先恢复自由身,才能有接下来的打算。 至于外头的裴云,她多少也能从之口中探出些消息。 可这回她想错了。 祁凡接连五日没来瞧过她,至于守在门口的裴云,除了一开始跟她说过几句话,再后来无论她问什么,都是闭口不言。 偏偏每到饭点送来的饭菜还都是她喜欢的菜式,让她想闹绝食都狠不下心来。 可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闹绝食的当口—— 人来了。 “出府去?” 姜灼璎惊讶地站了起来:“这是要将我逐出府了?” 楚一心嗔她一眼:“说什么呢?主子这是要领你出去遣闷儿。” “遣闷儿?” 少女面色狐疑,以她如今被禁足的处境,还能出去遣闷呢? “哎哟,听咱家一句劝,这机会来了可得抓住!江丫头你还想被禁足多久?” 楚一心点到即止,少女连连点头,小声认同。 “楚公公说得有理,多谢楚公公的指点。” 少女谢过,又好心多问了一嘴:“那前些日子的事儿……楚公公你没事儿吧?” 她暗示的是前几日楚一心在房门口替她出主意,又被祁凡给听见的事儿。 这话一出,楚一心面色多少有些古怪,抿着唇咳了几声,又甩着拂尘睇她一眼。 “能有什么事儿?咱家是爷身旁的老人了。” 姜灼璎只得将满心的慰问咽进肚子里,方才楚公公走路的姿势,她可是早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等楚一心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她几句,挪着步子离开后,阿六又领着两个侍女进来替她梳洗更衣。 平日里她的发髻,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可今日,那手巧的丫鬟替她挽了一个交心髻,灵动又温婉。 这发髻一旦挽得好,她也有心思选与之相配的发簪首饰了,再换上一身月白和丁香相间的齐胸襦裙…… 历来沉稳的阿六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艳,怪不得殿下如此上心,这般的容色,比牡丹更甚。 姑娘家的气质,或温婉,清冷,俏皮,端庄……无所不有。 可长得这般娇艳,眼神又纯净澄澈,不带一丝刻意的魅惑,实在引人注目,莫说男子,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姜灼璎自己选的衣裙,自己搭的首饰,对自己这一身装扮当然是满意的。 然她心里还有着另一件更为要紧之事。 若是能趁着这一回出府,直接逃了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主意。 …… 马车开始前行,姜灼璎坐得端庄,她挺直着细腰,时不时瞅上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前几日还说着要娶她,今儿她打扮得这般貌美,可上马车时,却连个正眼也没有。 这样瞧着,这厮应当是变了心,对她无意了? 可若是当真对她无意,为何又偏要带她出府? 再者,待会儿她若给自己说情,到底是该说自己想留下还是想离开? 少女不通情事,不知晓这情字中的弯弯绕绕,虽不失机灵,却不知晓祁凡此欲为何。 好在姜灼璎是识路的,这会儿车厢内唯一能同她交谈的人不理她,她也就只能百无聊赖地打望窗外。 很快,她便觉察到,这是去往缘宝楼的路。 有些日子没见那位顾公子了,上回那位妇人吐露的隐秘太过骇人,这会儿又要带着她去见顾云词了? 少女的瞳孔缓缓睁大,她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会放她走的意思? 分明是要让她知晓更多的隐秘,让她彻底成为二皇子府的人! 想到这儿,姜灼璎心里有了些底气,她侧眸瞄了一眼依旧阖着双目的某人,轻扯了扯嘴角。 一路安静的车厢内蓦地响起少女清甜柔软的嗓音:“二皇子哥哥?” “二皇子哥哥,你能听见嚒?” 男人轻掀眼皮,看向她的目光清冷漠然。 可姜灼璎对此早已免疫,她眨了眨眼,尽量显得单纯无害。 “殿下今日既带我出府,那禁足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说来她也觉着不可思议,堂堂一个皇子,将正房用来给她一个丫鬟禁足,自个儿也不知去了哪一处歇息…… 男人眯了眯眼,目光更显深沉。 姜灼璎舔了舔唇角,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就有些打鼓,永远冷着一张脸,心里想的什么全靠她来猜。 “你同我说说话嘛。”少女软着嗓,又一次低了头。 男人默了默,薄唇终于掀启:“我以为,禁足于你不是坏事。” 姜灼璎:“???” “为何会这般想?”少女面带疑惑。 祁凡又定定看了她几息,直视着她:“你于房中待了五日,脸颊比起五日以前圆润不少。” 姜灼璎怔在原地…… 意思是,她这五日不仅没瘦,还发福了? 此话当真?!! 怎地晌午梳妆那会儿,她没能察觉?!! 少女不由自主以掌心覆着自己的面颊,撇着眉头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我那是”她陡然挺直了身板儿。 锐利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少女蓦地又软了腰:“我错了。” 他未回话,眼皮轻抬,姜灼璎就是能从中瞧出某种讽刺的意味。 “我日日都在房里面壁思过,食不下咽,怎会发福呢?定是殿下五日未见奴婢,记错奴婢的样貌了。” 男人没回话,姜灼璎瞄了一眼他的脸色,继续腆着脸道。 “奴婢在房里苦思冥想了五日,为自己以往的过错忏悔,且经由这足足五日的思过,奴婢想出了唯一一个能弥补的法子。” “还望殿下能够成全。” 那人的眉眼越压越低,周身释放出的气息也越发冷冽骇人。 姜灼璎又赶紧继续补道:“奴婢以往只想着一走了之,此举的确欠妥。” 作者有话说:裴云:你那叫惩处? 第65章 试探 “经由奴婢这几日的深思熟虑,还…… “经由奴婢这几日的深思熟虑, 还是觉得继续留下来当殿下的贴身丫鬟,一直悉心伺候殿下为好。” 少女小心牵起唇角,两颗梨涡微微显现, 桃花眼中尽是讨好:“二皇子哥哥, 不知能否成全我的心愿?” 萦绕在她周围的冷冽骇人的气息逐渐减弱…… 男人嗓音略沉:“这贴身丫鬟你还想做多久?” 眼见着某人变化明显的态度, 姜灼璎缓缓凑过来, 笑得小心翼翼:“自然是全凭二皇子哥哥的一句话。” 黑沉沉的眼瞳直视着她, 眼底凝结的冰霜缓缓消融。 “奴婢酿下大祸,自知再不配殿下的青睐, 只要殿下点头,奴婢愿以丫鬟的身份终身侍奉殿下。”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弱, 只因她感受到周遭的气氛蓦地又变得紧绷起来,比之先前更甚。 祁凡直视着她的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 姜灼璎:“……” 她心虚地垂下头…… 她的确犹豫, 心中也摇摆不定。 “侍奉?你会吗?”男人轻哂。 姜灼璎:“……” “我……” 她支支吾吾,心中纠结, 早已做不到像最开始相遇之时那般,随口就能说出心中所想。 哪怕当下有不止一种说辞,此刻的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女浅浅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下来…… 车厢再度恢复寂静, 不知隔了多久,楚一心在外头通禀, 说是到地儿了。 姜灼璎下意识瞧了一眼窗外,正正好同一双圆眼相对。 她心里一颤, 是祥月。 少女飞快敛了眸,她站起身来,跟在祁凡的身后下了马车。 男人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忽地一道微小的力道拉扯住了他的袖摆。 他脚步微顿, 侧过眸:“怎么?” “我……我能否要一个糖人儿?” 祁凡闻言微怔,好几息后才顺着小姑娘的目光朝着前头的摊贩瞧了去。 缘宝楼门外便是朱雀街,街道两旁往来小贩络绎不绝,其中的确有摆糖人的摊位。 他侧眸示意了一眼楚一心,后者颔首,立即转身,明显是奔着那糖人的摊位去了。 姜灼璎慌得直摇某人的袖摆:“我想自己选。” 祁凡神色微僵,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泛着沙:“回来。” “哎!” 楚一心原就没走两步,转头就往回走,笑语盈盈:“江丫头我陪着你去,咱们走吧?” 若是不让楚公公陪同,那也显得太刻意了。 姜灼璎无法,只能点点头。 摆着糖人儿的摊位不止一个,祥月的那个是最为普通的,糖人儿的样式也平平无奇,摊位前门可罗雀。 楚一心自然是朝着那门庭若市的去了,姜灼璎忙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那儿的顾客太多了,不知得等上多久,殿下还等着咱们呢,还是去人少些的地儿吧。” 楚一心意外地瞧她一眼:“你既有这番心思,实在是有心。” 姜灼璎讪笑了两声,先一步朝着祥月去了。 要了一只小兔子的糖人儿,祥月做得极慢,慢得连楚一心也有点儿看不下去。 他抽了抽嘴角:“姑娘你这是今儿才摆摊儿做糖人儿?” 祥月面色未变,一心关注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头也没抬地回应:“正是,这动作是慢了些,可慢工出细活儿,还望客官耐心等待。” 楚一心欲言又止,撇了撇嘴角住了嘴。 这等待的时间一长,就必然能寻得出些空来。 姜灼璎便是在这得空的间隙,收到了祥月悄摸递给她的书帖。 拿到的兔子糖人儿模样简单精致,味道也好。 楚一心倒是多看了一眼不远处另一个糖人儿摊位,等了这么久,还不如一开始就领着江丫头去那儿呢! …… 两人到了缘宝楼的第三层,姜灼璎已经熟门熟路,推开厢房的门,内里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她曾见过的,宝福医馆的女医。 柳知悠。 姜灼璎没成想到,柳知悠特意来见她,是祁凡的意思。 为的……是让她有能交流玩耍的同性友人。 姜灼璎心里有些发闷,若祁凡待她并非真心,只是一时兴致,又或者只一心想逼迫她,那她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如此手段,着实是让她心中莫名泛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怕自己会抽不开身,心里也越发觉得对不住他。 勉强着说说笑笑应付完柳知悠,祁凡那边的事也告了一个段落,男人沉着脸问她,还想要去何处。 少女摇头,只说自己身子不大舒爽,想要回去了。 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忽地吐出一句:“你的癸水之期,不是在半月以前?” 姜灼璎微怔:“???” 红晕霎时爬满两颊,她虚虚瞪了某人一眼:“女儿家的心事,你一个男人少管。” 某男子欲言又止:“……” 回到别院,姜灼璎顺顺当当回了厢房,无人阻拦她,那禁足的事便是过去了。 她悄悄看完了祥月给她的书帖,按照上面写的,姜莹给庄子里传了信儿。 姜莹让她别回国公府。 巧的是,这信儿传来后不久,大伯母也派人来传了信儿,说她孝期已满,再隔两日就会着人来接她回府。 祖父想见她。 随手将这书帖燃烬,姜灼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接下来的两日,她都规规矩矩地当好她的贴身丫鬟,比起以往那是像样了许多。 书房内的软榻,她没再坐过,那些惹人口齿生津的糕点小食,她也没再动过…… 每天皆是循规蹈矩地完成分内事宜。 除了某人一日比一日更甚的阴郁眼神,一切都很好。 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楚一心向往常一样在堂中摆膳,姜灼璎也福身准备着告退,她也得去用膳了,还得顺道喂灼灼。 她微微屈膝,低垂着眉眼:“奴婢先行告退。” “过来。” 姜灼璎微怔,抬起双眸:“殿下?” 男人凝眸而视,不似是在说笑。 她直起身子,缓缓绕过书案,行至男人身侧,再度屈膝:“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男人已经收回了视线,看向手中的书册,声色淡淡:“将书案整理干净。” 姜灼璎有些莫名,这一日都快过去了,怎地早不说,非得这会儿才说? 不过她依旧是探身朝着男人方才示意的方向—— “唔……” 轻呼一声,她只感受到足下一个踉跄,接着便已经跌进了祁凡怀中。 “殿下?” 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腰上圈紧她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让她只能斜坐在某人的膝上。 “不是说好的嚒?殿下只将奴婢视作丫鬟看待。” 姜灼璎垂着头,只盯着自己膝上的裙摆褶皱,小声喃喃。 “谁同你说好了?” 头顶的嗓音阴沉沉,不悦得紧。 姜灼璎:“……” 那的确是没说好,只是她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 下巴被人勾住,微使了些力道,她便不受控地抬起头。 撞上那双深邃的黑沉眼眸,虽是平静,可也不难感受到平静遮掩下的暗流。 “你还想要什么?” 姜灼璎移开视线:“殿下说笑了,奴婢哪儿敢要什么?” “嘶~”少女微微蹙眉,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加重,她不得不重新同他对视。 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许你。” 暗示的意味太浓,少女目光微闪。 她轻声细语:“殿下,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殿下胸有丘壑,远不会止步于当下,谈何承诺呢?” 黑沉的眼眸目光晦涩:“你不信我?” 姜灼璎敛眸:“不是不信,殿下同奴婢之间,奴婢没有资格谈信与不信,只要殿下您想,奴婢迟早是您榻上的人,又哪里能逃得了?” “既是知晓,又为何迟迟不应?再者,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想要谋得的东西?” 粉嫩水润的唇瓣微抿:“奴婢后悔了,一开始奴婢打听得知殿下的处境,只想尽量攀附以求自保,可” 少女蹙着眉心:“可奴婢见到了三皇子府中的腌臜,这些凭借奴婢的小心思,日后怕是何时丢了命也不知。” “殿下心有所求,奴婢自然也有。” 祁凡迟迟不语,可她能感受到他气息加重,周身的压迫感也越来越足。 “爷?何时用膳呐?待会儿这饭菜怕是又要凉了!” 楚一心轻快的尖细嗓音从外传来,却忽地一顿。 瞅瞅他瞧见了什么? 楚一心眼皮直跳,这两人是何时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成了这般模样? 怎地就抱在了一块儿? 祁凡眉心一跳,眼神不悦:“还不退下?” “哎,哎!奴才这就退下,那饭菜先着人捡下去了?待会儿” 眼瞅着自家主子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楚一心甩着拂尘往外奔,生怕慢上了一步。 “待会儿奴才再来摆膳!主子您慢慢儿着来……” 姜灼璎:“……” 哪怕她压根儿没回头,却也知晓楚公公在脑补着些什么,双耳的颜色逐渐加深,红得似要滴血。 她尝试着想要起身,可腰间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这便是你的所求?” 姜灼璎微愣,方才被楚公公那么一打断,她的思绪有些乱,一时没能品出男人话里的意思。 祁凡抿了抿唇,稍作提醒:“是怕了三弟?” 少女愣了愣,缓缓点头。 “那?”姜灼璎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眼。 “有我护着,你可永远生活在安逸之中,不会被任何风雨所波及。” 他语气略沉,一双黑眸尽显冷静深远。 姜灼璎心头微颤,她嗓音发紧:“可……以奴婢的身份,什么也给不了殿下,就连三皇子,不是也要娶国公府的大小姐?” “奴婢只是一个丫鬟,奴婢” 她紧张地拧着自己的袖口,说话有些磕巴,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原是想要尽量分离两人界限的,为何又像是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祁狗:女儿家的心事……是什么心事? 第66章 离开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她不安分……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她不安分的右手, 直视着她的目光沉稳可靠,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你所说的这些,不应是你考虑的。” 他目光渐深:“只需得你点头, 剩下的皆交由我。” “交由你?”姜灼璎瞳孔微张。 男人音色平稳:“再隔一段时日, 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 届时我想将你引荐给父皇。” “你胡说些什么?!” 姜灼璎惊诧地打断了他, 原本娇媚的桃花眼也撑成了一双圆圆的杏眸。 他怎会说如此没有分寸的话? 以她的身份, 那不是让其余人等笑掉大牙嚒? 祁凡看她一眼,继续道:“你推三阻四, 举棋不定。” “那便由我亲自促成此事。” “你所担忧的,不会成真。” 姜灼璎唇瓣微张, 弱弱颤抖着,这番话应是他有史以来所说过, 最长的一段话。 “如何?” 握住她腰侧的手又紧了紧,姜灼璎下意识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 眼前便覆下来一道黑影,唇角被人轻咬,有些发麻, 接着她整个人又被牢牢嵌入某人的怀中。 那人胸腔震动, 头顶同时传来低沉的嗓音:“那便是应了。” 姜灼璎:“?” 她怎地就应了? “我……”她努力在祁凡怀中推推搡搡,不仅没得了松快, 反倒是被人越揽越紧。 上方的语气也趋于不悦:“识时务些。” 他手臂微微松开,揽着小姑娘的背部, 让她能抬眸看到他的脸。 “有几分小聪慧不假,怎地到了大事儿上尽是糊涂?” 姜灼璎:“……” 瞧见少女不满的眼色,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倒是说说,你离了我, 还能靠着谁?三弟?” “我谁也不靠!我……我自立门户!” 男人眼中尽是古怪:“连洒扫也不会的自立门户?当了丫鬟却被主家逐出府,你倒是说说,如何自立门户?” 姜灼璎:“……” 她对他语气中所含的轻视十分不满。 男人垂目,眸色渐深:“女子想要自立门户并非完全不可,只是十分艰难,比起男子要承担的只多不少,而你……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以为你早有自知之明,既长了这张脸,又没有能护得住自己的本事,该怎么选能才活得舒适些,你该当知晓。” 这番话太有理了,姜灼璎难以反驳。 若她当真是那个小丫鬟,她会应了他。 可她不是,她有自己需要走的路。 见她沉默,祁凡又掐了她的脸颊,惹得小姑娘满眼控诉地望向他。 “好生想想。” 少女有些委屈,突然间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和阿悠约好了,要去宝福医馆寻她。” 男人眯了眯眼,姜灼璎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你不会不想答应吧?” 一双桃花眼中忐忑和期待交织,手心突然划过一抹柔软的触感,又酥又麻,让她手臂发颤…… “你想要的,我自会许你。” 他点到即止,松手后轻推她的腰部,姜灼璎顺势站了起来。 “让楚一心进来摆膳。” 姜灼璎:“……” 她面带不满地看了一眼某人,敷衍地福了福身子:“那您继续坐着,奴婢这就去。” 眼瞧着少女渐行渐远地背影,祁凡自嘲地笑了一声,捏了捏眉心,徐徐吐出一口气。 看来待会儿得让人摆膳到书案上了。 楚一心吆喝着人进来,四下却不见了那个娇俏的身影。 男人沉吟片刻:“……人呢?” “啊?江丫头?说是去喂灼灼了。” 男人沉默,良久后蓦地笑了一声,楚一心下意识望过去,见他眸中竟满是纵容。 * 姜灼璎去喂灼灼用膳,顺带向它告别,好在现在除了她,灼灼也不抗拒一些人的接近。 例如祁凡,又或是楚一心,这二人毕竟相伴了它十余载。 当日的夜里,姜灼璎翻来覆去,还是在半夜起身留下了一封书信。 从一开始,她便知晓自己总有一日是会离开,可真到了这一日,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泛空泛酸。 【见字如晤,殿下之于阿灼,恩情颇多,难以为报,阿灼既于殿下无意,又另有所求,君心向我,我愧不配,思来想去,今日别离,愿殿下得偿所愿,还请勿念】 明日便是大伯母遣人来接她回国公府的日子,若是她没猜错,明日定不会太平。 姜灼璎几乎一夜未眠,清晨天还未亮之际,她便已经起身。 这个时辰,祁凡应当是已经出府去练武了,楚公公待她向来宽厚,只要是她提出想要出府,就没有过不应的。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她只说自己同阿悠有过约定,想来祁凡是早已知会过了,楚一心当即便爽快允了她的假。 唯一一点,必须让阿六陪着她。 姜灼璎颔首,凭借祥月同她多年来的主仆默契,今日祥月也定会有所安排。 二人出了别院,乘着马车向东走,等到了租赁马车的驿站,姜灼璎便捂着肚子说想要去茅厕。 阿六不做他想,立即扶着她下了马车。 姜灼璎拍了拍她的手,嘱咐她就留在原处等着即可。 祥月定是在暗处等着她。 可许是有了上回在汤池的前车之鉴,阿六非要在茅厕外候着她。 巧的是,今日是个好日子,刚巧有一送亲的队伍在驿站歇息,人来人往颇为杂乱,茅厕周围候着的人也不少。 姜灼璎打眼一扫,差点儿没能稳得住表情,这送亲的队伍里的侍女小厮,不都是她庄子里的人? 就这样,她在茅厕里手忙脚乱更换了一身火红的嫁衣,又被祥月和祥星扶着回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地离开。 一阵秋风拂过,掀开的轿帘里,她余光瞧见了还在茅房外守着的阿六。 姜灼璎心里不是滋味,为了不让阿六以及楚公公受牵连,她已尽量将这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是她执意要走的,是她居心叵测,同楚公公以及阿六无关。 想必过不了多久,阿六就能发现她留在马车内的书信,一切也都应当回归原位。 “小姐?小姐您还在发什么愣?” 祥月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灼璎忽地一个瑟缩,转而回过神来,看了祥月一眼,有气无力扯着唇角:“无事,只是在想,不知二皇子何时能发觉我已离开。” 祥月闻言,瞳孔缓缓睁大,又同坐在另一边的祥星对视了一眼,她嗓音变弱,不乏担忧之意。 “小姐?” 姜灼璎抿了抿唇,已经一脸的正色:“今日这一出,是谁的主意?” 祥月瞄了一眼对面的祥星,后者语气平稳:“回姑娘的话,是奴婢的主意。” 姜灼璎看向祥星,莞尔一笑:“想来也是你的主意,此番做得极好。” 她微微垂目:“此番去到二皇子的别院,我已查得娘亲故去的真相,眼下再不比从前,国公府之于我们,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你二人,从即日起,当时时心怀谨戒之心,可懂?” 她并未明言,可既能被选中,又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丫鬟,自然没有傻的。 祥星本就通透,只稍一点拨,自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至于祥月,虽是性情活泼,可在大事儿上是从不含糊,她沉默了几息,重重点头。 “奴婢同祥星,自然永远都是小姐的人。” 姜灼璎抿着唇角轻笑:“庄子里的人,皆是爹爹留给我的,爹爹的眼光,我自是相信,且我离开了庄子这么久,也无甚消息传出去,那这些人,想来都还可靠。” 祥月及祥星皆是一脸肃容,她们知晓,自家小姐这是要吩咐正事儿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姜灼璎将自己手上能拨用的稍有拳脚的小厮皆派去了角海寻父亲,虽说祁凡的人武艺定是更为高强,可有了她自己的人通禀情形,她才能放心。 未几,姜灼璎又话锋一转:“大伯母来的信儿,说是未时遣人来接我?” 祥星轻轻颔首:“正是。” “嗯,那这会儿咱们回去,还能再准备一番,此番的回府路,不会太平。” 姜灼璎顿了顿:“让无咎进来。” 祥星立即掀开车帘唤人,很快无咎便飞身而入。 穿着一身火红嫁衣,气质尊贵又娇媚的少女美若天仙,她轻睨着单膝跪在马车中央的侍卫,轻掀红唇。 “从庄子回洛京城的路,有哪一处容易遭受埋伏?” 自姜灼璎去到祁凡别院,无咎同祥月及祥星交好,已经成为了姜灼璎身边最得信任之人之一。 无咎脸色未变,立即拱手应答:“回姑娘的话,若是行官道,一路皆应畅行无阻,另还有一条近道,需得从崖边经过,偶有赶路匆忙又或是想要省下过路银两的百姓从之路过。” 通往洛京城的官道,姜灼璎已行了数次,的确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且官道虽是征收银两,却沿途设有关卡,想要在关道上动手颇有不便。 可若是在崖边,若是想要动手置她于死地,那可就方便多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大伯母派来的人,定会寻个缘由让她从小道去往洛京。 侧眸望了一眼窗外,姜灼璎沉默半晌,有了主意。 …… 回到庄子,姜灼璎立即挥手让手底下的丫鬟侍女们都去收整东西,时间有限,能带走的全都得收捡好。 还好祥星颇有先见之明,因着先前虽是收到了信儿,却不知晓她的意思,便已经领着人收了近一半儿的东西。 剩下的,便到时候再听她的吩咐。 侍女们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姜灼璎坐在窗边,看着这满院儿忙碌来往的丫鬟小厮们,又开始愣怔着出神。 这个时辰,想来那人已经知晓她离开了,也不知会闹出何种动静?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璎宝终于不声不响地跑路了! 第67章 回府 自然是翻了天的动静。 姜…… 自然是翻了天的动静。 姜灼璎昨夜将两张信笺分别折叠成了块状, 这会儿这两张信笺正规规矩矩摆放在书案上。 男人先一步打开的是那封给阿六及楚一心求情的信,一目十行,等到看完, 脸色已是铁青。 跪在书案前的有两人, 楚一心侧首看了一眼阿六, 以唇语询问, 那纸上究竟是什么内容。 阿六摇头, 她也不知,只是按照信笺上写着的, 交由殿下查看。 可有一件事她是知晓的。 这回,是江姑娘自个儿走的。 求情的那一封看完, 男人立即又打开了第二张纸…… 阅毕,他额角的青筋狂跳, 目光凝在纸上,周身的气息透着寒意。 她有事相瞒, 他又怎会不知? 他面若冰霜地转过身,然下一刻却猛地一个踉跄。 “爷!” 楚一心立即慌着站起身,从背后扶住他:“主子您先莫慌, 以江丫头的脚程, 哪里能走得远?” “奴才立刻去安排人搜寻,定能在天黑之前将她寻回来!” 这话一落, 屋内静了几息,背后忽地响起阿六稳重的嗓音。 “可属下觉得, 江姑娘这回离开早有谋划,既是借着那一伙儿子送亲的队伍离去,怕是不好找。” 楚一心转头瞪她一眼,怎么说话的? 平日里瞧着是个闷的, 不会说那就别说! 阿六霎时住了嘴:“……” 她这话也是经由一番洞察辨析,才推断出的结论 祁凡撂开楚一心的胳膊,捏着手里的信笺,上头的簪花小楷娟秀雅致,又怎可能出自不识字之人? 男人眼底浓稠深沉,目光朝着那短短的几行字来回逡巡。 眼神从冷戾到释然,最终又转向了执拗,再度抬眸,眼底已是一片阴郁。 他嗓音森寒,令人脊背发麻:“即便是绑,也要将人给绑回来。” 楚一心头一个领命,心中感叹着江丫头的厉害,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以往清贵冷漠的主子爷? * 姜灼璎没想到,比起大伯母的人来得更快的,竟然是楚一心。 祥月前来通禀的时候,她还神思游离地靠在窗前,闻言浑身一怔,又立刻确认道。 “二皇子身边的楚公公?你确定?” 祥月不假思索地点头:“正是,奴婢上回见过此人,说话的音色以及长相,不会错的。” 她小声试探着:“那位楚公公瞧上去着急得很,说是要见姑娘,您意下如何?” “那自然是不见!”姜灼璎蹙紧眉头,“现下这情形,怎么见他?” 祥月了然颔首:“那便是了,奴婢已经着人告知了他,说姑娘您忙着呢,不便见他。” 姜灼璎恍惚着点头,她心跳得极快,总有一种即将要东窗事发的忐忑…… 果不其然,这边祥月还没退下,那边祥星又急匆匆地奔了来。 “姑娘,门外的楚公公说是来向您讨人的!” “讨人?” 姜灼璎满眼的诧异,难不成是知晓她的身份了? 可转念又一想,这也不能啊,早晨她离开的时候,楚公公还没有半点异样,怎地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出了她的身份? “说了来讨谁的?”少女拧着眉心。 祥星轻轻点头:“江灼,也就是小姐您在二皇子那儿的身份。” “奴婢已经同那位公公交代过,说江灼早就离开咱们庄子了,不知去向。” 姜灼璎抿唇:“那他是如何答的?” 历来稳重娴静的祥星也不由得蹙了蹙眉:“那位公公瞧上去焦急万分,只道……” “若是江姑娘回到你们庄子上,还请立即着人只会一声,日后咱们殿下必有重谢。” 这是楚一心的原话。 “人呢?” “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姜灼璎轻轻点头:“嗯,那暂且就这样吧。” 她看向一旁的祥月:“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后者认真点头:“嗯,全都按着小姐的意思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好,今日万分关键,切不能出任何差错。” …… 未时初,被派来接应姜灼璎的人便到了,共五人,两名眼生的侍卫,两名侍女以及一名嬷嬷。 姜灼璎认得这位嬷嬷,知晓她是大伯母的心腹之一,名为崔环。 看来大伯母也是嫌人多嘴杂,就这么几人,也省了不少事。 人一到,姜灼璎便主动在门口迎接,一张瓜子面眼若桃李,眼中闪着雀跃,大声唤道:“崔嬷嬷?你可算到了!” 崔环作为这五人中的主心骨,走在最前头中间的位置。 看清被簇拥着的少女那张明媚小脸,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眼里也闪过惊艳之色,更遑论其余几个年纪更轻的下人。 三载过去,这位昔日的亭亭少女已经长成,如今这般容色,娇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崔环下意识地皱眉,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松了一口气。 她行至姜灼璎的身前,屈膝行礼:“二姑娘,三载未见,老奴瞧您出落的这般好,心中着实宽慰。” 姜灼璎笑盈盈扶她起身:“崔嬷嬷快请起,快快进屋吃杯茶吧?可曾用过了午膳?” 崔环却一手拦住她正要往回走的动作,姜灼璎步履微顿,佯装不解地回过头:“崔嬷嬷这是?” 话音才落,崔环便拉住她的双手,忽地跪倒在地,神情又急又悲:“二姑娘,老奴……老奴有件急事要回禀。” 少女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瞳孔微张:“崔嬷嬷?您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老妇紧紧拉扯住少女的双手,愁容满面:“二姑娘,国公爷他昨儿夜里突然晕厥,老奴离开之前这宫里的太医还未至,老奴担忧了整整一路啊。” “若二姑娘有心,还是快快随着老奴回府罢!国公爷可是疼您,时常念叨着您呢!” 甫一听见祖父突然晕厥的消息,姜灼璎心里蓦地一沉,可很快她便压下了心里那点儿慌张。 “那便即刻出发?有了大伯母先前的消息,我这儿的东西皆已经提前收整完了。” 崔环抹着泪点头:“老奴知晓二姑娘是个好的,从这儿回到洛京,若是坐马车行官道,只要稍作耽搁,等到回府怕也是得戌时了。” 听到这儿,姜灼璎心里那点儿慌张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她神色渐冷,轻挑眉梢:“那可如何办才好?难不成我还能飞回去不成?” 她语气虽是慌张,可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冷意。 崔环也是活了近半辈子的人,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可她再一眨眼,少女神色却已然变换,眉心皱作了一团,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已是失了血色。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仿佛只是她恍然间的错觉。 “崔嬷嬷见多识广,不似我身边那几个没见识的丫鬟,崔嬷嬷可是有什么好的主意?” 姜灼璎反握住妇人的手腕,急得浑身发抖。 崔环方才的那点儿犹豫悄然消散,到底是个常年深居闺中的小姑娘,哪里能经得住事? 不过一点子小事,竟如此慌张,丝毫不及她们家大姑娘沉稳端庄。 她彻底放下心防,拍了拍姜灼璎的手背:“二姑娘莫急,老奴的确知晓从此处回洛京有一条小道。” “只是若行这条小道,那就不便乘马车了,二姑娘你只需点两人陪同,咱们先从小道骑马回府,也好早日见到国公爷不是?” “国公爷念着您,也是阖府皆知晓的,若您能快些赶回去,国公爷从病中醒来第一个睁眼见的便是多年未见的您,那不是也全了您的孝道!” 话已说到此处,少女眼前一亮,原想着答应,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儿又是一垮,面含局促。 “可……若祥月祥星没跟在我身边,到府中又谁来照顾我呢?” 她轻咬着唇角,瞧上去迟疑不决又难为情,将一个胸无城府、依赖成性的小姑娘扮演得淋漓尽致。 “二姑娘多虑了,届时让您其余的仆从行官道不就成了?” 崔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压低了嗓音。 “您时隔这么些年回到国公府,这阖府的人可皆盯着您呢!姜二爷那也是……罢了,这如今二爷膝下可就您这一根独苗,您日后的前程,可不得多依靠国公爷?” 少女六神无主,不住地颔首,赶忙着便应了她,还紧紧抓住她的手,眸中带泪:“崔嬷嬷,你待阿灼真好。” 说罢她又偏头示意了一眼祥月,后者立即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崔环的手中。 在周遭的人看来,就更是一副惊慌失措,又耳根子软的模样。 因需得骑马,姜灼璎当场便点了无咎和祥月的陪同。 几人忙着即刻便要启程,祥星也正是在此时端着一壶茶水踏出大门。 她朝崔环福了福身:“崔嬷嬷,一路赶来想必大伙儿也是口渴了,饮些茶水再走吧?咱们姑娘就托您照顾了。” 崔环犹豫几息,来此之前,娘子曾嘱咐过,不可在此处进食。 可她费了不少的口舌,着实有些口干舌燥。 依着她来看,这姜家二房的小姐,还是同以往一样。 离府以前便被宠坏了,太过娇纵,又不识时务,这三载过去,性子是被磨平了些,也不如当年那般娇纵,反倒是胆怯了。 更是不足为惧。 想到此处,她点点头,接过了祥星早已备好的茶盏。 见她饮过茶水,其余两个丫鬟及侍卫也先后接过了茶盏,尤其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连饮了好几盏。 崔环将饮尽的茶盏递还给祥星:“二姑娘这儿的茶,别具风味。” 祥星笑了笑:“咱们姑娘这几年深居简出,这些茶也是奴婢们随意采买来的,比不得国公府的好茶,实在是怠慢了崔嬷嬷。” 崔环随意摆了摆手,眼角笑出了褶子:“祥星姑娘还是如当年那般会说话。” 说罢她又立即看向姜灼璎:“二姑娘可是准备好了?咱们现下就出发?” 少女怯怯点头:“好。” 八人跨上马背,由崔环带来的两名侍卫开路,便经由小道,一路前往洛京去。 祥月拥着姜灼璎,二人共乘一匹。 她从未这般心惊胆战过,心中百感交集,既欣慰又难受。 想着自家历来娇气的小姐不过是去那二皇子的别院待上了这么些日子,竟变了这么许多。 小姐今日在轿中的推测,竟然全都应验了。 先是派来接小姐回府的人定然不会多,再又是哄骗着小姐行这条途经悬崖的小道回洛京,再接下来那便是…… 祥月心跳得很快,难掩心中的愤怒,如此看来,当初害得小姐命悬一线的也是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稍稍走点剧情~ 第68章 回府(2) 她家小姐从未有过害人的心…… 她家小姐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 又何苦非要置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于死地? “祥月?” 软糯柔和的嗓音轻轻唤了她一声,祥月浑身一怔,立马回过了神来。 “小姐您放心, 奴婢绝不会摔着您的!” 姜灼璎轻笑, 她哪里是怕这个, 她是觉察到了祥月浑身越发僵硬, 知晓她这是紧张了。 可现下还没到绷紧那根弦儿的时候。 …… 快到悬崖之时, 无咎先一步同姜灼璎及祥月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姜灼璎立马朝后歪倒身子:“哎哟。” 她这娇娇气气的一声抱怨,立马引了所有人的驻足。 少女一张瓜子面皱成一团:“骑马太难受了, 我头晕得紧,不成不成, 咱们还是稍微歇一歇吧?” “崔嬷嬷?咱们歇会儿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是得一头栽下马背了。” 姜灼璎捂着脑袋, 看样子虚弱难受得紧。 崔环下意识拧眉,可身旁的侍卫探身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她便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好,都依着二姑娘, 您的身子要紧。” 姜灼璎在祥月的搀扶下了马, 给无咎睇了一个眼色,又指了指不远处能遮阴的大树:“咱们去那儿歇着, 我得坐会儿。” 祥月立即扶着她往前走。 彼时无咎正要跟过去,却被身侧的一名侍卫拦下:“兄台可要前去方便?” 无咎看他一眼:“好。” 祥月一边给姜灼璎铺着坐垫, 一边观察着无咎那边的情况。 “小姐,无咎跟他们的人走了!” “嗯。” “无咎跟那侍卫皆没影儿了!” “嗯。” “小姐,您难道就不担心嚒?” 祥月回过头,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双圆眼里闪着疑惑, 自家小姐这反应,实在是不同寻常。 姜灼璎定定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两颗梨涡露了出来,娇艳俏丽。 “这不是还有你嚒?我的好祥月定不会让我陷入险境的,是不是?” 祥月突感责任重大,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姐说得对,保障小姐的安危是最为基本的,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她和无咎哪里还有颜面待在小姐身边? 姜灼璎对无咎的本事基本心中有数,爹爹曾特意嘱咐过她—— “此人身手卓绝,可为心腹。” 能得爹爹的此番评价,实属不易。 姜灼璎正回想着先前同父亲的谈话,崔环也领着另几人朝着她这边行了来。 少女回过神来,眨眼间已是面色如菜:“崔嬷嬷,这骑马也太累了,要不你还是去帮我寻一辆马车来吧?” 妇人却并未接她的话,只似笑非笑道:“二姑娘,今日去了,你可莫要怪老奴,这都是娘子的意思,老奴的身家性命皆在娘子手上,不得不从。” 姜灼璎佯装不解:“去了?去哪儿?咱们这不是正要往国公府走嚒?我又怎会怪崔嬷嬷呢?” 崔环看她一脸天真无恙,摇了摇头:“二姑娘,您这性子,再加上这张脸,如今失了家中庇护,早晚也得落得凄惨二字。” 祥月咻地抬头:“你这老虔婆,胡说什么呢?!” 崔环视线一转,看着祥月讽笑了一声:“祥月姑娘,不成想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那般无礼。” “你既这般护主,在黄泉路上,也正好同你家小姐做个伴儿。” 说罢,她侧眸示意那两个丫鬟一眼,正要转身,那不谙世事的少女却拦住欲要向前的祥月,唤了她一声。 她音色发抖:“崔嬷嬷,你的意思,今日是要我死在这儿?” 崔环睨着她,面色凶狠。 姜灼璎浑身一颤,默默垂下眸,颤着声:“既如此,我有一事想问,还请崔嬷嬷告知。” “二姑娘您说。” “娘亲的死,是同伯母有关?” 即便已经知晓了答案,可她还是想听人亲口承认,就像是往她心口再插上一刀,虽是让她心痛,却也能让她彻底死心。 崔环皱了皱眉:“告诉你也无妨,当初二爷在时,府中还算是相安无事,可二爷既已战死,贺氏又生得太过貌美。” 姜灼璎心里一沉,后背发凉,脑中生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抓捏住膝上的裙摆,紧紧咬住双唇,从胸口喷涌而出的愤怒让她几近失控。 崔环还在继续:“大爷醉酒后,言语间曾不慎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透露给了娘子……贺氏也是运道不好。” 少女再次抬头,眸中已是猩红一片:“为何分明是他人的错,却偏生要害我的娘亲?!” 崔环看清了她眼底的不解和恨意,却也只是轻叹一声。 “二姑娘,老奴已将贺氏身死的隐秘告知了你,今日你便安心地去吧。” 少女的眸中闪着泪花,恐惧又愤怒,哽咽着发抖。 …… 在崔环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眼前几人相继倒下,祥月沉默地搀扶起姜灼璎,又跟不远处的无咎相视一眼。 即便是伶牙俐齿如她,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灼璎收拾好心情,扫了一眼地上的几人,抬头看向无咎:“交给你了。” 后者点头:“姑娘放心。” 先前祥星特地煮给崔环一行人饮用的,并非是什么茶水,而是掺了一种特殊的药粉,能在一定时间内让人记忆产生错乱。 而无咎要做的,便是让崔环她们相信,她姜灼璎已经按她们的计划,坠下了悬崖。 …… 等姜灼璎领着祥月和无咎回到庄子,祥星已在门外翘首以盼了许久。 人一回来,她便上前拉住了姜灼璎的双手:“姑娘,可是一切都好?” “嗯。”少女轻轻颔首,又扫了一眼站在祥星背后的侍女小厮们。 她轻声道:“咱们回府去。” “是!奴婢/奴才们都跟姑娘回府去!” 听着这些斩钉截铁的呼喊,姜灼璎那颗如坠冰窖的心被注入了些许暖流。 娘亲的仇便由她来报,爹爹留下的家业便由她来守! 她也定会等到爹爹回来的那一日。 崔环理应在第一时间回府去禀报,她只需在阖府皆知晓她坠崖后再出现即可。 回府的行李装了满满十几辆马车,阖上这庄子大门的时候,她缓缓吐出口气,这一回,就由阿灼来护你们。 …… 姜灼璎乘着马车抵达瑞国公府门前,天色已经擦黑,门口的两盏灯笼已被点燃。 祥月扶着她下马车,毫不意外地被守在门口的侍卫给拦住。 这几个侍卫皆眼生,无需她开口,身侧的祥月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 “这是国公府的姜二姑娘,你们也敢拦?”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姜二姑娘? 方才那崔嬷嬷不是哭着喊着地回来,说是二姑娘坠崖了? 这去崖底寻人的队伍都已经在一刻钟以前出了府,怎地又忽地冒出来一个姜二姑娘? 可这通身的气派,这容貌,又的确是不俗。 僵持之际,从侧门内小跑而出了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人,一边跑一边揉着眼睛。 等看清了姜灼璎的脸,他瞳孔张大,竟嘭地一声跪倒在地:“是二姑娘?当真是二姑娘?” 姜灼璎一怔,第一眼她竟是没能认得出来眼前之人。 她有些不大确定:“林伯?” “哎,是老奴,是老奴啊!” 姜灼璎眼前霎时凝起了雾气,林伯是爹爹多年前救回府里的鳏夫,也是国公府的门房,三载不曾相见,昔日精神抖擞的人竟已经须发如霜。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林伯不必多礼,快些起来吧。” 说罢她亲自上前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有了门房相认,两名侍卫自然已经退下。 林丰拘谨得两只手都不知晓放在何处,他领着姜灼璎进门,立即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声呼喊:“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此番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犹如砸入水面的一粒石子,迅速带起片片涟漪……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消息便传入了瑞国公的耳朵里。 而姜灼璎现下要去的,正是他如今所居的凝辉堂。 少女衣着简朴,甫一快步踏入房门,便飞奔而至榻边,泪如雨下:“祖父,祖父,是阿灼回来了……” 崔环虽坏,可有一句话却说得极对。 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失了依靠,任她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是举步维艰,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得给自己寻一个靠山。 瑞国公姜允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在姜灼璎离府之前,她这位祖父的身子也还算硬朗,可今日再见,也是鬓发全白,精气神大不如前了。 姜灼璎在来凝辉堂之前,林伯已经告知了她,祖父昨儿夜里的确是突然间晕厥,可刚醒来不久,便得了崔环带来的消息。 说是二姑娘的马突然间惊厥,连人带马一道坠下了山崖。 虽未明言,可坠崖这种事,哪里还会有活路? 才刚醒来的瑞国公便得知了这一噩耗,又气又急,当场又晕了过去。 她的伯父姜朗,便当即遣了一支侍从前去崖底搜寻,这才刚出门儿去不久。 姜灼璎大概理清了这半日里,府中发生的事情,同她所预料的相差无几。 她趴伏在榻沿,神情悲痛,跟在她身后的祥月和祥星已经在同张历见礼。 张历是一直跟在瑞国公姜允身边的管事。 他自然也是知晓姜灼璎坠崖一事,如今蓦地又见着人完好无损地突然出现,不可谓不惊。 然他资历老,跟在老国公身旁多年,早已修炼得不露声色。 如今也是压下心中惊诧,先一步安慰正哭得伤心的小姑娘:“二姑娘?您先莫要慌,太医早来过了,说国公爷没什么大碍,待会儿就会醒了!” 泪眼婆娑的少女回过头,鼻头通红,吸了吸鼻子:“真的嚒?” 张历挥手让人去抬椅子来,对上那张泪涕横流也显得娇俏的小脸,不由得目光和善了些。 “自然是真的,二姑娘您先坐。” 少女却不住地摇头:“多谢张管事,不过不必了,祖父还未醒来,我就在这儿守着他。” 话音才落,榻上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接下来的时间,姜灼璎侍奉着老国公用完了汤药。 而后一落座,便只顾着哭,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真当问她,她又摇摇头,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一副惊吓过度的可怜模样。 姜铮生死不明,姜允虽对幺子吃了败仗一事心有不满,可毕竟多年未见这个孙女,方才又历经失而复得,心中颇有些亏欠。 年轻时威慑一方的老国公看向了那两个丫鬟,不怒自威:“你二人来说。” 第69章 江灼殁了 祥月和祥星立即跪倒在地,浑…… 祥月和祥星立即跪倒在地, 浑身打着哆嗦,不停地磕头。 她们二人老早就得了姜灼璎的吩咐,这个时候, 什么也不能说。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哭喊—— “是阿灼回来了?哎哟我苦命的阿灼哟!快来让伯母瞧瞧?” 话音一落, 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姜灼璎的视线之中, 这位丰腴的妇人便是姜灼璎的伯母, 姜朗之妻,赵氏。 姜灼璎早已想得明白。 赵氏是丞相长史之女, 而丞相长史是为丞相的心腹,这样一来, 贵妃想让三皇子娶姜莹,想必也是为了能够轻易掌控皇子妃一家。 见到榻前的少女, 赵氏眼里闪过一抹狠色,然这一抹狠色转瞬即逝。 她走到屋中央, 先一步向榻上已经清醒的老国公问安。 姜允看她一眼,语气不悦:“起来吧,你身边派去接阿灼的人是如何办的事?到底是怎么传的消息?” 赵氏垂着头:“崔嬷嬷也不知是怎地, 就似是中了邪, 在院儿里大喊大叫,见人就打骂, 儿媳已命人将她捆了,现下还晕着呢。” 闻言, 姜允半阖着眼,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却陡然间毫无征兆地发了怒:“我是老了,但这条命还在!” 屋内几人霎时噤若寒蝉, 姜灼璎大着胆子上前替他拍了拍肩背:“祖父莫气,身子要紧。” 姜允看她一眼,视线再度移向了赵氏,语气稍缓:“以往暂且不计,如今阿灼已经回府,她是个可怜孩子,你们待她好些。” 赵氏面色不变:“是,儿媳明白。” 姜灼璎心里一沉,控制不住地有些发凉。 即便她心里有准备,可真听到这一席话,也不可谓不被触动。 她知晓,父亲和弟弟不知去向,前景不慎明朗,伯父如今便是国公府唯一的依仗。 就连祖父,如今也不得不给日后留上一条退路。 少女敛目,掩下其中阴霾。 “阿灼?跟着伯母来吧,多年未曾相见,咱们也是时候叙叙旧了!” 赵氏含着笑,握住她两只手腕,带着她起身。 姜灼璎也想知晓,崔嬷嬷的事,她打算如何解释。 少女怯怯点头:“好。” 向祖父告了退,姜灼璎便跟着赵氏出了凝辉堂。 前往静雅堂的途中,赵氏行在姜灼璎身侧,二人肩摩袂接。 “你给崔嬷嬷用了什么?” 少女佯装不解,歪了歪头:“大伯母这是何意?” “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既回了府,便守规矩些,不该你的东西莫要妄想。” 姜灼璎停下步子,在原地微微屈膝:“多谢大伯母教诲,阿灼定会谨记在心。” 赵氏蔑她一眼,拂袖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的少女福了福身子:“伯母既是有要事需得忙碌,那阿灼也就不送了。” 赵氏甫一带着乌泱泱的下人离开,跟在远处的祥月和祥星便立马追了上来。 祥月心里一旦有了什么,基本都会写在脸上。 这会儿已是满脸的忧愁:“小姐,她同您说了些什么?方才不是说好要去静雅堂的吗?” 不过没去也好,静雅堂那是赵氏的地界儿,若是她家小姐在那儿受了委屈,也无人能替她做主。 姜灼璎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也没什么,只是再不似以往那般虚与委蛇罢了。” 崔环同姜灼璎说过的话,祥月也知晓,前后这么一联想,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那日后咱们同那边,岂不是彻底交恶了?” 祥月这么一问,她倒是蓦地想起了姜莹。 “那也未必。” 姜灼璎轻轻摇头,领着两个丫鬟回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桂花小院。 这是她自小居住的院子,处处皆是过往的回忆。 回到院子之前,她原以为自己定会伤怀,可当真站在院中,浑身上下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源源不断的温暖能量。 入目可见的,皆是能给予她力量的温暖回忆。 她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人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洒扫,这些下人也是跟着她从这国公府出去的,对这院子也十分熟悉。 祥星正张罗着,让人去抬一张椅子到院儿里来,想让姜灼璎歇着,等屋里洒扫完再进去。 也正是这时,门房林伯遣了一个小丫鬟来递消息。 臀下刚落座的姜灼璎微愣:“寻我?” 小丫鬟颔首:“正是,说是二皇子身旁的人,想要见二姑娘一面。” 祥月惊得睁大双目:“竟是追到国公府来了?” 且还如此不避嫌。 小丫鬟面带难色:“那人说,若见不到二姑娘,那便直接来见咱们国公爷。” 姜灼璎:“……” 她捏了捏眉心,怎地就追着她不放呢? 江灼的身份早该同她没什么干系才是,难不成是祁凡那边查到了什么? 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她朝祥星招了招手,向她嘱咐了一席话…… 话落,一向娴静沉稳的祥星也不由得瞳孔微张,向她确认道:“姑娘?咱们当真要这么做?” 姜灼璎沉默……作出决定后,她心中那股又酸又涩的悸动越发的明显,似是在不断提醒着她一些什么。 可当下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细细思虑这件事。 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那小丫鬟还在一旁焦急地等着,门房林叔是救过她娘亲性命的人,来之前林叔特地嘱咐过,得快些,且还不能让大爷那边儿的人知晓。 她胆子小,等这么一会儿,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会儿颤巍巍又提醒了一句明显有些出神的姜灼璎:“二姑娘?” 姜灼璎当即回过神来,眼里的纠结犹豫在瞬间消散。 她轻轻颔首,同祥星对视一眼:“去吧。” 祥星也慎重地点点头:“奴婢遵命。” …… 祥星跟着那小丫鬟飞速回到国公府的正门。 楚一心已经被林丰请到了屋内,这是他平日里当值的地儿。 祥星谨记着自家小姐的交代,进到屋内便让林丰退下,守在了门外。 楚一心早认得她,还未来得及质问,便被她带来的消息给砸昏了头。 祥星进到屋内,并未作过多的寒暄,只福了福身,便径自回道。 “奴婢是姜家二姑娘身旁的贴身侍女,二皇子殿下要寻的那位江姑娘,已经殁了。” “什么?” 楚一心突然间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大惊失色。 他之所以会连夜进城赶到这国公府来,也是因为白日里阿六那边已经查得,今日晨间那送亲的队伍便是来源于这位国公府二小姐的庄子。 事情已经明朗,恐怕江丫头还当真是这位闺中小姐给派来的。 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原以为主子爷会当场大发雷霆。 可出人意料的是,主子爷只沉默了几息,便遣他赶紧来将江丫头接回去。 还说只要能把江丫头给接回去,无论这位国公府的二小姐想要什么,皆能许她。 楚一心那会儿便觉着江丫头回来得要遭罪了。 以主子爷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这些日子被哄骗得团团转,无论江丫头使出什么本事,怕也是保不了性命。 可再一斟酌主子爷的反应,他又觉得江丫头回来怕是得吃些苦头,至于这性命应是能保。 可现下竟告诉他,江丫头殁了? “没了,这是何意啊?”楚一心不敢放过祥星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 他难以置信,也没法儿交差。 祥星轻抿着唇角,眉头微耸:“公公既能到此处,想必二皇子殿下也是知晓了江灼同咱们府上的关系。” “咱们府上的大姑娘就要同三皇子成亲了,原本她是被姑娘派去接近二皇子殿下,看是否能寻出些三皇子的把柄。” “哎?为何要寻三皇子殿下的把柄?”楚一心打断了祥星的话,不免诧异。 “大姑娘同咱们姑娘私交甚好。”她只一句便回了楚一心的询问,又继续道。 “江灼已经寻得三皇子荒淫无度的证据,便趁此回了姑娘身边,可……” 祥星眉头紧皱:“今日赵氏派人来接咱们姑娘回国公府,路途中竟想致咱们姑娘于死地,她……为保姑娘安危,乱中跌落了悬崖。” 楚一心自诩也是历经过不少场面的人,可饶是他,此时也哆嗦着唇瓣,眼神发直,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此行需质问的,全都已经得了答案。 “此事,姜二姑娘就这样允你说了出来?” 祥星对此早有准备,她脸色有些沉重:“人已经没了,姑娘心有亏欠,且若此番公公得不了满意的答复,许也不会善罢甘休。” …… 祥星看着楚一心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虽说小姐此招暂且快刀斩了这乱麻,可这位二皇子哪里是好惹的? 若是以后…… 她又摇了摇头,眼下也只能期许那位二皇子对她家小姐是一时兴起罢了。 待到以后回到洛京,握了权柄,又怎会为一个小丫鬟所伤怀? 同样感到心中不安的,还有姜灼璎本人。 她已经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住惯了的闺房之中,原本应当心安,可此刻的她却心神不宁得紧。 半梦半醒间,不仅是心慌,她脑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双幽冷清寒的双眸。 在三皇子别院的那一遭,她能清楚感受到托抱住自己结实有力的臂膀。 男人虽是不语,可那双深邃眼眸中也曾满是怜爱和心疼。 眼前的情景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咻然间,黑沉沉的狭长眼眸中迸发出暴戾。 那人历来寒凉冷淡的嗓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寒。 “阿灼?捉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当真捉住了? 第70章 寻人 “啊!”充溢着鹅梨帐中香的卧房…… “啊!” 充溢着鹅梨帐中香的卧房内, 轻盈床帐遮掩的雕花架子床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声音刚落,两个丫鬟便已经循声而至,动作迅速地将床帐向两侧撩起。 身着寝衣的少女斜靠在引枕上喘着粗气, 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祥星正探身悉心为她擦拭, 温声询问:“小姐, 您这是梦魇了?” 擦完脑门儿上的汗珠, 祥月也已经贴心地捧来了一杯温水。 姜灼璎一面轻啄着温水, 一面轻轻点头。 将温水饮尽,她也几近平复了心绪, 递出杯子的同时,轻声吩咐:“卯时唤我起身。” “卯时?”祥月蹙眉, 有些不解,正想要劝一劝, 却被祥星拉扯了衣袖,示意她退下。 “……好, 那小姐您先歇着。” 床帐被轻柔地放下,榻上重新恢复了昏暗,姜灼璎徐徐阖上眼眸。 从明日起, 便有的忙了…… * 洛京城郊, 今夜炬火如星,几乎映亮了整片崖底。 楚一心清点着这短短几个时辰寻到的尸身, 已经有六具了,可还没能寻到那一位…… 裴云正举着火把从远处走来:“楚公公, 已经寻遍这方圆一里了,可还要加大搜索的范围?” 楚一心抬头,左右望了望,火光通明, 这寻到的几具尸身,有男有女,看这模样,大多已被野兽所撕扯。 且瞧上去,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儿了。 他“哎~”了一声,重重地一声叹息,又望了一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主子爷,给裴云使了个眼色。 “找!” 这江丫头究竟是个什么命? 深吸了几口气,楚一心这才朝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过去…… “爷,照瑞国公府的人说,也就是在这一片儿了,咱们这儿没寻到人,说不准是被人给救走了?” 祁凡望着幽暗的山谷深处,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尖略有些颤抖:“确定是她坠了崖?” 楚一心顿了顿:“按照绯影的消息,原以为是姜二姑娘坠了崖,姜家大爷已经遣了人来寻,可后来也不知怎地说是弄错了,这坠崖的并非姜家二姑娘,只是一丫鬟。” “据二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所言,这坠崖的丫鬟,正是江丫头。” 今日这接二连三的事,就连楚一心也脑中发懵,深觉不可思议,不由得感到唏嘘。 要说江丫头来接近他们主子爷的目的虽是不纯,可到底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私心里,他是惋惜的。 这好端端一个貌美的小姑娘,早晨那会儿还乐呵呵笑嘻嘻的,怎地这会儿就…… 哎! “继续找,若到明早还未寻得,便回洛京调遣人手。” 黑暗之中传来的声音同平日里的冷淡疏离不同,极度沙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一心的心尖一抖,忙垂下了头:“奴才遵命!” …… 一连三日,姜灼璎每日辰时未至就已经到了凝辉堂,候着老国公起身,又陪他用早膳,使劲浑身解数逗得他开怀。 有关坠崖一事,所有人都默契得没有再提及。 姜灼璎也有意打量凝辉堂的下人,据楚公公所言,那位递送消息的绯影就在国公府这些下人当中。 可究竟是谁呢? 能在国公府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想必外表不会显眼。 姜灼璎打量着正在摆膳的几人,凝辉堂有自己的小厨房,方便老国公用膳。 “一转眼,阿灼也已经长成大姑娘,日日陪着我一把老骨头,哪儿能得什么趣儿?” 姜灼璎咻地回过了神,连忙摇摇头:“阿灼这些年一直在外,没能陪伴祖父,是阿灼不孝,如今有了机会,自然应当多陪陪祖父。” “再说了,阿灼觉得跟祖父待在一块儿很是愉悦,有趣儿得紧呢!” 少女笑盈盈地,一双明亮的眼眸带笑,浅浅的梨涡更显无害。 姜灼璎如今怕的便是祖父再亲口为自己许上一门亲事,这于她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一般。 “咳咳咳~”姜允忽然咳嗽起来,身后的张历适时为他递上一块手帕。 几息后,手帕上的鲜红刺痛了姜灼璎的双眼。 “祖父您这是?”少女眼神闪烁,漾着明显的担忧。 姜允摇了摇头,将手帕递还给张历,看向少女的眼一派慈祥。 “祖父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挺多久,阿灼已经长大,有些事就必须得打算了。” 少女缓缓蹙起眉头:“您说便是。” 姜允轻轻眯起眼眸,眼尾的皱纹愈发明显:“待祖父去后,这国公府里便是你大伯当家,他二人怕是容不下你。” 小姑娘瞳孔骤然长大,声音喃喃:“祖父……” “阿灼自小便聪慧,有些事即便我不说,你也应当能感受到。” “不过啊……不用怕。”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还清醒着,能有这个颜面替你在圣上面前求一门亲事,祖父只有一个要求,在我死之前,你必须得出阁。” 老国公苦口婆心,语气却又不容反驳的强势。 姜灼璎一时语塞,只是一双澄澈的桃花眼中很快弥漫出朦胧雾意。 “可……爹爹他……” 她是想说,爹爹还活着,可此话一出,祖父若是让她拿出证据,她又如何才能让他信服? “铮儿他,怕是等不回来了。”沧桑的语气中不乏忧伤。 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派遣了不少人出去,可至今也未寻到他父子二人的身影。 少女缓缓垂眸,有些失落。 姜允轻叹一声,又看向她:“祖父势必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无忧。” 姜灼璎张了张唇,看向对方不容拒绝的苍老面庞,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的,国公府的亲事,从相看开始,耽误的时间势必不会短。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 洛京城郊。 祁凡衣不解带在此待了三日,双目已经一片赤红,满含阴郁。 在这期间,他曾带人沿着这河谷一寸寸搜寻,可终究是没能寻到他想要的人。 既是寻不见人,他胸中不由得生出些丝丝缕缕的幻想,会不会……还活着? 距他不远的楚一心正同裴云一道清点着新寻得的尸身…… 裴云侧首看了眼,压低声音:“这都多少了?还好现下往冬日里走。” 楚一心瞪他一眼:“先堆这儿,等这两日过了就去报官,也算是为江丫头积些阴德了。” 裴云:“……” “有无可能,江姑娘压根儿就没事儿?” 楚一心皱紧了眉头:“若是没死,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能走着去哪儿?” 这崖底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流,可这溪水甚浅,没法子将人冲走,再者,这方圆十里也没个人家,反倒是丛林遍布,夜里野兽频出。 若非他们各个皆是身怀武艺之人,又身携武器在此结队而行,此处也是不能多待。 只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哪里能在此处过得了夜? 这么一问,裴云也沉默了。 这山林这么大,保不准其中有什么庞大的野兽出没,虽说他们没遇见,也不能说明就没有。 若是那么一个小姑娘遇上了大虫…… 回想起那张艳丽的瓜子面,裴云看向那一堆暂时安置在此处的尸身,心里不是滋味。 他将左手的剑鞘换至右手:“我再去寻!” 楚一心还没回他话,两人前方忽地起了一阵骚动,他忙加快步子往前走,边走边尖着嗓子喊:“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众人朝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楚一心这才发觉,主子爷已经在人群的中央了。 甫一赶到前头,便听见回禀的声音。 “……大虫凶猛,实在摄人,所过之处百兽臣服,属下们只得立刻撤退。” 单膝跪在地上回禀的侍卫气喘吁吁,显然是方才历经了一场生死攸关的险事。 楚一心心中一沉,眼见着前方的高大身影缓缓俯下身,又从地上捡起了一件被撕破的上衣,瞧着颜色和绣样,一眼便是姑娘家的。 他几步走上前:“爷,这衣裳一看便失主多年了,定不是江丫头的。” 紧接着便袭来一道阴暗的目光,楚一心蓦地感到一阵心惊,也立即住了嘴。 他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儿,主子爷岂会看不出? 方才同裴侍卫所道的,眼前这便……哎…… 莫说主子爷,就连他这心里也难受得紧。 祁凡看着手中已经残破不堪的衣裳,脑中全是那日在马车上,他抚摸过的疤痕。 不足一指长的疤,她便如此在意,可坠崖的她,若是碰上猛兽。 又会该有多害怕? 指尖微松,褴褛落地,猩红的双眸缓缓闭合。 他从未有过如此期盼,也从未有过这般祈求。 周围只有噼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响动,被围绕在正中的高大身影终于是发出沙涩的嗓音。 透着某种清醒的坚定:“继续找。” …… 姜灼璎已经暗地里让无咎去查探府中所有下人的背景,这会儿整理成册正摆在她的身前。 一一查看过去,她一眼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凝辉堂中的一侍女名为月影,曾在缘宝楼做工,缘宝楼她可真是已经了如指掌了,那便是二皇子的产业。 翻阅完毕,也就只有这个月影,能同二皇子有所牵扯。 按照密信中所交代的,她不仅手握赵氏谋害娘亲的证据,甚至还能证明爹爹如今身在角海。 该如何才能套出她的话呢? …… 一晃眼,便又是五日过去,姜灼璎已几乎使尽了所有办法,从小心试探到威逼利诱,可月影却未露出丝毫马脚。 就连姜灼璎也不得不感叹一声,不愧是祁凡的人。 不仅心有谋略,且胆量过人。 月影那边暂且行不通,便只能想想其余的法子。《 》 70-80 第71章 二皇子殿下 按她当前的境况,直接同二…… 按她当前的境况, 直接同二皇子建立联系才是最为便捷有效的。 可她现在巴不得同他再不相见,哪里又能主动凑上前去呢? 姜灼璎无法,只得派无咎前去注意赵氏同大伯二人的动向, 至于自己……还有姜莹这一条路。 自她回府, 姜莹便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且据她这几日所了解, 三皇子同姜莹的婚事并无什么变动, 一切如旧。 按当时在三皇子别院时, 傅策所说过的那些话,他定不会坐以待毙。 “小姐!小姐, 林伯传信儿来了!” 猛的这一声急呼让姜灼璎蓦地抬头,脑中又浮现出那双清冷疏离的狭长眼眸, 莫不是楚公公又来了? 祥月咋咋呼呼从门外跑来,祥星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先倒了一杯温水,等祥月跑近, 将杯子递给了她。 祥月粗粗喘了几声:“小姐,林伯说,镇国公世子派人来给您递了消息。” 镇国公世子?傅策? 姜灼璎眼前一亮, 这不是想什么来什么? 祥月已经从荷包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书信, 姜灼璎忙不迭地给接了过来。 祥月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又好奇地探了探头:“小姐, 傅世子给您递的什么信儿啊?” 她实在是好奇,在她看来, 傅策样貌堂堂,家世也好,且同她家小姐也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 再加上这会儿小姐刚回府,傅世子便递了信儿来, 这是不是…… 姜灼璎一看她那毫无遮掩的目光便知晓她在想些什么,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别瞎想。” 说完又侧头吩咐祥星:“让人备好马车,去一趟云栖茶舍。”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 午后,主仆三人一同前往云栖茶舍。 云栖茶舍地处竹影巷,清幽寂静,远不如朱雀街那般热闹熙攘。 傅策既要见她,许是有特别的事要同她交代,且这事,定是同姜莹有关。 未免节外生枝,姜灼璎此行特意戴了帷帽。 马车停下,门内便立即有人上前来接待,又径直带着她上了二楼。 厢房隔扇大敞,内里端坐着正对门口剑眉星目的男子,正是傅策。 姜灼璎将帷帽递给一旁的祥月,向前几步:“傅世子,许久未见,不知近来可好?” 能留在厢房中的都是二人信得过的心腹下人,这会儿正忙着给二人看茶、上茶点…… 傅策见到身前的少女摘下帷帽,娇艳逼人的瓜子面霎时显露出来,他下意识微怔,又立时站起身来。 “阿灼,当初你同阿莹可皆是唤我一声策哥哥,这么些年过去,不止是阿莹,就连你也同我生疏了。” 少女轻扬起唇角:“那些皆是幼时的称呼了,若世子不见怪,再唤一声也不是不成。” 傅策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落座,男人情绪较为低落,姜灼璎也瞧出来了。 如今的傅策同几年前差距不小,不仅五官更为俊朗锐利,比起之前肤色也黑了许多,肩宽体阔,不再是当年那般清瘦的少年。 姜灼璎想了想,先一步开口破了这僵局:“不知策哥哥在此约见我,是为了何事?” “我原还以为你也一道约见了阿莹。” 听见这个名字,男人手指明显动了动,他呼出一口气,抬手让身旁的下人都先出去,继而又示意了少女一眼。 姜灼璎明了,也侧眸让跟着她来的祥月和祥星先出去候着。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下了她二人。 姜灼璎静待着,伸手捏起一块精美的茶点,能在此处约见她,想必这间云栖茶舍是傅策的地界儿。 这糕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兰香。 若她没记错,兰花,是姜莹所钟爱的。 少女有些微微出神,坐在她正对面的男子却唰地站了起来…… 姜灼璎的余光忽地被一高大的黑影所覆盖,她微怔,又眼见着那肩宽背阔的男子忽地单膝跪地,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策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她也立即站了起来,没想到傅策会对她行此大礼。 傅策面色紧绷,剑眉微拧:“阿灼,我想求你一事。” “你直说便是,犯不着这般,这礼我可受不得,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少女蹙着眉,又微叹了一声:“以策哥哥的本事,想必也不难得知,我如今已是自顾不暇,可倘若能帮,我必会帮你。” 傅策紧皱着眉头,看向她的眼里凝着苦痛,又闪着难以察觉的迟疑。 这样的眼神,让姜灼璎眉心攒得更紧。 那人的嗓音暗哑:“阿灼,还请你救阿莹一命。” 少女眼瞳微张:“你这是何意?” 傅策定定看着她:“你已是局中人,如今我也不瞒你,阿莹同三皇子殿下的婚约如今还未下旨,一切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姜灼璎心尖蓦地一颤,没想到傅策竟这般大胆。 虽说是未下旨,可这事儿,几乎是已经认定,她还记得先前就在祁凡那儿听楚公公提过。 说是贵妃已经向皇上请了旨,可这旨意迟迟未下,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她原以为傅策会等到三皇子所行之事败露,再来进一步筹谋,可如今,却是等不得了嚒? “阿灼?” 男人唤了一声,姜灼璎霎时回过神来,她看向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说。” 得了这一句,傅策心中那块巨石几乎是瞬间落了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三皇子并非良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莹将自己送入火坑,若你应我此事,我便助你查得当年你母亲逝去的真相。” 姜灼璎拧眉,看来傅策的确知晓此事。 她抿着唇:“娘亲的死我已心中有数,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至于姜莹的事,你直说便是。” 傅策沉眸直视她几息,缓缓出声。 “我会用我在西北的军功去圣上面前求这门亲事,我只求你,护阿莹在国公府的周全,也让她莫要想不开。” 姜灼璎听完这一席话,久久不能言语,像是有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有些发紧。 傅策却以为她心中恼怒,不愿应他。 “阿莹的父母双亲的确是对不住你,可阿莹却从未害过你,也在尽力保你性命。” “若你应我,我便助你查得贺氏身死的证据。” 姜灼璎闭了闭眼:“若你求不得这门亲事呢,你也知晓大伯母是丞相长史之女,而贵妃又是丞相之女,这亲事哪里能是你能夺得了的?” “且……你助了我,阿莹恨你怎么办?” “这便是我的事了,哪怕豁出性命,也会娶到她。” “倘若实在是不行,还有最后一条邪路……”男人皱着眉,眸中闪过决绝。 姜灼璎心中一坠:“你疯了不成?做这种事,让她失了清白体面,以姜莹的性子,你这是让她比丢了性命更难受!” 可傅策却直直盯着她的眼:“阿灼,若三皇子出事之前我不能娶到阿莹,你可知她会是什么下场?!” 姜灼璎霎时住了嘴,傅策说得没错,祁凡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总有一日会摆上明面来,不仅如此,还有她娘亲的死,以及爹爹的事。 哪怕是她,也会报娘亲的仇,到那时,姜莹又会是何种境地? “在所有的这些风雨所波及到她之前,我必须要娶到她。” 平常祸事不及外嫁女。 傅策又添了一句,目光灼灼,含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姜灼璎微微垂眸,三皇子出事之前? 这副紧迫的样子,为姜莹所谋划的这些打算,傅策的意思,三皇子就快出事了? 看来他同祁凡已结为了同一阵营。 少女微微抬头,面带肃容:“此事,我应了。” 傅策朝着她重重颔首:“你放心,你娘亲的事,会有个公道。” …… 同傅策相谈完毕,已经是酉时,姜灼璎得赶紧着回府,陪同老国公用晚膳。 戴上帷帽,她行在傅策的后方,祥星正搀扶着她下楼。 姜灼璎正一心垂眸注意着脚下的木阶,前方却忽地响起耳熟至极的尖细嗓音。 “傅世子?” 她手下一颤,楚公公怎会到这儿来? 透过薄薄的一层面纱,姜灼璎亲眼所见,除了楚公公,走在他身侧高大颀长的人,不正是—— 脚下咻一顿,差点儿滑下木阶。 “哎?小姐您小心着点儿!” 走在她身后的祥月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她的动作,压根儿没发现前头突然出现的两人。 眼见着瘦弱娉婷的身影蓦地一颤,吓了她一跳,抬手便将人给稳住。 姜灼璎垂着头,紧紧咬着唇,暗暗给祥月使着眼色…… 可她们这边儿的动静,在这本就寥寥几人的茶馆中实在显眼,已经得了门口几人的注意。 最先瞧出不对劲的是楚一心,他一眼便认出了祥星。 这丫鬟是姜二姑娘身边的人,那她扶着的那位戴着帷帽的姑娘还能是谁? “爷!” 祁凡朝他看了过来…… 姜灼璎心感不妙,转身扶着祥星便想要回到楼上去。 这会儿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瞧见了门口的那位楚公公,也都噤声扶着人往上走。 “阿灼?你这是去哪儿?” 傅策立即唤住了她,语气有些疑惑:“你不是说要急着回府?” 姜灼璎缓缓阖上了双眸:“……” “傅世子,不知这位阿灼姑娘是?” 楚一心忙不迭开口询问,即便他已经心知肚明。 “噢,这位便是国公府的二小姐。” 傅策并未觉察到这其中的微妙,认真向他引荐。 更何况他方才同阿灼所说的话,也必得告知二殿下才行。 一愣神的功夫,傅策便已经行到了姜灼璎的身前。 他低声道:“阿灼,那位便是当今的二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璎宝这个心慌啊。 第72章 借力 事已至此……姜灼璎掐了掐自己的…… 事已至此……姜灼璎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轻轻颔首,刻意沉着嗓子:“原来这就是二皇子殿下。” 傅策微怔,正想问她嗓子怎么了。 可姜灼璎已经搭着身旁的丫鬟快步下行, 掠过了他的衣角。 少女神色自若, 努力保持着镇定微微福身, 仪态得体, 无可挑剔。 “臣女姜灼璎, 不想今日有幸得见殿下,匆忙之下礼数不尽周全, 还望殿下恕罪。” 她并未取下帷帽,行为举止依旧婉婉有仪。 祁凡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灼? 这普天之下名为阿灼的女子都被他遇上了不成? 除了音色, 此女的身形几乎同她一模一样。 男人冷淡疏离的眼神逐渐加深,目露审视。 “将帷帽摘下。”他沉声道。 并非是能够商量的语气。 姜灼璎抿着唇角, 后背在一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两手缓缓紧握,捏着嗓子咳了两声:“咳咳咳, 臣女感染了风寒,今日面容不雅,实在失仪, 还望殿下见谅。” 气氛一时颇为僵滞, 楚一心打量着身前的纤瘦少女,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怪不得主子爷如此失礼, 这位国公府的二姑娘实在是惹人生疑。 傅策终于是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些什么,侧眸看了姜灼璎一眼, 又抬手向祁凡严肃建议。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咱们还是楼上请吧。” 男人目光如墨,依旧盯着身前带着帷帽的少女不肯离去。 如炬的目光似两道有形的利刃, 将她的帷帽剖开,从头到脚地洞悉无遗。 气氛凝重紧绷,似是风雨欲来。 姜灼璎垂着头,觉得自己胸口的跳动已经失了速,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准会当场晕在了这里。 “殿下,阿灼只是一小姑娘,胆子又小,如今刚从城外庄子回到洛京不久,恐是经不得您这般的威严。” 不愧是从小的情谊,姜灼璎在心里向傅策道着谢。 她也配合他的意思,颤着声音:“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不打搅二位相聚了……咳咳。” 祥星和祥月一人扶着她一侧,三人缓缓向外走。 放她走,放她走。 莫要留她,莫要留她! 姜灼璎已经踏出了门槛,马车就在不远处候着,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眸。 却正正好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一炷香的时间后,姜灼璎已经坐上了马车,车内燃着的是宁神静气的檀香,她的心速早已恢复如常。 可头脑中还是不受控地回忆起方才的那一幕—— 颀长挺拔的男人侧过首,眉峰压得很低,鼻梁挺直,颌角利落有型,薄唇轻抿。 有了那一层面纱的遮挡,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也能知晓他的眼窝更深了,眼下也有些发黑。 近日如此忙碌嚒? 也是,按当初在缘宝楼她所听到的,想必是忙着揭露贵妃娘娘当年的行径吧。 …… 马车晃晃悠悠回了瑞国公府。 姜灼璎知晓傅策慌着想要请旨赐婚,却没想到能这么快。 翌日一早,他身旁的长随便带了消息到姜灼璎这儿,说是他家世子昨日进宫请旨,龙颜大怒,赏了他三十大板。 姜灼璎:“……” 她轻声试探:“那既挨了这板子,圣上的意思是?” “圣上说咱们世子爷糊涂,若再提此事,便削了他的世子之位。” 姜灼璎:“……” 他又打量了一眼被遣来送信儿的这长随,瞧上去倒是稳重,没半点儿慌乱的意思。 “那你们世子接下来作何打算?” “世子爷咬定,只愿娶姜大姑娘一人为妻,这不一大早,咱们国公爷已经入宫去了。” 长随将这一切如实转告给了她。 姜灼璎喉间微噎,忽地不知该作何言语。 她轻叹了口气:“他就没什么信儿要我转交给姜莹的?” 长随摇头:“世子爷说了,这一切都他一人当,同姜大姑娘无关,姜大姑娘什么也不知晓。” 姜灼璎张了张唇:“……” 姜莹不知晓,可她知晓啊! “那他死了怎么办?” 长随:“……” 他稍微抬眸看了一眼姜灼璎的脸色,敏锐地发现这二姑娘是明显地不悦了。 稍微斟酌了言语,他认真答复道:“二姑娘您莫要担心,咱们家世子爷有把握的。” “些许皮肉之苦而已,世子爷说了,不足挂齿。” 姜灼璎:“……” 她自然知晓,如今的镇国公就他一个嫡子,且宝贝着呢。 听闻当年镇国公想将傅策送入军中历练之时,国公爷的夫人第一个不愿意,当时那国公爷可是舌敞唇焦,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现如今,哪怕镇国公有心想要让他吃些苦头,镇国公夫人怕是也不会应允。 像今日有关傅策请赐婚圣旨的这种事,势必不会传入姜莹的耳朵里。 姜灼璎挥挥手,送走了那位长随。 祥月及祥星陪同着她往回走,祥月憋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道了一句。 “没成想到傅世子竟这般痴情,可这些事儿既做了,姜大姑娘一无所知又有什么用呢?” 不仅是无用,姜灼璎在心中暗暗思忖。 傅策如今站了二皇子的队,又翻出三皇子诸多的荒唐把柄,跟贵妃及大伯母迟早也会交恶,日后这里头还不知会怎么乱呢。 其实有了在三皇子别院的那一遭,她也瞧得出来,姜莹对傅策,不仅仅是小时候的那点情谊。 只是……身为姜莹的位置,也颇为不易。 回想起在三皇子别院内,她对自己的嘱咐,姜灼璎举棋不定,纠结两难得很。 别说傅策了,就连她也迟早会同大伯他们撕破脸皮,到时候,姜莹跟她又该如何相处? 这样想着,若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傅策能将姜莹娶进门,也的确能尽可能降低这场风波对她的影响。 对此,她是乐见其成的。 这事儿,她得帮一帮,算是助了傅策,可也是救了姜莹。 心里打定了主意,姜灼璎回到桂花小院便传来了无咎。 依着无咎这阵子的探查,大伯这阵子都宿在姨娘房里,说来这位大伯身边的姨娘,还曾是大伯母身边的贴身丫鬟。 “属下听闻赵氏同身边之人密谋,想尽快促成大姑娘和三皇子的婚事……” “荒唐!”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响,瓷盏被摔在厚重地毯上的声音,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姜灼璎气得浑身发抖:“她怎能不顾姜莹的意愿做出这等事来?” 想来贵妃也应该是急了,才会提出这样的法子! 祥月已经将她摔落的瓷盏给拾了起来,向来能说会道的祥月一时也是失了语。 姜灼璎已经提笔给姜莹写了一封信,让她悄悄来见自己。 虽是不知姜莹能如何避过大伯母的耳目,不过……瞧她在三皇子别院的行为举止,想必是有自己的法子。 …… 夜里亥时,身着一身丫鬟服饰的姜莹果真来了。 二人在软榻落座,祥月和祥星沏好茶水,便自行退了出去。 于她二人来说,这是自姜灼璎离开国公府后,这么些年来的第一次正式相见。 姜莹瞧上去依旧是那般端庄大方,举止娴雅,可比起之前消瘦了许多。 姜灼璎同她的气质大不相同,她长得过于娇艳,美得太盛了,让人恍惚。 相较自小就被教导着要文雅端庄的姜莹,她是被娇纵着宠大的,同“端庄”二字沾不上几分边儿。 姜莹定定注视着她,轻蹙眉心:“你……可还好?” 姜灼璎迎上她的视线:“你呢?” 对面的少女轻微偏头,语气有些恍惚:“比之你,我已算是有幸。” “为何要救我?” “阿灼说笑了,你我本就是姊妹,倘若是我有难,相信你也不会弃我于不顾的,再者……我也只是稍作提醒罢了。” 姜灼璎不打算再同她绕圈子,她微沉下音色:“你知晓些什么?” 姜莹微僵,后又轻轻摇头。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的。”少女微顿,轻声唤了她一声,“阿莹。” 端坐于她对面的姑娘身形一颤,复又看向她:“按理说,我已并无颜面来见你。” 姜灼璎微垂下眸:“我寻你来,是想问你一句,你当真愿意嫁给三皇子?” 姜莹微怔,缓缓拧起了眉:“是谁让你来问的?” 她语气里含着些试探。 姜灼璎摇头:“我也只是偶然间听闻,三皇子并不是传闻那般的端方君子,实际上……他并非良配。” “阿灼。” 姜灼璎忽地被打断,朝她看过去。 “是他让你来问的?” 姜灼璎也同她方才那般,僵着身子轻轻摇头。 这么一来,两个姑娘皆是一愣,相视一眼,又几乎是同时捂着唇笑出了声。 就像是因着这一契机突然间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姜灼璎顺势将傅策如今的处境告知了她。 可姜莹得知这一消息时,面不改色,压根儿不见半分惊诧之意。 姜灼璎不免感到意外,她微微探身,将自己思量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阿莹?我知你从小便熟读《女诫》,大伯他们也教导你需成为端庄闺秀,可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我当然不会应。”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已经被姜莹给打断。 姜灼璎愣住,眼瞳微微长大,原本娇媚的桃花眼几乎睁成了圆眼。 “阿灼,在你看来,我就是这般恪守庭训,奉父母之命如圭臬之人?” 少女如花瓣似的唇瓣嗫喏着,她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 姜莹在她心里是最为标准的世家闺秀,从小便乖巧有礼又顺从,就连爹爹也时常提及姜莹来教导她,说她过于顽劣…… 端坐在她对面的姑娘捏起手帕,又捂着嘴轻笑了两声。 “我需逃离这所牢笼,还需得借傅策之力。” 第73章 麻烦 短短两句话砸得姜灼璎有些头脑发…… 短短两句话砸得姜灼璎有些头脑发懵, 并非是她反应太慢,而是这同她心中对姜莹的固有印象相差太大。 依着这意思,傅策的所作所为, 她皆看在眼里, 且说不准这其中还有着她的推波助澜? “阿灼?这是惊着了?” 姜莹捏着帕子伸手, 在姜灼璎的眼前晃了几个来回。 “……是, 那傅策他还瞒着你做这些?” “那可不是他蠢么?”少女忽地轻笑了一声。 姜灼璎:“……” “这些年去军中历练, 身形健壮了不少,脑中却依旧空空。” 姜灼璎:“……” 她突然间后知后觉, 自己担惊受怕,左思右想地思索良多, 全都是自作多情白费工夫? “你早就知晓三皇子的为人了?” 姜莹点头承认:“自知晓母亲有意将我许配给三皇子之时,我便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他的为人。” “婚姻大事, 自然不能如此草率。”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那傅策去向圣上请旨的事?” “这些皆是他自个儿做的主,不过也是正合我的心意” 姜灼璎:“……” “原是如此。” 震惊之余, 姜灼璎也松了一口气,能想通也好,她并不是很想面对姜莹同她反目成仇的那一日。 二人相谈到子时, 穿着丫鬟服饰的姜莹匆匆离开。 姜灼璎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身侧的祥月有些焦急,迫不及待地询问:“姑娘同大姑娘商谈这么许久, 可是劝通她了?” 姜灼璎闻言,侧眸看她一眼:“哪里需要我来劝?她可是通透着呢。” “啊?” “行了, 天色已然不早,赶紧着歇了吧。” 她挥了挥手,祥星应声扶着她进屋去准备,只留下祥月在原地抓心挠肝的好奇…… 翌日, 傅策身边的长随又来回禀,说镇国公进宫后也不知同圣上说了些什么,圣上竟答应让他们姜家来抉择这门亲事。 姜灼璎当即拧了眉:“咱们府上?” 长随点点头:“是呢,说是让姜大姑娘自己个儿来抉择,还派了身边的柳公公前来。” 姜灼璎心道不好,说什么让姜莹自己来抉择,不也是听从大伯他们的意思罢了。 “那傅策怎么说?” 长随顿了顿:“世子爷说是还要进宫面圣,被国公爷给关起来了。” 姜灼璎:“……” “他就不会逃出来?” 长随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二姑娘说笑了,那三十大板可是结结实实的挨在爷的身上,且国公爷有的是手段。” 姜灼璎心里一沉,忙挥退了长随,转头便问:“去打听一下,大伯及大伯母现下可是在府里?” 祥月点点头便急匆匆告退,祥星上前两步扶着姜灼璎的手臂:“小姐这是担心姜大姑娘?” 姜灼璎侧眸看着她:“咱们现在就光明正大地去见姜莹。” …… 时隔一夜,姜莹又见到她,面上多少有些震惊,还未来得及迎她进屋,便被姜灼璎先一步握住了手腕:“快同我离开。” 姜莹一愣,却没有多问,只向一旁自己的贴身丫鬟点点头,便跟着姜灼璎往外走。 二人还未踏出姜莹所居的院子,便被两个身材结实的婆子所拦住。 “不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老奴还未得夫人的口谕。” 姜灼璎微愣,脸色当即变得不悦,眉目一凛,语气娇纵:“躲开!如今是什么人也敢拦我的路了?” “再是不济,我也是这国公府的小姐!” 两名婆子对视一眼,语气比起方才恭敬了些。 “二姑娘莫怪,老奴们哪儿敢拦您的路?只是咱们夫人先前有过交代,大姑娘要去哪儿,皆需得有夫人的应允才行。” “咱们家姑娘门风严谨,哪里能似二姑娘这般来去自如?” 姜灼璎脸色一沉,给了祥星一个眼色,后者当即上前扇了说这话的婆子一个耳光。 “哎哟!你怎的打人呢?” 那婆子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大了些,夹杂着几分怒气。 “打的便是你!” 姜灼璎微愣,蓦地侧过头,她还未来得及教训呢,说这话的显然只能是姜莹。 “平日里在我的院子,便由着你们给足了面子,如今阿灼在此,你们竟如此口无遮拦,胆敢冒犯主子胡言乱语,若祖父知晓了,你们岂能有命在?” 两个婆子这才知晓怕了,双双跪倒在地,请求二姑娘的原谅。 老国公健在,这些日子对这位刚从城外回来的二姑娘的确甚是宠爱。 且她们方才的话若是深究,的确有以下犯上,嘴碎嘲讽二姑娘失了双亲之嫌。 若是被告到了国公爷那儿,为了安二姑娘的心,她们怕是得被从重惩处,以杀鸡儆猴了。 二人丝毫没能怀疑到姜莹的话,只认为她是在救她们,给她们二人指路,赶紧道歉请罪。 姜灼璎轻哼了一声,若非时间紧急,她定会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滚开!” “……是是是,二姑娘息怒,二姑娘息怒……” 姜灼璎带着姜莹顺利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依稀传来了微弱的祈求,让姜莹快些回来。 少女没忍住笑了出来,侧首问身侧的姑娘:“若是赵氏发现你私自离开,她们会受到严惩?” 姜莹点头:“她们二人耀武扬威惯了,不必理会。” “不过,你这是因何突然间来见我?” 姜莹并非是傻的,昨夜姜灼璎还会送信知会,让她悄悄出去。 可今日却来得这般突然,那便意味着有极为要紧之事,她想应当是同傅策有关。 姜灼璎点点头,将傅策的事皆告诉了她。 谈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桂花小院。 祥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到姜灼璎,忙不迭迎了上去。 “小姐,大爷今早去了翰林院,赵氏还依旧身在府中。” 姜灼璎微忖:“傅策递的消息到了,那贵妃递的消息想必也晚不了多少,你……” 姜莹沉默了几息:“我知晓了,多谢你。” 若是阿灼再晚来些时候,说不准她就被悄摸着软禁起来了。 不管是病了还是晕了,母亲定不会给她机会面见圣上派来的人。 “那你究竟作何打算?” 姜莹看向她:“让我在你这儿换一身衣裳吧,再接下来的事,就不必劳烦你了。” 姜灼璎深深看她一眼:“好。” 姜莹立即侧头唤了一声自己的丫鬟:“小月,咱们走。” 她进到姜灼璎的卧房内换了一身丫鬟的服饰,立即便带着小月往外走。 姜灼璎正立在门口等她。 “阿灼?” 姜灼璎示意身旁的祥星给小月塞了些散碎银两:“既出了门,银两多少也会有用。” 姜莹蹙了蹙眉,伸手主动握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知晓因果报应一说。” 说完,她便朝着姜灼璎微微颔首,领着小月出了院子。 祥月看了看二人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着姜灼璎:“小姐,这是何意呀?” 姜灼璎微叹口气,转头看向祥月:“她已经猜到日后会发生的事了。” 昨儿夜里分明还说着比之她,算是有幸这种话。 可若当真站在姜莹的立场,也算是难捱。 祥星倒是多想了些,问是否要将院儿门给关上? 又或者去寻国公爷的庇护,待会儿赵氏说不准就来要人了。 姜灼璎眉峰轻挑:“不必,宫里来了人,他们哪儿能脱得了身?” “你让人去瞧着些动静,适时回来回禀。” 祥星点点头,疾步走开…… 果然,没隔多久姜钧就陪同着柳公公回了国公府,二人先一步去了凝辉堂问候老国公。 与此同时,姜灼璎也被唤去了凝辉堂,她来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到了。 姜灼璎一眼便瞧见了那位柳公公,说来,她先前当鲤的时候,还曾见过这位柳黎公公。 同众人请过安,柳黎竟是主动提及了她。 “瑞国公府的这位二姑娘,可真乃仙露明珠之姿,光彩照人实属难得。” 他说这话并非是客气,在宫里伺候了几十余年,见过的后妃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饶是他,在见着这位国公府的二小姐之时,也没能忍住眼前一亮。 这位,的确担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姜灼璎不愿在此时出风头,只低垂着眉眼,怯怯回应:“多,多谢公公谬赞。” 柳黎几不可查地皱眉,移开了视线。 姿容的确惹眼,就是这性子难登大雅之堂。 他看向姜钧夫妇二人,转移了话题:“既然这大姑娘不在府中,那咱家便在这儿候着,诸位不必客气。” 赵氏笑得有些僵硬:“柳公公,咱们家阿莹同三皇子殿下本就是青梅竹马,这桩婚事自然是得她喜爱的。” “再说了,这自古以来女儿家的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有让姑娘家自个儿做主的理儿?” 柳黎尖声轻笑:“依着夫人的意思,您是属意三皇子殿下?” “自然,自然!”赵氏当即陪笑附和。 柳黎眼里笑意淡了几分:“夫人莫急,咱家既是奉了圣上的旨意,自然得办好这差事。” 赵氏闻言唇角微僵,思忖几息,又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桩婚事,贵妃娘娘也是乐见其成的。” 按她所想,贵妃如今正得圣宠,膝下的三皇子在朝中威望颇高,也算是如日中天之势。 这位公公,少不得得卖贵妃一个面子,回禀了圣上,结了这门亲事,于柳公公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一出,姜钧便从身后拉狠拉了赵氏一把。 赵氏踉跄着后退,她失了礼丢了面儿,第一时间狠瞪了姜钧一眼。 后者却一改平日在她跟前的软弱,竟是当场脸色铁青,横眉竖目地拉扯着她:“还不快退下!” 赵氏是第一回得姜钧这般的脸色,一时有些发怔,眼见着姜钧谄媚地赔笑道歉,她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往姜钧的身后缩了去。 姜灼璎轻啄着茶水,欣赏着这一场闹剧,从头至尾一言未发。 …… 就这么坐了快两个时辰,天色也逐渐变暗。 柳黎瞥了一眼姜钧:“这姜大姑娘既是病了,还能出府玩耍这么许久,想来平日里身子定是强健。” “呵呵,是,是,的确如同柳公公所言……” 姜灼璎强忍着笑意垂头,想来这便是大伯夫妇二人的主意, 原本是听到了风声,便想将姜莹拘在房里,谎称她病了,又再想法子让柳公公相信姜莹的意中人是三皇子。 却没想到姜莹已经先一步跑了出来,且这位柳公公也不好糊弄。 又坐了没多会儿,赵氏身边的嬷嬷进来悄声禀报了几声,眼瞅着赵氏的神色变换,看向她的眼神也愈发凶狠。 姜灼璎轻抿了唇角。 看样子,她的麻烦要来了。 第74章 救姜莹 瑞国公府离镇国公府并不算远,…… 瑞国公府离镇国公府并不算远, 姜莹怎地还未办好事? 果真,那嬷嬷一站直身子,赵氏便陡然站了起来, 在柳公公及老国公跟前哭诉着告她的状。 姜灼璎垂着头听她的胡乱攀扯, 说姜莹本不愿出院子, 是她带了人硬是将人给抢了出去, 还说她将想要护主的两个嬷嬷打得那是鼻青脸肿…… 姜灼璎:“……” 乍一听, 这编造的本事的确不差,可比之她, 那还是欠了些火候。 “还请国公爷及柳公公为我们家阿莹做主啊!” 老国公神情愠怒,茶盏被他重重搁置在了案上:“阿灼, 你大伯母所说可是当真?你抢你阿姐作甚?” 姜灼璎立即站起身来,颤巍巍又往前行了几步, 跪坐在屋子的正中央。 她垂着头,嗓音带泣:“阿灼没有……” “还说你没有?幸得那两个婆子恢复了意识, 来向我禀报,才能揭穿你这小贱人的真面目!” 赵氏龇牙咧嘴,眼里放着凶光。 她最是厌恶眼前的少女, 跟她娘的眉眼甚是相似, 甚至于比她那死去的娘长得更美。 “……我……” 少女嗫喏着唇瓣,两眼通红, 似是被赵氏凶狠的模样吓得很了,瑟缩着双肩, 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姜夫人还当真是知书达理,能将自家侄女儿吓成这般模样。” 柳黎看不下去,尖着嗓子替那瑟瑟发抖的姑娘说了一句话。 这般年岁,没了爹娘, 在这吃人的国公府实在不易。 以往听闻这位国公府的二姑娘甚是娇纵,现下看来,是传言有误。 哪里娇纵了? 分明是乖巧胆怯,惹人怜爱得紧。 他见多了依着容色或是家世恃宠生娇的,又或是家世低做小伏低的。 可长着这样一张脸,身为国公府的小姐,还怯弱爱哭的,就这一位。 稍一思忖小姑娘的身世,柳黎不由得心中微叹。 方才还觉得她这性子太过怯懦,才隔了多大会儿,这想法已经几乎烟消云散。 柳黎发了话,赵氏再是心有不满,也不敢再过多的造次。 老国公咳嗽了几声,又抿了几口茶,才缓缓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薄身躯的少女跪坐在地,带着哭腔缓缓道来:“自阿灼回到国公府已经近半月了,可到如今也没见过莹姐姐一面,阿灼只是想念莹姐姐,才去了她院儿里寻她。” “既是去见人,怎地又将人给带走了?” 老国公不怒自威,即便没有刻意发怒,也自有一种震慑人的气场。 “并非是阿灼带走的,是莹姐姐主动提出想来我的院子瞧一瞧,若是祖父不信,可询问我二人在路上遇到过的下人。” “我记得,洗衣房的几个丫鬟便同我们打过照面的。” 少女缓着音色,徐徐道来,声音软绵绵的,可怜又乖巧。 “那说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个婆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呜呜呜,祖父,这皆是因着她们嘲阿灼没了爹娘,莹姐姐看不下去,唤人打的。” 赵氏紧握着身侧的扶手:“依你所说,阿莹怎地不见了?既去了你的院子,人呢?” 少女抬眸,怯怯看了她一眼,又立即垂下头:“是莹姐姐自个儿走的,说正好要出府去见人。” “一派胡言!” 赵氏已经站了起来,指尖对着姜灼璎的方向:“依我看,就是你将我家阿莹绑走了!” 姜灼璎:“……” 她佯装着害怕地颤抖,心里对她又蠢又坏的做派无话可说。 “赵氏!” 姜允面色不大好,终于是怒斥了她一声。 这个儿媳,自成亲时他便不看好,可他这个长子就非得攀丞相这根枝儿! 少女忽然间鼓足勇气抬起头,眼神闪着执拗:“大伯母何出此言?虽阿灼如今在这府里只孤身一人,可父亲戎马一生,我也并非是能任人欺负的。” “说是阿灼绑了莹姐姐,可有证据?反观阿灼那可是有洗衣房那几位丫鬟为人证的。” 柳黎闻言眼神微动。 “赵氏,空口白牙可不能污蔑一个小姑娘。”尖细嗓音慢悠悠提醒。 “柳公公,此事也并非是臣妇空口白牙的污蔑,您也知晓如今阿莹身上有着这么一门上好的婚事,这年少的姑娘家一时想歪也是有的。” 姜灼璎:“???” 若非时机不对,她简直想要站起身来啐她一口。 她会惦念三皇子那样的酒色之徒? 少女挺直着腰背,神情严肃,一改方才的怯懦:“阿灼在此起誓,绝无此意!” 话音才落,张管事便从门外疾步而来,当堂禀报,说是镇国公府派人来了。 “镇国公?”柳黎眼前一亮,立即询问。 赵氏当场慌了神,忙不迭朝姜钧使着眼色,后者也是心中纳闷,又给自己身旁的小厮示意。 分明是遣了人在府里的各出入口守着,若是见到大姑娘回府,便立即将她带回院中看管起来。 现如今姜莹没等到,反倒是等来了镇国公的人。 姜钧心里一沉,同赵氏暗暗摇头,此事应是成不了了。 眨眼间,那位镇国公遣来的小厮便已经踏入了堂中。 跪坐在地上的姜灼璎立即将他认了出来,是傅策身边的那位长随,也是这两日来传递消息的那人。 姜灼璎见他举止有礼,同堂中几人一一见礼,又大声禀报。 “姜大姑娘听闻我家世子受了重伤,特来镇国公府探望,其间不慎崴了脚,已经传了御医前来医治,国公爷特遣奴才前来禀报一声,未免府中众人忧心。” 一句未提赐婚一事,可这节骨眼儿,姜莹亲自去探望了傅策,已经能说明其心意。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立即起身反驳:“公公,柳公公!您许是不知,我家阿莹同那位傅世子自小便识得,如今听他受了伤,也只是秉着小时候的情意前去探望罢了。” “公公可莫要当真呐!” 柳黎虚虚睨她一眼,哂笑道:“夫人莫要忧心,咱家这就去往镇国公府一趟,定会问得姜大姑娘的意思。” 赵氏喉间一噎,又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 已经朝外行了两步的柳黎却忽然间回头:“咱家也是秉着圣上的旨意做事。” 一句话,赵氏骤然失了力,歪倒在座椅上。 若是没了这门亲事,贵妃娘娘发怒,又该如何是好? 她狠狠拍了拍椅臂,一旁的姜钧睨着她:“你是怎么看管阿莹的?明知她对傅家那小子” 说到此处,他又骤然住了嘴,转身虚虚朝着老国公行礼告退,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赵氏又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然起身朝着姜钧追了出去,就连向老国公告退的礼节也忘了。 …… 姜灼璎在老国公那儿小坐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又经由祥月她们的打探,得知姜莹在天黑以前就回了府。 且一回府就被赵氏给关在了院内,院门口由数十名婆子把守着,谁也进不去。 “大姑娘的婚事应是板上钉钉了,赵氏将她软禁在房中又有何用?” 姜灼璎抿了一口茶水:“谁说就板上钉钉了?还得这圣旨到了才无转圜的余地。” “别忘了,先前她同三皇子的婚事,那不也算得上板上钉钉了?” 祥月微怔:“那若是赵氏伙同贵妃动些歪心思,大姑娘这会儿岂不是危险?” 虎毒不食子,若是旁人定是对亲女做不出这等事来。 可赵氏此人愚蠢至极,又心思狠辣,为达她心中的目的,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狠毒的事来。 姜灼璎点点头:“这不是唤了无咎前去盯着?眼下傅策才是这全天下最为急切之人,且交给他吧。” …… 夜里,姜灼璎甫一歇下不久,祥星便小声来禀,说是无咎回来了,赵氏对外将姜莹关进了祠堂,实际上却打算暗地将人连夜送出府。 姜灼璎酝酿出的那点儿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捏了捏眉心,撑起身子:“她还当真是中了邪不成?” “让人跟着她的马车,立刻派人去镇国公府告知傅策。” “是。” 祥星快步退下前去安排,姜灼璎也没再歇着,在祥月的服侍下换了寝衣,暂且在房中等着信儿。 茶水逐渐放凉,她越是等待,心中却越是不安。 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直到手底下的人前来传信,说傅世子连夜入宫谢恩还未能回府,留下左右臂膀,尽可受姜灼璎的差使。 “罢了。”少女当机立断站起身来,“随我一道去拦赵氏的马车。” 祥星和祥月立即紧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门…… 出府后,她顺利见到了那位眼熟的长随,除了他,还有另一位她没见过的侍卫。 想来这两人便皆是傅策的心腹了。 “姜姑娘。”二人向姜灼璎恭敬行礼。 姜灼璎轻轻颔首:“不便再耽搁下去了,立即出发吧。” “是!” 夜里光线昏暗,跨坐在马背上的姜灼璎心神不宁得紧,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比平时剧烈许多的心跳。 “小姐?” 是身后的祥月,她语气有些担忧。 姜灼璎放下手,尽量平复着心跳:“无碍,看路。” 说来也是离奇,随同崔嬷嬷回国公府的那一日,她也没有这般慌张。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几人骑着马,从小巷直接抄了近路,视野中出现马车之时,傅策的人立即打马向前拦住了那一辆马车。 “什么人胆敢在此拦路?” 姜灼璎隐在暗处,暂且没有出声,打算先瞧一瞧情况再说。 “在下奉镇国公府世子之命,前来护主。” 第75章 重逢 马车内传来赵氏既尖锐又咄咄逼人…… 马车内传来赵氏既尖锐又咄咄逼人的嗓音:“这里没有你的主子, 还不快退下!” “夫人说笑了,姜大姑娘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自然是属下们的主子。” 马背上的人语气强硬, 手执缰绳, 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车帘微动, 是赵氏掀帘而出, 她站在马车的入口处, 语气轻蔑。 “傅策的狗腿也敢同当今的贵妃娘娘作对?” 拦在马车前的二人眼神一凛,浑身骤然迸发出具有强攻击性的气场。 “夫人还请慎言。”长随已然肃了脸, 语气满含不悦。 这二人一直以来跟在傅策身边,是随了他入军中历练的, 一旦板起脸来,周身气势凌冽。 赵氏抿了抿唇, 不敢再对此有过多的言语。 “还请夫人将姜大姑娘送回国公府。” 赵氏蔑他一眼:“笑话,这马车内就只我一人, 阿莹自然是好端端的歇在府里。” “你们二人居心不良,夜里胆敢拦下朝中命妇的马车,若是被圣上知晓了, 莫说是你们, 就连傅世子也讨不着巧!” “既是在此相遇,你二人还是快些回去转告傅策, 这强扭的瓜不甜,他这是欺负我们家阿莹心善, 不过是因着小时候的情意去瞧了他一眼,哪里就能因此非得傍上一门亲事?” “既是已然受了伤,那便好生在府里歇着才是正道理,届时别伤上加伤才好!” 傅策那两位心腹见是压根儿无法沟通, 相互对视一眼,紧接着的便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哎哟!你们这是……胆敢谋害朝廷命妇不成?” “还请夫人立即将姜大姑娘送回国公府!” 两人手持刀剑,同停在路中央的马车相对峙着。 姜灼璎躲在暗处打量着当前的情形,赵氏应当也是知晓此行荒唐,除了车夫压根儿没有带其余的小厮。 对上这两人,赵氏毫无胜算。 她轻松了一口气,可这心速还未恢复平稳,便又已经听见了一连串的马蹄声。 “瞧你二人,方才好意让你们退下,非是不愿,眼下便同三皇子殿下好生说去吧!” 赵氏撇嘴,冷笑了两声,转身便钻回了车厢内。 马蹄声飞速接近,没隔多会儿便已经将马车,连带着车前那两人围了起来。 姜灼璎立即侧首吩咐,唤人去搬救兵来。 “傅策是因何想不开?敢夺我的人?”轻佻又狂妄的语气。 是三皇子,他竟亲自来了。 姜灼璎微僵,即便隐在暗处,她也能瞧见那张漫不经心的轻佻面庞。 面上虽是轻浮,可眼神却透露出阴恻恻的邪恶,就是这个眼神,让她曾经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殿下既问了你们,为何不答?” 祁晏身边的人应声拔刀,将马背上的二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向。 “傅策就是这样儿教导下人的?”他语气玩味,慢条斯理,面上却不合时宜地透着狰狞。 姜灼璎皱紧了眉头,侧首轻声问无咎:“咱们的人,若是要同这十余人对上,有几分胜算?” 她这回出府带的小厮不足十人,若是对上三皇子的人,不一定能得胜。 若是输了,莫说姜莹,就连她也得搭在这儿。 果然,无咎也轻拧着眉头回禀:“让祥星护着姑娘先行离开,属下定会竭力救出大姑娘。” 姜灼璎当即明白了,许是不足五成。 只眨眼间,耳侧便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姜灼璎立即抬眼望去,被团团围住的两人几乎已经看不清身形了。 少女的脸色唰地一白,她侧眸看了一眼无咎,后者微微颔首,立即策马带着身后的小厮护卫们涌了上去。 眨眼间,此处便只留下了祥星和姜灼璎,她二人都不会武功。 “姑娘莫急。” 祥星站在她的身侧,目光自然是紧盯着打斗的那处。 姜灼璎点点头,又反过去拍了拍祥星的手:“使了人去唤救兵的,你也莫急。” 话音刚落,身后便又传来了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两人同时转头朝后望了过去…… 原以为是自个儿的救兵来了,领头的那人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大马,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姜灼璎的视线不由得上移,当看清那人的脸时,浑身僵在了原地,心中鼓跳如雷。 男人冷峻的面容在昏黄火炬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沉,薄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比起记忆里更是利落突出了些。 她下意识捉紧了身侧祥星的手:“快,躲,躲起来……” 她慌乱的左右查看,动作比起脑中的思绪更快,想也没想地,便拉着祥星的手一头扎进了堆放在小巷侧面的草垛之中。 霎时间,草絮和灰尘漂浮在她的周围,直往口鼻里钻,她紧紧捂着住自己的鼻腔,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祁凡已经骑着马路过了草垛,姜灼璎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听见了楚一心飘忽的声音。 “奇了怪了,方才打眼一瞧,这儿不是站着两个人影儿么?” “爷……” 再然后的,已经被接踵而来的一阵马蹄声所掩盖,听不清了。 姜灼璎屏息凝神,僵着一动不动,直到这一连串的马蹄声全都从她身前路过,快速远去。 “呼……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终于放声咳嗽了起来:“阿嚏,阿嚏……” 祥星拍着她的后背:“姑娘您没事儿吧?” “没……阿嚏……没事儿……” 姜灼璎揉了揉鼻尖,原本白皙的鼻头被她揉得红通通,却也不敢耽搁,直接拉起祥星的胳膊:“快走,待会儿指不定还得派人回来。” 两个纤细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 * 三日后,云栖茶舍。 柳黎托着茶盏嗅了嗅,再轻啖一口,微眯着眼摇了摇头,唇角缓缓扬起,眼角的纹路也愈发明显。 “好茶,甘醇绵柔,实在是好茶!” 他视线上移:“二皇子殿下消瘦不少,这人呐,身子可最是要紧,这身子好了,才能有精神办事儿不是?” 祁凡神色冷峻,轻颔了颔首:“的确如此。” 柳黎眼里的笑意更深:“殿下此番可是有何要事呐?” 圣上膝下也就这两位,若非当年的婉嫔娘娘,眼前这位也早就得了东宫了。 楚一心一直低垂着头,闻言凑上前在柳黎身旁低语了一番。 柳黎眼眸微睁:“殿下您这是……何苦?” 柳黎霎时又拧起了眉:“殿下,在圣上心里,子嗣可是极为要紧之事啊。” 他几乎已称得上是苦谏,再多的已不便再说。 身为浸淫宫中几十余年的老人,他不信这位二皇子当真如同表面这般鲁钝无能。 能在三皇子如此锋芒下安稳至今,绝非池中物。 祁凡清冷的目光微缓,语调如常:“柳公公所言,吾记下了。” 楚一心耷拉着脸立在一旁,闻言唰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光是记下有什么用? 哎,江丫头喔,运道怎就这般不好?! 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又在主子眼皮子底下蒙骗了这么许久。 若是在半月以前,江丫头还活着的时候,他觉着这丫头即便是丢不了命,也是活罪难逃。 可这一阵他才后知后觉,主子他哪里是不通情爱,分明是早已深陷其中…… 可偏偏江丫头又—— 哎! 楚一心无知无觉地摇了摇头。 倘若这江丫头还活着,以主子爷这阵子所做之事,过往一笔勾销岂不是再简单不过? 说不准……即便是那个位子,也不无可能。 届时二人和和美美,早些诞下小皇孙……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楚一心面上又诡异地扬起唇角…… “不瞒殿下,圣上前些日子的确吩咐奴才收集这洛京城中世家小姐的画像,不仅是样貌,这性情也紧着选那些乖巧单纯的。” “奴才前几日恰好见着一位妙人儿,这还未来得及禀报给圣上呢!” “可今日既有了殿下的这番话,看来这事儿是成不了了。” 柳黎轻叹口气,语气中不无可惜。 “噢?不知是哪一府上的姑娘啊?” 楚一心顿时来了兴致,眼眸发亮,语调微扬。 话音还未落,后背忽地传来摄人的冷意,他立即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僵在原地。 一旁的柳黎,将这主仆二人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 他轻托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来:“瑞国公府二房的嫡女,姜灼璎。” 此话一出,楚一心下意识望向了自家主子,便见祁凡眼中闪着难辨的冷意。 柳黎却是已经回忆起了三日之前在国公府同姜灼璎的那一个照面。 “那位姜二姑娘可真是容貌惊人,性情虽柔弱,可也不容人欺,奴才当时便想起了殿下您……” 经由柳黎的这一通描述,莫说祁凡,就连楚一心的面色也越发的古怪。 容貌惊人? 看似柔弱乖巧,实则胸有定见? 让人移不开眼,惹人怜惜? …… 这说的不正是江丫头吗? 楚一心的心速加快,心中忽地升起一缕匪夷所思的想法。 可此猜测实在是不可思议,只在想法冒出的下一瞬,他便死死将之按捺。 “哎哟!可不正是巧?快瞧,那位正是!” 柳黎的音调突然拔高,视线紧盯着窗外。 比他更快瞧见姜灼璎的,另有其人—— 姜灼璎出了车厢,正站在马车车厢前方的踏板上,祥星在一旁扶着她。 “帷帽呢?快将帷帽取来!”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忽地转头,语气有些急切。 祥月后一步从车厢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顶帷帽:“来了,来了,小姐您莫急呀。” 两个丫鬟为她理好了帷帽,马车的车梯也已经安置好,姜灼璎垂着头,被搀扶着缓缓下马车。 祥月还在身后小声叨叨:“小姐您也太小心了,依奴婢说,这帷帽压根儿就不需得再戴了。” 姜灼璎微微侧头:“你懂什么?” 作者有话说:祁狗:(盯) 第76章 重逢(2) “是是是,奴婢哪儿懂………… “是是是, 奴婢哪儿懂……”祥月笑嘻嘻接话。 …… “呵呵,如何?咱家可是没有妄言呐?” 柳黎已经适时收回了视线,微微侧首, 却瞧见那位原本就神色清冷的男人死死盯着窗外的那辆马车, 面容似是淬了冰。 这……他微愣。 二殿下历来冷漠疏离, 他也早已习惯这般。 可眼下这神情可并非是一般的疏离, 更像是被冰霜覆盖着的熔岩, 冰面已经被烫出条条裂缝,即刻就要破涌而出。 姜灼璎也不知怎么回事儿, 心头忽地一紧,脚下更是打滑, 鞋底儿直接滑过了台阶的棱角。 “小姐!” 胳膊及腰部及时被人分别从侧方和后方稳住。 “小姐您没事儿吧?”急咧咧的是祥月的声音。 姜灼璎下意识活动着脚腕,怔怔然摇头:“无碍。” 她加快了语速:“咱们赶紧进去吧。” 胸口有些不适, 那种莫名心速加快的感觉又来了。 “哎!” …… 无人知晓,视野里的娇弱少女脚下打滑的那一瞬, 男人藏于袖中的双拳紧握,指节凸起。 “楚一心。” 清凌凌的音色,夹杂着微不可查的紧绷。 楚一心立即站了起来, 甚至是来不及向柳黎解释, 急冲冲就出了厢房…… “殿下这是?” 柳黎看着房门阖上的方向眉峰微挑,老练如他, 自然是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可他也只是轻声询问,看来他方才所言, 还有转圜的余地。 男人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神情微凛,肃着脸看向他,薄唇轻启。 “柳公公, 实不相瞒,吾对这位姜二姑娘一见倾心。” …… 姜灼璎跟着侍女上到二楼,径直去了自己的厢房。 依旧是傅策在此处约见她。 房门打开,傅策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少女挑了挑眉,径自入内,毫不客气地先行入座。 “行了,你莫要高兴得太早,大伯母对这桩婚事可是不待见得很。” 她随手捏起一块糕点,嗯……入口即化、甜度适中,很合她的口味。 傅策的神情未变,依旧那般松快,甚至扬了扬唇:“圣旨已下,她不乐意又能如何?” 他可是特意在圣上面前求得了尽快完婚的圣旨,为此又挨了十大板,甚至是跪了一整夜。 姜灼璎抬眸,微眯起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他,一改往先的踌躇焦灼,说是红光满面也不为过。 除了稍有发白的嘴唇,丝毫瞧不出这是挨了板子的人。 “寻我作甚?” 她直截了当问出了口。 “自然是特意来感谢你的,若非有你,阿莹三日之前恐怕就……” 傅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目光泛冷,是他太过心急,思虑不周,没能料想到赵氏这般的兵行险招。 他微抬右手,身旁的长随立即点点头,退了出去。 姜灼璎指尖捻了捻,身后的祥月立即递来了手帕:“小姐,您擦擦手。” “嗯。” 长随很快领着几位侍女进来,几位侍女每人皆托着一个托盘,里头堆满了绫罗珠宝。 傅策走到她跟前:“这些皆是身外之物,我知以你的身份定然不缺,可也得聊表谢意。” 姜灼璎扫了一眼,是缘宝楼的东西,并无上回祁凡在别院里赠给她的那些合心意。 怎地又想起他了? 少女微蹙眉头,忽地又是一阵心悸…… “阿灼?” 男人见她出神,又出声唤了她一声。 * 与此同时,同云栖茶舍分座竹影巷两侧的溪畔小筑迎来了两人。 “咱们世子吩咐过,贵人您尽可随意。” 小厮领着两人,对这溪畔小筑稍作介绍。 同云栖茶舍一样,这也是他们世子爷的产业,方才这两位贵客突然提及要到这溪畔小筑来,他自然立即应是。 楚一心微弓着腰在前头引路,上到二楼后,他径直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又转头吩咐小厮上些茶水来。 小厮下意识望了一眼那位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男人,瞧上去便气质不凡,是他们世子爷口中的贵人。 这样的人,他自然不敢懈怠。 见人已经负手径直入内,并无其余吩咐,他这才恭敬地退下。 祁凡行至窗前,一条小巷的距离,算不上远,他能清楚看到对面厢房中的两人。 少女眉目如画,顾盼生辉,一举一动皆惹人注目。 此刻的她正坐在一把圈椅上,对着不远处站立着的高大男人说着些什么。 眉飞色舞,鼓腮瞪眼,甚是娇俏。 楚一心阖上房门,又左右查看了一番屋内,晚几步行到祁凡的身后。 待他看清对面厢房中的情形,心中千百般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主子率人在崖底无关日月地寻她,可江丫头却毫发无伤地坐在此处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 这人还活着,是天大的喜事。 可又跟傅世子有了干系…… 楚一心只觉得自己眉心跳得厉害,他侧过身小心翼翼:“爷?这江丫头还活着,是好事啊!” 祁凡许久未应,窗外秋风扑洒至面部,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一心已经忘了方才自己的试探。 房中才响起他的嗓音。 “……好,极好。” 男人的语速时快时慢,冷硬中掺杂着颤抖。 楚一心侧首,瞧见他微红的眼眶,霎时僵在了原地,下意识又转头望向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姑娘…… 直到身侧一句冷冰冰的言语。 “你说,他二人是在谈笑些什么?” 楚一心立即挺直了腰背,皱着眉细细观察,小心试探:“瞧那些侍女抱着的谢礼,依奴才来看,傅世子这是在感谢江丫头救了姜大姑娘一事!” 虽说前几日是主子救了姜大姑娘,可依着傅世子的那几个心腹所言,姜二姑娘也在从中出了不少力。 依着傅世子的脾性,特意感谢也是应当。 可……这瑞国公府的两个姑娘幼时便同傅世子有往来,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如今这姜大姑娘许了傅世子,那姜二姑娘…… 他咽了咽口水,这种话是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 * 姜灼璎不欲收这礼,她救姜莹也并非是为了这点子东西。 以她如今的状况,日后少不得有事需得寻求傅策相助,收了这礼反倒是了了此事,显得生分。 少女噙着淡淡的笑意:“谢礼就不必了,阿莹本就于我有恩,这些东西你留着给她吧。” “嗐,你不必多想,阿莹的我自然是早早儿的就备好了,皆是缘宝楼的绝品!她见着定会高兴的。” 姜灼璎唇角的笑意微僵,她语速放慢:“是嘛?” “啊!” 男人丝毫未觉,只点着头大踏步走过来,看动作是要坐在她的身侧。 姜灼璎侧首示意了一眼祥月,后者趁机将座椅后移,下一刻房里便响起了男人的一声闷哼。 傅策始料未及,一屁股仰躺,直接坐在了地砖上。 以他原本的身手不该如此狼狈,可毕竟挨了这么多板子,反应比起寻常慢了不少。 姜灼璎见他一脸的隐忍,生怕痛呼出声丢了脸面,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是真正的开怀大笑。 不止是她,就连屋内的其余侍女以及傅策身旁的小厮,皆没忍住弯了唇角。 “祥月可不是故意的,还望傅世子海涵。” 傅策也并非愚笨之人,只稍一回想,便知晓方才做错了何事。 幼时便是如此,阿灼胆子大,性格也娇纵,是他们三人中心眼最为活络的。 即便是被“欺负”,傅策也并无恼怒之意,只挠了挠后脑勺,他已经知晓了,是他方才说错了话。 “你们还不快将世子爷给扶起来?” 姜灼璎见好就收,又朝傅策身旁的长随眨了眨眼…… 同这满室的笑语欢声不同,与之相隔一条巷子的溪畔小筑内,气氛冷凝又沉重,压抑得让人几乎难以呼吸。 楚一心悄声抬头望向男人,后者面沉似水,眼里一片晦暗,眼也不眨地看着前方,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祁凡不敢眨眼,即便在心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确认,可他还是不受控地心生惧意。 若闭上眼再睁开,会不会就是一场梦。 直到亲眼瞧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缓缓起身,竟想要亲自扶别的男子,他才眯了眯眼。 周遭的空气似乎冷凝成了冰,遍布让人生惧的寒意。 伤痕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落崖是假的…… 在他这里,她究竟有无说过一句真话? “爷?” 眼瞧着对面二人已经在相互道别了,楚一心没忍得住轻声问了一句。 这人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男人睇他一眼,眼里遍布阴鸷,嗓音冰寒彻骨:“让傅策过来。” “……哎!” 楚一心麻溜儿地退了出去,心里为傅世子捏了一把汗…… * 距姜灼璎上一回见傅策又过去了不短的时日,姜莹已在昨日出嫁,在这期间,傅策再未主动联系过她。 姜灼璎知晓,这一切也应当在姜莹出嫁后再施行,虽傅策先行应过她,赵氏会得到严惩,可母亲的仇,应由她亲手来报。 再者,她也不会将这件大事寄托在一外人身上,有些事,必须得由她亲自来做。 她已暗中让无咎搜罗到了不少赵氏同贵妃往来的书信,这其中甚至有提及到若干年前太子薨逝的缘由。 赵氏原来便是贵妃在宫外的爪牙之一,曾经也参与过此事。 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怕贵妃所承诺给她家族的好处难以兑现,便特意留下了这些证据。 姜灼璎看着桌面上的这些书信,微微出神…… 证据她有了,可要如何才能交到皇上手里? 即便是到了皇上手里,如日中天的贵妃娘娘又当真会被惩处吗? 她对宫里的盘根错节一窍不通,就连这些证据能否发挥本该有的作用,她也并无把握。 “小姐,不若您直接将这些书信交给贺大人?” 祥月在一旁小声提醒,她想得简单,贺大人是小姐的外祖父,又是守正不阿的御使大夫,必定比她家小姐更了解这朝中情形。 可少女却看她一眼,摇着头:“不可,眼下还没到将外祖父他们牵连进来的时候。” 若是让外祖父知晓娘亲死因有变,她怕控制不住当前的局势。 “可……” 祥月还想再劝,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阵响动,随之而来的便是祥星的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小姐,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姜灼璎立即朝门口看了过去,祥星历来稳重,这般冲动还是第一回,她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儿。 比之她,祥月更是积极,已经朝着出声的方向迎了出去…… “什么事儿?祥星你快些说呀!”她迫不及待地催促。 第77章 惩罚和奖励 祥星带回来的消息让姜灼璎…… 祥星带回来的消息让姜灼璎震惊不已, 她没想到祁凡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昨日才将姜莹迎回府中,今日赵氏就被擒了。 听闻是圣上派的柳公公,又带着刑部侍郎顾云辞直接到府上带走了赵氏! “小, 小姐, 您可……可是没瞧见方才那……那阵势……” 祥星弓着腰, 喘着粗气, 说话断断续续, 显然是累得狠了。 姜灼璎僵在原地,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书信, 拉着祥星的手让她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可有说是因何带她走?” 祥星摇头:“并未, 就连国公爷也惊动了,顾大人和柳公公去到凝辉堂同国公爷交谈了一番, 出来便带着赵氏离开了。” 姜灼璎怔怔点头,忽地又想起了什么, 站起身来:“我这就去一趟凝辉堂。” …… 一炷香后,姜灼璎被张管事拦在了门外,说是国公爷已经歇下了。 看了眼天色, 她心中有数, 也并未强求,又关心了一番老国公的身体, 便退出了凝辉堂。 祥星和祥月紧跟在她的身后。 “小姐,咱们还回院子吗?” 姜灼璎摇摇头, 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去备马车,咱们去镇国公府寻姜莹。” 傅策定是知晓出了何事,无论如何她也得去问个明白。 “是!” ……此行匆忙,姜灼璎只带上了两个丫鬟以及无咎, 无咎在外驭马,祥月和祥星则陪着她在车厢内。 眼下正是酉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街道上来往的人不少,为快些抵达镇国公府,无咎架着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想从此抄近道。 可马车进到小巷后不久,姜灼璎便觉出了些不对劲…… 这也太安静了,即便是在这巷子里,这个时辰也不会寂静无声至此。 她捂了捂胸口,先前那种心速莫名加快的感觉也来了。 “无咎?咱们还是调头行大路吧。” “无咎?” 车外无人应答,少女捂着胸口示意了一眼祥月,后者点点头,上前推开半拉车门。 “无咎?!” 车外的情形让姜灼璎瞳孔骤缩,无咎不知何时已经侧倒在了驭马的木板上。 祥星立即护着她往后躲,祥月则侧着身从车门里出去,想要接替无咎继续驭马,可她才出去不过几息,也跟着倒了下来…… 马车没了人的驾驶,越行越慢,到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敞开一条缝隙的两扇车门间隙,隐约能够瞧见一跨坐在马背上的身影缓缓逼近。 姜灼璎明显感觉到自己眼皮愈发的沉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潮水一般的困意朝她袭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鼻尖似是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凉甜交织的气息。 …… “爷……这香当真要燃?” 无人应答,除却一道不容置喙的眼神。 楚一心抽了抽嘴角,埋头将香给燃上。 这又是何苦?瞧主子这在意的模样儿,让人伤心了,自己又能讨得着什么巧? 袅袅青烟升起,他以手扇了扇,又恭敬地退出房门。 男人怀抱着娇小的身躯,臂弯里的柔软就似是没了骨头,软软靠在他的怀里,不及巴掌大的纤腰盈盈一握。 他眼神森冷阴沉,粗粝的指尖轻抚过她的唇角:“倒是让我知晓,阿灼最在意的是什么?” 臂弯中,原本舒展的瓜子面逐渐皱成一团,平稳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垂在两侧的小手也不由得捏紧。 紧闭的眼角逐渐湿润,粉嫩樱唇断断续续发出痛苦的嘤咛。 眼见着小姑娘狠狠咬住自己的唇瓣,粉嫩逐渐变得苍白,紧盯着她眼也不眨的男人终于是皱了眉,伸手捏着她的下颌。 “看见了谁?” 晦涩又深沉的目光直视着两片微张的唇瓣,他能清楚瞧见内里的柔软,及依附在上头的晶莹。 “娘,娘亲……” 男人顿了顿,声线微缓:“还有呢?” “爹爹,爹爹还有承允……” 静默一瞬,轻捏住她下颌的力道陡然加重,让姜灼璎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方才温和的声线已经变为冷厉:“承允?” 晦暗阴郁的黑眸中闪过一抹自嘲,不是傅策,是承允? 怀里的姑娘还在呢喃:“承允,承允……” 男人眯了眯眼,径自俯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锐不可挡,辗转反侧…… 许久之后,等他直起身,耳边已经没了方才细细弱弱的呢喃,取而代之的是小声微弱的细喘。 食髓知味的男人心情不错,替她揉了揉通红的唇角,淡淡开了口:“承允又是谁?” “呜……娘亲,有大虫咬阿灼……” 姜灼璎哭得厉害,方才浸湿的眼角已经流出连绵不断豆大的泪珠。 祁凡随手擦过,拍了拍她的脸,音色冷淡:“若是答得不好,还会接着咬你。” 话音一落他便感受到怀里僵硬的身躯,小姑娘的声音变得怯懦:“……是胞弟。” 祁凡指尖微顿,胞弟? 姜铮膝下却有一子,名为姜瑾然,想必字承允? 得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祁凡舒心不少,睇着怀里哪怕闭着眼也愁眉苦脸,抽抽搭搭的小姑娘,终于大发慈悲,替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抽出她腰间的手帕替她抹泪。 如花似玉的少女闭着眼抽泣,伤心得似是要背过气去,任谁瞧着,也难不动恻隐之心, 可祁凡并非常人,原是耐着性子替她拭去泪珠,可那泪珠却似是永远擦不尽,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溢出…… 男人眉间的褶皱越发明显,到最后已是耐心告罄,随手便扔开了沾湿泪水的手帕,掐着她的下颌,冷着声色。 “再哭,是还想被咬?” 少女忽地怔在原处,哭哭啼啼的声音也在瞬间止住。 祁凡微抿唇角,满意往后靠在引枕上,臂弯里的姑娘也随着他的动作栽进他的怀里。 随着一声轻软的嘤咛,他拧着眉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狭长眼眸赤红一片,两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中又闷又涨,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阖过眼了。 再是疲惫至极,也难以入眠。 只要一阖上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起那张娇艳的瓜子面。 少女乖乖巧巧,怯怯地唤他一声二皇子哥哥,他还未来得及应答,少女却忽地泪眼婆娑,啜泣出声。 问他,为何不早些来救她? 男人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掌下不自觉加大了些力道,嗓音沉闷:“再敢逃,废了你的腿。” 除了缓缓升起弥漫的青烟,屋内安静无声。 祁凡黑眸微垂,能见着的只是小姑娘乌黑的发顶。 他抬手捏起她的下巴,少女抬脸地瞬间,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 男人咻地沉下脸,指尖加大力道,捏着她的两颊:“吸气。” 望着他的桃花眸泪睫涟涟,满是倔强。 祁凡眯了眯眼,轻嗤一声:“胆儿的确不小。” 含糊的话音还未落,他便对准那两片樱唇覆了上去,有了他的刻意引领,姜灼璎总算是恢复了原本的吐纳。 一张小脸面若桃花,依旧绯红,却不似方才那般是刻意屏息所致的涨红。 眼下的她两颊酡红,泪眼迷离,哪怕眼前之人是石头心肠,也能使之软化。 她方才憋气儿的时间不短,这会儿可劲儿地呼吸着,胸脯起伏明显…… 男人侧首看了一眼燃烧着的香炉,捏了捏指下柔软的脸蛋儿:“是因何屏息?” 怀里的小姑娘轻哼一声:“不哭了,不要被虫咬。” 祁凡抿了抿唇,再度垂眸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是谁?” “……二皇子,资质平庸不堪重用的冷面煞神!” 话落,唇瓣再一次落入某人口中…… 姜灼璎拧着眉,紧盯着不苟言笑,眉眼深沉的男人:“你……” “是惩罚。”男人指腹揉着她的唇角,板着脸解释。 惩罚? 少女眉头拧得更紧,还未想明白究竟因何瑶惩罚她,又迎来了下一个有关她的问题。 “是因何接近我?” 姜灼璎咬了咬唇,看向对方的眼里有着些许嫌弃:“当然是接近你,利用你探听府中的消息,为娘亲报仇!” 话落,唇瓣又被人轻轻一咬…… 男人沉着脸解释:“也是惩罚。” “为何突然离开?” 少女捂着唇毫不犹豫:“当然是得了真相,要赶紧回府部署,替娘亲报仇!” 男人闭了闭眼,呼吸加重,这一回他桎梏住怀里的甜美,狠狠欺负了她…… 待他再直起身,怀里的姑娘眸中闪着泪花儿:“也是惩……惩罚?” …… 不知提出了多少问,男人已经面若锅底,额角的青筋时不时地跳动,拉扯着他某根神经。 强忍着撕裂般捣搅的头痛,他睨着怀中气喘吁吁的姑娘,黑漆漆的眸中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阿灼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 少女因着那香的缘故,察觉不到眼前人的情绪变化,听到了问题,便想尽力地回答。 祁凡睨着一脸茫然懵懂的姑娘,胸口的跳动火速下坠…… 他敛下双目,遮住眼里的情绪,自嘲了一声,眼神转而变得凌厉。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二皇子哥哥……” 绵软柔和的音色忽地拉扯回了他的思绪,男人漠着脸垂眸。 “……我,我的心仪之人。” “嗯?”男人瞳孔微张。 “哎呀……”小姑娘红着脸望他一眼,“我的心仪之人呀,应当是二皇子哥哥?” 话还未落,至于她颈后的大掌蓦地加大了力道,带着她往前扑…… 姜灼璎眼疾手快地捂住唇,语气又慌又急:“我不……不要惩罚了……” 不容置疑的力道拨开她捂着唇的双手,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不是惩罚,是奖励。” “奖励?” 桃花眼瞪圆的同时,四唇相贴,辗转研磨…… 至于为何小姑娘的回答里带着不确定的疑问,他皆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她说了,他便信。 第78章 相看 姜灼璎醒来的时候,正靠在马车的…… 姜灼璎醒来的时候, 正靠在马车的软垫上,睁眼便是祥月及祥星焦急的面庞。 “姑娘?您终于醒了!” 祥月差点儿喜极而泣,忙递上一旁的茶水:“小姐您先润润嗓。” 姜灼璎靠在一团柔软里, 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回事儿?” 她能记得的便只有方才马车停下, 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奴婢们也不知, 醒来的时候便见小姐您晕倒在车内, 还好咱们皆相安无事, 这马车也在原位,无咎说这巷子有异, 应是被人做了局,可这人的目的应不是咱们……” 耳边传来祥星温声回禀, 姜灼璎撩开窗帘,天色已黑, 巷中已经有了不少宵夜的摊位,也时不时有着往来的三两人群。 瞧着倒是一派平和, 并无异常。 “小姐?咱们还去镇国公府吗?”是祥月的小声询问。 姜灼璎放下窗帘,阖上双眸摇头:“不去了,回府。” “是!” 随着车外一声清脆的回应, 马车掉头回府。 姜灼璎闭目养神, 任她如何努力回忆,也压根儿记不得方才晕倒之后发生过的事情。 即便表面寻不出破绽, 可她心里知晓,方才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阻拦她去见姜莹? 大伯母已经被刑部带走了, 那此人又是谁? 脑中划过一个人影,少女下意识将此拨开。 怎会? 若是他,又怎会做这种偷摸之事? 再者,阻拦她去见姜莹, 对他又有何好处? 脑中思绪翻飞,理不出头绪,她就这样靠在软靠上缓缓入眠。 …… “姑娘?姑娘您醒醒?” 姜灼璎被唤醒,迷迷糊糊揉着眼:“又怎地了?” “国公爷正等着您呢!” 困意瞬间消散,少女眼神变得清醒:“好,我这就去。” …… “祖父说的是如今的刑部尚书,萧危?” 老国公点头:“萧危出身新科状元,如今在朝中更是炙手可热,阿灼以为如何?” 姜灼璎缓缓敛下眸子,她心里所想到的第一人,竟是那张眉眼深沉、面色冷淡疏离的脸庞。 少女轻微摇了摇头,莫再想他了,是谁也不可能是他。 “阿灼瞧不上他?”分明是问句,可语气微沉,声色俱厉。 姜灼璎微僵。 “此人才略过人,年纪尚轻却深谙权术,深得圣心,前途不可限量。” 老人的语速缓慢,每一声却都是不容置疑的压迫。 少女埋着头:“我……” “来瞧瞧,这是萧大人的画像……” “听张历所言,你们年轻姑娘皆欢喜俊俏公子,这位萧大人可是长得不赖。” 姜允挥了挥手,不远处立着的张管事立即送上了一卷轴。 姜灼璎藏于桌面下的双手蹂躏着裙摆,转眼间卷轴便已在她眼底展开。 此人眼窝较深,薄唇如刃,肃着一张脸,晃眼间真有两三分相似。 瞧见明显盯着画像出神的少女,姜允乐呵呵笑了两声,蓦地打断了姜灼璎的思绪。 “祖父……” “呵呵,祖父可是没有妄言?” 姜灼璎:“……” “阿灼,最主要的,萧危已在祖父面前表过态,会对你好。” 姜灼璎心里一沉,知晓这门亲事已是推脱不了了。 “祖父……阿灼还不想这些……” 即便是心中有数,她也还想再尽力挣扎一番。 “胡说!”老人霎时沉了脸。 “别人不知,祖父可是知晓阿灼心里机灵得很,如今我瑞国公府的情形……怕是气数已尽。” 姜允忽地又重重咳嗽了几声,姜灼璎立即站了起来,她眼眶咻地变红:“不会的……父亲他,父亲他说不准还活着呢!” 老人略带深意地看她一眼,将手帕递给张历:“即便是铮儿还活着,这门亲事也是好的!” “萧危游离于如今的储君争端以外,无论日后发生何事,皆能护你周全。” 姜灼璎张了张唇,无法反驳。 她心里知晓,萧危于她来说,已是最佳。 瑞国公府摇摇欲坠,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能在这种时候主动表面要娶她…… “阿灼,这是你的机缘,说不准也是日后铮儿的机缘,瑞国公府的机缘。” 姜允言尽于此,忽又软了面庞:“这已是祖父能为你寻到的,最好的婚事。” “可我……” “罢了,先去见他一面再行定夺,如何?” 少女缓缓低下头,声若蚊蝇:“好。” * 竹影巷.云栖茶舍 楚一心在门口探身往里望了望,内里立时传来清冷的嗓音:“如何?” 楚一心立即扯了笑疾步入内:“哎!来了来了!” 话音才落,楚一心的身后便出现了挺拔的男子身影…… “臣萧危见过殿下。”男子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祁凡的视线从茶水中缓缓上移,面色稍煦,淡淡道:“来了?入座吧。” “是。” 楚一心越过人利索地阖上房门,规规矩矩守在一旁。 “殿下,此为赵氏心腹崔环的证词。” 萧危从胸前取出几页纸张,继而展开递送到祁凡身前。 后者接过,来回细细地翻阅…… “赵氏杀害贺氏的罪行,再详细着查。” 嗓音不咸不淡,却不是能够商量的语气。 萧危正呷着茶水,闻言眸中闪过意外,然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好。”这也是他的意思。 祁凡抬眸,见他打望着窗外,轻哂一声:“你也会有这番神情?” 对面的男人微僵,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听闻前些日子,殿下昼夜不息地在洛京郊外寻一姑娘?” 祁凡闻言,手上的动作稍顿:“正是。” 嗓音虽淡,却不能听出其中的欣然。 萧危当即挑了挑眉,面上多了一丝意外:“看来殿下是得偿所愿了。” 男人历来平直的唇角微扬:“不错。” “既如此,臣有一事还望殿下应允。” 男人颔首,示意他开口,周身皆围绕着一种难见的怡然。 “臣欲借这茶舍一用。” “就这事?” 萧危微顿:“此茶舍是为殿下的地界儿,清净无纷扰,臣要同一姑娘相看一番,不欲落人口舌。” “噢?不知是哪家姑娘能得你的青眼?” 就连门侧的楚一心也睁大眼,竖起了耳朵。 这位萧大人,如今可是多方拉拢之人,就连三皇子也曾向他抛过不止一回橄榄枝。 想要同他结亲的世家数不胜数,今日也不知是哪家府上得了这好处? “瑞国公府的姜二姑娘。” 楚一心眼前一花,差点儿当场栽倒在地。 待他缓过神来,立即偏过头。 却见自家主子依旧不露愠色,只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嗓音沉得发哑:“姜二姑娘?” “嗯,姜二姑娘。” “臣对她一见倾心。” …… “一见倾心?咳咳……咳咳咳……” 姜灼璎被口中的糕点给呛得咳嗽不止,祥月忙不迭替她拍着脊背,满脸的着急。 “姑娘您慢着些啊!就算这云栖茶舍的糕点合您心意,也不能这般贪吃啊!” 萧危一直注视着对面姑娘的一举一动,见她明显是被自己方才的话语所惊吓,这会儿咳得满脸涨红,抬手便不急不缓地斟了一杯茶水,置于她的身前。 “姜姑娘不必心急,用些茶水罢?” 祥星却是比他更快一步,已经托着一杯温水递到姜灼璎的唇边:“小姐。” 姜灼璎就着祥星的手饮下温水,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是正视起眼前这位抛出惊人话语,却依旧面无改色的男人。 “萧大人?您是否是……弄错了?我同你并不相识啊?” 她记忆里压根儿没有过这位萧大人。 多年前她就去了城郊,在庄子里更是闭门不出,这位萧大人出身寒门,哪里会同她相见过? 对面的男人面色不改,语调没有多余的起伏:“看来姜姑娘是忘了在下,不过不碍事,在下记得即可。” 姜灼璎张了张唇,脑中一片空白:“……” 她来此相看也是别无他法了,她拗不过祖父,也不想惹得祖父难过,便想着来走个过场,再见机行事。 可这萧危张口便是对她一见倾心,倒是让她有些乱了阵脚。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手帕,故作镇定地遮挡在额前,隔却对方不容忽视的视线。 “若姜姑娘愿下嫁于我,我愿立字据为证,婚后绝不纳妾。” 少女指尖抖了抖,手帕顺着飘落下来,露出一张震惊又羞赧的桃花面。 姜灼璎心里可太清楚了,如今的瑞国公府在昔日那些世家好友的眼里,已算得上是强弩之末。 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未来的境遇实在难说。 除却傅策那种本就对姜莹情根深种的主儿,哪儿会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萧危跳了出来,她心里又惊又怕,不自觉拧紧了娥眉。 “萧大人,如今的瑞国公府许不了你什么。” 男人微怔,唇脚微抿:“姜姑娘误会了,在下所有,皆非他人所给予。” 他拧了眉,姑娘家的慌乱不适已经让他知晓,自己心急了。 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平日里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皆面不改色,可真到了她的身前,他却如同毛头小子般不知所措。 他竭力平稳着声色:“姜姑娘以为如何?” …… 姜灼璎被搀扶上马车,脚底还有些发飘,脑中纷繁紊乱。 来之前,她还并未想好是否要答应这门亲事,可见过萧危后,她心中已有了九成决断。 只是她还不能如此轻易地就应了他。 她还需得一阵时日,好好儿将他调查一番。 以萧危如今的身份,能成婚的选择不说是挑花了眼,可也多了去了。 为何要为了她一个前景不慎明朗的国公府许下这种诺言? 第79章 掳走 姜灼璎时刻谨记着过往的遭遇………… 姜灼璎时刻谨记着过往的遭遇……倘若他所言不虚, 经她考察,那她也许能应了这门亲事。 于她又或是于国公府,这是最好的选择。 心里几近大定, 她侧过头:“还没寻到崔嬷嬷?” 祥星温声回禀:“没呢, 咱们的人实在有限, 如今压根儿没能寻到她的踪迹。” 姜灼璎抿唇, 赵氏如今进了刑部, 即便是获罪,那也是伙同贵妃残害后妃以及皇嗣的罪。 可赵氏害了她娘亲的性命, 此事她必须得认! 可这唯一的人证崔嬷嬷也不知怎地就没影儿了,她分明是派了无咎去盯着的…… “小姐, 其实还有一事。” “什么?” 祥星微微垂眸:“凝辉堂的月影,也跟丢了。” 姜灼璎闻言更是拧起了眉, 月影是祁凡安插进来的,本事自然不小。 即便派了人跟着她, 可也十分小心,生怕露出了破绽,月影不见了, 那势必是收到了主子的指令离开。 为何这个时候离开呢? 她蓦地腾起一阵不安…… 少女咬了咬唇, 忽地目光微闪:“罢了,让无咎暂且注意着姜朗的动向。” “是。” 马车缓慢的行进, 前方忽地一阵吵闹袭来,姜灼璎皱起了眉头, 可也并未出声。 自有人替她探听。 果然不过须臾,无咎就在外禀报:“小姐,前方一辆马车脱了缰,正乱着呢, 不若咱们绕道回府?” 脱缰? 姜灼璎微微推开车窗,朝前方望了去,果然挤挤攘攘的乱做了一团,混乱得将路也给堵了,瞧这架势,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样。 她敛眸微忖:“不了,咱们在这儿等着便是。” 上回的蹊跷便是因着绕道进了小巷才发生的,这一次她不会再上当。 “是。” 坐在车厢内等了近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的响动非但不曾停歇,反倒是响起了一声声突如其来的尖叫。 “哎哟,快拦住它!” “这怎地半道又停了一辆马车?” …… 姜灼璎还未来得及出声,身下的车轮便猛地一个调头,她猝不及防地往一侧摔倒,幸得祥月在一旁护住了她。 “无咎?怎么回事儿?”祥月扯着嗓子。 “马儿脱缰了,小姐还请坐稳!” 话落,马车便飞速驰骋起来。 为了躲避人群,无咎只能将马车赶至人烟稀少的巷内,身下太过颠簸,姜灼璎只得瘫倒在软榻上。 她心速飞快,已经隐隐预料到了些什么…… 摇晃起伏的马车逐渐行至平稳,同时传来了无咎低沉的声音:“小姐,前面有人。” 姜灼璎捋了捋鬓角,等着马车停稳,才缓缓站起身来。 脚下有些不稳,祥月搀着她往外走,至于祥星,已经双腿发软,实在是站不起来。 车门大敞—— 少女立在车厢的前方,迎面正对着数十个跨坐于马背上全副武装的银甲侍卫。 姜灼璎蹙着眉头,左右扫视了好几个来回。 这些人皆面生,她并未见过,可这些人的装扮她却曾听闻过。 幼时爹爹曾有所提及,太子翊的装扮便是如此,周身银色铠甲,各个儿武艺非凡。 可当今连太子也没立,哪儿来的太子翊? 瞧着这些人一脸肃容,却并未直接伤害她的意思。 姜灼璎清了清嗓子:“小女子被一匹脱缰野马追逐至此,不慎扰了各位,立时便离开,还望诸位见谅。” 话落,一阵寒冽的微风拂过,无人应答。 …… 一个时辰后。 姜灼璎连带着祥月、祥星,以及无咎被关进了一方小院儿。 “哎?你们究竟是何人?知晓咱们小姐是谁么?” 祥月往前闯,语气颇有不满。 姜灼璎第一时间拉扯住她的臂弯,示意她莫要冲动。 这些人瞧上去人高马大,唬人得紧,却并未伤害他们一行人,看样子是按吩咐办事。 至于这背后吩咐的人,唯有两个可能。 当今圣上仅有的两位皇子。 可无论是哪一位,她这……可都不好脱身呐。 若是细究,这两人她可都是狠狠地得罪过…… 祥星走上前来扶着她的胳膊:“这些人缄口不言,小姐,不若让无咎前去查探一番?” 姜灼璎侧眸看了一眼满脸肃容的无咎,轻轻摇头:“罢了,他们人多,无咎一人讨不着好。” “那咱们就在此处坐以待毙吗?国公爷可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祥月挽住了她另一只胳膊,语气有些急。 姜灼璎轻叹一声,她如何不知? 可眼下这情形,外头这么多银甲护卫,他们几人又如何出得去?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院:“先进去瞧瞧。” …… 楚一心在知微阁的门口徘徊了几圈儿,又站在门口探身往里瞧,却正巧对上那双冷淡黑眸。 他硬着头皮扯了扯笑,脚下径直加快脚步往里:“爷,人已经带到了。” 男人漠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看着他走近,又垂眸注视着手里的书卷,翻了一页纸。 “嗯,传旨的人到哪儿了?” “已经出了宫门,最多半个时辰,也得抵达瑞国公府上。” 楚一心轻声回禀,接着便微弓腰等着吩咐,这圣旨要到地儿了,可这接旨的人却不见了,这可是大事儿。 祁凡视线微顿,‘啪~’的一声响扔下书册,捏了捏眉心:“备马去瑞国公府。” 楚一心脸上终于是漾起了笑,霎时挺起了腰:“哎!奴才这就去。” …… 姜灼璎打量着这方院子,显然是有人一直打扫着的,纤尘不染不说,四下的装潢也精致非凡,奢华非常。 略一回想到二皇子别院简朴的做派,这压根儿不似他。 她心里微沉。 难不成……祁凡败了? 若三皇子被封太子,那他眼下会身处何种境地? 胸口就像是被一颗突如其来的巨石砸中,又闷又疼,他脚步微跄,一直跟在她身旁的祥星立即凑上前来扶她。 “姑娘?您没事儿吧?” 听到祥星问候的话,原就已经在四处查看家具的祥月也立即回过头来。 见自家小姐的脸色明显不对,祥月也当即扔下手中的物什,快步朝她走来。 “小姐?您可是身子不适?” 姜灼璎摇头,说自己没事儿,可身旁的两个丫鬟却如临大敌,搬了一张贵妃椅到屋外,又扶着她坐下。 对着她千叮万嘱,让她在此歇息会儿。 姜灼璎望着两个丫鬟及无咎忙碌的背影,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张清冷淡漠的面庞。 纤细白皙的柔荑紧握住扶手,细腻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得愈发明显,从手背一直往里蜿蜒至衣袖遮盖的地方。 一张红润瓷白的瓜子面更是逐渐失了颜色…… 院子里刮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隐约可听见微弱的雷声。 大致洒扫了一番的祥月和祥星又来将她接入了屋内,无咎也跟着从院子进到了屋里。 “这也快到晚膳时间了,该如何打算?” 祥月忧心忡忡,可话音才落,院门便响了,接着便见几位侍女挎着一连串的食盒进来…… 这几位侍女守矩有礼,将饭菜摆上桌面,便福身欲要退下。 “等等。”姜灼璎出声拦住了她们。 为首的一位侍女顿住脚步,微低着头,动作是在等着她的吩咐。 “我知晓你们有规矩,我只想知道你们主子是谁。” 侍女埋着头,心中忐忑。 来此之前,楚公公便有过交代,伺候好这位姑娘,但绝不可透露殿下的身份。 “这也不能告诉我?” 侍女福了福身:“姑娘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便是,可别的奴婢们做不了主。” 姜灼璎默了默,话锋一转:“那这院子的主人是谁?” “自然是奴婢的主子。” 姜灼璎:“……” 她撑着额角挥了挥手:“罢了,你出去吧。” 侍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行了一个大礼:“那姑娘您慢用,奴婢们先退下了。” 待人都离开,姜灼璎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饭菜,琳琅满目的满桌佳肴,丰盛又可口。 祥星同祥月对视一眼,不声不响地出了房门…… 夜里,天色已黑,雨声噼里啪啦作响,外头瓢泼大雨下个不停。 祥月服侍着姜灼璎正准备歇下,院子里忽地又吵闹了起来,哗啦啦的雨声中隐约可听见有人的呼喊声。 姜灼璎皱眉:“去瞧瞧出了何事。” 祥月给她披上一件斗篷,又拥着她往外走,祥星正好神色慌张地往里奔。 瞧见她苍白慌乱的脸色,姜灼璎心中一沉:“这是怎么了?” 祥星抬头,脸上难掩焦急,可还是尽力稳下音色:“姑娘,无咎他出事了……您去瞧瞧他吧……” 姜灼璎顿时加快了脚步往外走,房门本就微敞着,祥月又上前替她将两扇房门拉开—— 接下来的一幕刺痛了她的双眼。 无咎埋着头跪坐在满园风雨中,一声未吭、一动不动。 他的左右两旁围着一圈昂首挺胸的银甲侍卫,为首的一侍卫上前两步拱手:“姜姑娘,您的这位手下失了规矩” 姜灼璎置若罔闻,径自向前冲入了雨中,眉目微凛打断了他:“他是盗了你们钱财?” 那人拧眉:“并未。” “又或是打伤了你们中的某人?” 那人眉心拧得更紧:“并未。” “好一个失了规矩,我被你们强掳至此,其间也并未为难你们,只不过是我身子略感不适,想遣他去寻大夫开方子,究竟是失了哪门子的规矩?” 少女立在屋檐下,倾盆雨水转瞬便淋湿了她身上的斗篷,匆匆赶来的祥月赶忙为她撑开油纸伞…… 她虽身形单薄娇小,可面容艳丽,眉目间却自带锋芒,眼神如寒星,让那领头的银甲侍卫不由得低了头颅。 第80章 生病 姜灼璎能说出这番话,心中早已有…… 姜灼璎能说出这番话, 心中早已有八成把握。 她知晓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暂且不会伤害她,而方才见到无咎的第一眼,她便明白, 准是又替她去打探消息去了。 无咎对这些银甲卫的武艺功夫并不了解, 一时失了判断, 虽说没听从她的吩咐, 可终究是一心向着她, 她自然要先将人给救回来。 至于其他的,容后再说。 正当对峙之际, 跪坐于众人之间的黑影略微动了动,无咎艰难地抬起头, 雨水从他面颊流过。 姜灼璎见她姿势有些扭曲,猜测应是手臂伤着了。 “是属下自作主张, 偷着跑” “好了!”姜灼璎立即打断了他,省的他再说些多余无用的话。 她侧首看了一眼祥星:“将他扶去厢房。” “是。” 有了她的示意, 祥星也不再耽搁,立即往前冲入雨中就要扶无咎。 一圈儿的银甲卫站在原地,身形微动, 可终究没有出手阻拦。 “姜姑娘, 不若”领头的侍卫再度拱手,语气微缓。 他是想说, 不若他们将此人抬回去,再请人来医治即可, 一男子留在此处,本就不方便。 可那立于屋檐下的少女轻睨他一眼,看似孱弱,可周身释放的威严却让他不由自主住了嘴。 这等气势, 倒是同那位东宫新主有几成相似。 淡然中隐藏的锋芒,最是容易让人臣服。 “恰巧我也略感不适,劳烦侍卫大哥请一位大夫前来?” 她忽地又软了声色,声音有些发虚,雨幕下的面容略显苍白,微蹙着黛眉,瞧上去便是一副弱不禁风又病恹恹的模样。 方才显露的锋芒,似只是一瞬间的恍然。 为首的侍卫再是拱手,比起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姑娘放心。” 得了回应,姜灼璎视线又转向了祥星和无咎,即便有了祥星相助,无咎依旧站得艰难。 “你也去吧。” 姜灼璎又侧头吩咐祥月,同时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伞。 祥月点点头,连忙提着裙摆走下石阶,同祥星一道,两人扶着无咎往不远处的厢房走。 倾斜如注的大雨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姜灼璎不假思索地也跟着下了石阶,追上三人的步伐,伸臂替他们撑伞挡雨。 主仆四人一道往厢房走,方才那领头的侍卫挥手示意众人离开,他身旁凑上来一同僚。 “方兄,这姑娘瞧上去不一般呐……” 说罢他的胸前就被人狠狠一锤,又被警告了一眼。 他才后知后觉闭了嘴。 …… 无咎被扶进了厢房,他不顾身上的伤痛便想要向姜灼璎请罪。 祥星更是先他一步就已经跪了下来,她一张鹅蛋脸上满是雨水,嘴唇冻得发白:“小姐,奴婢对不住您,都是奴婢自作主张的主意。” 少女轻叹口气,伸手扶她起来:“罢了,你们的心思我是知晓的,事已至此,赶紧去将衣裳换了,我记得房中有备好的干净衣物?” 她看向祥月,后者急忙点头:“有的有的!这浑身都被淋湿了,小姐说得对,赶紧先将衣裳换了吧?” 祥月在姜灼璎的示意下,又去搀扶祥星:“你可得照顾好自个儿,无咎还在这儿呢。” 祥星抬眸看向身前裹着斗篷的少女,眼神里满是懊悔。 姜灼璎也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早就如同我的亲人一般,面对亲人情切乱智、急不择路当属平常。” “去吧。” 兵荒马乱忙碌了一阵,姜灼璎已经回到了卧房。 她也更换了一身寝衣,将将窝上榻,门外便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将大夫请来了。 已几近子时,外头暴雨如注,大夫竟来得这么快,想来应是他们自己人。 少女皱起眉心,偏头嘱咐:“让人先去瞧无咎,待会儿便说我已经歇下了,就不必让大夫前来了。” “是。” 祥月福了福身,快步离去,她是知晓自家小姐方才那都是为了无咎的借口,遂也没有再劝。 …… 夜半三更,雨势渐歇。 卧房内,原本已经熄了的火烛突然间闪烁起来。 几近无声的脚步行至榻前,修长指节撩起床帐,陷入被衾的一小团顿时落入某人的眼里。 只是姜灼璎瞧上去睡得并不安稳,樱唇微张,唇瓣发白干裂,一张小脸红霞遍布…… 男人眉宇间拧起褶皱,毫不犹豫探身,以手背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 触手滚烫。 原本淡漠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他侧过身,可就在收手的一瞬间,手臂被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拉扯住。 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再往外行一步,便能毫不费力地将之撂开…… 楚一心在外候了半晌,可一直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爷究竟是在做什么? 半夜专程来此,总不能光是瞧着吧? 他悄无声息往内靠了几步,又小心探身—— 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只恍惚着瞧上一眼,便缩回了身子,如释重负地抹着自己的胸口,生怕这动静被里头的人给察觉。 “进来。” 楚一心微僵,正当拿不定主意之际,内里又传来了一声夹杂着几分愠怒的指令。 他再不敢耽搁,忙低着头往里快步走:“爷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男人头也没抬,语气有些不悦:“去寻大夫。” “……啊?” 这半夜三更的,去哪儿寻大夫啊? “还不快去?” 男人语气微沉,楚一心当即一个激灵,立时回过神来。 再顾不得礼节,他又抬头瞧了一眼,见那周身混若无骨的姑娘被他家主子揽在怀里,一张瓜子面弥漫着明显失常的红晕。 他心里一颤,当即明白过来,立刻就转身往外走。 脚下不曾耽搁,可他心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一幕,主子爷护得可真紧…… 姜灼璎原本是没病,可她淋了夜雨,又吹了风,许是这阵子忧思过重,便没能挺得过来,竟又起了热。 她微张着唇瓣,呼吸比起平日里更为急促,嗓子又干又疼,四肢似是有千斤重,腰酸又背疼,浑身无力,神思恍惚…… 迷迷糊糊间,她虚虚唤了两声祥月,想让她给自己倒杯温水。 可非但没能唤来祥月,反倒是房门哐地一响,一行人鱼贯而入,领头的竟是那位让他后背发凉的三皇子。 视线再是一转,祥月和祥星,以及无咎,三人皆被捆成了一团,扔在榻边。 鲜血浸湿了地毯,她不敢置信地摇头,嗓音沙哑。 “放了他们……”她艰难地开口。 “胆儿这般大,既坏了我的姻缘,那可就得补上。” 邪恶的脸庞缓缓逼近,上下逡巡的眼神,似乎是要用目光当场剥了她的衣裳。 姜灼璎缩成一团,她想逃,想要手刃眼前之人,可她浑身无力,不仅无力,四肢皆似被铁钳所禁锢,压根儿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眼见着那张狰狞可怖,又满脸戾气的脸庞不断地逼近。 “可还惦记着我那位好皇兄?这样的美人儿,便宜了他这么许久,也该得我尝尝。” 姜灼璎急促地呼吸着,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已经用力得发白,声音颤抖沙哑:“他呢?” “他?”祁凡微微低头,面无表情睨着怀里哆嗦着,明显不安的少女。 她的指甲已经陷入手心,浑身发着抖,闭着眼无意识地语无伦次:“你当了太子是不是?” “你既当了太子……能不能饶了他?饶了他们?”她喘着气,梦呓出声。 男人冷淡的面庞陡然间寒若冰雪,桎梏住她两臂的力道蓦地加重。 嗓音阴恻恻:“你想饶了谁?” 姜灼璎吃痛,她脑中纷繁杂乱,又痛又急,无意识地哭喃:“饶了二皇子……” “绕了祥月他们……” “若你愿放了他们……我愿,我愿听凭你的处置……” 男人面色微怔,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开,那两只不断挥舞挣扎的洁白藕臂猛然间挣脱出来。 几乎是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间安静的卧房。 楚一心正巧领着大夫越过屏风,目睹了这一幕…… 他陡然间停下脚步,咽了咽口水,不假思索地垂下头。 天爷啊,今夜他究竟是瞧见了些什么? 江丫头竟敢扇爷的耳光了? 不仅仅是他,紧跟在他身后的大夫更是下意识跪倒在地…… “进来。” 男人的嗓音古井无波,如平常般没有多余的起伏。 楚一心忙吆着身后的大夫往前,主子爷能当作没发生过,他们做下人的,那可就更得当成没发生过。 …… 一通把脉诊治后,大夫欲要退下,楚一心大着胆子瞧了眼男人右脸,小小的巴掌印儿还挺明显。 他默了默,还是提议道。 “爷,您的脸?明儿一早可还得进宫呢……” 总不能顶着这么个印儿去面见圣上,且这印儿还是未来的太子妃给扇的…… 祁凡抬眸,目光满含不悦。 “哎,那奴才退下了!” 楚一心忙不迭拎着大夫退下,使着眼色让后者手疾眼快留下了一瓶药膏。 令人烦心的吵闹声渐歇,祁凡亲自起身倒了一杯水,一直等到温度尚可,这才喂到苍白樱唇边。 视线之中是虚弱惨白的瓜子面,可脑中却全是小姑娘方才断断续续吐露的呓语。 是以为三弟被封了太子,他便没了活路? 还想以自己救他一命? 笨拙稚嫩,可偏生…… 他轻嗤一声,将手里的杯子凑近了些,语气淡淡:“喝水。” 姜灼璎一直没醒,梦魇也还未结束。 她被直勾勾又不怀好意的视线所包裹。 那人手持着一只白玉瓷杯,嘴角噙着坏笑紧盯她:“喝下它,喝了它,保管你舒舒服服儿的。”《 》 80-90 第81章 荒唐的赐婚 “不……不!我不要……”…… “不……不!我不要……” 她拼命的挣扎, 可四肢已经先一步被有先见之明的某人所箍住。 清冷淡漠的眼眸缓缓变得温和,不知这回又是梦到了些什么。 不过是让她饮些温水,何至于如此挣扎? 男人搁下水杯, 又将她整个人重新抱了起来。 祁凡生得高大, 娇软的身子抱不了满怀, 可触之便让他难以释手。 “跟火炉似的, 烧坏了脑子?” 男人紧皱眉心, 轻声自言自语,手下再度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 比起方才没有明显的升高。 “孤长到这般年岁,还未见过能有你这般折腾的人。” 他适时轻拍姜灼璎的脊背, 直到那双迷朦的桃花眼缓缓睁开,半醒未醒。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 轻睨着她,嗓音淡淡:“醒了?” 姜灼璎仰着脖子, 眸中缓缓有了亮光。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你是……” “既醒了便先饮水。”男人已经冷声打断了她,长臂一伸,顺手便将方才那一杯温水带了回来。 杯口置于唇边, 小姑娘那双茶色的眸子微闪, 祁凡心中顿时生出些不妙。 下一瞬,檀口一张, 他的虎口便被狠狠咬住。 男人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脸色骤然变黑:“松口。” 姜灼璎咬得狠,她满心满眼此人是在骗她,得咬得他歇了满肚子的坏心思才好! 等她松口之际,喉间已经闻到了些许血腥味。 祁凡吐出一口浊气, 喉结微微滑动,垂眸一瞧,咬得可不算轻。 不过……牙印还算齐整。 满满的温水一滴未少,可少女已经再度阖上了那双茶色眼眸,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又昏过去了。 …… 折腾了大半夜,翌日姜灼璎醒来之际,已经到了午时。 甫一有动静,祥月便已经探身进来:“姑娘您起了?” 姜灼璎缓缓撑起身子,还未完全清醒,只依稀记得昨夜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二皇子及三皇子俱在,发生的事也怪异至极…… “姑娘?您若醒了,咱们用过膳便离开吧?” 姜灼璎侧眸,语气有些惊诧:“离开?” 祥月点点头,一边往里走替她收起床帐,一边小声回禀:“是呢,早晨便有人来知会过,说是小姐可随时离开。” “奴婢也已经去瞧了,那院子里的门已经敞开了,且无咎也已经醒了,不过他的伤最好还是得抬着走才行。” 姜灼璎晃了晃脑袋,这就放她离开了? 她拉住祥月的手:“可有告知这院子的主人是谁?” 祥月轻轻摇头。 “罢了,赶紧收拾一番,咱们立刻就回国公府,这一夜过去,保不准出什么事儿了。” 就让她毫发无伤地在此住了一夜,便放她离开。 此事怎么想怎么古怪,得赶紧回府瞧瞧。 有了她这话,祥月也慌张起来,点点头转身便去知会祥星他们。 无咎行动不便,姜灼璎便由祥月陪同着先一步回府。 至于祥星,则暂且待在这儿照料无咎,等着姜灼璎待会儿遣人来接。 她原本做足了会被质问谴责的准备,也备好了好几个夜不归宿的缘由。 可…… 眼前这副阵仗又是怎么回事儿? 祖父身边的张管事竟亲自在门口候着迎她…… 姜灼璎脚步慢慢吞吞,张历笑呵呵给她带路:“国公爷正等着您呢,二姑娘若是方便,可行得快些。” 少女心里有些发虚,眼前的状况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可她方才问了张管事,对方却笑而不语。 看来非得见着祖父才能知晓这其中缘故了。 一炷香后,姜灼璎到了凝辉堂,双手捧着那道明黄圣旨僵在了原地。 赐婚? 还将她赐婚给了当朝太子? 少女睁圆了一双桃花眼,瓜子面满是惊愕。 “阿灼可是看清了?” 前方传来苍老与威严并重的嗓音。 姜灼璎蓦地抬头:“祖父,这……祖父可知这圣旨上所提及的东宫是谁?” 她捏着这道圣旨细细读了好几遍,上头只说她堪配东宫,责令其于八月十六成婚…… 少女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角:“祖父……这圣旨该不会是假的吧?” 哪里会有这般仓促的圣旨? 八月十六,迄今才几日? 甚至连皇太子的名讳也未曾提及,实在是荒唐。 “住口!” 老国公拍了一巴掌身侧的月牙扶手,一时怒急又咳了几声,身旁的张管事事实递上手帕。 姜灼璎立时住了嘴,规规矩矩阖上那道圣旨,将它供回了原位,这才小跑到姜允身侧哄人。 “祖父您莫急,方才皆是阿灼胡说的。” 姜允侧首睨她一眼,擦拭完嘴角,缓缓开口。 “这圣旨来得凑巧,你前脚去相看,柳黎后脚便带着圣旨来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原本想让你同萧大人结亲,可……终究是没来得及。” 姜灼璎闻言蹙了蹙眉:“那您可是知晓这圣旨上提及的皇太子究竟是谁?” 少女垂于身体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有些轻微的抖动。 “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她轻声询问,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能发觉的期盼。 老国公顿了一瞬,缓缓摇头:“立储的诏书还未昭告天下,自然是不能让人知晓。” 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柳黎依旧是滴水不漏。 怎会这样? 姜灼璎心里更是发慌了,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事? “那为何立太子的诏书还未颁布,这赐婚圣旨就已经来了?” 少女声音发紧,眉目间更是流转着不可置信。 “阿灼。”苍劲浑厚的嗓音不怒自威。 老国公看她一眼,厉声提醒:“你的规矩呢?” 少女怔了一瞬,缓缓低下头。 姜允语重心长:“以你的性子,若是嫁与萧大人,祖父活着这些年多少还能帮衬些,可事到如今……” “日后的路,阿灼更多的可是要靠自己了。” 姜灼璎埋着头,眼眶霎时红了一圈,耳边又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咳咳咳……你坐下。” 少女缓缓入座,一直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姜允示意了一眼身侧的张历,后者喝退了屋内的所有下人,轻轻阖上了房门。 “你这桩婚事来得太急,祖父有事交代给你。” 姜灼璎轻轻点头:“祖父请讲。” “咱们国公府已经同贵妃一事有所牵扯,你伯母入了刑部后一直无甚消息,偏这种时候又赐了你这门亲事……” 姜允语气微重:“你可是同哪位皇子有过渊源?” 姜灼璎浑身一僵,她这……都有过渊源呐。 且都是她狠狠得罪了对方…… 姜允看她这副神情,心中已经有了底。 缓声劝道:“事已至此,便只能顺势而行,萧危同你没有缘,就不必再执着了。” 姜灼璎:“……” 道理她懂,可她昨儿才想好,若无意外便应了他的。 “圣旨已下,便不能更改,无论这太子是谁,你的身份已然定下了。” 少女无意识将手里的裙摆捏作一团。 “储君之位悬空已有数十年,无论这最后赢家是谁,此人绝不简单,你啊……收着些性子。” 姜灼璎只垂着脑袋,没有立即应这话。 她只知晓无论这太子是谁,可都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心里的感受骗不得人,到了如今,她才知晓,心里是实实在在偏向祁凡的。 若是他就好了…… 圣旨一事实在搅得她心绪不定,若是三皇子成了太子,那贵妃一党说不准就没事儿了,连带着赵氏说不准也脱了罪。 还有祁凡……从古至今的储君之争皆残酷异常,他还能有命在吗? “还有你父亲一事。” 姜灼璎蓦地一怔,唰地抬起头,她颤着音色:“爹爹?” 对上那张同她爹爹有五分相似的苍老面庞,她呼吸微滞:“祖父,爹爹他……” “他的确还活着。” 姜灼璎咻地捏紧了双拳,她眼也不眨,语速很快:“祖父您寻到他了?承允呢?承允是否也还活着?我就知晓……” 爹爹还活着的事她早已从祁凡那处知晓,只是自己派出的人迟迟没有音讯,可祖父既能说出这话,便证明定是寻到人了! 姜允轻轻点头,语气微沉,内里掺杂着些无奈:“时机还未成熟,原是打算等到铮儿回府之时再告诉你……” “铮儿及承允都已经在返回洛京的途中,此事无人知晓,你可得将此事藏于心底。” 姜灼璎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双桃花眼已是通红一片,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地接连落下。 “我知晓,我都知晓……” 她心思活络,只稍加思忖,便福临心至明白过来。 “祖父您急着定下我的婚事,也是因着此番缘故?” 当初爹爹身为主将打了败仗,原本是应当受惩的,可圣上念他生死不明,便也没有发落此事。 说是生死不明,可战场上伏尸无数,朝中众人,就连圣上也十有八九认为爹爹已经战死了。 如今又突然间回来…… “圣心难测,你的婚事早些落定是好事。” 姜灼璎不住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赵氏害了她娘亲的性命还未伏诛…… 少女从凝辉堂出来,捏紧了袖中祖父留给她的田产铺子一应嫁妆,祥月和祥星瞧见她,皆在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姜灼璎侧首:“祥星?你怎地不去无咎那儿?” “他如今在房里歇着,行走之时虽是费些力,可也不碍事儿。” 祥星说的是实话,无咎如今歇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儿做,左不过去趟茅房方便。 这种事儿,即便她在,也帮不了忙。 姜灼璎点点头,转头又吩咐下去一事。 第82章 婚前 她让人分别去洛京城中的二皇子府…… 她让人分别去洛京城中的二皇子府以及三皇子府盯着, 另还派人出城去了祁凡的别院瞧一瞧。 看能不能从中得出些端倪…… * 二皇子府.知微阁 楚一心立在书案前,躬身回禀:“爷您料事如神,姜姑娘果真使了人去别院。” “就是那人的功夫实在不到家, 轻易就被咱的人给发现了。” 祁凡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中, 音色淡淡:“她身旁的人功夫虽差了些, 可胜在衷心。” “那可不?昨儿夜里那侍卫可是生生被打断了腿, 也没说出姜姑娘一句不是来。” 男人缓缓抬眸, 目光如有实质,楚一心面色尴尬。 “意外……实属意外……” 男人移开眼, 放下手中狼毫,骨节突出的大手握紧又舒展开, 几次重复后,忽地开口。 “让人带点儿东西回去。”他嗓音微顿, “明日早朝,贵妃所犯下的罪责便会被公之于众。” 他嗓音淡漠, 却轻易让站立在案前的楚一心变了脸色。 后者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在有关江丫头的事儿上,爷也忒没原则了…… 刚得知人还活着那阵儿, 几乎是怒不可遏彻夜难眠, 那日用了香,他还为江丫头狠捏了一把汗。 可爷从房里出来之时, 眉眼舒展,瞧着心绪可谓上佳。 再然后又出了萧大人的事儿, 说着要将人关进院儿里,直至婚期,让人好生反思。 可这也不过一晚过去,人一病, 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说是要吓唬一番,让人惴惴不安直至新婚夜,可这…… 也不过才过了一夜。 楚一心甩了甩拂尘:“哎,奴才这就去。” 他转过身,脚步微动。 “站住。” 楚一心适时转回身子:“爷可是还有何吩咐?” 祁凡微皱眉头,嗓音低哑:“嫁衣还有多久能成?” 楚一心略一回想:“那嫁衣本是需得三十个绣娘赶工半载,这会儿虽是加了成倍的绣娘赶工,至少也还需十日才能成。” “嗯,着人盯紧些,不可出差错。” 楚一心一甩拂尘:“得嘞,爷您就放心吧,现下实兴闺中小姐出嫁自己个儿缝嫁衣的,说不准姜姑娘自己个儿也准备着呢!” 男人微怔,脑中当即出现小姑娘的昔日做派。 随即轻哂一声:“还是莫要指望她的好。” …… 当日的夜里,姜灼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奴才蹲了许久,瞧见那别院儿里的下人们各个儿都忙碌得很。” “且还听见有路过的人说什么,得快着些准备,大喜的日子云云……” 姜灼璎忽地打断了他,语调上扬:“大喜的日子?你确定没听错?” “啊,奴才铁定没听错!那二人激动着呢,来来回回的说这事儿,重复了好几回。” 姜灼璎捏紧了手心的帕子,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如释重负么?好似也不是。 一直憋闷着几乎要窒息的胸口,在这一刻终于破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空气能由此进入,缓缓包裹她那颗悬而未决的心。 太好了,真的是他。 她控制不住地扬起唇角,语气变得轻快:“我知晓了,你先退下吧,时辰也不早了,快去用些晚膳。” 小厮快步退下,一旁的祥月及祥星立即赶忙凑了过来。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小姐这是得偿所愿了!” 祥月满脸的喜气,眉飞色舞朝着姜灼璎道喜。 祥星虽是没有她那般活跃,可也是眉眼带笑,瞧上去便知她也是高兴的。 姜灼璎笑意微敛,佯装不悦地睇了祥月一眼:“休要胡说,我怎地就得偿所愿了?” 祥月和祥星对视了一眼,皆笑而不语。 她们二人是从小就跟在姜灼璎身边的,对于她的脾气秉性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自从二皇子的别院回来,她们小姐的变化,二人都看在眼里。 情便是如此,不知所起,也后知后觉。 “哎呀!”祥月跟着乐呵了一会儿,忽地又急吼吼出声。 “怎么?”姜灼璎和祥星二人皆朝她看过去。 “小姐,可您之前……假死一事,要怎么解释的好?” “您说,二皇子殿下是否已经知晓您的身份了?” “二皇子殿下成了太子,这可就是欺君之罪啊!小姐……小姐您……” 祥月接连不断地提出了许多问题,满脸的喜色也转为担忧。 姜灼璎气定神闲地看她一眼:“无碍,不必过于忧心。” 虽说自从她离开别院后,一直没有在祁凡跟前露脸,不过依着先前的几桩事,这人十有八九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甚至于这桩婚事,说不准也是他亲自谋得的。 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明白以她瑞国公府如今的情形,因何还能求得同太子的姻缘。 若是三皇子,那便是为了报复她。 可若是他…… 少女胸有成竹地拍了拍祥月的手背:“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 夜里,姜灼璎窝在榻上,细细分析着当前的状况。 婚事暂且落定,爹爹和弟弟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便只剩下娘亲的事了。 可赵氏如今身在刑部,崔嬷嬷及赵氏身边的心腹丫鬟都不见了,更甚至原本寻得有关证据的月影也不见了。 她手上能用的人太少,力量也有限。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还是祁凡。 怎地绕来绕去,最后又绕了回去? * 自这日后,姜灼璎便觉得这日子又快又顺,几乎有些不真实。 贵妃的罪责公布于众,赵氏也理所当然的落罪。 让姜灼璎感到惊讶的,不仅是赵氏那些年伙同贵妃残害皇嗣和皇妃的罪名,罪状上的第一条,赫然是她杀害妯娌。 赵氏的罪责公之于众,姜灼璎特地去了郊外看她的娘亲。 姜灼璎在墓碑前连磕三头,泪如泉涌…… “娘,您的死因真相大白,今日阿灼本该同爹爹和弟弟一道前来的,可他们二人现下还未至洛京,便只能由阿灼一人先来看您。” “不过您放心,爹爹和弟弟二人皆相安无事,待他们归来,阿灼一定会带他们再来看您的。” “……还有一事,阿灼要成亲了,夫君乃是大嵘的二皇子,他生得俊,且又对阿灼有意,日后阿灼同他定会琴瑟和鸣,您放心吧……” …… 祭拜完后,姜灼璎又坐上马车准备回程。 如今国公府中只余大伯及祖父,祖父年迈心力有限,至于大伯,更是许久未见着人了。 她的婚事,大都靠自己来操办。 这段日子她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能从中匀出半日来此一趟,已是不易。 无咎伤势已基本痊愈,便迫不及待地跟着她来此一趟,这会儿正在车门外架着马车。 祥月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她大喜那日要挽什么发髻,又要搭配什么妆容…… 祥星在一旁时不时搭一句嘴,车窗外的暖阳照得她满身惬意,时不时拂过的一阵微风吹得她鬓角的耳发微扬…… 娘,阿灼心里念着您,以后也会活得很好。 马车突然间加速,她猝不及防地往后仰了一下,祥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立即又想起了那日被人群堵住的道路,以及受惊脱缰的马。 心里一沉,姜灼璎扬声呼喊:“无咎?出什么事儿了?” 可她从这车窗望出去,却瞧不出什么异常。 “小姐,右侧的山林中有两拨人正在打斗,咱们人少,还是赶紧路过的好。” 姜灼璎闻言又探身往右侧的窗户望了过去,果真瞧出了些许异样。 林中总是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树干和翠竹都在时不时摆动,隐约还能从间隙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 无咎所说有理,他们还是赶紧着离开的好…… * 楚一心抬脚踩着黑衣人的胸口,他力道拿捏得极妙,让之无性命之忧,却也无法挣脱。 一改平日里和和气气的面庞,他眼神冷得发狠。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动姜二姑娘,那便是同咱家主子作对,让他掂量掂量,手中还有多少筹码可用?” 尖声细语,却透露出一股狠劲儿,不由得让人脊背发寒。 “明,明白,小人明白。”地上的人颤着声。 楚一心又侧首看了眼某人的眼色,这才痛快抬脚。 “多,多谢楚公公大发慈悲饶小人一命。” 黑衣人磕了几头,哆嗦着求饶,起身的同时一扫而过周遭横躺着的“自己人”。 在感受到身前人愈发冷劲的气场之时,也不敢再看,又鞠了一躬,转头便飞速逃离…… 眼见着黑影消失,楚一心这才往回走了几步,在祁凡身前驻足。 “爷,咱也回吧?” 男人睨他一眼:“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让人看着,若她再出府,务必派人护她周全。” “哎,奴才明白。” 楚一心笑呵呵答应下来,这事儿他老早就安排下去了,哪里需得主子亲自开口? …… 日头一晃而过,忙忙碌碌便到了八月十六,是姜灼璎成婚的日子。 姜莹更是提前一日回了府,亲自将一只黄花梨木的精致小匣子交到了她的手上。 “如今府里的情形,想来也无人教导你这些,我既身为你的堂姐,便厚着脸皮揽下了。” 姜灼璎面露几分疑惑,瞧姜莹这满面红光的模样,这婚后定是夫唱妇随、恩爱有加,想来也是过得极好。 她当着姜莹的面打开了这匣子,姜莹愣了一瞬,原是想阻止的,可也没来得及,只是这两颊诡异地升起两朵红云。 姜灼璎拿起匣中的几本册子,随手翻阅,又面不改色地将册子放回了匣内。 她将匣子放回姜莹怀中,后者满脸惊诧:“阿灼?” 这是什么神情,普通的闺中少女一见着这册子,不说避如蛇蝎,可该有的羞赧总是有的。 可阿灼这般淡定…… 姜灼璎目光略有些许深意:“阿莹许是不知,宫里特地派了几位教养嬷嬷来府中,这册子上的这些,我早已经知晓了。” 姜莹张了张唇:“……” 姜灼璎反客为主朝她挑了挑眉:“我这儿的册子比你那儿更多,全是嬷嬷们特意带给我的,来瞧瞧?” 姜莹:“……” 她脸颊霎时变得更红,佯装生气地瞪了姜灼璎一眼,阖上匣子这就要走。 姜灼璎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急着走做什么?不是特地来我这儿送我出阁的嚒?” 姜莹转过头来,她又刻意挑挑眉:“难不成傅世子那儿,一刻也不能离了你?” 姜莹拿她无法,轻叹口气:“你这会儿子,倒是有了几分幼时的模样。” 姜灼璎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行了,既然来了,那便歇在我这儿,嬷嬷说那册子上的东西要紧着呢,我有许多不甚明白,你再帮我解释解释?” …… 一夜过去,清晨姜灼璎在梳妆之时,姜莹拿出了一对吉祥如意锁。 她暂且屏退左右,将玉锁至于镜台上:“阿灼,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这玉锁是你的娘亲给咱们二人打的。” 姜莹温言细语:“你小时候贪玩,这锁不慎被你落在了花丛里,后来又被我给捡了回去,阴差阳错一直放了这么些年。” 姜灼璎看到那锁时便是一怔,她自然是有印象的。 姜莹注视着她神情的变换,微微敛目:“阿灼,是我娘对不住你,即便她已经认罪,我本无颜面来见你,可……” 她也曾痛苦犹豫,自知晓娘亲所做下的错事,她日日皆感到痛苦忏悔。 她不是没有相劝过,可娘亲早已执迷不悟。 也正是因此,她才出手救了阿灼。 说到底,她也是有私心的,只望娘亲能少犯下些过错,来日也好有回头之路。 姜灼璎摩挲着属于她的那一只玉锁…… 说到底,是姜莹先一步在三皇子的别院救了她,而后她虽得知是赵氏害了她娘,可姜莹也是被利用的一环。 她恨心狠手辣的赵氏,也恨无能好色的伯父,可对姜莹,并无这般深沉的恨意。 细细想来,赵氏是被刑部带走的,在姜莹的眼里,这同她没有干系,因此还对她心存歉疚…… 可即便是没有这事儿,她也是早晚会查清这一切,让赵氏认罪的。 如果是那时,姜莹还会对她如此愧疚吗? “这锁,你可要留下?” 轻柔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灼璎回过神来,眼里有了焦距,她垂眸盯着手心里的玉锁,缓缓点头。 “好。” 不难听出,姜莹的语气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 姜灼璎的嫁衣也是宫里送来的,规格仪制皆比姜莹当初更为出彩。 铜镜里的姑娘明眸皓齿,国色天香。 “若叔父及承允还在,今日必会为你高兴。” 姜灼璎心里微动,只轻轻颔首,却并未应她的话。 “我知晓你同如今的太子殿下曾有过渊源,阿灼,你可得好好把握。” 姜莹看着铜镜里姜灼璎的眼睛,嘴角含笑。 是了,赐婚圣旨颁下没两日,贵妃倒台,立太子的诏书便公布于天下。 世人皆知晓,圣上的二皇子祁凡,被立为了储君。 赐婚圣旨和立储诏书前后颠倒,此中必有蹊跷,姜灼璎心有所感,却并无十成把握。 “嗯。” 姜灼璎也对上了铜镜里那双温和的眼眸,认真颔首。 她心中自有打算。 父亲及弟弟不日便会抵达洛京,届时在朝中定会掀起一阵风雨。 祖父因病已经许久不曾上朝了,昔日那些同国公府交好的世家也全都是墙头草。 待那时,她需要一位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能为她父亲说说话。 且此人最好是在圣上面前颇有脸面。 没有人比祁凡更合适了。 即便是他身为太子,不能张口直接替她父亲求情,可有了他在场,也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得逞。 她心有所求,可除了这些,她也得承认,这桩婚事是合她心意的。 她会学着当年的娘亲一样,努力完成娘亲的心愿之一,和和美美,好生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大更努力更,明天新婚夜!!! 第83章 大婚 盖上火红的盖头,同祖父道别之时…… 盖上火红的盖头, 同祖父道别之时,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姜朗,她的伯父。 姜莹站在他的身旁, 虽有妆容的掩盖, 也不难瞧出她左脸微肿。 早晨她梳妆那会儿还不是这样的。 姜灼璎暗叹了一口气, 知晓她这又是受委屈了。 她只知姜莹从小知书达理, 是洛京城中闺秀的典范, 可长大了才知她背地里也这般的不易。 …… 喜轿由八人所抬,行在路上十分稳当。 每每有风刮过之时, 轿帘便会吹起一角,她也能借此窥得前方枣红大马上的挺阔身影。 亲自来府上迎她, 姜灼璎心中更定。 他心里有她。 只是日前假死一事,她还需得好生解释, 绝不能使之成为他们之间横亘的阻碍。 ……黄昏礼成,她已经候在坤宁殿中许久。 早已等得饥肠辘辘, 可这门外也无半分动静。 原本挺直的纤腰逐渐松懈,身侧适时响起了祥月的声音。 “姑娘?不若让人送些吃食过来?这一日过去,您也就清晨那会儿用了一碗粥, 这会儿也该饿了。” 姜灼璎默了默:“眼下什么时辰了?” “已是亥时了。” 亥时了, 少女轻轻摇头,火红盖头上坠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不必, 天色已晚,应当快了。” 祁凡应当快回来了。 祥月同祥星对视一眼, 眸中不乏忧虑。 按照她们家姑娘原本的性子,哪里是肯委屈自个儿的主? 这会儿这般乖巧,做足了礼节,定是为了那位太子爷。 当初她们姑娘做过的事, 她们可都是门儿清,待会儿也不知那位爷会不会发难? 这么想着,她二人的心更是提了起来。 安静的等待太过难熬,姜灼璎已经从心神不宁等得困倦不已。 昨夜她本就没有睡饱,这会儿已经是上眼皮挨着下眼皮,昏昏欲睡了。 正当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门外蓦地传来一连串请安的声音…… 楚一心喜气洋洋地紧跟在祁凡身后,前头的人蓦地停下步子,他差点儿直接撞了上去。 幸得他习武,平衡功夫上佳,这才能堪堪止住脚步。 然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了主子爷冷淡的嗓音。 “晚膳可是用过了?” “回殿下,没呢,娘娘自进了屋,便没出来过,也没唤人进去。” 回话的是阿六,她也没能想到,自己竟是一步登天,这就成了太子妃身边的人。 甚至日后还负责太子妃娘娘的安危。 “嗯。” …… 姜灼璎两手牵着自己的盖头,露出大半张脸。 她晃了晃已经饿得有些犯晕的脑袋,轻声询问。 “莫不是我听错了?你二人可听见外头请安的声音了?” “奴婢听见了。” 除了当即急声回应的祥月,祥星也点了头。 “这可怪了,为何人还没进来?” 姜灼璎拧了眉头,再也等不下去,穿着一身繁复厚重的嫁衣站起身来,强撑着往门的方向走。 她脚步有些急,祥月和祥星愣了一瞬,这才赶紧跟了上去。 还未来得及靠近房门口,两扇门便从外被推开,绣着金线的正红衣摆跨入门槛。 姜灼璎两手一抖,忙不迭放下盖头,又立即福身蹲下。 “妾身姜氏,叩见殿下。” 她的嗓音温温柔柔,语调发软。 男人立在门口,冷脸瞧着地上娇小喜庆的火红一团,许久未曾吭声。 姜灼璎蹲在地上,垂头梗着脖子,头顶沉重的凤冠摇摇欲坠,身上繁复的喜袍也极为厚重。 饿了一日的她脑子有些犯晕,可依旧是耐着性子柔声提醒:“殿下?” 祁凡抿着薄唇,声音发涩:“都退下。” 祥月和祥星更是心急了,可也别无他法,这位可是太子爷,由不得她们放肆。 几人匆忙告退,祥月和祥星垫着脚尖挤在一起张望屋内的情形,直到房门被最后退出的楚一心给彻底阖上。 轻轻的一声‘砰’,姜灼璎知晓,这屋内仅余他们二人了。 视野中通红一片,头顶着盖头,她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低垂着眼眸,才能从珍珠流苏的间隙中看到渐行渐近的缂金足靴。 除此以外,鼻尖嗅着的那股熟悉的沉香味也愈发清晰。 当下的情形,她已在脑海中预想了千百次。 原以为自己会忐忑万分,可真到了此时,她却有些出神,想着当前……似是恍若初见。 “等了孤许久?” 如此简短的问话,却生生让姜灼璎怔在原地,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是体贴入微地否认?还是趁机撒娇卖惨? 也不知他会吃哪一套…… 掐了掐手心,她尽快做出了决定,掐着嗓子体贴出声。 “可不是嘛?妾身可生生等了半日呢,不过这大喜的日子要紧,夫君事忙,阿灼明白的,自然也别无怨言。” “半日?”他语气微讽,“你可知,当初在崖底,孤寻了你多久?” 姜灼璎霎时失了声,想过此人定会翻旧账,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她的设想,那也是得等到夜里花烛歇了以后,待那时,她便使出嬷嬷教给她的…… 她饿得久脑子乱,可还在努力斟酌着措辞,身前的男人却已经恢复了淡漠嗓音。 “太子妃体贴,起身吧。” 这会儿姜灼璎自然不敢拿乔,当即便垂头:“是。” 她一日未曾用膳,腹中空空,方才又蹲了许久,猛地一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也压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脚跟,偏偏欲倒…… 后腰被人眼疾手快地揽住,头顶的红盖头也在慌乱之中落了地。 姜灼璎浑身无力地闭着眼,静待那一阵晕眩缓过。 男人垂目,掌心的纤腰不盈一握,比起日前似是又细了些,少女阖着双眸,虽不见她的眸色,可肤白红唇,眼若桃李。 他面沉似水:“又是你的哪一出把戏?” 姜灼璎双手轻抵着他的胸膛,闻言心底猛地一坠,似是兜头的冷水迎面而来,浇了她个透心凉。 少女睁开双目,眉心间的褶皱已经舒展开来,她缓缓站直,又退了两步福了福身。 “是妾身一时腿脚无力,还请殿下恕罪。” 祁凡冷脸睨着颜如渥丹的少女,不过几瞬,拂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姜灼璎心下担忧,她方才说错话了? 若是把人给气走了,那她日后还如何在这府中立足? 侧眸望着男人的背影,直至瞧见他并未离开,只是去了另一间耳房,姜灼璎这才松了口气。 …… 祥月和祥星已经在替她拆发髻卸妆了,姜灼璎时不时看一眼远在另一端的男人。 隔了珠帘、落地罩以及一间堂屋,只能大概瞧见那人手执一书卷。 她面色不大好,祥月和祥星看在眼里,想必是不如小姐所预料的那般顺当。 褪下厚重繁复的嫁衣,姜灼璎被伺候着换上了一件绣着比翼鸟的红罗寝衣。 祥星正要给她已经净了面的面颊上再添些妆容,姜灼璎却轻轻摇头,示意她二人先退下。 “……这……” 祥月欲言又止,铜镜里的芙蓉面,美则美矣,可就是失了些血色。 唇形虽好看,却不似往常那般粉嫩,反而透出些许苍白。 尤其是有了方才的鲜红唇脂作为比对,就更显寡淡,甚至恍惚中透出一丝病容。 依着祥月的意思,得再抹些胭脂,让脸色好看些。 她还未劝说出声,就已经被祥星一把抓住手腕,又朝她摇摇头。 祥星是知晓她家小姐打算的,不由分说便拉着祥月退下…… 两个丫鬟离开,姜灼璎又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这才呼出一口气,抬步往另一端的耳房去。 莲步轻移,袅袅婷婷。 她做足了姿态,穿过落地罩,来到了这间小书房,缓缓福身:“殿下,阿灼已经梳洗毕了。” 为求礼节的完美,她一直垂着头。 姜灼璎知晓,以她所做过的事,眼前的男人心中有气实属正常。 因此,挨了冷脸,她也不气。 可稍候了一会儿,她还是柔柔出声提醒:“殿下?您这是在瞧什么呢?” 方才离得还远之时,她便瞧见这厮手执一卷书。 可这会儿她这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在跟前了,他怎么还能瞧得下去? 姜灼璎垂着头,自然不知男人的视线早已从枯燥无味的字帖上移开。 坤宁殿的殿内铺满了厚重盈香的地毯,燃的是多为女子喜好的鹅梨帐中香。 少女着一身软透的红罗,削肩圆润,隐约能瞧见其中如玉的肌肤,身形纤弱窈窕,青丝如瀑。 长得虽美,可就是没几分心肝。 祁凡克制着移开视线:“起。” “多谢殿下。” 姜灼璎缓缓站直,抬眼便去望人,这才发现这人压根儿就没在瞧她! 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竟是……置于花几上的一盆绿兰? 姜灼璎:“……” 这会儿也不值花期呢,寥寥几匹绿叶,能比她还好看吗? 对自己的容貌,她向来是有底气的。 被这么明晃晃的无视,说是心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冷脸对待她,可就是不能不看她! 姜灼璎心里腾起些不悦,她蹑着步子往旁走了两步,正好以身子挡住了那盆绿兰。 “……殿下?”这一声,她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黏腻软糯得几乎让人酥了骨头。 男人脸色微变。 姜灼璎自然是瞧见了他眼神的变换,心里也多了几分满意。 想着趁热还得打铁,她又在对方晦暗的目光中朝着他走了几步,停在了他身前。 细细端详着男人的脸色,瞧上去并未发怒,也并未出声阻止她。 心肠一狠,接着又双腿一软,她直接坐上了祁凡的膝头,摔进了他的怀里。 心里还记挂着方才被冷嘲热讽的那一出,她又慌不迭地解释:“妾身一时又没站稳,还望殿下恕罪。” 她抵着男人结实的胸膛又想站起来,可腰肢却已经先一步被人单手擒住。 “既是站不稳,那就别站了。” 男人终于出声,姜灼璎还未来得及欣喜,冷冽的嗓音让她一怔。 别站了? 身子一轻,她便被拦腰抱了起来,祁凡脚步未停,径直抱着她回到卧房。 “砰~”的一声,青丝铺了满榻,姜灼璎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苍白面颊上有了些许红晕。 眼底带着羞怯:“殿下……” “嘭嘭嘭~”忽地又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爷?”是楚一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让姜灼璎浑身一怔,脑中闪过了几个让她心慌的念头,圈着他的两只胳膊也不自觉加了些力道。 “松开。” 冰冷的声线让她浑身一僵,也骤然间懈了力道,两只胳膊缓缓垂下,视野中已经是轻软的帐顶。 姜灼璎立即侧首,见挺拔颀长的身形已经渐远,眼里逐渐盛起了无措。 是不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婚事,并非是他主动求得的? 作者有话说:祁狗很快piapia打脸[吃瓜] 第84章 大婚(二) 房门随即大敞,祥月和祥星…… 房门随即大敞, 祥月和祥星也都接连入内,是给她送晚膳来的。 望着桌面上丰富的菜色,她心里的无措稍缓, 然这菜都已经上完了, 她也依旧没能再见到那人的身影。 姜灼璎轻叹了一声, 看向祥月:“你去打听打听, 看能否知晓殿下去了何处?” “哎, 奴婢这就去。” 祥月福了福身,原是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可她放心不下,又再度转过身来:“小姐您莫急, 先用膳吧,这些可都是您喜欢的菜色。” “我知晓, 你快去吧。” 姜灼璎颔首,这菜都已经摆到了她的眼前, 自然没有不用的理儿。 祥月回来得极快,就是脸色不怎么好。 姜灼璎心中已是有数,她小口吞咽着, 缓声问她:“如何?” 祥月锤头沮丧:“据院子门口的丫鬟说, 殿下是往明德殿的方向去了。” 明德殿? 明德殿是太子府的正大殿,也是他如今这个新任东宫太子的寝殿。 看样子是不打算在她这儿歇了。 “姑娘, 您别急,这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只这一日算不得什么。” 祥月心里急,有些口不择言地安慰。 话到了此处,她又忽地停下,谁说这一日算不得什么? 这可是成婚的第一夜, 这日太子的态度可是至关重要…… 自知说错了话,她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乱作一团,又不知该如何弥补。 “好了,不必忧心我,咱们日前经历得还少嚒?” “我心中有数。” 少女神色淡定用完了膳,甚至比平日里还多用了足足半碗。 …… 姜灼璎已经歇下了,烛光摇曳,虚虚照亮了帐顶,纱帐柔软,上头的绣样被折叠,隐约模糊,已经难以辨得清。 就像是今日同她重逢的祁凡,对着她冷淡疏离的态度,近乎可以算得上是冷眼相待。 分明还是那张脸,可就像是隐于一张面具之后,她再摸不清了…… “哎……” 少女柔柔叹了一声,缓缓阖上了眼眸。 …… 睡梦中,姜灼璎梦见自己被一只大虫给压在了身下,大虫埋头在她的脖颈间,舔舐着她的脸颊。 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她实在承受不住,粉唇微张,气息也愈发地急促:“别,不要……” “不要!” 她猛然间惊醒,喘着粗气,脑门上已经浸出一层细汗。 然她睁眼之际,却隐约瞧见一高大又模糊的身影在她视野中一闪而过。 身上山峦巨石般的重量也骤然消逝。 “嘶~” 她轻呼出声,同时也虚虚遮挡住了双眸,房中骤然变得明亮,是床头的油灯亮了。 “太子妃好手段。” 阴恻恻的一句,姜灼璎一僵,迎着刺眼的光望过去—— 逆光而立的男人,身上虚虚套着一件雪缎中衣,领口大敞,她几乎能看清他脖颈上的汗珠。 她呼吸微滞,两颊陡然变红,可随着她视线的上移,看清了对方阴鸷的脸色,方才爬满耳根的红霞又缓缓消逝。 “难不成,是孤会错了你的意?” 有了这一句,姜灼璎也立即回想起了前不久在这榻上所发生的事。 “可……” 她脸色骤然煞白,逆光而立的男人,一张脸隐在黑暗中。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 他依旧冷冽如冰站在那处,无动于衷。 他对自己,是当真无意了? 姜灼璎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思绪也已经从方才的梦魇之中彻底抽离。 她双手不自觉捏紧了被衾,将上头精心绣制的并蒂莲揉作了一团。 是她太过高傲,以为他对自己还有着情意。 胸口某种持续跳动的物体急速下坠,她骗了他这么许多,是不该有此奢求。 来此之前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在这一瞬,她脑中空空。 男人睨着榻上呆愣着无动于衷的少女。 她并未开口挽留。 如刃的薄唇缓缓抿直,黑眸中闪过一抹自嘲。 他拂袖离开。 “对不起。”细弱柔软的一声,带着些许慌乱。 祁凡脚步微顿,然只几不可查的一瞬,随即脚下步履更快。 “是我错了……”绵软的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已经行至珠帘处的颀长身影终是停了下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你,二皇子哥哥……” “我早已辜负了你的信任,如此的称呼,已是没有脸面再唤了。” …… “……你当初所说过的心悦我,是不是……不作数了?” 少女呜咽着小声询问,掺杂着几丝微不可查的希翼。 祁凡狠狠拧眉,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缂金的足靴的尖部调转了方向,他这才瞧见,姜灼璎不知在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左右两膝分别向后弯,立着上半身坐在浮光锦被上,抽抽搭搭,无声的啜泣,一双通红的眸子还噙着泪。 什么也不必做,便能轻易惹人怜惜。 身上着的那件小衣,花色依稀就像是曾被他拉扯断了系带的那件。 狭长深邃的双眸半眯,心知这十有八九是这丫头的计谋。 “……” 望着黑的出奇的某人脸色,姜灼璎缓缓垂下头,金豆豆跟不要银钱似地簌簌落下。 “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该奢求二皇子哥哥的谅解。” “日后就让我独守空房了此残生” 足靴三两步踏至榻前,祁凡单手捏起尖细的下巴,触手温热湿润,是她方才流下的眼泪。 姜灼璎嗓音微哑:“殿下?” “用饱了?” “……嗯?”她眨了眨泪眼婆娑的双眼,眸里闪过疑惑。 “方才的晚膳,可是用饱了?” 同眼下的情形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尽管不知缘由,姜灼璎还是就着他的手点了头。 男人清冷的眼眸霎时变得幽暗。 “既如此,那可该孤了。” “……” “唔……” 芙蓉暖帐,处处升温。 姜灼璎压根儿不知自己是什么时辰阖上的眼,只知自己已经是连抬手的力气也无了。 记忆里昏睡过去的前一瞬,她抬腿踢了某人一脚,软绵绵的,无甚力道。 可意思却很明显,别再折腾了。 男人视而不见,向来清冷的眼眸炽烈深重,眼角飞红,带着掠夺般的侵略感,让她不敢直视。 埋首在她脖颈间,炙热的呼吸让她忍不住地颤栗。 “你歇着,不必管孤。” 她倒是想反驳,可甫一张唇,自己的声音就被原路堵了回来。 …… 睁眼之际,天色还未亮。 姜灼璎将醒未醒,被身旁传来嘤嘤呜呜的小声啜泣吓了一跳。 她蓦地睁眼,便瞧见立在她床头眼眶发红的祥月,以及站在祥月身侧满脸无奈的祥星。 “祥……咳咳……” 她甫一出声,嗓子又干又哑,发出的声音也不似寻常那般柔和动听,一派粗哑。 “小姐您受苦了,先饮些热水吧?” 祥月已经探身将她扶了起来,软绵绵靠在身后她备好的引枕上,祥星适时递过来一杯热水。 姜灼璎垂眸,盯着缓缓萦绕着升起的热气,小口小口啄着水。 “小姐……您身子可还难受?奴婢帮您按上一按?” 祥月小心翼翼开口,姜灼璎朝她看过去,见她一双圆眼已经止了泪,可瞧上去依旧还湿漉漉的。 姜灼璎点点头,祥月和祥星又伺候着她换了一个姿势,一人替她按肩,一人替她捶腿。 “什么时辰了?殿下呢?” 她饮了半杯水,嗓子已经好受了许多,起码不再似方才那般沙哑,说话时也不再觉着痛痒。 祥月抢在前头,语气多少带着些不忿:“辰时还未至便出门儿了。” 接着她忽地又软下声色:“现下已经是辰时了,只是今日天色不大好,所以瞧上去有些灰暗。” 姜灼璎心里觉着好笑,指尖点了点她的脑门儿:“你这点儿小心思,他哪一处惹到你了?” 祥月抿了抿唇,脸色依旧有些闷:“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着心疼小姐,昨夜叫了这么多回水,小姐您铁定累着了,可……” 可姑爷却一点儿也不心疼小姐,一大早便独自出了门。 身为太子又如何?不心疼她家小姐的姑爷就不是好姑爷! 她心有不满,可也不敢宣之于口,并非是因着自己害怕,而是怕给小姐添了麻烦,也怕搅了夫妇二人间的感情。 即便她有些不悦,可也知晓,这日后冗长的日子,小姐若是得不了太子的宠爱,那坏的日子还在后头。 姜灼璎毕竟是经受了宫里嬷嬷的切身教导,比起一无所知的祥月更知事。 昨夜那厮的表现,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就已经是这副模样。 说是对她心中还有些芥蒂,她是信的。 可若是说心里已经完全对她无意了,那是不能的。 累是累了些,可心里不再似那般空落落的了,比起昨夜,长了些底气。 姜灼璎点拨了几句祥月,便起身梳妆,待会儿得进宫去觐见圣上。 今日梳的发髻端庄雅致,戴了一顶点翠凤冠,斜簪在鬓间的步摇华贵非常。 可就是这凤冠的重量,比起昨日成婚的那顶冠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这儿正忙碌着,房门悄然敞开,男人行走间几近无声,直到撩开珠帘的簌簌响声才引起了姜灼璎的注意。 她轻轻侧首,见到珠帘外的高大颀长身影,扬起了甜笑:“殿下您回了?” 她并未立即起身行礼,头上的冠还未固定好,怕手忙脚乱间出错。 祁凡已经撩开了饱满熠熠的珠帘,姑娘甜润娇媚的笑容映入眼底,她笑起来茶色的瞳孔亮而大,梨涡浅浅,唇形饱满,上头亮晶晶的不知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此处的甜美,他昨夜已是尽尝。 视线逐渐上移,偌大的头冠惹得他缓缓皱了眉。 姜灼璎早前就在他身旁待过一阵,这会儿更是眼也不转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见他面无表情踏了进来,见到她的脸,脸色非但未曾缓和,反而更是凝重。 她原本备好的一通温言软语也噎在了喉咙,实在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祁狗:独守空房?做梦。 第85章 进宫 “你二人先去备膳。” 音…… “你二人先去备膳。” 音色清冷, 带着不容置喙的语调。 祥月及祥星不敢辩驳,转头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在姜灼璎赞同的眼神下, 匆匆离开…… 祥月走在前头, 她心里有气, 姑娘这般貌美, 是全天下最美的美娇娘。 可太子殿下方才那是什么眼神儿? 她心下忿忿不平, 踏出门槛时甚至是有些横冲直撞,径自便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铠甲。 “哎哟!” 祥月顿时捂住了额角, 愤愤抬眸之际却是一愣。 “姑娘对不住” 正欲道歉的裴云也顿时愣在了原处。 他飞速回想起同这张脸的主人曾有过的交集,历来冷漠寡言的他, 耳根蓦地发红。 “姑娘……我……” 谁料比之他矮了一头,捂着额角的姑娘却怒目瞪了他一眼, 也不再听他解释,转头便掠过他疾步离开。 “我” 幸得跟在祥月身后的祥星来得及时, 朝他福了福身,微微颔首:“祥月身子不适,方才是她失礼了, 我代她向您致歉, 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 姜灼璎对上那张冷淡又稍显凌厉的面庞,她缓了下心绪, 劝慰自己莫急莫气。 这厮油盐不进,历来都是这般冷淡疏离。 她不是早就知晓的嚒? 缓了缓, 她再度嘴角噙笑,嗓音柔软:“殿下,您瞧今日妾身的这顶冠如何?” 男人黑沉沉的眼眸微闪,默了默:“这冠不衬你。” 姜灼璎噙在唇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她侧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瞥一笑皆娇美动人,头顶的点翠凤冠莹翠流光,缀于发间,更是中和了她原本娇媚的气质,更显眉目如画、贵气天成。 怎地就不衬她了? 她就觉得衬得紧! 自动忽略了那句让她心中梗塞的话语,二人沉默着用完早膳,便要动身入宫了。 身为太子的马车自然不似先前那般低调简朴,这辆崭新的马车通体乌木,雕栏垂珠,尽显威仪。 姜灼璎迈步入内,一股熟悉又清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头顶的冠太高,她需得稍微弓腰,同时还得伸臂扶着这顶精巧华贵的凤冠。 身旁蓦地掠过玄色云锦,衣料相摩挲的窸窣声一闪而过。 眨眼间,男人便已经敞腿坐定,甚至侧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姜灼璎:“……” 不气不气,她一面劝慰着自己,一面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身后靠在几层软垫上,梗着脖子,刻意不去看祁凡,相对安静的环境以及略微颠簸的车厢很快便让她昏昏欲睡。 …… 男人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娇艳欲滴的姑娘呼吸清浅平稳,已经睡熟了。 可即便是睡着了,那娥眉也是蹙着的,形似花瓣的饱满唇瓣微抿,不难瞧出她心有不快。 姜灼璎侧首斜靠在车厢,脖颈的侧面及后面皆是空落落的,并非是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姿势。 可即便如此,也就着这般睡了过去,足以见得她的疲倦。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是探身,胳膊垫在了她的脑后,将人小心给揽回了怀里。 “嘤……” 他蓦地僵住,漠脸垂眸盯着她的脸。 见人眼睫颤了颤,吐字绵软:“……腰疼……” 祁凡闻言抿紧了薄唇,冷冷轻哼一声,可那指节分明的手却是已经撩开了她的外衣,探去了腰后。 从太子府到皇宫的车程也就两炷香,姜灼璎被祥星她们唤醒,略替她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扶着她下马车。 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已经立在了车旁,负着手同一旁的楚一心交待着些什么。 姜灼璎抿了抿唇,也低头跟了过去。 自元后薨逝,宫中一直没有立后,原本的高位妃嫔也就只贵妃,可如今贵妃也失了势,姜灼璎本以为今日就只需见皇上一面。 可没想到的是,已经年暮的皇帝身边却跟了一位年纪尚轻的妃嫔,瞧上去跟她的岁数相差不大。 姜灼璎不免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圣上的后宫应当有不少人,可就这一位出现在此处,想必是……正得圣宠? 她侧眸望了一眼祁凡,见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臭脸,也学着他板起了脸。 既成了皇家人,应当威严唬人些,她在心里轻声示意自己。 可这位年轻妃嫔的长相很得她的心意,姜灼璎没忍住多瞟了她几眼。 她生得高挑又体态丰满,朱唇皓齿,豪爽大气,可偏也不失女儿家的柔美。 通身气质瞧上去不大似她们嵘国的女子,姜灼璎在心里暗暗地想。 果然,很快她便知晓了这位乃是与大嵘相邻的璃国人,璃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如今是圣上的灵贵人。 身旁的男人同位于上首的皇上你来我往,对答如流。 姜灼璎只需噙着笑不住地点头,当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太子妃,敷衍应对之余,她控制不住地有些出神。 如此年轻貌美,又贵为一国公主,即便圣上乃万人之上,可同这般朝气飒爽的姑娘站在一起,实在说不上匹配。 她在心里为之暗叹了一声,又侧首瞧了某人一眼,眼神幽幽。 后者也不知是否是身后长了眼,趁着低头饮茶之际,凝眸警示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姜灼璎置若罔闻,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也跟着轻啄了一口茶水。 “太子妃意下如何?” “……?” 姜灼璎暗暗向某人求助,见他非但不为她解围,甚至向来清冷的眼中还罕见生出了几分戏谑。 她抿了抿唇,当即会了意。 “陛下所言甚是。” 祁凡并未理会她,可依如今他们共乘一条船的情形,若此问要紧,他不会放任她不管不问。 那她便只需顺着这话头接上即可。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甚好!那便就这样说定了?来年朕可要见到小皇孙呐!” 圣上笑得开怀,虽是带着笑意,可语气中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即便是问句,也并未给人以拒绝的机会。 姜灼璎嘴角勾起的弧度颤了颤。 小……皇孙? 心中虽觉着颇为荒唐,然话已至此,她也只得牵强颔首,嘴角弧度更甚。 “儿臣自当尽力。” …… 能提及她的话题也就只有“开枝散叶”这一件事。 小坐了一会儿后,皇帝便让灵贵人带着姜灼璎出去,说是带她到处去逛一逛,对这皇宫多些熟悉。 姜灼璎不敢也没有理由拒绝,当即便跟在灵贵人的身后出了养心殿。 顺着羊肠小道前往后宫,走在前头的灵贵人忽地出声:“这宫里处处大同小异,别的寝殿咱们也不方便进去,不若直接到我宫里坐坐?” 此番提议正中姜灼璎的下怀。 她昨儿夜里歇得晚,今日从榻上起来便觉着腰酸背痛腿也软,能少走些路,她当然愿意。 就这样,她跟在灵贵人身后,到了绥安殿。 甫一进院门,灵贵人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再不似方才那般绷着规矩,转头大声招呼:“方才你可吃饱了?” “……啊?” 饶是自小便娇纵的姜灼璎,也被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给唬得微愣。 “哎呀,方才在皇上那儿,你可用饱了?我瞧着你也没怎么用膳?” 见她愣在原处,灵贵人又朝她走了几步,这就走到了她的眼前,又朝她挑挑眉。 姜灼璎这回听明白了,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还未出声,手心便被人握住。 “我就知晓!你们嵘国的姑娘各个儿都长得这般纤瘦,用膳时也是浅尝细嚼,定是没怎么饱腹过。” 姜灼璎:“……” “你啊,是我来嵘国这么些日子,见过最美的姑娘,比起宫里那些妃嫔娘娘都好看。” “多谢娘娘的赞誉。” “如此拘礼作甚?跟我来。” 姜灼璎有些明了这姑娘的脾性了。 方才在养心殿时,她就觉得这位灵贵人的眉眼豪爽大气,可偏行为举止间透着些小心谨慎,颇为拘谨,同整个人的气质并不相符。 合着方才也是她刻意而为之。 半柱香的时间后,姜灼璎面前摆上了一桌子的佳肴,并非她平日里用的那些,满满皆是璃国的特色。 “这些皆是我璃国的美味,不知太子妃能否用得惯?” 姜灼璎扫了一眼,伸长筷著夹了一小块羊腿放入口中。 舌尖霎时香气四溢,羊腿的肉质鲜嫩酥脆,口感有些独特,可极合她的胃口。 少女眼眸发亮,眸中闪过惊艳,毫不犹豫地点头夸赞:“很好吃!” 有了她的夸赞,灵贵人更是兴致勃勃了,不断向她介绍着桌面上的一道道菜品。 姜灼璎也给足了她的面子,每一道皆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将灵贵人给哄得乐不可支。 她虽是竭力地夸赞,可这桌面上的的确都是美味,且灵贵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情都合她心意,又让她有此机会品尝异地佳肴。 姜灼璎打心眼儿里想同她好生相处。 一来二去,两人便交换了闺名。 姜灼璎狠狠填饱了肚子,撑着下巴四处打量之时,又突然间发现对方杯子里盛的饮品同她手里的好似有些不一样? 她眼里的疑惑和好奇太过显眼,灵贵人主动向她解释,她杯里的是她们璃国特有的一种酒。 “阿灼,你可要尝尝?只是这酒咱们璃国人饮惯了,你嘛……” 姜灼璎的胜负欲蓦地被激了起来,她当然也行! 事实上,她酒量的确上佳。 两人小酌着闲聊,气氛十分友好融洽。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灼璎逐渐发现灵贵人的语速比起先前更迟缓了许多。 不仅脸颊绯红,反复跟她说着自己的父王待她有多宠爱,甚至转身之际,还不慎将自己的筷著给碰落了地。 她心中有数,对方比起她多饮了许多,想来是已经有些醉了。 摁住杯口,姜灼璎招呼身侧的侍女过来:“将你们主子扶去歇着吧,再饮下去这人就该难受了。” “我不歇息!我今儿高兴,来阿灼,我带你出去!我给你舞鞭!” “哎?公主,您今儿就别舞鞭了,明儿,明儿咱再舞,眼下咱们就先回去歇着吧?” 两个侍女凑上前来,一左一右哄着她。 “可……”灵贵人突然伸手指着姜灼璎的鼻尖,“明儿,明儿太子妃就不在这儿了。” “父王怎就如此狠心?将我千里迢迢远送他国,唔……” 再接下来的话,已经被她身侧的一位侍女捂在了口中。 后者几乎是在捂住她嘴的同一瞬,转头过来看了一眼姜灼璎。 姜灼璎:“……” 她立即移开视线,佯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公主,您醉了,奴婢带您回去歇息。” “……啊。” 耳边突然传来痛呼,姜灼璎又转回了视线,见方才捂住灵贵人嘴的那丫鬟在不停地甩着手,表情有些吃痛。 想来是被咬了一口。 “你没事儿吧?” 姜灼璎这话才出口,耳边又响起了小声的嘟囔。 “不……父王想得周全,不然又怎会让我早些来洛京,待老皇帝死了,我就” 姜灼璎缓缓瞪大了眼眸:“?” 第86章 心虚 “唔……” 她话还未说完,就…… “唔……” 她话还未说完, 就又被捂住了口鼻。 “太子妃娘娘恕罪,咱们娘娘这是说胡话了,奴婢们这就送娘娘先回去歇息。” 姜灼璎愣愣点头:“好, 去吧, 快送她回去吧。” 待人被搀抱着扶走, 她这才后知后觉, 方才灵贵人那句未说完的话…… 待如今皇上薨逝, 她便能回璃国了? 还说是让她早些来洛京,也就是说, 原本可以晚些再来? 她愣了没多会儿,外间又有人来禀报, 说是太子殿下来接她了。 姜灼璎也不再耽搁,立即便跟着出了绥安殿。 在黄昏红墙的映衬下, 身着玄色蟒袍又身姿笔挺高大的男子背对着她的方向负手而立。 “殿下。” 她福了福身,做足了礼数。 祁凡转过身, 却蓦地皱了眉,音色微沉:“为何浑身酒气?” 姜灼璎一愣,她自个儿待了这么久倒是习惯了, 偏偏就是忘了这茬儿。 “……方才妾身同灵贵人一同用膳, 许是沾染了些气味。” 她声音很小,因着就站在绥安殿的门口, 有些心虚。 以往在对方的眼里,她可是沾酒就倒的, 这假死的事儿还未让人消气呢,可不能再惹出新的祸事来。 灵贵人是从璃国来的,擅饮酒,祁凡自然知晓。 男人轻微颔首, 嗓音淡淡:“嗯,跟上来。” 这便是轻轻揭过了,姜灼璎微松口气,探出了脚尖。 “太子妃娘娘留步!” 探出的脚尖顿在了半空中。 她轻吸了口气,稳住神情转回身子。 迎面来的是灵贵人身旁的丫鬟之一,姜灼璎方才见过,有些印象。 丫鬟怀里抱着一只大酒坛,气喘吁吁已经停在了她的身前。 “太子妃娘娘,咱们娘娘说,未料您竟如此擅饮,让奴婢给您备些咱们璃国的特饮。” “届时若是不够,还请您随时派人只会一声。” 姜灼璎:“……” 她立即侧首去瞧男人的脸色。 对方面无改色,瞧不出喜怒,只是看她的眼神比起方才冷了几分。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呵呵,贵人客气了,本宫其实并不擅长饮酒,这坛酒就不夺人所爱了。” 那侍女却蓦地抬眸,眼神发亮:“太子妃娘娘乃是奴婢见过最为擅饮的大嵘女子,实在无需如此谦逊!” 姜灼璎:“……” …… 天色渐黑,姜灼璎本是身心俱疲,可她盯着置于马车正中的那只酒坛,是一点儿困意也无。 少女偏头看了一眼,男人阖着双眸,不知是在假寐还是睡着了, 可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皆是不想搭理她的意思。 哎…… 她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煎熬着等到马车停下,外头传来楚一心的尖细嗓音,说是太子府到了。 姜灼璎立即瞟了一眼男人的方向,见他已经睁开了眼。 她也立即收回视线,佯装着站起身来的一瞬间,又踉跄了一步,手臂及时撑住马车的车厢。 “哎哟,头好晕呐。” 话落,她便闭着眼等着车厢内男人的出声。 可她只听见脚步声几步便掠过了她,车门打开,等她再睁眼,也只能瞧见男人离开的背影。 胸口有些发凉,她知晓自己是骗了他太多,人生气又或是寒心,是再正常不过。 若是将二人对调,她现下怕是已经气得再不想理会对方了。 失落之际,祥月和祥星又从车门口探身进来。 “娘娘?殿下让咱们来扶您下去。” “他让你们来的?”姜灼璎泛冷的心顿时又活络起来。 得了确定的回答,姜灼璎立即加急步子出了马车,抬头便见男人还立在踏凳旁,背对着她的方向。 她脚下踩空:“啊——” “娘娘?” “娘娘!” 随着祥月和祥星的惊呼,姜灼璎已经稳稳当当落入了某人的臂弯。 她顺势抱住对方的脖颈,抢先一步堵住了男人的话:“方才妾身一时腿软没站稳,多亏殿下及时接住了妾身,殿下身手可真好。” 她收紧手上的力道:“腿上乏力得很,殿下抱妾身回去吧?” 她两只胳膊搂得极紧,就是害怕被人给当场摔下地。 不是怕疼,是怕丢面儿。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又黑又沉,姜灼璎小心移开视线,不敢再同他对视。 可胳膊上的力道却是半分未减。 眼见怀里的人儿闪烁与心虚交织的眼神,祁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正因为明白,他心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怒。 气她待自己随时随口皆是谎言。 气她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若是没能将她接住,难不成是想生生摔下马车? 姜灼璎如愿被抱着回了坤宁殿,祥月和祥星两个丫鬟以及楚一心皆远远儿地缀在后头,许是害怕走近叨扰了二人。 可这一路上那人未张口说过一句话,姜灼璎安慰着自己,毕竟是去了她的坤宁殿,有的是发挥的余地。 被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脊背甫一挨着隐囊,肩背后的臂膀便已经松了力。 察觉到男人要离开的意图,姜灼璎立即拉扯住了他的袖摆。 祁凡微顿,垂眸凝着她的脸,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殿下……您别走。” 不足巴掌大的瓜子面仰头望着他,桃花眼里闪着晶莹。 这副模样,谁能狠下心来立即拒绝? 姜灼璎更是立时觉察到了他的犹豫,趁热打铁又拍了拍她的身侧:“您先坐?听妾身同您慢慢儿说?” 眼见着男人终于缓缓掀袍,坐在了她的身侧。 姜灼璎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小心凑了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侧,捏着最为柔软的语调。 “殿下……” 柔嫩白皙的柔夷缓缓缠上了他的手背…… 祁凡手部的肌肤颜色比起姜灼璎的深了好几个度,指节修长,手背上青筋微突,向内蜿蜒至袖摆深处。 白皙软滑的指尖陷入某人的指缝:“殿下,您低头看看阿灼?” 姜灼璎如愿对上了那双冷凝黑沉的眸子,他生了两片薄唇,却有着利落的棱角,这会儿紧抿着。 压抑住狂跳的内心,她大着胆子想要仰头凑上去。 这是姜灼璎在仓促之下想的法子。 她知晓昨夜的男人有多热忱,便打算先使一出美人计,让他心里舒服些了,再哭着认错,应该能成。 不久后她气息紊乱,被狠掐着腰吻了个痛快之后,正打算就近靠进男人怀里。 可两肩却陡然传来一股推拒的力道。 她有些发懵,很快便被推着肩膀向后,背靠在了软榻的隐囊上。 “让孤留下,就为了此事?” “……啊?” 她脑子还有些犯晕,气息微喘,微微仰头,见男人的脸色比起方才竟然更是冷冽。 姜灼璎心里一沉,这同她想的不一样。 男人的面色冷冽如冰:“太子妃是觉得,如此便能将孤玩弄于鼓掌?” 姜灼璎浑身一僵,唇角缓缓抿直,手脚也霎时冰凉。 男人已经站起身,抬步便要离开。 她望着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指尖微动,她暂且没有理由能留他。 现如今……什么也不好使了。 男人的背影甫一消失在她的视线中,祥月和祥星便已经小跑奔了进来。 祥月满脸的急色:“小姐!您没事儿吧?如此危险的事儿,您以后可不能再做了!” 她语气有些严肃,显然是亲眼见到了方才在马车上姜灼璎故意制造的意外。 “嗯,我知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姜灼璎扯了扯唇角,心里又恢复了些暖意。 幸好,她还有祥月和祥星她们。 “姑娘您说什么呢!您对奴婢们,永永远远都不用说抱歉!” 祥月嘟了嘟嘴,多少有些不满,将姜灼璎逗得扑哧了一声。 见她脸色稍缓,祥星这才轻声问道:“姑娘,方才殿下出去那会儿脸色不大好,可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既已嫁入了太子府,自家小姐现如今最主要的事便是在此处立稳脚跟。 这事儿,祥星心里明白得很。 “……他那脸色何时好过了?不必管他。” 姜灼璎冷哼一声,她知晓自己做错了,本也打算放下身段哄他,可这厮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 祥星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的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姜灼璎示意了祥月一眼,后者立即转身出去,没多会儿便小跑了回来。 “是太子殿下遣人送了一坛子酒来,问姑娘您是想放在何处?” 姜灼璎:“……” 她捏了捏眉心:“平日里该放在哪儿,就放哪儿去。” “是,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们。” 祥月福了福身,又跑着出去了,祥星看着她的脸色,语气有些担忧:“姑娘?” 姜灼璎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她:“无碍,莫要多想,待今儿夜里再看。” 祥星点点头:“好。” …… 天色本就已经晚了,很快桌面上便摆满了晚膳。 可姜灼璎没什么胃口,一来是因为在宫里陪同灵贵人那会儿,本就已经用了过多,二来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事儿。 她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的方向,一直没人来传话。 她心里知晓,那人晚膳是铁定不会过来了。 “姑娘,您别瞧了,先顾着自个儿吧?” 祥月心里又有气了,自家姑娘这么好,怎能被如此冷待? 姜灼璎看了她一眼,干脆放下了筷著,捏起手帕擦了擦嘴:“唤人来收了吧。” “哎?” 祥月大惊,又紧跟着姜灼璎的步伐追去了卧房,想要再努力劝一劝…… * 太子府书房。 楚一心在门口候着,时不时瞧一眼里头,偶尔又打望一眼外头。 眼瞧着远处那橙色灯笼越来越近,他忙眯着眼往下走了几级石阶,等到远处那人走近 ,他已经是迫不及待。 “坤宁殿那边儿到底如何了?” 第87章 晾一晾 楚一心屏退了来人,想了想还是…… 楚一心屏退了来人, 想了想还是捏着拂尘进了殿。 清幽的沉香味扑面而来,房中昏橙明亮,男人伏于案上, 手边的奏疏足有好几摞, 听见房中出现的脚步声, 他头也未抬。 “孤何时唤了你?” 楚一心微噎, 可还是躬身行礼:“是坤宁殿那边儿的消息, 奴才自作主张想进来禀告。” 他静等了几息,可一直没听见指示, 便揣摩着自个儿主子的意图缓缓出声。 “来人说,太子妃娘娘晚膳压根儿没用几口, 许是身子不适。” 他刻意捡重了说,巴不得人立马起身去坤宁殿瞧瞧。 主子爷为了这一位, 日夜部署,殚精竭虑, 他皆是看在眼里的。 这会儿好不容易将人给娶了回来,又将人给冷落着…… 这又是何苦? 这其中缘由,楚一心多少能猜得些, 可一直这样终究不是事儿。 这人已经娶回来了, 又是捧在心尖儿上的人,自然应得好好过日子。 眼下这又算什么呢? 可他这话也说了, 主子爷却依旧稳坐在原处,不动如山。 他静等了一会儿, 心中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弓着腰退了出来。 …… 姜灼璎沐浴梳洗完便窝上了榻,今日她不仅用花瓣杏仁粉沐浴,沐浴完后也抹了玫瑰香脂, 浑身都又香又软。 陷在绵软的被褥中,她的心思左右偏颇。 一会儿踢了踢被褥,抱怨了几声,一会儿又望一眼珠帘的方向,她怕那人再像昨夜那般突然间出现。 还真挺吓唬人的。 尽管心里不怎么舒服,可她也得承认,比对着她曾经的哄骗,男人对她所做的事也算不得什么。 “哎……美人计行不通,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罢了,明儿一早再说吧……” 她喃喃自语,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姜灼璎睡了个好觉,翌日起身后心情自然不错,也有了精力和心思主动拉着祥月和祥星探究。 “小姐您何需挖空心思来讨好他?” 祥月头一个出声,在她心里,太子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家姑娘。 身为太子嫡妻,又是圣上赐婚,且还生得如此娇美,要让她捧在心尖上受了这么多苦的小姐主动去讨好自己的夫婿。 她心里难受。 祥星倒是认真想了想,低低出声:“姑娘或许再温柔小意些,更能得殿下青睐?” “温柔小意?那要如何才能显得我温柔小意?” “小姐可以给殿下送些茶水吃食,多多关心殿下的身子?” 这话是祥月接的,姜灼璎和祥星皆朝她看了过来。 祥月有些难为情了,她的确是心中不满,可如何做才能让自家小姐享长久的益处,她自然也门儿清。 姜灼璎轻轻点头:“好,就先这么做。” 用完早膳,她刻意着了一身浅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只别了几朵珠花,可也清新昳丽。 她记着呢,昨儿说她不适合那顶点翠凤冠,许是不喜那过于繁复的? 领着祥月和祥星去了厨房,在这儿花了半日的时间,在丫鬟厨子的助力下,勉强做出了一道羊肉羹。 带上这刚做好的羊肉羹,她又掐着时间去了书房,想着有了这羹,一道用午膳岂不是顺理成章? 可她却被人拦在了门外,说是殿下出府去了。 姜灼璎立在门口,说不出在这一瞬心里的滋味。 这人是当真出府了,又或是不想见她的托词,她分不清。 轻叹了一声,她将羊肉羹留下,便带着祥月祥星回了自己的院落。 午歇醒来,姜灼璎第一件事便是问祁凡有无使人来过。 祥月和祥星也只得如实禀报。 看着自家小姐呆愣愣的神情,祥月心里难受得紧。 “小姐您莫急,说不准殿下是还没回府呢。” 姜灼璎倒是不怎么急,只是在心里想着,这羹也送过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 视线划过祥月和祥星的腰间,她顿时有了主意。 她的绣工虽算不上精湛,可也是能示人的,幼时娘亲曾特地请了洛京城中有名的绣娘前来教学。 香囊好啊,日日皆能佩戴,一垂眼便能瞧见,只要用心些,今日便能绣完。 打定了主意,她便让祥星去备些绣香囊要用的针线布料来。 因着是道歉所用,姜灼璎极为用心,光是料子的种类颜色就挑选了许久,最后更是决定在上头绣上极为繁复的蟒纹。 整整半日,她一直斜坐在软榻上研究手上的这点儿布料。 用了晚膳后,更是掌着灯继续…… 日落掌灯时分,太子府书房也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祁凡阔步而入的同时随口吩咐:“就在此处摆膳。” “好嘞,奴才这就去安排。” 楚一心转身离开,不多时便带着几个仆从进来摆膳。 姜灼璎先前送来的那一盅羊肉羹赫然在列,被有心人摆在了正中最为显眼的地界儿。 眼瞅着男人坐定后便探臂朝着那羊肉羹去了,楚一心立即阻拦。 “爷……这羹还冷着呢。” 祁凡手上的动作微顿,侧首看了过来,眉头稍压眸色骤冷。 能摆在此处的菜品,哪一样不是精心烹制再一直温着的? 如此必有古怪,可楚一心却并未提前禀报,这般自作聪明实为他所不喜。 楚一心能跟在祁凡身旁这么些年,哪儿能不了解他的脾性? 当即便弓腰跪了下来:“爷,这道羊肉羹是午间那会儿娘娘送来的,原本下头的人不欲摆上来,可奴才想着这也是娘娘一番心意,便自作了主张。” “可这时间太紧,没来得及煨热,若主子想用,奴才这就端去厨房?” 娘娘? 在如今的太子府,能让楚一心唤一声娘娘的,就此一人。 脑海中不受控制浮起了那张娇媚动人的芙蓉面…… “她送来的?”男人神色有些紧绷,不免感到意外。 “啊,听下头的人回禀,不仅是娘娘亲自送来的,还是娘娘亲手所做!” 楚一心连忙回话,这可不是他瞎编的。 亲手所做? 祁凡回想起那双白皙娇嫩的纤细小手,缓缓拧了眉。 “胡闹。” 他沉了音色似是发怒,视线锁定着那盅早已冰凉的羊肉羹,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楚一心当即抬眸,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变换。 主子爷这哪里是发怒? 分明是心疼娘娘。 他忙不迭起身,准备将这羹带去厨房加热,可这手还没碰着呢,便被祁凡明显不悦的音色打断。 “孤让你起身了?” “……” 楚一心指尖颤了颤,这…… 他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从未出过岔子,主子爷怎地就如此阴晴不定了? “盛一碗过来。” 清冷的音色,语调已经恢复平稳。 楚一心抽了抽嘴角,忙点头应是。 …… 一炷香过后,楚一心伸长脖子瞄了眼那已经见底儿的瓷盅,心中大安,想着今夜这主子爷总该是去坤宁殿歇息了。 可他这算盘依旧是落了空。 眼瞅着这人再一次埋首案头,颇有要通宵达旦的架势,他实在是忍不住。 “爷?娘娘说不准还在盼着您呢。” 祁凡微僵,面色不虞抬眸看他一眼。 楚一心也不敢再劝,只得在心里叹着气,捏着拂尘退下。 待人离开,男人冷脸侧眸看了一眼身侧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并非圣人,这些奏疏应接不暇,皆迫在眉睫,她那坤宁殿若是去了,一时怕是踏不出来。 再者,依她那脾性,再晾一晾也是使得。 …… 姜灼璎想赶着将这香囊在今夜做出来,趁热打铁明儿一早便送出去。 于是几乎熬了足足一夜,夜里精神不济,还不慎戳了好几回自己的指腹。 等到天色渐亮,她才将这香囊完完全全地做好。 藏青的布料,上头的蟒纹以金线银线双线勾勒,很是费了些心思,可瞧上去也的确让她满意。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回想着以往在别院之时祁凡卯时起身练武的习惯,姜灼璎立即唤了人进来。 她现下便要带着这香囊去寻人。 可在祥月她们在为她梳妆之时,她却感受到了逐渐坠疼的小腹…… * 祥星来送香囊,楚一心正好守在殿外。 见到祥星,他可谓是眼前一亮。 等到祥星将这香囊交给他,他双手捧着香囊,连连赞叹,可也不免多心问了一句:“娘娘可起身了?” 祥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垂着头恭谨回答。 “娘娘为了这香囊,昨儿熬了足足一夜,今早原是想亲自来一趟的,可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又想让殿下早些见到这香囊,这才遣奴婢送来。” 楚一心心里一颤,忙问道:“那娘娘可还要紧?” 祥星轻轻摇头:“咱们家娘娘从未这般熬过大夜,歇息半日应是无碍。” “那便好,那便好!对喽,殿下昨儿晚膳用了那道羊肉羹,那瓷盅可是见底儿了,殿下满意着呢!” 楚一心笑盈盈间,又将羊肉羹的事讲与了祥星。 他可是一心期盼着这俩人好的,得让如今的太子妃也知晓,主子心里有她,这样才不会伤了姑娘家的心呐。 祥星点点头,也露出了几分真挚的笑。 她看了一眼楚一心身后的方向,后者当即会意,压低了声音:“并非咱家不领你进去,只是凑巧顾大人来了,正同殿下在里头谈着事儿呢。” “那这香囊便劳烦楚公公转交给殿下了。” “呵呵,不麻烦不麻烦!” 这东西可要紧着呢,楚一心心里知晓自家主子对太子妃有多在意,丝毫不敢懈怠。 …… 祥星回到坤宁殿,将楚一心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姜灼璎。 姜灼璎已经换了一身柔软舒适的寝衣,窝在了榻上,小腹已经贴上了祥月给她灌好的汤婆子。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疼得浑身发抖。 听了祥星的话,她扁了扁嘴:“顾大人?现下可才辰时,顾大人这么早便来了?寻个由头也越发不走心了。” 祥星和祥月对视了一眼,原是想轻声哄哄她,可姜灼璎却猛地翻了个身。 “罢了,我想歇会儿。” 作者有话说:再晾媳妇儿没了[吃瓜] 第88章 赔给她 “好,那小姐您歇着,可莫要再…… “好, 那小姐您歇着,可莫要再多想了。” …… 楚一心候在殿外,时不时往内瞅上一眼, 这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 怎地顾大人还没出来? 方才听祥星的意思, 太子妃这会儿正歇着, 若是睁眼便瞧见主子爷, 那岂不是好得很? 楚一心在这殿外足等了两个时辰,一直等到了日头高悬的正午时分, 用午膳的时辰,终于是等到人出了殿。 “顾大人这就走了?” 顾云词脚步微顿, 楚一心可是个老狐狸,这会儿虽是对着他笑, 可眼里却闪着急切之色。 视线上下扫视,终于是发现了他捧在手里的那只香囊。 他心里有数, 轻笑一声:“看来殿下终是得偿所愿。” 楚一心闻言默了默,诚心道谢:“此事也多亏有顾大人的鼎力相助。” “我同殿下乃总角之交,如今也终于是能着瞧见他多了几分人气儿。” 他话到此处, 含笑点了点头:“进去吧。” “哎!” 楚一心捧着香囊快步入内, 甫一转过屏风,便呈上香囊, 语气焦急:“爷,您快去瞧一眼娘娘吧……” …… 祁凡掌心捏着那只香囊, 疾步去到了坤宁殿。 然真行至了门口,他又忽地停了脚步,惹得后头追着来的楚一心瞪大了眼:“爷?” 别是到了这儿,心里还别扭着? 祁凡拧眉, 挺身而立。 “哎哟,您就进去吧。” 男人睇了楚一心一眼,终于是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抬步入了殿。 甫一踏入院子,便见前方正房的门口走出了两个丫鬟。 正是祥月和祥星。 祥星手里抱着一只铜盆,里头正是将将换下来的褥单,上头染了不少血色。 她正侧首同祥月交代着些什么,脸色忧心忡忡,没能第一眼发现正前方的男人。 “殿下?奴婢们给殿下请安。” 是祥月的声音,她先一步福下身子,引得身旁的祥星也立即看向了前方。 祁凡眼力上佳,只一眼便瞧见了铜盆里染了血的褥单。 能从正房内被抱出,只有一种可能。 眼球蓦地被刺痛,心脏似是在骤然间缺了一个豁口,大脑忽地一片空白,心痛如绞。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并不陌生,上一回还是在收到小姑娘死讯的那刻。 他并未开口询问,径自掠过两个丫鬟,疾步入了内。 祥月顿时有些急,想要转身追上去,却被祥星一把给拉住。 “殿下脸色如此吓人,若是同小姐发火怎么办?” 祥星看她一眼:“咱们在这儿候着即可。” …… 姜灼璎方才小憩了一会儿,不慎将褥单给弄脏了,让丫鬟们来更换了一床,这才堪堪躺下。 甫一躺下,又觉着有些口渴,她软着胳膊懒懒撩开床帐,再将人给唤回来。 纤细手指刚捏住薄薄布料,还未来得及使劲儿,一侧的床帐便猛然被人拉扯开来。 “刺啦~”的一声脆响—— 她惊了一跳,桃花眼咻地瞪圆,入目便是玄色绣着暗纹的衣摆,再下意识抬眸。 男人的脸色黑若锅底,沉得她心头发慌。 “你……你……这是作甚?” 她扬着脖子,磕磕巴巴,对眼前的情形实在有些意外,也不乏疑惑。 祁凡沉着一张脸,薄唇紧抿,可只有他才知晓,掀开床帐的那一瞬,他心跳已然失速。 微颤的指尖被负在身后,薄唇如刃,黑沉的眸光缓缓上移。 视线中的小姑娘,一张瓜子面泛着苍白,比起平日里少了血色,甚至显得有些憔悴。 这才离了他的视线多久,竟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般模样? 他脸色更是阴沉,阴得姜灼璎心里发毛。 她不受控地开始回忆起以往欺瞒过祁凡的事,一件一件的数着,这厮难不成是来跟她秋后算账来的? 她送的香囊就一点儿用也没有嚒? 眼前黑了一瞬,额间便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抵住。 姜灼璎怔了怔,接着便听见跟前的人侧身大喊了一声。 “楚一心。” 门外立时传来熟悉的尖细嗓音:“哎!奴才在呢。” “让余季过来。” “好嘞!奴才这就去。” “等等。”男人改了口,音色更沉,“去请太医。” 听见请太医,楚一心更是不敢再耽搁,忙不迭应了下来,转身便跑。 屋内静默几息,直到一声细细柔柔又不伐疑惑的试探。 “殿下,您……病了?” 随即腕间覆上来几根柔弱纤细的玉指,柔弱无骨,小心推拒着他的手背,男人僵立着身子。 只是,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小姑娘指尖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他微眯着眸子,嗓音略沉:“方才丫鬟抱出去的褥单是你榻上的?” 姜灼璎闻言微怔,这种女儿家的私事,他问得这么详细做什么? 小姑娘缓缓垂了头,耳根微红,声若蚊蝇:“……嗯。” 祁凡霎时变了脸色:“如何受的伤?伤口在何处?” 姜灼璎微僵:“?” 还未待她有所回应,胳膊便被人捏住:“孤瞧一眼。” 姜灼璎:“??” 她抬眸的同时,睁大了双眼。 便见着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的男人薄唇紧抿着,虽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喉结却在细微地滚动,目光死死紧锁着她,眼神比起平日里的淡然多了一丝紧绷。 她被这么如矩的眼神紧盯着,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便见自己的胳膊也被他一掌收紧,指尖泛着白。 这厮是在……紧张她? 姜灼璎小心咽了咽口水,软着嗓子:“疼,殿下先松手。” 眼见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松开,她顺势便侧躺了下去。 “妾身口渴了,想饮杯温水。” 樱唇轻启,毫不客气地支使人。 祁凡看向她的唇瓣,同她的脸一样,失了血色,且也因着干涸,起了几缕细纹。 他一言不发,给她斟来半杯温水,亲手喂她入口。 姜灼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祁凡少有这般神色,分明是冷着一张脸,可偏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心口不一,有些趣儿。 见人将杯子放回原位,她又主动握着他的手置于自己腹部,小声撒着娇:“殿下替妾身揉一揉。” 男人那张清冷的脸终于有了裂缝,他指节微蜷,在锦被下无人知晓的地方握成了拳。 “莫要胡闹。” 姜灼璎眨了眨眼,看着他逐渐转黑的神色,这会儿是一点儿惧意也无了。 她眼角微垂,透出些难过,嗓音也带着几分失落:“殿下方才还问妾身伤哪儿了,枉我还以为夫君心疼阿灼呢。” 这是她头一回喊他夫君。 姜灼璎自然不会错过他的反应,余光一直注意着他。 见男人果真愣了一瞬,然没能让姜灼璎想到的是,他眉目微凛,竟不由分说,直接掀开了她身上的锦被。 姜灼璎:“???” “你干嘛?!”她惊呼出声。 祁凡单手擒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竟直接触上了她的腰带…… 姜灼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两腿挣扎着:“放手,你放开我!” 男人眼眸微眯,顿时站了起来,方才他一直是坐在榻沿,这会儿甫一站起来,就更没姜灼璎挣扎的余地了。 他只略施小计便禁锢住了她不停作乱的双腿,姜灼璎挣扎无用,踢也踢不了他。 见男人冷着脸不似在说笑,咬了咬唇角,终于是喊出了声。 “是癸水!我的小日子至了!” 她喊出声的同时,祁凡也霎时顿了动作。 他神色冷硬,眼眸微闪,哑然失了语。 榻上的姑娘,一头青丝铺了满枕,咬着樱唇,一张瓜子面憋得通红,显然是羞恼相加。 “小姐?小姐!” “小姐……” 随着这两声担忧的呼喊,祥月和祥星也从外头闯了进来,见着眼前的情形,蓦地愣在了珠帘后。 姜灼璎闭了闭眼,红着脸瞪了某人一眼,嗓音却带着哭腔:“你满意了?” 祁凡:“……” 他甚少有这般失语的时刻。 目光扫至方才姜灼璎挣扎过的地方,男人眉心跳了一跳,淡定看向珠帘的方向:“进来,给你们主子再换上一床褥单。” …… 两个丫鬟将榻上的褥单又换过一床,很快便抱着铜盆结伴快步出去了,对于软榻上的情形,是一眼也不敢多瞧。 见人都出去了,靠在软榻上的姜灼璎又扯了扯立在窗边的男人衣袖。 后者侧首看过来,对上对方示意明显的眼神,偏不为所动。 姜灼璎:“……” 她用力甩开对方的衣袖:“不乐意罢了,我自个儿走!” 说着便双腿从毯子里抽离出来,她是被抱上这软榻来的,没趿绣鞋,也没穿罗袜。 这么一来,两只白皙的双足蓦地暴露在空气中,眼见着真要光脚踏上地毯了,男人只觉得额间突突地跳。 两步上前便单手将人给揽了起来。 偏姜灼璎还不乐意,踢了踢空气:“你不是不愿嚒?还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能自个儿走。” 祁凡:“……” 他捂上小姑娘的足心,还好,只方才那一瞬,触手还是温热。 将人放回榻上,给她盖上锦被,男人俯身叮嘱:“先歇着,孤待会儿再过来。” 姜灼璎眼见着人的背影离开她的视线,这才小声嗫喏了一句:“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 说来姜灼璎今日本就身子不适,方才又撑着精神闹了好一会儿,现下又觉着累了,没多会儿便迷迷糊糊想要睡过去。 昏昏沉沉之际,便觉着被褥被人拉扯着动了动,她艰难地睁眼,便见男人已经上了榻。 原是想将两侧的床帐放下,可方才这其中的一侧已经被他给拉扯坏了,这会儿要掉不掉的垂在那处。 姜灼璎:“……” “这是洛京城最有名的绣娘用金丝云锦绣的并蒂莲。” 男人指尖微顿。 “象征夫妻同心,共结连理的并蒂莲,被你扯坏了。” 男人侧首,看向她的眼神幽幽。 姜灼璎视而不见地移开视线,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嗓音糯糯:“你得赔给我。” 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耳后传来低沉的嗓音:“行。” 小腹微痒,姜灼璎僵在原地:“你这是?” “不是说孤不心疼你?” “帮你捂一会儿,你歇着。” 他嗓音又缓又磁,听得姜灼璎耳尖泛红。 腹中隐隐发紧,又有了绞痛的征兆,她也不想再耽搁,想趁着这会儿赶紧睡过去……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祁凡将人儿慢慢揽入他怀中,逐渐有些出神。 直至此刻,他已想了个明白。 她能活生生站在自己的眼前,便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既有了如此幸事,其余的便不再要紧。 第89章 小气 回想起日前在别院时,小姑娘佯装…… 回想起日前在别院时, 小姑娘佯装的胆怯乖巧,再同今日她的娇纵任性相比对,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也没忍得了唇角微勾。 怀里的人儿毫无预兆蓦地一颤, 祁凡霎时恢复了思绪。 垂头去瞧, 便见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将整张脸埋进了被褥中。 他伸手想将她的脸抬起来, 触手却是满手的湿润。 男人面色一紧, 也顾不得将人吵醒, 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看清她的脸,祁凡更是呼吸微滞, 胸闷得几乎窒塞。 姜灼璎压根儿就没睡着,只是静等着腹中的坠痛越来越剧烈, 到后来她更是紧咬着唇缩成一团,硬生生疼出了一头的冷汗。 “阿灼?” 姜灼璎艰难地睁眼, 气若游丝:“呜……”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是满头冷汗的她竟突然间嘤嘤哭出了声。 “我骗了你这么多, 是不是上天也在惩罚我……呜呜,我虽骗了你,可我从未想过害你的……” “胡说些什么。” 祁凡霎时黑了脸, 掐着她的两颊, 转头掀开床帐唤人进来。 “二皇子哥哥。” 男人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嗯。” “其实我早就想同你道歉的,可你一直不给我机会, 我其实不止骗了你假死这一件事。” 祁凡垂眸,看她疼得满头大汗, 一张小脸泪汗交织,实在是可怜的紧。 “日后再说。” 姜灼璎摇摇头,她不想再憋下去了,她想跟他好生开始, 没有欺瞒的开始。 然外间闯进来的一干人等却没能给她这个坦白的机会。 楚一心刚巧将太医给请了来,正好能替姜灼璎把一回脉。 姜灼璎身为新任的太子妃,太医院哪儿敢懈怠,当即派了最好的太医来此一趟。 …… “娘娘的身子本无大碍,只因近日忧思过多,又颇为劳累,放才疼痛难忍,待老臣煎上一副止疼汤药稍作调理即可。” 祁凡挥手让这一堆人出去,祥月和祥星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可还是落在最后阖上了房门。 男人垂眸,紧皱眉头的姑娘不知何时又已经抱住了他的腰腹。 “让我说。” 姜灼璎心里知晓,这是绝佳的坦白时机,趁着这会儿男人心疼她,她再撒撒娇,认真认错即可。 日后要等这么一个时机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父亲和承允快回来了,二人间的隔阂自然是早日解开的好。 祁凡握住她的小臂,太细了,只稍加用力仿佛就能将此折断。 他下意识松了力道:“身子既是不适,便先歇息。” 话音才落,腰腹间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姜灼璎努力扬起头,见祁凡也正垂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中照映出了她的脸。 脸色一如既往的淡,可瞧着不显冷漠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厮就是看着她这会儿难受才变脸的,若没能好生道歉,说不准明儿又不理会她了。 她并不惧他的冷脸:“太子哥哥,你就依我嘛……” 祁凡对上她几乎称得上祈盼的眼神。 桃花眼本就眼型娇媚,可姜灼璎是被宠着长大的,眼神中不染半分媚俗,澄净透亮。 “唤孤什么?”他眼神深邃,嗓音微哑。 “太子哥哥。”姜灼璎一口咬定,“原本你就是阿灼的二皇子哥哥,眼下不是又擢升了?” “还未来得及恭喜殿下得偿所愿,既是太子,又是阿灼的夫君,想必比起以往会更疼爱阿灼。” “我说得对嚒?” “太子哥哥?” 姜灼璎几乎使劲了浑身解数,将幼时同爹娘撒娇卖乖的那股子劲儿都给拿出来了。 这些话,说得她两颊微红,不自觉垂下了眼眸,也不敢再同对方清冷的眼神相对。 多少是有些难为情…… 可这些讨人欢喜的话是说出了口,却迟迟没能传来她预想之中的声音。 她有些不解,又觉得当前的姿势不大舒服,刚想直接坐起身来,发顶便被人的掌心抵住。 “稍安勿躁。” 姜灼璎:“……” 实在是冤枉,她哪里躁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便被人给塞进了被窝儿,四肢都被裹在被褥里,只余下一张白净的小脸儿露在外头。 入目便是男人幽暗晦涩的狭长双目:“看来是不疼了。” 姜灼璎:“……” 她说了这么多话,能不能别顾左言他? “你说,孤听着,看阿灼到底骗了孤多少事。”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裹在被褥里头的两只手缓缓搅在了一起,开始认真回忆起同祁凡的第一次相见。 她斟酌着语句慢慢儿开口:“我手臂上的伤痕是假的,江灼这个身份也是假的……再然后” 她小心打量着男人的脸色,纠结着有关灼灼的事。 见对方神情分毫未变,她一咬牙:“还有为了救灼灼受伤一事!” 男人眼眸微眯。 姜灼璎连忙补充:“这事儿是真的!只不过就是我先跟无咎通了气儿……” 她光是吐露自己曾骗过祁凡的事儿,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黑,眸中甚至添了一抹不可思议,最后又转变为一脸的清冷漠然。 姜灼璎越发的心虚,可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总不能再留下一半儿,成为以后的祸患。 于是她咬着牙将自己从头到尾反省了一遍,又想伸手捏住某人的衣袖。 可她这会儿的四肢都被裹在被褥里,压根儿动不了。 于是便只能睁着一双泪光潋滟的桃花眸。 “我以往欺瞒过你许多,可我压根儿是没想着骗你感情的,我原只想成为你身旁的贴身丫鬟,借你的势,待查清瑞国公府里的事宜便离开。” 她话里话外满是无辜,已经尽最大的力将自己摘干净。 她哪里能料得到这人莫名就对她有意了? 男人对上那双无辜的桃花眼,神色莫测。 小姑娘交代的,比起上回他用那香问出来的,只多不少。 他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她对自己已几近没有隐瞒,怒的是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姜灼璎趁着他的心不在焉,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被褥里探出了胳膊,又小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指尖微勾,轻轻挠了挠某人手背上突出的青筋,说出了她准备已久的话。 “太子哥哥,你朝我发怒,问我是否觉得轻易便能将你玩弄于鼓掌,我哪儿有那本事?” “眼下我已经将以往我做过的错事都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咱们就一笔勾销吧?以后我定会当好你的太子妃。” “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嚒?嗯?” 她指尖稍微用了些力道,从相较于她黑了好几个度的指缝陷进去,努力握着他的手。 然她的手实在太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包裹完对方的手背,达不到她心中所预想的那种成效。 “当好太子妃?” 男人朝她看了过来,眸色幽幽。 姜灼璎点了点头,神色颇为认真:“殿下许是不知,妾身自小聪颖,又精通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且还胆识过人,定能为殿下分忧。” 此话一出,男人清冷的眼眸总算划过一丝笑意。 “孤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夸赞自己。” 姜灼璎:“……” 她的这些优点又不会因为她不说出口而不存在,可见男人的态度,她也知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 如此她已算是心中大定。 覆于他手背的滑溜小手一转瞬便溜进了他的掌心,指尖反过来挠了挠。 “殿下真好。” “夫君真好。” “太子哥哥真好。” …… 不久,楚一心送来了特意为姜灼璎熬制的汤药,等走到了跟前,他这才“哎哟~”了一声。 “瞧奴才这记性,殿下娘娘稍等,容奴才这就取蜜饯回来~” 这可是姜灼璎表现的好机会,她想也没想地制止住了楚一心,双手捧着那黑黢黢的药碗,仰头便饮了个干净。 这痛快劲儿,把楚一心也看得发愣。 “咳咳……有殿下在身旁,妾身觉得这药不仅不苦,反倒甜丝丝儿的。” 轻柔的音色让楚一心当即眼前一亮,他飞速瞄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哎哟,有了有了! 眼下这不什么都有了? 他乐呵呵地退下,也不再打搅这新婚的夫妇二人。 楚一心再一次佩服起自己的眼力来,从这姜丫头出现在他眼前的第一眼,他便觉出此女不似常人。 这太子妃娘娘是真有本事啊! 楚一心走后不久,姜灼璎便放心地彻底睡了过去,心中大事已了了一半儿,剩下的便是爹爹和弟弟回洛京一事。 她能歇息会儿了。 人虽是已经睡熟,可祁凡却一刻不停地轻揉着她的腹部。 眼里的姑娘眉梢微软,羽睫投在眼下的影子就似蝶翼一般,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轻柔的呼吸吹得发丝轻晃。 祁凡眉梢微垂,嘴角噙起若有似无,连他自己也无所知觉的笑意。 眼下这般,就极好。 殊不知这一日,几乎算得上是太子妃自此以后最为乖巧的日子之一。 * 两日后。 姜灼璎靠在软榻上吃着石榴,手里拿着的是如今市面上最为时兴的话本,是这府里的下人为了讨她欢心特意买来的。 她身上盖着一条兔绒毯,没趿绣鞋,双腿蜷在软榻上,每当看到精彩的情节,双足便在毯子底下作乱。 譬如当前,话本上正好写着。 “那死去的娘子魂魄便悄悄进了隔扇,无声无息立在了榻前,双目怒视着榻上欢爱中的男女……” 姜灼璎双腿一抖,脚尖蓦地往前踹了去—— “嘶~” 她脚下一顿,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的。” 她足腕立时被人给擒住,没能及时缩得回来。 男人侧首,嗓音微沉:“只今日你便踢了孤一十六回,便只有这一个理由?” “你怎地还数着呢?这般小气。”少女小声嘀咕。 第90章 年岁大,想得好 “小气?”他眯了眯眼…… “小气?”他眯了眯眼, 手指加了几分力道,箍得她足腕轻疼。 “不,臣妾方才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这般宽宏大量, 哪儿能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是吧太子哥哥?” 她嗓音憨软, 男人微哂一声, 手下松了力道, 轻易便放过了她。 姜灼璎伸着脖子往前瞄了一眼, 祁凡坐在软榻的前沿,而软榻前摆了一张书案。 这两日, 这人便在此处批阅奏疏,瞧着办的太半是正事。 自前日来了她这坤宁殿, 这厮便没再离开过。 而此时,他手里的已不再是奏疏, 像是那些平日里解闷儿打发时间的书册。 这不是跟她这会儿一样消磨时间嘛。 姜灼璎缩回脖子,顿时放下了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心虚, 玩心大起。 她瞅准方向伸直了双腿,虽是隔着衣料,可脚背也敏锐感受到了他腹部本就是块状的肌肉瞬间紧绷。 “又是你的无意之举?” 男人没有回头, 清冷的音色从挺拔的背影处传来。 姜灼璎挑了挑眉, 探着足尖,语气轻快:“这回是故意的。” 话音才落, 便见祁凡蓦地回首,对上对方黑沉沉的双目。 姜灼璎随即微怔。 她不过就是玩闹一番, 总不至于这就又要发怒了吧? 怎地当了太子,这心眼儿是越发小了? 她小心缩回双腿,语气再不如方才那般嚣张,细细软软:“罢了罢了, 不闹你了。” 正想着该如何说些好听的收场,楚一心正好在外头请安。 姜灼璎眼前一亮,忙唤了声:“楚公公?快进来快进来!” “哎!” 楚一心大声答应,笑呵呵捏着拂尘走进来,甫一踏入落地罩,便瞧见自个儿主子清凌凌的眼眸。 这…… 他霎时停了步子,他这是打搅了主子好事儿? 可再一抬眸,男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疏离的脸庞。 “何事?” 楚一心愣了一瞬,稳下心神,呈上了手里的密信:“爷。” 不必有多的言语,只需呈上此信,主子爷自会明了。 姜灼璎自然也懂,毕竟她也是当了那么些日子的贴身丫鬟。 可真当她嫁进太子府,这还是第一回见到密信。 眨眼间,这信便已经到了祁凡的手中。 姜灼璎毫不避讳地凑了上去。 男人并未立即拆开信封,只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微微侧首,眼神略深,含着某些难测的意味。 姜灼璎怔了一瞬,便抬手放在了他的两肩上,桃花眼都快笑弯了,唇角抿出了小梨涡:“太子哥哥近日劳累,阿灼替你捏捏肩。” 男人顿了顿,抿着唇语气略沉:“松手,软绵绵无甚力道。” 少女挑了挑眉,蓦地松开两手。 接着她便听见“撕拉~”的一声,是信封撕开的声音。 姜灼璎想也没想,越过他的胳膊便凑上了前,还没看几行呢,额头便被掌心拦住,一股力道拦着她往后靠。 同时头顶响起冷冽的嗓音:“靠这么近,你瞧了,孤瞧什么?” 姜灼璎听了这话,又攀着他的胳膊,换了一个姿势,脑袋从他的肩膀上探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小字,姜灼璎看得极快,心里提防着男人忽地改了主意。 瞧着二人亲密无间地互动,楚一心两眼几乎眯成了两条缝儿。 主子爷这脸虽还是冷着,可这心呐,跟以前可是不一样喽! 爷这手上的密信,是从角海的人传回来的,娘娘看了也无碍。 “可还满意?” 下巴抵着的宽厚肩膀微动,沉闷冷冽的嗓音传入耳廓。 姜灼璎立时被唤回了神,侧过脑袋,以发顶蹭了蹭他的脖颈:“满意,妾极为满意!” 先前祖父便已经告诉了她,说是已经派人寻到了爹爹和弟弟,这封密信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如今不仅有祖父的人陪同,甚至暗地里还有了太子的人护送,爹爹和弟弟的安危应是无虞了。 依着信上的意思,爹爹他们约摸着还有一两月左右的路程就该回洛京了,这时间一旦具体下来,心中便更有了实感。 腰侧探过来一只结实的臂膀,趁她猝不及防蓦地收紧,随着一声惊呼,姜灼璎眼前一花,便躺倒在了祁凡的怀里。 她气呼呼想要起身,腰腹部已经先一步贴上来一只大掌:“身子大好了?” 清冷深邃的黑眸微垂,姜灼璎在电光火石之间打定了主意,脑袋一歪便陷入了男人的怀里。 “估摸着好了小一半儿吧,可还需得太子哥哥更多的精心呵护。” 祁凡心里有数,小姑娘今日已经面色红润,且还有了不少其余的坏心思,想必已是无碍。 他抚着她鬓边的碎发:“孤今日需得出府一趟,晚间不一定能按时回来。” “若是晚了,你便先歇着,不必强撑着等孤。” 姜灼璎埋脸在他怀里,绞着他的衣带:“看来殿下前两日待臣妾好,都是因着妾的身子不适,觉着可怜罢了。” “若是想让太子哥哥一直待我这般好,岂不是要让阿灼一直身子不适?” 她刻意捏着嗓子,语气失落又可怜。 一来是今日精力足,她起了些玩心。 二来也是想趁此得他的承诺。 她都说这种话了,作为真心爱护她的夫君,难道不该当即跟她保证,日后会日日都待她好? 可这厮是从不按她的戏本走的。 听了她这话,便当即擒了她双手的腕子,音色不悦:“再让孤听见你胡说,罚你面壁思过。” 姜灼璎:“???” 罚什么? 她当即挣扎着跳了起来,祁凡也没使几分力道,轻易便让她挣脱开来,气定神闲见她一通忙活。 捡起软榻上的话本,再趿上榻边的绣鞋,一连跑出几步,再从落地罩外探出头…… “年岁这般大,想得倒挺好,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为何非得熬大夜等着你?” 男人方才执起茶盏的手微抖,内里的茶水溅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袖。 等他沉着脸抬眸,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早已跑不见了人影儿。 …… 姜灼璎的身子已然大好,她用了太医的汤药,这几日也歇息得好,这会儿小日子虽还未结束,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活力。 这阵子,府中上至太子,下至丫鬟小厮,满府上下就没有不捧着她的人。 “再隔不久便是冬狩的时节,自进了这太子府,咱们还未出去过呢,祥星你这就让无咎去备马车,咱们待会儿出去逛逛。” 且爹爹和弟弟也快回来了,她想去为他们备些礼,接风洗尘。 “这……可殿下还在府里呢?” 祥月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 眼瞅着这两日殿下待她们家姑娘好些了,这难不成是方才在屋里又起了争执? 再说了,这冬狩跟出府去逛逛,明摆着两件事儿。 这冬狩要备的东西,哪里需得姑娘亲自去? 她可了解她家姑娘,分明是自个儿想出府了。 姜灼璎轻撇了撇嘴角:“别再提他。” 祥月霎时住了嘴…… 不多时,主仆三人再加上驾车的无咎,几人一道出了太子府。 无咎很快便注意到了从府里便一路跟上来的一队人马,虽是在暗地里,可却是从太子府便一直跟着的。 自家小姐现下已经是太子妃了,身份比起以往更是贵重,出不得任何差错。 只稍一思忖,他便明了了过来,也没特意同姜灼璎禀报。 姜灼璎带着祥月和祥星去采买了几件成衣店的骑装,过些日子的冬狩想必能用得上。 另外又特地给即将回洛京的爹爹和承允置办了几身衣裳,路过弓箭铺子,又特地定制了一把牛角弓。 幼时承允最是喜爱这些。 “小姐可真是处处想着殿下,待殿下收到这些礼,定会高兴的!” 祥月一如既往地夸着她,姜灼璎却手下一顿,这些都是为承允和爹爹准备的,只不过用了“夫君”的幌子罢了。 不过祥月说得也有些道理。 她从窗口往外望,正琢磨着给那厮带上点儿什么回去,却被路旁热闹的情形给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么?” 姜灼璎侧眸问道。 路边张灯结彩,瞧上去是酒楼开张的模样。 不过这具体的,不仅姜灼璎不知,两个丫鬟更是不知。 姜灼璎仔细瞧了瞧,见酒楼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着打扮皆不似大嵘人,她顿时来了些兴趣。 偏了偏头:“祥月,你去打听打听。” “哎,奴婢这就去。” …… 待祥月回到车厢,便将自己方才打听到的讲与姜灼璎听。 原来这是璃国人来此置办的酒楼,今日正是开张的第一日。 眼下也的确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姜灼璎稍一思忖便决定在此处用完晚膳再回府。 顺道给她的太子好哥哥捎上点儿璃国特色。 上回同灵贵人的事儿已经惹得他不快了,这回正好堵上他的嘴。 这么想着,姜灼璎由祥月她们扶着下了马车,此处人多眼杂,她特意戴上了帷帽。 …… “哎哟真是不巧,咱们今儿的客人实在太多,现下又正值饭点儿,这厢房已经没了,贵人您看在二楼的大厅如何?” 这如何能行? 祥月正要上前一步拒绝,可姜灼璎已经隔着一层面纱见到了朝她走来的那位熟悉宫女儿。 灵贵人身边的宫女。 她恭恭敬敬将姜灼璎请上了二层楼,灵贵人所在的厢房。 灵贵人今日着的是一身璃国的服饰,瞧上去比起上回更加英气飒爽。 “今日实在碰巧,未想竟能在此处遇上太子妃?勿要拘礼,快些入座吧。” 姜灼璎取下帷帽递给祥星,噙着软笑:“贵人眼力真好,竟能在这副打扮下认出我来。” “哈哈哈,太子妃的身姿万里挑一、鹤立鸡群,让我过目难忘,快坐快坐!” 她学了些嵘国的词汇,也不知晓用得对不对,只一股脑儿地堆在了眼前少女的身上。《 》 90-100 第91章 密谈 姜灼璎已经打量了厢房的布局,只…… 姜灼璎已经打量了厢房的布局, 只是让她略感不解的是:“为何这房中是如此布局?” 厢房内并无寻常用膳的八仙桌,反而是两张圈椅之间置有一张方桌,至于这圈椅更是面朝着一堵墙。 瞧上去并非是用膳的地方, 倒像是观戏的地方。 灵贵人闻言朝她看了过来, 面带狐疑:“你来此处为的是什么?” 姜灼璎微怔, 讷讷开口:“用……膳?” 灵贵人一脸恍然大悟, 不羁地拍了拍椅臂:“无碍, 无论为的是用膳,还是别的什么, 皆保管阿灼满意。” 她又唤了姜灼璎的闺名,招呼着她落座。 姜灼璎坐下后不久, 便有侍女进来摆膳,同她上回在灵贵人宫里所用的那些多有重合。 “阿灼你多用些, 上回在宫里,我见你很是喜爱璃国菜色。” 姜灼璎点点头, 耳侧蓦地传来一声钝响,她吓了一跳,登时又转头, 这才发现, 正对着的这堵墙正在缓缓升高。 等到终于停下,从此处望出去, 是一块极为宽敞的草地,绿油油的, 入目倒是好看。 “这……”她怔在原地。 也不像是戏台啊?比起平日里的戏台可不止是大了一丁点儿,且哪儿有长满了草的戏台? 她侧首看向灵贵人,对方笑而不语。 很快姜灼璎便知晓了,这竟是用来跑马的! 更确切的说, 这是用来表演骑术的场地,方才在外头倒是没发觉这酒楼内竟如此宽敞。 不过这样的心思,得亏这背后的人能想得出来。 “咱们璃国人大都擅骑术,不仅儿郎各个生得勇猛威武,女儿家也英气逼人,太子妃你瞧瞧,可是同你们嵘国人不同?” 有了这番话,姜灼璎便打起精神睁大了眼,她身为闺中小姐,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洛京城郊,的确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璃国男子虎背熊腰、彪悍魁梧,在马上盘桓翻腾,勇猛又灵活,浑身都充满了硬朗的力量感…… 见她看得出神,身侧的女子笑出了声:“太子妃觉着如何?” “甚好。” 姜灼璎回的心里话。 她原以为,祁凡便是自己所见过,长相最合她心意之人。 眉眼深沉,鼻梁挺拔,骨相也极佳,身上总有一种疏离难测的气质。 虽说她经常在心里腹诽对方总是冷脸,可他长得嘛,就是毋庸置疑的好啊。 可眼前的这些璃国儿郎并无他那般优越的面貌,却也足够吸引她的眼球。 这是另一种,不同于他们嵘国人的彪野气概。 身侧的灵贵人打笑了几声:“你们嵘国哪儿都好,就是这些规矩太过繁琐,实在让我头大。” 她是早已见惯了这些的,不比姜灼璎那般新奇,也有余力四处打量其余的稀奇。 “哎,你瞧瞧,那位像不像是你的那位太子夫君呐?” 姜灼璎不以为意,目光依旧锁定着草场,语气随意:“这如何可能?定是你瞧错了。” 那厮今儿可是出府去了的。 出府? 少女缓缓拧了眉,遂偏过头来:“贵人说的人在何处?” “那儿啊!” 姜灼璎随着对方指尖的方向望了过去—— 下一瞬,她瞳孔蓦地骤缩,她们这间的厢房的斜对面,那里头坐着的两人,她只看身形便辨了出来。 那不正正好是祁凡和顾云词? 姜灼璎心里一慌,忙不迭站了起来,朝着那墙角便躲了过去。 “哎?阿灼你为何如此慌乱?” 灵贵人提出疑问的时候,姜灼璎已经缩在了墙角。 她闻言身形微顿,是了……她为何这般慌乱呢? 就算是认出了她又如何? 她不过是在此处用膳,再说了,他也身在此处,她如何就不能? “咳咳……一时情急罢了。” 姜灼璎轻咳了两声以掩饰无措,不敢对上灵贵人揶揄的目光,在祥星的搀扶下正打算起身。 可她却忽地听见相隔一墙的厢房内传来的对话…… “姜铮父子已在回程的路上,帮我解决掉他们。” “嗤,你这点儿好处可是不够。” “你们想要什么?” …… 姜灼璎起身的动作突然间僵住,她眼眸微张,自己不会听错的,那人提及的就是姜铮父子! 承允及爹爹。 “阿灼?” 灵贵人见她僵在原处,不免感到有些古怪,又轻声唤了她一声。 姜灼璎忙朝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又将耳朵贴在了墙上,想要听得更加清楚。 灵贵人一见她的动作便明了过来,不但噤了声,且还跟她一样,也垫着脚尖小心走了过来,学着姜灼璎的样子,附耳到了墙面。 …… 隔壁厢房的对话更加清晰,声声入耳。 “如今你身上并无主上想要的东西。” 回答他的声音含着怒气:“若非我当年将粮草运送路径透露给你们,你们岂能得胜?” “莫要忘了,当年姜铮战无不胜,若他再重返战场,你们能有把握胜他?”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对方许是在思虑,暂且没有回话。 “只要趁他还未返回洛京,神不知鬼不觉了结了他,对你我皆是好事。” 他又缓下声色,循循善诱。 可对方却依旧不慌不忙:“待我回去禀告主上。” 再接着便又失了声音。 姜灼璎听了个全,在祥月她们的搀扶下缓缓回了原本的座椅,又呆愣愣地坐下。 灵贵人看了她好几眼,方才隔壁厢房的谈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她对这位太子妃原是不了解的,可自上次在宫里见过后,她不慎又酒后失言了几句,便着人去好生查探了一番。 若她没记错,方才隔壁厢房那两人口中提及的姜铮,便是这位太子妃的生父。 灵贵人眼神微闪,伸臂握住了姜灼璎的手腕:“跟我来。” …… 姜灼璎跟着她出了原本的那间厢房,接着又上了一层楼,进到一间布置得更加精巧,也更具异族风情的房间。 “这是?” 姜灼璎四下望了望,有些疑惑。 “此处隔墙无耳,太子妃且听我说?” “灵贵人是这楼的幕后之人?”姜灼璎自然也不傻,能如此轻易带她在这楼里穿梭,且这里的人还都对她这般恭敬。 “正是。”她点头承认,忽又话锋一转,“太子妃可知方才那厢房中谈话的是何人?” 姜灼璎皱了皱眉,其中一位她自然知晓,是姜朗,另一位便是伙同他害得她爹差点儿丢了性命的人。 可这人究竟是谁,她的确不知。 不过……方才听他们提及粮草一事,想必是西岩人? 当初爹爹便是败在同西岩的战役中。 “太子妃是聪明人,我此番出宫时辰受限,便也不绕圈子了。” “方才那二人中的其中一人,乃是西岩幕僚。” 姜灼璎睁大了双目:“你如何知晓的?” 灵贵人侧眸看她一眼,神情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她缓缓行至窗前,娓娓道来。 “璃漠以及西岩三国相邻,原以嵘国国力最强,我璃国曾战败,也同你们曾有过约定,除却每三载的上贡外,每任君主也都会送嫡亲公主前来和亲。” “原本也算相安无事,可自从几年前的那场战役上,西岩胜了嵘国,我们同西岩的边境便更是蠢蠢欲动……父王原本是不愿我前来和亲的!” …… 姜灼璎明白了…… 灵贵人深受她父王的宠爱,膝下也只她一个公主,可她父王已经继位,公主也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这送公主和亲的事便拖不得。 原本璃王是不愿送她来的,可偏在此时,西岩也随时可能对他们发难。 由此平衡之势打破,若因公主一事,嵘国也心有不满……璃王冒不得这个险。 灵贵人慢慢缓和心绪,幽幽道:“不过我再如何也是公主,如今你们皇帝的年岁也……咳咳,待他西去,我便能回去了。” 姜灼璎:“……” 这话她接不得。 “对了……我可是瞧着你同我十分投缘才告诉你的。” 姜灼璎一听这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声音细软,透着浓浓的好奇:“怎么了?” 灵贵人走到她跟前,俯身到她的耳廓:“你啊尽可放心,老皇帝已经……” 她声音压得极低,姜灼璎的两颊更是轰的一下子变得通红。 “如此,太子妃夫妇二人不必担忧了。” 姜灼璎:“……” 她可没忧心这事儿。 “总之,我瞧那人十分不顺眼,想来你父亲当年也是被人所害。” 姜灼璎轻轻点头:“正是,我会好生查探的,多谢贵人今日的肺腑之言。” 灵贵人挑了挑眉:“我可是十分看好你。” 她话里有话,姜灼璎也得表态,便郑重朝她行了一礼:“日后贵人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阿灼定会尽力相助。” 灵贵人终于笑得敞怀:“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 姜灼璎出来之时,已是薄暮冥冥。 她满心皆是方才无意间听得那二人的对话,以及灵贵人告诉她的那些话,直到听见熟悉的尖细嗓音,她才蓦地回过神。 “娘娘?爷在马车内正等着您呢。”楚一心弓着腰。 姜灼璎愣了一瞬,这是她成为太子妃以来,私底下同楚一心说的第一句话。 前几日他虽也是唤她太子妃娘娘,可那是在府里,身旁除了祁凡,还有一堆下人。 她抿了抿嘴角:“不必如此客气,楚公公以往的好意,本宫皆记在心里。” 楚一心更是将腰弓得低了些:“哎,奴才明白。” 姜灼璎知晓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也没再多说,抬头朝着街角的那辆马车去了。 裴云立在车外,见着她拱了拱手。 姜灼璎也朝他点头,侧眸示意了祥月一眼,原是想让她扶自己上马车。 可祥月却罕见地走了神,姜灼璎顿觉有些稀奇,大幅度转头过来去瞧。 “祥月?” “啊,啊?” 祥月立时看她一眼,眼神躲闪不说,明显是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结巴语气。 姜灼璎挑了挑眉,也没再看她,视线反倒是移向了挺立如松立在一旁的裴云。 裴云,在桂花林的那会儿她便认得了,生得冷峻,独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孤傲感。 同祁凡的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娘娘。”祥月小声提醒她,不停示意着她车厢的方向。 姜灼璎微怔,立即看向车厢,这才察觉车门不知在何时已经大敞,男人坐在里侧,直视着她的目光摄人,如有实质。 姜灼璎顿觉心生寒意…… 可转念又一想,她凭哪一样要怕他? 先前的事儿不是已经说好一笔勾销了嚒? 今儿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儿,也没欺瞒他什么。 这么一想,少女顿时挺起了小细身板儿,神情也变得从容起来。 第92章 得意 祥月扶她上了马车,接着又顺势步…… 祥月扶她上了马车, 接着又顺势步入车厢内落座。 车轮缓慢开始滚动,身侧的男人却一直一言不发。 姜灼璎心里那股子让她发毛的寒意又止不住升腾了起来…… “咳咳咳。” 她轻咳了几声,那人睨她一眼, 没吭声。 姜灼璎也瞄他一眼, 佯装着不刻意地搭话:“天色这么晚了, 今儿可真忙啊。” “嗯, 太子妃的确忙碌。” 姜灼璎:“……”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这又是在阴阳怪气儿了。 她抿了抿唇:“你这是何意?分明就是你先说的要出府,今儿夜里还不回来了, 我不过来用晚膳,你就这般态度?” 祁凡掀起眼皮, 直视已经面露不满的小姑娘:“孤说了不回府?” “那……也差不离就是这个意思。” 起了话头,姜灼璎心里舒服多了, 多瞄了几眼,见男人同往常一般冷淡, 她也不在意。 除了在榻上,这厮平日里都摆着这副脸色。 实属平常。 谁让人家才是太子呢? 若有朝一日她当了太子,定会对他冷个够! 也不知这厮届时会如何来讨好她? 稍微畅想了一小会儿, 姜灼璎极有自制力地回归现实, 目光瞟过车窗外,一闪而过了祥月在马背上的身影。 回眸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少女酝酿了一番语气,轻轻柔柔开口:“夫君。” 祁凡眉心一跳, 掀起了眼皮。 姜灼璎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臣妾瞧着,夫君很是器重裴侍卫?” “裴云?”他嗓音淡淡,带着一抹沙哑。 “没错。”她点了点头,又继续道, “裴侍卫才貌如此出众,不知可否婚配?” 男人面色稍敛,轻哂了一声:“太子妃方才还未尽兴?” 这话让姜灼璎有些发懵了,方才?尽兴? 方才她不就是同灵贵人待在一处嚒? 能尽什么兴? “你什么意思?”她语调也不似方才那般轻快了,沾染了明显的情感变化。 祁凡看向她的目光微凝,面容冷沉。 姜灼璎:“……” “你脸就是再黑,我也不知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语气略重,男人随即眯了眯眸子,浑身散发出的冷肃气场,让姜灼璎不由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出声,只是偏头不再理会某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蓦地响起委屈巴巴的哭腔:“你动不动就凶我,趁我身子不适欺负我……” 车内静了一瞬:“孤何时凶了你?” “就方才!” 少女猛地回过头来,双目微睁瞪着他,眼型略长的桃花眼被她撑成了一双圆眼。 “……” 四目相对。 “不将话说明白,就黑着一张脸吓唬我,我本就身娇体弱的,哪一日被你吓出毛病,你可就满意了?” 姜灼璎捂着心口,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不得不说,她的确长了一张娇艳欲滴的脸,一举一动皆顾盼生辉。 让人轻易便被她表面的言行所吸引,很难腾出心思去想这背后是否合逻辑。 祁凡对此有些免疫,但不多。 “既是这般娇弱,往后就莫要出府了,在府中好生娇养即可。” 姜灼璎:“……” 她噎了一下,又继续道:“那还不是殿下不在府中,臣妾恐忧思成疾,这才出府消磨时间罢了。” 哄他的话张口就来,虽没几分真心,可祁凡却不得不承认。 他听了身体通泰,心里的浮躁之意也被缓缓抚平。 “消磨时间?”男人嗓音淡淡,直视着她。 “那可不是?” 姜灼璎稍微移开视线,看着他的喉间,唇瓣张合。 “我去了许多铺子,原是想着为殿下采买些什么,可转念又一想,殿下什么也不缺,回府的路上又偶遇璃国的酒楼开业,便顺道去用了晚膳,不想在那处却见到了灵贵人。” 男人面色稍缓,不动声色:“璃国菜色合你的心意?” 这话问得十分精明,姜灼璎毫无知觉地点头承认:“不想这酒楼的幕后之人竟是灵贵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还能这样跑马的。” “那场跑马也合你的心意?”男人声线未变。 姜灼璎微顿,继续点头承认:“挺新鲜的,跟以往听戏的感觉不一样。” “就是觉着,璃国人好生落拓不羁,灵贵人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尤其是那些马背上的璃国勇士,生得强健高大,彪悍又勇猛……听灵贵人说,他们各个儿善骑能射……” 姜灼璎凭心点评了一番,语气赞叹。 “太子妃喜欢?” “喜欢的。”姜灼璎点头,又抬头去瞧他的脸,“殿下觉得” 她蓦地住了口,这厮怎地脸又黑了? 方才不还好好儿的? 她方才说错话了? 不能吧…… 太过阴晴不定了,在彻底激怒他之前,得赶紧说正事儿。 姜灼璎忽地话锋一转:“夫君,你可知方才在酒楼里,我得知了一件什么秘闻?” 哪怕两人皆是坐着的,男人也比她高了不少。 祁凡微垂着眸,脸色说不上好看,视野中的小姑娘生得娇美却不显艳俗,如芙蓉一般明艳动人,一瞥一笑扣人心弦。 身为男人,他当然知晓她有多勾人。 虽是已经将人娶回了府中,可眼前的人对他,似乎依旧没半分开窍的迹象。 他眼眸微闪:“孤瞧,那些璃国女子的骑术也十分精湛,飒爽英姿不输男儿。” 说罢,他凝目而视,静待着小姑娘的反应,未漏过一瞬她的神情变换。 姜灼璎先是怔了一瞬,继而眼眸缓缓睁大,唇角显露出两颗梨涡,一脸寻到了志同道合之人似的愉悦。 “夫君果真是夫君,同阿灼真是心有灵犀!我也这般认为……” 祁凡闭眼,继而捏了捏眉心:“什么秘闻?” 姜灼璎:“……” 怎地又变脸了? 顺着他的话也不成? 她抿了抿唇,一想到那件事,也跟着肃了脸:“方才我在那厢房内……” 男人阖上的双眸缓缓睁开,面容逐渐冷肃。 “粮草运送路径?” 姜灼璎略一回想,又颔首确认道:“正是!” 祁凡沉默,当年的督粮官是丞相的人,而今贵妃虽倒,可丞相却依旧还是丞相。 “夫君,如今咱们夫妻一体,我爹爹可也是你的岳丈。” 她小声提醒。 祁凡喉结微动,看了过去:“放心,孤会派遣人马,定保孤的岳丈大人及小舅爷这一路的太平。” 姜灼璎不住地点头,想了想又道:“若能抓住这位西岩幕僚,将此事公布于众,父亲有无可能就不会受罚了?” 祁凡眼神变深:“此事有关你瑞国公府的生死荣辱。” “我当然知晓!” “咱们国公府的人忠心耿耿,也不知怎会出了姜朗这个叛国贼!祖父已垂垂老矣,我知晓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家族声望延续,可他也知晓事情轻重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姜灼璎心里依然担忧,越想越是急红了眼。 也不知姜朗怎会如此荒唐离谱,叛国这种事,同她父亲当初战败一事,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国公府定会受到牵连。 祁凡盯着她逐渐变红的眼尾:“此事若属实,也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 “此话怎讲?” 姜灼璎蓦地抬起了头。 “太子妃不必心急,沉下心才能破局。” 少女不说话,祁凡垂眸,看向她紧捏着裙摆的双手:“眼下你既已听得这番对话,便已领了先机。” 姜灼璎逐渐缓过这一阵心烦意乱,忽地又听见沉稳的嗓音:“除此以外,灵贵人还对你说了什么?” “你如何知晓?” 她有些心惊,这厮怎地什么都知晓?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过来,当时她偷听到了隔壁厢房的谈话,两人连跑马也没看完,灵贵人便带着她去了楼上更为私密的厢房。 只稍想,便会知晓这其中的逻辑。 姜灼璎看着他的脸,面色有些古怪。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却依旧面无改色,掸了掸衣袖,嗓音淡淡:“怎么?” 姜灼璎眯了眯眼,忽然间想知晓,这张历来漠然寡情的脸摆出惊愕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她突然间抱住对方的胳膊,凑上他的耳廓:“灵贵人有孕了,太医诊脉说,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温热的呼吸喷洒至耳廓,男人幽幽看了她一眼。 姜灼璎眼也不眨,可她所期待的愕然、震惊、愤怒、急切……压根儿没在他脸上寻着分毫踪迹。 少女扔下他的胳膊,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无趣! 以防这厮是强作镇定,又或是故作从容,她毫无征兆地又突然间抬眸,却见对方是当真的平淡无波,甚至已经靠在了车壁上,打算继续闭目养神。 姜灼璎:“……” “你……就这样?”她没能忍得住问出了口,就这般淡定从容? “太子妃觉得,孤应当如何?”他眼也未睁。 “多少也应当有些惊诧吧。” “既是幌子,孤又如何会惊讶。” “不是幌子,是皇子呀!皇子!”姜灼璎忍不住强调。 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清淡:“宫中已经二十载未有过皇子公主的出生。” “灵贵人若是有孕,为何要告知太子妃?” “有哪一位太医能说出,十有八九是皇子这样的话?” 他眼眸微抬,对上那双震惊的桃花眼:“太子妃不若先想想,如何解释这些。” 姜灼璎:“……” 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厮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也不算是毫无所获。 “你就得意着吧!” 她放出狠话,也跟着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心里不免有些窝火,对方本领太强,她好似不是对手。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突然间又响起清淡的嗓音:“裴云。” 姜灼璎蓦地又睁开了眼:“他有婚配了?” 第93章 身娇体弱 对方迟迟不语,姜灼璎偏头细…… 对方迟迟不语, 姜灼璎偏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也没有似先前那般,冲动出口些有的没的。 回想起方才她提到那些璃国儿郎时, 对方如出一辙的脸色, 她心里生出些古怪地微妙感。 这样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人会……妒忌? 这个念头稍一冒头便被她给打压了回去。 这如何可能? 然心里止不住地好奇还是让她小声试探出了口:“你不会……这般小气吧?” 话音才落, 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的楚一心适时回禀, 太子府到了。 祁凡先一步走出了马车,姜灼璎在搀扶下踩下踏凳, 再抬眸之时,便只能瞧见对方的背影。 她不以为意, 转头看向了立在不远处的裴云,朝他招了招手, 笑盈盈道。 “裴侍卫?” 裴云愣了愣,似是确认了一番, 太子妃的确是在唤他,这才稳步走过来,拱手:“娘娘。” 姜灼璎瞄了一眼身侧的祥月, 见她刻意躲避着视线, 更觉自己猜中了。 “裴侍卫待会儿来坤宁殿一趟,本宫有事吩咐。” 裴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也酝出了些许诧异, 可还是拱手应了是。 姜灼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领着祥月和祥星回了坤宁殿。 进到殿内, 她才瞧见楚一心也守在此处,既然楚一心在这儿,那他主子自然也在。 她昂首往里走,掀起珠帘, 径自去了卧房。 可入目处空无一人,直到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她才反应过来,这厮沐浴去了。 这寝殿到底是谁的? 一声招呼也不同她打,她原本就想着早些沐浴梳洗,也好早些歇息呢。 不过这人已经在湢室里了,总不能将他给赶出来。 姜灼璎在心底暗骂了几声,只得坐在镜台前,让祥月她们先一步替她洗妆理发。 若这是在往日,祥月定然已经叽叽喳喳唠个不停了,可今日的她却一反常态,头上的钗环都快卸完了,她还一声不吭。 姜灼璎在铜镜里看她:“祥月?” “小姐?”祥月也望了过来。 “今儿是怎么了?怎地魂不守舍的?” 祥月顿了顿,终于是咬着唇问出了口:“小姐,您为何要唤裴侍卫过来?” 姜灼璎扬眉:“那还不是为了你?” “奴婢?”祥月蓦地提高了声量。 “不错。”姜灼璎颔首,“我瞧着那位裴侍卫才貌双全,想必是合你的心意。” 祥月睁大了眼:“小姐……您都瞧出来啦?” “那可不?” 不过祥月能这么轻易地承认,倒是有些出乎姜灼璎的意外。 “放心,届时我会帮你打听一番,将他的身家来历都打听清楚,再向那位求个恩典。” 她眼神示意着湢室的方向,意思已经很明显,会为了祥月求个体面的赐婚。 祥月脸上泛起了少见的羞怯,可还是笑盈盈道了谢:“多谢小姐!” 话落,身后湢室的方向便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姜灼璎这儿也已经准备得差不离了,便给两个丫鬟使眼色,让她们去备水,她也得沐浴。 …… “太子妃想打听些什么?” 背后传来低沉慵懒的嗓音,许是刚沐浴完,比起方才马车上的时候,温和松弛许多。 姜灼璎原本还在照着铜镜梳发,闻言放下玉梳转过头来。 下一刻,她便愣在了原地—— 男人未着中衣,将将沐浴完,只着了一件广袖的外袍披在身上,半躺在她平日最爱的软榻上,随手捏起了一本她的游记。 “嗯?” 许是许久未听见她的回应,祁凡的视线从手里的游记移开,缓缓上移,直至对上那双入了神的桃花眼。 “……什,什么?” 她已经彻底被眼前的男色所吸引,男人眉骨高、眼窝深,眼神更显的深邃,更不用说那高挺的鼻梁和完美的骨相。 视线再下移,他衣襟大敞,能清楚瞧见喉结及胸膛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呼吸震动,往下流过腹部的块状肌肉,没入更深的隐秘中…… “太子妃那是离孤太远了,坐过来,近些才能听清。” 祁凡朝她伸出右臂,他掌心宽厚,指节修长。 姜灼璎晃了晃脑袋,很干脆地承认自己对这副场景没有抵抗力。 既然对方又如此有诚意地邀请她…… 白皙纤细的柔夷置于温热的掌中,她顺势坐在他的身侧。 姜灼璎不敢回头,红着脸声若蚊蝇:“你怎么这样啊……” “这样?”男人眉尾微挑,顿了顿,“是哪样?” “你……这都冬日了,你还不赶紧着擦完身子,换厚实些的衣裳。” “太子妃所言甚是。” “那你还不快”姜灼璎蓦地回过头,想催促让他快些去换衣裳。 可真当她转过了头,才发现对方的衣襟早已合上,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以上的肌肤,没有分毫显露了出来。 她微怔,很快眼眸里便泛起了失望。 可她又不能说出口…… “这屋里有地龙呢……”她小声嗫喏。 就这么冷? 别是身子虚…… 她的脾性,祁凡早已摸了个透。 这会儿伸手便将人给抱入了怀,太过突然的动作,吓了姜灼璎一跳。 可真斜斜倒在了他的怀里,才发觉这人浑身热乎着呢。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腰间的软肉被人一碰,她腰上一痒,便脱力重新倒了下去。 “你想干嘛?” 姜灼璎鼻尖撞上了她的胸膛,吃痛得红了眼,抬手捂着自己的鼻尖,好不可怜。 她的容色实在唬人。 男人愣了一瞬,拂开她的手:“撞疼了?” 姜灼璎的手被拂开,红彤彤的鼻尖露了出来。 原是想着趁此对他发难的,可一瞧见那张深邃冷峻的脸,又有些发怔。 这厮是趁着去湢室幻化成精了? 怎地突然就变得更好看了? 男人比她高,俯视着端详她的鼻尖,以指尖轻揉了揉,没见平日里凶叽叽的小姑娘发怒,便知她无甚大碍。 “阿灼。” 他的语调前所未有的缱绻缠绵,透着某种刻意的引诱。 姜灼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眼眸中倒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唇瓣微张…… “唔……” “真乖……” “阿灼做得极好……” 姜灼璎被吻得晕头转向,喘着气不说,腿脚也发软,直至珠帘外传来了祥月小声的声音。 “娘娘?” …… 祁凡怀里的小姑娘蓦地一颤,迷蒙的眼神很快恢复了焦距,靠在他的臂弯中细细喘着气。 男人掐着她的下巴,黑沉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掌控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太子妃想要的,只有孤能给。” 姜灼璎心里一颤,呆呆发着愣。 祁凡已经伸手抹去她唇角的晶莹,臂弯用力,轻轻巧巧便将她抱了起来,往床榻的方向走。 姜灼璎甫一被放在榻上,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她攀着对方的胳膊想要下去。 “太子妃。” 冷冽的嗓音微沉,瞬间就让她后脖颈发凉。 “太子妃身子娇弱,早些歇息即可。” “可……”她抬头,对上对方黑沉沉的眼眸,霎时住了嘴。 “裴云同你那丫鬟,孤自会安排。” 他的语气并非是能商议的语气,身为储君的威压不是她能挑衅的。 眼见着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姜灼璎隐约瞧见了裴云被带进来的身影,不过去的是另一间耳房。 腰间彻底软塌,她朝后躺了下来,视线划过早已换过的床帐。 并蒂莲的式样,同她先前的那一顶如出一辙。 阖上眼的瞬间,脑海中划过不久前男人的那句问话。 【太子妃想打听些什么?】 这么说来……他早已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她又中了他的计?! 原是想着趁此歇息会儿,可这么一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歇不下去了! 趿上绣鞋站起来,又走到铜镜前面,才发现自己现下的模样压根儿见不了人。 披散的发丝微乱,羽睫濡湿,眼角飞红,平日她引以为傲的粉润红唇瞧上去也有些发肿…… 她在心里暗骂着祁凡,耳旁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瓷器碎裂、房门打开,隐约还有男子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 她心里猛地一坠,想出去瞧瞧,可又觉得不合时宜。 可又实在忍不了,便朝外头唤着人:“祥星?祥月?可是出了何事?” 两个丫鬟皆迟迟没有吭声,反倒是将祁凡给唤了进来。 男人脸色有些凝重,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些意味不明。 “这是……怎么了?”姜灼璎不由得蹙起了眉。 “裴云拒了这门亲事。” 他嗓音低沉,言简意赅。 “什么?” 此事相当出乎姜灼璎的意料,她立即想到了祥月,自己这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他因何拒绝?是已经定亲了?” 姜灼璎拧眉,自己为何不将这事儿弄明白了再告诉祥月,祥月此番定是伤了心。 都怪她一时兴起,未思虑周全。 “依他所言,是幼时有过的承诺,哪怕挨板子,也不愿受这门亲事。” 男人的语气有些少见的无奈。 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是许多人难求的婚事,如今竟被他想也不想地当场拒绝。 这样一来,姜灼璎也无法说些什么,重诺之人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样一来,祥月怕是要难过了。 见小姑娘眼里染上担忧,男人拧起了眉心。 他掀袍落座:“孤的侍卫多的是,也不乏有人比裴云更有才貌,你让你那丫鬟随意挑选,孤来做主。” 姜灼璎一噎,幽幽瞪他一眼:“太子殿下好生威风,可若是我,就非得为祥月讨裴云呢?” 男人盯着她:“你那丫鬟心气儿高,出了这事,即便将裴云押到她的跟前,她也不会收。” 姜灼璎有些不满:“匹配的婚事,除却门当户对,更是要看对眼为佳,殿下以为这事儿是你随意用手指头指的?” 话落,她便顿了顿。 对这厮来说,可不就是嚒? “既如此,太子妃以为应当如何?” 第94章 冬狩 姜灼璎想了想:“我先暗地里为祥…… 姜灼璎想了想:“我先暗地里为祥月物色些, 待将人打探清楚了,再告诉祥月。” 说罢,她抬眸, 见着男人面色冷肃, 唇角的弧度向下。 有了前几回经验, 姜灼璎这会儿心里有些底了, 可也不敢直接戳穿。 这厮精得不行, 不仅不会承认,还会反过来让她吃亏。 稍一犹豫, 她凑上前主动抱住男人的胳膊:“臣妾这身娇体弱的,实在精力不济, 不若还是劳烦殿下帮忙物色吧?” “太子哥哥定是对你麾下的人最为了解,阿灼相信殿下。” 她抱着对方的胳膊摇了摇, 后者板着脸似是有些勉强,可唇角的弧度已经展平。 沉默便是应了她, 姜灼璎这点儿底气还是有的。 同时她心里也更觉稀奇了,这么一来……她先前的猜想没错。 祁凡不愿她跟旁的男子有过多接触,再联想到前几日他的体贴, 即便他并未开口, 姜灼璎也知晓,他待自己是存有真心的。 她曾有过记忆, 在国公府时,伯母若是来了癸水, 伯父是不会踏进她那小院的。 说是不吉利。 这么想着,姜灼璎心里发软,又蹭了蹭他肩侧:“太子哥哥你真好,我定会当好你的太子妃的。” 她历来便惯会哄人, 也从不吝啬说些甜言蜜语,这会儿更是铁了心要珍惜当下,好好儿当好这个太子妃,想法子让爹爹和弟弟早些回归正常的日子。 …… 祁凡虽极少对她温言细语,可办事却是极快的,没隔几日便将一本册子交到了姜灼璎手中。 翻阅着手中经由他挑选过的人像,姜灼璎细细比对着。 “臣妾瞧这个蒋励不错,家中关系简单,父母双亲明理和睦,现下又是太子翊的首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房中除却她,便只有祁凡。 姜灼璎已经翻完了这本册子,指着最后一页:“这个李云也甚好,长相同裴侍卫是同一种类型,想必会合祥月心意。” “前一个家世好,后一个样貌好。” 她有些举棋不定了,视线上移,望着正在批阅奏疏的男人:“殿下以为呢?” “随你。”他头也不回。 姜灼璎微怔,随即努了努嘴:“怎地又随我了?先前我说要亲自给祥月挑选夫婿的时候,怎地不随我?” “若要随我,那就将这二人皆配给我家祥月!” 男人终于是回过头来,眼神有些复杂:“两人?” 少女挺直了纤细的腰身:“虽说咱们大嵘还无此先例,可男子都能三妻四妾,也并无律例规定女子不行啊!” 祁凡脸色渐冷:“太子妃的确心思活跃。” 姜灼璎愣了愣,没能忍住补了一句:“我比你年少这么多,心思比你活跃是应当的。” 眼瞅着男人神色越发冷沉,姜灼璎立即见好就收:“可太子哥哥见多识广,你就给我出出主意嘛。” “……” 见男人依旧紧抿着唇瓣,姜灼璎又给他戴高帽。 “方才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太子哥哥位高权重,长得又这般俊俏,阿灼心里只有太子哥哥一人,自然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 “……我错了。” …… 姜灼璎那点儿耐心已经耗尽了,她说了许多好话,可这人又一时半会儿哄不好。 她捏着手里的册子,缓缓熨平了唇角,从软榻上坐起身来,急着要去寻祥月。 埋着头的小姑娘一边趿绣鞋,一边暗暗咕哝。 “堂堂太子爷就这点儿度量?若是日后有了侧妃,保不准得日日被你吓哭!” 说罢,她轻哼了一声,提着裙摆便往外走。 是了,姜灼璎从未想过能独占祁凡。 依她的身世,若是在家中没有出事之前,寻一家世清白的人家,要求对方不能娶妾,是能够做到的。 可世事无常,她如今成了太子妃,嫁的夫君是未来的天子。 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幸事。 分明是想要好生同他相处的,可也不知为何,身上那股娇纵劲儿又被激了出来。 她仰着头离开,独留依旧端坐在原处的祁凡。 男人眉目微垂,瞧着没有了方才的愠色,周身混着黄昏的暖光,显得有些落寞。 是他将人强留在身边,分明知晓她对自己没几分真心。 扔下手中奏疏,祁凡阖上双目捏着眉心。 细想方才也就那一句“随你”得罪了这娇气的姑娘。 并非刻意不理会她,只是她那册子里的人本就已是他多方考量、精挑细选的麾下精英。 随她那丫鬟认准了谁,也是一桩良缘。 …… 姜灼璎自住进了太子府,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如鱼得水。 觉着舒坦,日子自然也过得快,眨眼便已经到了要出发去冬狩的日子。 因着今岁秋狝之际,朝中立储之事动荡,遂未能成行。 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上至当今圣上,都极为看重这次冬狩,这是大嵘立储后的第一次狩猎。 姜灼璎自然也知晓,身为太子的祁凡需得在此番冬狩上大展拳脚,在满朝文武面前一改曾经庸碌无为的形象。 冬狩的地点定在距洛京两日车程的长林围场。 这算得上是姜灼璎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 登上通体乌木的太子车架,她兴致极高,不停地问东问西。 “太子哥哥,冬日咱们可猎得哪些猎物呀?” 男人侧眸,少女笑靥如花,两眼里泛着晶晶微光,对此番行程极为期待。 年纪轻又娇气的小姑娘,一有不顺心便使出小性子,可没几分城府,也不记仇。 他着手替她那丫鬟安排了两场相看,人便消了气。 他无法不承认,她的嬉笑嗔骂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弦,就像是凛冽寒冬中的唯一暖阳,让他触上便无法松手。 他无法克制,想不顾一切将之占为己有。 “狐、貉、鹿、雁……也会有人刻意安排的黄羊、野猪……” 男人声色淡淡,板着一张脸。 姜灼璎一一细数,到最后有些失望:“没有小兔吗?” 祁凡眉心微拧:“兔?” 太过温顺,体型过小,没有人会刻意将之计算在内,只因其无法展现勇猛的男子气概。 “太子妃想要?” 一开始的确觉得她就像是温顺胆怯的小兔,可眼下已不尽然。 姜灼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想要……活的!白的!” “孤会替你留意。” 男人淡淡颔首,若是没有,让楚一心去买一笼即可。 当然后面的话,他并未出口。 “太子哥哥你真好~” 这样的话她已是手到擒来,毫无心理负担地脱口而出。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阿灼的命可真好,竟能嫁给太子哥哥当太子妃!” 男人阖目,罢了,让楚一心多买上几笼。 …… 两日的路程后,姜灼璎跟着祁凡住进了庐帐。 祥月和祥星带的行李极多,第一时间就将账内布置得如同府里一般。 除了各式被褥帐子皆是姜灼璎用惯了的,甚至还特意将她用惯的浴桶也搬了来。 庐帐内被泾渭分明地化成了两个区域。 男人坐在寻常圈椅上,开始批阅处理着一些必要的奏疏,可她耳旁却不断地传来小姑娘的娇气软嗓。 “将铜镜摆在这儿吧?此处光线不错。” “……这被褥会不会薄了?夜里会冷嚒?” “糟了!我刚做好的那一身朱色骑装忘带来了!快找找……” “祥月!你怎地带了这一身寝衣?” …… 男人目不转睛盯着手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直至楚一心进来通禀。 见着眼前的情形,楚一心唇角的笑意更甚。 “爷?顾大人到了。” 祁凡微顿,侧眸看了一眼,待看清姜灼璎手里捏着的薄如蝉翼的巴掌大的布料时,眯了眯眸。 “将东西收好。”他拧眉。 姜灼璎后背发凉,略一回想到这些日子这厮在榻上的肆无忌惮,抬手便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了祥月怀里。 “快藏起来。” 男人冷着脸回头,见楚一心依旧垂头站在原处,这才缓缓起身,领着人离开。 待人走了,姜灼璎又转头问忙碌中的祥月。 “蒋励和李云,你可有心仪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祥星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奴婢……但凭小姐做主。” 姜灼璎立时便明了了,这是谁也不心仪。 她想了想,裴云这事儿也才过了没多久,原是想着早些安排才能让祥月更快忘却此事。 可眼下看来,太过急切也并非好事。 “无碍,你且瞧着吧,若是有满意的再告知于我。” 祥月本是在摆弄她的首饰,闻言直起身来福了福身子:“小姐,奴婢……奴婢是想着这事儿只奴婢一人也做不得主。” “若是奴婢有心,可对方又是无意呢。” 姜灼璎微愣,这是对裴云的事儿心有余悸了。 她默了默:“祥月,你生得俏,做事也伶俐,如今也是太子妃身边的人,论品貌家世,是能同裴云相配的。” “只是缘分一事尚且难辩,尤其是夫妻间的缘分,裴云有他的缘,你也有你的。” “蒋励和李云可都是回了殿下的,说你很好,只要你有心,他们都是愿意的。” 祥月眼眸微张:“当真?他们回了太子殿下?” 姜灼璎点点头,拉起她的手:“自然,你好得很,可万万莫要妄自菲薄。” 祥月反手便抱住了姜灼璎:“呜呜呜……小姐您真好!奴婢不嫁人,奴婢守着您就够了……” 姜灼璎适时拍了拍她的背,也是许久没听见祥月这般哭了,哭出来便好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两人的衣物相摩挲,地面忽地传来一声脆响,姜灼璎低头,见那只品相一般的和田玉佩已经断成了两截。 “你的玉佩。”姜灼璎皱着眉提醒。 第95章 救我 祥月松开她,蹲下身将玉佩捡了起…… 祥月松开她, 蹲下身将玉佩捡了起来:“没事的小姐,这玉佩也无甚特别之处,只不过是跟在奴婢身边的日子长了些。” 她抬起头来, 破涕为笑:“平日里小姐赏的, 比这品相可好太多了。” 姜灼璎闻言放下心来, 指了指镜台:“我的首饰, 你二人随意挑, 今儿我可绝不吝啬。” “当真?小姐您真好!” 祥月拉着祥星凑到镜台边,小心挑选起来…… * 转眼在围场的日子便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外头细雨绵绵,除天子举鞭下令狩猎开启的仪式以外, 姜灼璎根本没出帐子。 冬狩开始的前几日,祁凡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都早出晚归。 可即便是这么忙碌了,夜里姜灼璎的疲惫可是不减分毫, 甚至她那日特意唤祥月藏起来的寝衣,也不知怎地就被那厮给寻了出来。 这会儿早已经撕扯得不成样子,卷成一团被男人带走, 也不知带去了哪儿。 这日她起身的时候, 已是近午时,祥月和祥星伺候着她磨磨蹭蹭地洗漱。 净完面后, 她扫了一眼帐外,发觉今儿竟然出日头了。 庐帐不比太子府内, 没有地龙,这天儿一日日地渐冷,她身上也裹得厚,行动有些不便。 “今儿日头不错。”她望着许久未见的日光。 “正是, 小姐近日越发嗜睡了,今儿可要出去走走?外头可大着呢!正巧今儿天气好,外头的地面也干了,不会弄脏您的鞋袜。” 姜灼璎想了想,采纳了祥月的提议。 她出了庐帐,入目便是一片宽广的草原,草原的尽头则是一片山林。 两日前刚来围场之时,她便已经感叹过长林围场的壮阔,可那时候跟这会儿在暖阳下是感觉不同的。 日光照在身上又亮又暖,可风吹过还是会生出几分寒意。 姜灼璎心情不错,四下打望了一会儿,看着围栏旁的一群马驹,突然心血来潮地想要学骑马。 她以往都是和祥月共乘一匹的,这会儿正好又有合适的机会,她恰巧也闲得无事,正好打发时间。 今日是裴云留在庐帐处当值,这两日祁凡虽是早出晚归,却留了楚一心或是裴云在这儿供她差使。 得知姜灼璎想学骑马,裴云不敢立即答应。 “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带本宫去选上一匹好看的马驹?” 裴云僵立在原地,神情有些为难,皱着眉拱手,字字斟酌:“太子妃娘娘身份贵重,围场内并无专职教学娘娘的人员。” “怎么没有了?我的贴身侍女祥月就能行。” “她……不具此资质。” 姜灼璎噎了噎:“本宫说她有,她就有!” 随着她这句话落,庐帐内走出一提着滓桶的圆脸丫鬟,正是祥月。 滓桶内装着的是近两日庐帐内一些扔弃的碎屑、果皮等物,她提着滓桶,想要将里头东西倒入帐外更大的一只秽桶里。 木桶里没多少东西,由此碎成两截儿的玉佩便尤为显眼。 姜灼璎看了祥月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原是想再磨一磨裴云,却见他脸色发白,直直看着祥月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眼眸微张,试探着唤了一声:“裴侍卫?” 人没有回应。 “裴侍卫?!”她加大了音量,不仅唤醒了入神的裴云,也引起了祥月的注意。 裴云垂下头颅,语气比起方才更为恭谨。 “娘娘,还请莫要为难属下。” 姜灼璎:“……” 她这会儿忽地没那么想骑马了,眼前明显有一件事让她更感兴趣。 “裴侍卫,祥月是有头有脸的好人家姑娘,也是本宫最看重的人之一。” “你既已拒了这门亲事,又这么瞧着她做什么?” “有本宫在,你难不成还想耍着人玩儿?!” 最后一句,她稍微加重了些语气。 她心里的确气儿不大顺,祥月同她说过,原以为裴云也是对她有那意思的。 祥月机灵着呢,定是裴云的举止让她有了误会,无论刻意还是无意,让祥月会错了意又难过了这么些日子。 姜灼璎对裴云,心里始终是有些不悦的。 “此事是属下的罪过,愿领娘娘责罚。” 裴云想也没想,单膝跪了下来,直挺着腰背。 姜灼璎望了一眼庐帐的方向,方才祥月见着裴云在这儿,已经又躲进了帐子,这会儿已经不见人影。 她又看向了裴云,不怎么客气:“日后离祥月远些。” “……” 姜灼璎转身,也没注意到裴云并未直接应她,转头便带着祥星朝着庐帐走了去。 既是骑不了马,出去转转也是好的。 领上了祥月,三人再出庐帐的时候,皆愣在了门口。 不远处,裴云站在秽桶旁,两手正在里面不停翻找…… 姜灼璎下意识瞄了一眼祥月,见她也正盯着裴云的方向。 “祥月?” 祥月立即回头:“……小姐。” “嗯,咱们走吧。” 看得久了,反倒会多想。 …… 姜灼璎没想到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灵贵人,按理说,她应当是亲自去狩猎了才是。 “这算什么?璃国的草原才是广阔,这儿的猎物我没什么兴致。” 姜灼璎:“……” 看来上回同她吐露心声后,灵贵人更是直言不讳了。 “太子妃怎地不跟随太子进山瞧瞧?” 姜灼璎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林,下意识摇头:“我不会驭马。” “什么?” 灵贵人惊呼了一声,当即揽下了教姜灼璎骑马的差事。 “咱们璃国人自小就会骑马,太子妃你放心,只要过了今日,你定是这洛京城中,最会驭马的贵女!” 灵贵人兴致极高,言辞凿凿,让姜灼璎也生出了不小的野心。 原本她也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可有了这番话,她也不由得开始畅想自己独自驭马驰骋的情景。 说不准还能让那厮刮目相看。 除了在榻上哄骗她时,她可是从未听过祁凡的夸赞。 要想骑马,第一步当然是选上一匹合适的马。 灵贵人大方展示了自己的马厩。 “这些可都是随我从璃国来的马,皆血统纯正高贵,原是想趁着冬狩让它们放风,太子妃你可随意挑选。” 姜灼璎这么一听,眼前更是一亮。 这可比方才她让裴云挑的马要好。 可这……瞧上去的确每一匹都昂首挺胸、分外神骏,就是相对于她的体型而言,都过于高大了。 最为高大的那一匹,姜灼璎甚至还没有马背高。 “咳咳。”灵贵人显眼也发现了这一点,眼神逡巡一圈儿,指了一匹,“那一匹如何?体型偏小,且此品种的性情也温顺。” 姜灼璎盯着看了一会儿,比起一众的玄色、枣红,在日光下泛着光的雪白显然是合她心意的。 且这匹马的四肢健壮,鬃毛也柔顺飘逸。 如此,这马也就定了下来。 姜灼璎给她心仪的小马驹取名“皎皎”。 皎皎也并未让她失望,如灵贵人所说那般温顺,姜灼璎很快便跟它混了个熟。 再加上她也并非从未骑过马,以往虽是有祥月带着,可对马背上的感觉,她是心里有底的。 …… 半日就这样过去,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天边霞光万丈、绮丽多姿。 对姜灼璎来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摸了摸柔软顺滑的鬃毛,她问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太子回了吗?” 祥月一直跟在她的身侧,闻言顿了顿:“不若奴婢这就回去让祥星去打听?” 等了几息没听见回应,祥月便知,自家小姐这是默认了。 这还是头一回听自家姑娘以这样的语气提及太子殿下。 “那小姐您别再去别处了,就待在这儿等奴婢回来。” “又或是小姐您跟奴婢一道回吧?” 祥月回首看了一眼远处庐帐的方向,距此处已经有了很远的距离。 将小姐一个人扔在这儿,她不放心。 姜灼璎看了眼远处的山林,摇头:“无碍,我就在这儿不会走远的,你且安心回去吧。” 她发了话,祥月也不敢不遵从。 等祥月离开,姜灼璎又再一次望向了远处的天边。 金辉遍地的时刻已经过了,浅金色逐渐变深,逐渐变为赤红,再是紫红,就似是用尽全力绽放最为悠远深邃的一瞬。 再这一瞬后,霞光以极快的速度变淡,让少女那颗满是激动鼓胀的心逐渐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霞光泯灭的前一刻,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快速变大的黑点。 姜灼璎的瞳孔随着黑点的接近逐渐睁大,远处的人只如米粒般大小,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大。 挺拔稳健的身形逐渐显露…… 姜灼璎那颗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心很快又加速跳动起来。 分明不似那日她看过的跑马,没有那些花样迭出,繁复招式的动作。 他气度凛然,身形始终稳固如磐石,她也不似那日的轻快欣喜,只是心中一种逐渐被填满的暖意。 那是一种充盈,没有空缺的雀跃。 “哎……” 臀下的皎皎突然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幸得她手里的缰绳一直没有松开,如若不然,她这会儿铁定已经摔下了马背。 可姜灼璎很快发觉,这还不如一开始就摔下了马。 皎皎奔腾的速度实在太快,远在她的心理预期之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救我!祁凡,祁凡救我!” 她在马背上被甩得东倒西歪,失声尖叫着,可手里的缰绳是越捏越紧。 慌乱之中,她只隐约瞧见玄色的身影正在飞速逼近。 “镇定。” 他语调声沉如磐,瞬间压下了姜灼璎心中的躁动。 “握紧缰绳,臀下坐稳,踩实马镫,不可夹紧马腹……” 疾风中传来的,是不徐不缓的沉稳指令。 第96章 面壁思过 姜灼璎依着他的意思,逐渐缓…… 姜灼璎依着他的意思, 逐渐缓下神来,等快要同他相遇时,男人猛地旋身而起…… 姜灼璎只觉得眼前一花, 便被紧紧掐住腰落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揽住她腰部的手臂稍松, 她便双腿发软地直往下坠。 “腿, 腿软……” 她话音还未落, 腰侧又一紧, 被人捞住腿弯抱了起来。 并非是她熟悉的打横抱起,男人只捞住她的大腿, 让她直接坐在了他的小臂上。 姜灼璎顺势抱住了他的脖子,明显是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之中缓过神来, 心跳得极快,浑身都在发颤发软。 肩背处有祁凡掌心的安抚, 鼻尖萦绕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清甜沉香气味。 “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 她后怕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张口就没忍住哭嚷出了声。 “嗯。” 只短短的一字应答, 姜灼璎便觉得安心了许多,埋头在对方的肩膀处,将他肩膀的布料哭得洇湿一团。 楚一心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赶到, 看了一眼挨在一起互相亲近舔舐的两匹马, 没忍住出声。 “哎哟,这……难不成还认识?” 他一出声, 姜灼璎便僵了一瞬,从肩膀处抬起了头。 这样的姿势……她两颊飞红, 语气磕磕巴巴,除了方才惊吓过后的心有余悸,也有些难为情。 “你别这样抱我啊。” 稳住她后腰的胳膊立马松了力道,姜灼璎霎时有些慌了, 双腿缠得更紧。 “别……还是就这样吧。” 总归楚公公也是自己人,他瞧见了也不妨事。 姜灼璎抱着祁凡不肯撒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光线渐暗、暮色初临之际,耳侧才响起了微哑的一声:“太子妃还想在此处待多久?” 姜灼璎这才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发觉天儿都快暗透了,视线再一转,瞧见那两匹马还贴在一起,甚是亲密。 她这会儿已经不觉腿软了,两只腿随意地荡了荡:“放我下来吧。” 脚底挨了地,她侧首端详了一小会儿两匹马,又回过头来问祁凡:“它们是认识嚒?” 话落,她小心咽了咽口水。 这厮怎地又变脸了? 方才还好好儿地,对着她也算是轻声细语,怎地突然间又板着脸,脸色冷得发沉。 也没人惹他的呀。 ……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姜灼璎也跟着祁凡返回了庐帐。 这一路上,男人一言不发。 姜灼璎敏锐感觉到了他的态度变化,对男人突然间的翻脸,她心里虽是不满,可也没有发作。 在外如此,可进了庐帐,那便不一样了。 姜灼璎在镜台前坐下,正招呼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 “都先退下。”男人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祥月和祥星看了她一眼,得了默认,便匆匆出了庐帐。 姜灼璎从铜镜的镜面中,能看见朝她走近的祁凡,她撇了撇嘴主动破冰。 “殿下今日可是收获颇丰?” “太子妃可知错?” 姜灼璎愣了愣,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微撑着眼眶:“我?有什么错?” 祁凡皱紧了眉心:“那便是不知。” 接着姜灼璎便见他指着内里的角落,声音不带丝毫软意:“身为太子妃,不顾安危只顾自身玩闹,险些酿成大错,视为失仪。” 他顿了顿:“去面壁一个时辰。” 少女咻地睁大了眼睛,一览无余的眼神中填满了不可置信。 “我……” 姜灼璎陡然站了起来,嗫喏着唇瓣,好不容易吐出一个“我”字,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双桃花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一颗心又闷又涨。 委屈,可又无法反驳。 四目相对,她对上那双黑沉深邃的狭长双眸,猛地一咬唇:“我去!” 说罢她便疾步去了庐帐的角落。 男人站在原处,见她压根儿没转头瞧上一回,神色更是冰冷。 …… 姜灼璎垂着眸,这个角度什么也瞧不见,入目便是一片雪白的毛毡,垂下眸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裙摆。 原本一开始她是生气的,可站得久了,心里那股子火气儿已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祁凡的那一番话。 她承认,对方所说不无道理,她如今是太子妃,代表的是东宫的颜面。 若她方才差点儿被摔下马背的事儿传出去,说不准就会成为那些夫人小姐茶余饭后的笑料。 其实先前有了裴云的劝说,她是没打算再骑马的。 就是后来遇上了灵贵人,没能管得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祁凡如今的太子之位得来不易,定是将之看得极重。 而她,日前也说过会当好这太子妃的。 想必是对她失望了…… 也不知隔了多久,姜灼璎两腿站得笔直,又僵又麻,几乎没知觉了,可她却并未偷着歇息。 “姑娘?奴婢帮您瞧着呢,您歇会儿吧?” 祥月在她耳边小声试探,还同祥星一起搬了张鼓墩在她身后。 祁凡早已不在帐内,这两个丫鬟也不知是他唤进来的还是自己进来的。 “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祥星立即回道。 “罢了,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她纹丝未动,两个丫鬟也不好再相劝。 …… 没隔一会儿,帐外忽地传来楚一心急切的声音:“娘娘?娘娘可是在内?” 姜灼璎看了祥星一眼:“你去瞧瞧。” 祥星去了,很快便跑着带了消息回来:“姑娘,圣上忽然间晕过去了,您得赶紧去瞧瞧啊!” “什么?!”姜灼璎大惊。 …… 不多时,她已经跪在了皇帝的帐内。 祁凡正在榻沿侍奉着圣上用药,帐中呼啦啦跪着的一片,大都是后宫的年轻妃子,灵贵人也在内。 姜灼璎望了一眼灵贵人的方向,见她低垂着眉眼,礼仪很是周到。 “太子妃留下,其余的都出去吧。” 苍劲的嗓音让人不自觉屏息,圣上发了话,帐内的人自然遵从。 几乎是人满为患的帐内很快变得空旷,姜灼璎跪在原地一直没有挪动。 “上前来。” 姜灼璎垂下头:“儿臣遵旨。” 她提起裙摆上前,缓缓跪在了祁凡的身侧。 “太子需得尽快有自己的子嗣。” 猝不及防的一句,砸得姜灼璎有些犯晕。 然她还是弓下了腰,做足听训的姿态。 “晏儿的孩子已然出生,太子妃你虽是新妇,可仅你一人怕是难以尽快达成夙愿。” 姜灼璎的心猛然急速下坠,犹如潮水般的窒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父皇,子嗣一事儿臣同太子妃心中有数。” 低沉的男声忽地接了这话,再往后他又语速缓缓地说了许多,姜灼璎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海中只反复萦绕着方才的那一句。 “只她一人怕是难以达成夙愿。” …… “阿灼?” 姜灼璎蓦地抬头,神色怔然,目光从呆滞缓缓恢复聚焦。 男人眼神微动,朝他微拧着眉:“阿灼这两日身子不适,有孤在此侍奉,便先回去歇着吧。” “儿臣理应在此侍奉父皇。”她声音如常,神态毕恭毕敬。 “无碍,咳咳咳,太子说的对,你先退下。” …… 姜灼璎出了皇帝的庐帐,神色明显有些恍惚。 候在不远处的祥月和祥星见到她的身影,皆在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她们一人扶着她的一只胳膊,祥月搓了搓她的小臂:“娘娘?” 几人朝自己的庐帐走,竟在路上碰上了另一个让姜灼璎莫名生出几分无措的人。 萧危。 他微微躬身:“殿下安。” 姜灼璎心里有些乱,只朝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免礼,便带着祥月和祥星离开。 后者的目光却是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回到庐帐,两个丫鬟立即忙碌了起来。 祥星利索地替她更衣:“姑娘可是冷着了?” 本就是冬日,又是在天色全黑的夜晚,方才回来的路上的确寒风刺骨。 姜灼璎却是摇着头,她心口还发着紧。 她早就想过有这一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为何她会觉得胸口闷得不行,就像是堵着湿棉花,就连呼吸也跟着变得不顺畅了? “小姐,快来饮半碗热糖水。” 祥月将温热的瓷碗送到她手里,声音发软:“可甜了。” 温热的糖水顺着舌尖流入喉,甜吗? 为何她觉着没什么味道,甚至口中有些发涩。 她的表现太过失常,祥月和祥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瞧出了担忧。 …… 一夜就这样过去。 翌日一早,姜灼璎便起身了,让祥月和祥星替她梳妆。 祁凡一夜未归,她担忧会临时有事请她去圣上的帐子里侍疾。 虽说此次跟来的后妃不少,按理来说是轮不上她的,可还是要做足准备的好。 祥月温声开口:“灵贵人着人将皎皎送来了,姑娘待会儿可要去瞧瞧?” “听说,皎皎同殿下昨日所乘的那匹马是母子关系,难怪闹出了那样的乌龙……” 姜灼璎有些意兴阑珊,可也不忍拒绝两个一心为她的侍女。 经过一夜的思虑,她已经基本想明白了。 如今也不过是早些娶侧妃,她应积极主动些,尽量选些心思简单的人进府。 为着日后的长远考虑,她可不想日日在宅里斗。 另,圣上说得对,她需得快些有喜。 祁凡的第一个孩子,最好是能从她的腹中出生。 她必须得在此站稳脚跟,日后才能有余力替即将回洛京的父亲和弟弟打算。 “小姐?” 祥月又唤了她一声,眼里已经盛满了担忧。 姜灼璎抿了抿唇,侧首交代了下去。 她让祥月和祥星去搜集洛京城中,父亲官职在三品及以下的适龄贵女。 样貌姣好,性情柔顺为佳。 为何是三品,在自己彻底站稳脚跟以前,她不希望有人能以家世找她不痛快。 至于样貌,她更是无所谓,对自己的样貌她是极有信心的。 “尽快。”她不由得催促了一声。 …… 祁凡是待姜灼璎用过午膳后才回来的。 再望向他,姜灼璎心口依旧有些发紧,可除了这些令她不适的感觉,她已经有了更为笃定的目标。 指尖掐了掐虎口,她弯起唇角迎了上去。 “太子哥哥可用了午膳?臣妾让人一直温着饭菜的,这会儿可要让人摆上来?” 她的容色无可辩驳,只要稍一噙笑,似是能将光线不佳的庐帐内整个照亮。 男人原本神色平淡,瞧见笑盈盈朝他奔来的小姑娘,霎时停了脚步。 待到姜灼璎问候他的那句话毕,更是眉心一跳。 “用过了,不必麻烦。”他不露声色。 少女忽地挺住脚步:“啊?用过了。” 她眉心微撇,有些失落,可转瞬又扬了笑:“太子哥哥守了父皇一整夜,定是疲惫了,阿灼来替殿下捏捏肩吧?” 第97章 遇险 柔弱无骨的柔夷缠上他的指腹,轻…… 柔弱无骨的柔夷缠上他的指腹, 轻柔的力道带着他落座。 肩上随即传来软绵绵,微不可查的力道,温热甜香的气息拂过耳后。 “舒服嚒?夫君觉得阿灼的手艺如何?” 隔靴搔痒。 然他方才罚了她, 昨夜也让人受委屈了, 男人薄唇微启:“甚好。” “真哒?夫君喜欢就好。” 姜灼璎牟足了劲儿, 两只小细胳膊没多久便抬不起来了。 祁凡适时握住他肩上的小手, 将人带到身前, 示意她落座。 姜灼璎想也没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就坐上了他的腿。 男人有一瞬间的怔滞, 喉结滚动:“昨夜” “嘘。”柔软的指尖突地摁住他喉间的突起,触感微颤。 容貌昳丽的姑娘浅笑盈盈, 嗓音柔软:“太子哥哥一片苦心,阿灼都明白的。” “昨日的确是阿灼贪玩, 未能思虑周全,日后定是不会再犯了。” 祁凡眯了眯眼, 明知眼前的情景是有哪一处不对劲,可少女的柔声细笑还是让他难以再做过多的思考。 他缄默几息,嗓音略哑:“父皇昨日的话, 你莫要多虑。” 小姑娘依言乖巧颔首:“好, 臣妾都听殿下的。” 眼下也不过未时,待会儿还得进山。 祁凡顿了顿, 垂眸盯着轻靠在他肩侧的漆黑发顶:“午歇吧。” 靠在她肩侧的发顶微动,忽地凑近他的脖颈, 温软的气息扫过耳垂。 轻柔细软的嗓音缓慢出声:“……臣妾那儿还有另一件寝衣,也不知夫君有无兴趣?” 话落,方才还深沉克制的黑眸猛然迸出灼人的视线。 置于姜灼璎腰后的力道骤然收紧。 越发灼热气促的气息已经回答了她方才的提问。 …… 直至申时末,守在帐门口的楚一心才等到了自家主子的身影。 也怪不着他, 方才那动静,他实在是不敢进帐去催促。 “爷,顾大人且等了一个时辰,已经先一步进山去了,您……” 眼下这时辰不上不下,他原以为主子今儿是不会再出去了。 男人睨他一眼:“备马。” …… 姜灼璎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一种事情正在按照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的安定感。 然这种安定感也只持续到了晚膳时分。 帐外突然间传来一阵闹嚷声,这里是太子的营帐,由专人看护把守,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又出事了。 姜灼璎想也没想,起身便往外走,她决意亲自去瞧瞧究竟是出了何事。 甫一走到帐门口,便瞧见了正疾步而来,面露急色的裴云。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裴云三两步便走到了她的身前,又在她身前单膝下跪:“娘娘。” “是出了何事?”姜灼璎直截了当,并无过多的铺垫寒暄。 “只是顾大人方才回了营地,受了些伤。” “顾云词?他是因何受伤?” 姜灼璎在这种不需面对祁凡的时候,心思转得极快。 长林围场的猎物,除却那些压根儿没有危险的小型猎物,稍大些的皆是有专人特意安排的。 绝不会让这些身份贵重之人面临危险。 可若是这受伤只是寻常原因,也不至于闹出这番阵仗。 裴云默了默,沉声答道:“据跟随裴大人的侍卫所言,他们……似是偶遇了等人高的灰熊。” “什么?”姜灼璎失声喊了出来。 她瞳孔骤然张大:“殿下呢?” 裴云脸色微沉:“暂且还未探得殿下的踪迹,不过娘娘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安慰人心的话语,她听不进去。 她只信自己的双眼所见。 “我身在营帐,不需得你在这儿,现下能调动的还有哪些人?” 裴云更是垂下了头:“殿下体恤部下,今日出发的时辰又晚,原是没打算进山里的,身边除了楚公公,也没带几个人。” 姜灼璎听了这话,更是觉得眼前一黑。 她脚步微踉,多亏祥月和祥星眼疾手快,在身后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 “娘娘莫急,圣上已经派了不少人进山寻殿下。” 确切地说,除了守卫圣上安危的羽林卫,其余能派出的皆派得差不多了。 姜灼璎稳住心神:“你同蒋首领一道,即刻带领余下的太子翊进山去寻人。” 裴云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领了命转身便走。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吩咐:“你二人同我去见一见顾云词。” 她得尽量弄清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然在路上,她竟又是遇上了一熟悉的身影。 “殿下安。” 姜灼璎步履匆匆,轻瞥了他一眼。 萧危瞧上去也有些狼狈,衣着及发髻稍显凌乱,护着自己的左臂,许是受了伤。 然她当下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心慰问。 姜灼璎只轻微颔首:“萧大人免礼。” 说罢她便继续提步赶路,身后蓦地传来沙哑的嗓音:“恕臣斗胆,敢问殿下可是要去见顾大人?” 姜灼璎的脚步突地顿住,随即转身:“你如何知晓?” “臣方才同殿下身在一处。” 姜灼璎身形微颤:“那他如何了?” 她视线飞速上下扫视了一圈,语气更是急切焦灼:“你既已受伤,那殿下可是也受了伤?他为何没有同你一道……” 萧危强忍住左臂的剧烈疼痛,眸色紧凝。 她终于正眼看了自己。 只是这满脸的担忧,关切的话语,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若无殿下的插足,她早该是他的妻。 “萧大人?你说话啊!” 姜灼璎更急了,她问了这么许多,为何萧危的眼神这般古怪。 难不成祁凡他…… 不,不会的。 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筹谋这么久才得到如今的一切,如何可能? 男人嗓音沙涩,可终究是出了声:“臣当时同殿下一道遇上了灰熊,为救臣之性命,殿下领人引开了灰熊的注意。” 姜灼璎怔在原地,仿佛晴天霹雳般,她胸口蓦地一痛,仿佛停止了跳动。 “臣还记得同殿下分开的地点。” 姜灼璎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稻草,强撑着回过神。 她声音有些发颤:“快,快……快,裴云他们应是还未走远,你快去寻他们。” “不,我同你一道,裴云他们皆听从我的指令。” “我要见他……” 祥月和祥星搂住她,姜灼璎侧身撂开她们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住发颤的声色。 “无碍,在殿下平安回来以前,我不会有事。” 她方才的确心乱如麻,可一旦想起祁凡昨日的那一句“镇定”,她便奇迹般地镇静了许多。 姜灼璎虽是昨日才学了骑马,可她对自己的本事心里万分清楚,依旧是同祥月一道上了皎皎的马背。 祥星只能留在营帐内,姜灼璎带了无咎,以及萧危和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这就马不停蹄地去追裴云他们的身影。 好在她当机立断,裴云和蒋励也是身经百战的心细之人,在发现她的身影时,当即勒马等待。 简要交代过讯息,裴云并不赞同姜灼璎一同前去。 “皎皎同殿下的坐骑血脉相连,有了它,对寻殿下有利。”姜灼璎眸色镇定。 裴云瞳孔微张,有了这话,他又哪里还敢不赞同。 “莫要再耽搁了,咱们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寻到殿下。” 姜灼璎又补了一句,此番已经无人胆敢反对。 一行人循着萧危的记忆进山,他历有过目不忘之才,今日便显露了出来。 跟随着他的记忆,众人很快便抵达了先前萧危受伤的地点。 能看得出此地前不久才经历了一番搏斗。 “娘娘,待会儿倘若咱们遇上了灰熊,您务必要立即离开。” 萧危颇为不放心,再一次嘱咐了祥月。 姜灼璎颔首,她盯着泥土地面上的混乱脚印:“放心,我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一行人将她和祥月的马护在中间,警惕万分地顺着脚印前行。 “前头不远应当有一处坑洞陷阱。” 这话是萧危所言,裴云也随即接话:“是,这洞是前两日顾大人着人挖的,说是要据此守株待兔。” “那头灰熊的体型尚小,以殿下的才智,必会想法子将之引入洞内再做打算。” 一路以来,周遭并无异动,等他们顺利到达萧危所说的坑洞,当真瞧见了内里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静止不动。 天色越发地暗了,裴云和蒋励立即着人处理…… 灰熊在洞内,那祁凡呢? 姜灼璎摸了摸皎皎的毛发,声音很弱:“昨日离得那般远,你且能辨得出你的孩子,今日还能否再寻到它?” “娘娘,既然灰熊已经寻到了,您不若就先回营帐吧?属下们定会竭力寻找殿下。” 又是裴云的低声催促。 她知晓自己在此恐会成为他们的拖累,姜灼璎蹙着眉又唤了一声:“皎皎?” 也不知是否是皎皎当真听懂了她的话,竟然抬头大声嘶鸣了一声。 “这?”裴云皱眉。 “住嘴。”姜灼璎拧眉睇他一眼。 接着她又低头抚着皎皎的毛发:“皎皎莫怕。” 白色毛发的母马仰头嘶鸣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的音量大。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皎皎驮着姜灼璎和祥月缓缓向前走,嘶鸣声不绝于耳。 就在裴云想要抬手制止这略显荒诞的一幕之时,暮色四合的空中忽然间传来一声回音。 姜灼璎蓦地眼前一亮:“是殿下!皎皎寻到殿下了!” 她话音刚落,臀下的马匹便已经撒开蹄子奔腾了起来。 在她身后的一众人立即驭马紧跟了上来…… 第98章 “胡闹” 皎皎带着姜灼璎一路狂奔,眼…… 皎皎带着姜灼璎一路狂奔, 眼前的昏暗景象飞速地划过,她难以用语言形容当下的心境。 忐忑,害怕, 激动…… 她来到了林中,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昏暗, 皎皎也几近停了下来。 姜灼璎开始试探出声:“殿下?” 前方忽地一阵枝叶摩挲地响动, 丛林深处忽地跑出一匹马。 裴云他们眼前一亮, 立即越过了姜灼璎,循着马儿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不多时, 在一处山洞内,果真寻到了祁凡和楚一心的身影。 楚一心已经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至于祁凡, 则屈身在前不久才燃起的火堆前,替楚一心的胳膊上着药。 姜灼璎见到他的那一刻, 闪烁昏黄的火光背后,男人冷硬的面容有些模糊, 可声色依旧平稳,有条不紊。 裴云及蒋励他们已经先一步进了山洞,彼时正跪在火堆前, 听从指示。 姜灼璎本是小跑而入, 无意间踩中了山洞门口散落的小石子,细碎研磨的摩擦声虽弱, 可依旧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 蓦地四目相对,其间间隔着不停窜动腾跃的火苗。 两道视线相撞, 一惴惴不安,一深邃难明。 男人冷冽如冰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眼中微怔,却很快又眸色渐凝。 姜灼璎紧接着便听见他蕴着薄怒的嗓音。 “胡闹!” 少女满心的忧盼惊惶骤然凝固。 那颗一直以来悬在半空惶惶不安却又被她以理智强压的心, 似是陡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就连不远处的裴云和蒋励也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难堪的气恼从脚底油然而生,姜灼璎只感到浑身僵得厉害,方才在心中备好的那一堆担忧的话堵在她的胸口。 她心口堵得难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云心有不忍,微微低头沉声道:“主子,多亏了娘娘方才” 姜灼璎却不愿再听下去,转身便跑入了黑暗中…… 祥月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她进去不过几息便跑了出来,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娘娘……” 在有外人的场合,祥月一向是知礼的。 她在搀住姜灼璎的胳膊的同时,察觉了对方泪盈盈的双眸。 祥月一惊,更是失了声:“您受委屈了?” 姜灼璎摇头,固执地抹掉眼泪,嗓音有些哽咽:“无碍。” 祥月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胆敢直视此处,便护着姜灼璎:“奴婢携了水囊,咱们去一旁歇息会儿?” 姜灼璎微垂着头颔首,嗓音有些哑:“好。” 祥月扶着她暂且坐在一块平整些的石面上。 未想,比水囊来得更快的竟是萧危。 一方托着几块桂花糕的手帕递到她眼前:“殿下若是不嫌,尽可随意。” 姜灼璎咻地抬眸,见他竟然半跪在自己身前,姿态恭敬,虽尘污满脸却难掩俊朗的面容。 黑漆漆的目光直视着她。 他的小厮在一旁举着火炬,她能看得清他耷拉着的左臂有些不对劲。 姜灼璎暂且没管他手上的桂花糕,视线偏移,看向他的左臂。 “萧大人受伤了,此番能寻到殿下你功不可没,眼下也不必多礼。” 萧危默了默,只是又将手上的桂花糕往她眼下移:“臣无碍,而今天色已晚,未免回程途中殿□□力不支,殿下若是不嫌,便用些吧。” 话已说到此处,姜灼璎又看向了他手里的那几块糕点。 品相已经不算完好,被压坏了些边角,只是散发出的幽幽桂花香气的确勾起了她些许食欲。 方才她还未来得及用晚膳。 思绪又猝不及防地想到了山洞里的那人,他遭此一场危机,想必同她一样,也未来得及用膳。 姜灼璎微忖,萧危同她曾有过那么一层相看的关系,这桂花糕她自然收不得。 …… 祁凡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踏出的山洞,蒋励紧跟在他的身后,背上抗着的是不省人事的楚一心。 男人甫一踏出来,眼神便四下逡巡,可也未能在第一时间寻到那娇小的身影。 裴云早在姜灼璎跑出山洞的后一刻,便已经在祁凡的示意下跟出来了。 为的就是看牢太子妃。 这会儿见祁凡也出了山洞,便立即上前禀报姜灼璎的去向。 听罢,男人神色微顿,脸色有些许的难看。 裴云垂着头,可也敏锐感受到了祁凡气息的变化。 朝着某一处前去的脚步声略显急促…… 姜灼璎方才拒绝了萧危的好意,沉默的气氛正当有些微妙,前方却蓦地响起冷冽的嗓音。 “太子妃。” 姜灼璎微僵,甫一抬头便瞧见了正朝着她而来的高大颀长身影。 她抿了抿唇,从心底来说,并不怎么想理会他。 眨眼间,祁凡已经行至了跟前,只冷眸一扫,便已大概知晓眼前的状况。 萧危手里的桂花糕还未收回,就着原本的姿势请安:“臣萧危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无碍,实乃我大嵘之幸。” 祁凡盯着他手里的糕点,眼底已经凝结一层薄霜,声线微冷:“萧大人意欲为何?” “臣见太子妃娘娘面带倦色,恐娘娘体力不支,特来献上此物。” 他的姿态语气还算恭谨。 男人面无波澜,眼神睨向坐在更前方的姜灼璎,见她更是躲开他的视线,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 祥月紧张得不行,她知晓自家姑娘受了气心里不好受,可这会儿这么多人瞧着。 若是未能做足礼数,她害怕太子会发难。 届时受苦的还是她家小姐。 祥月想也没想便跪了下来:“娘娘因担忧殿下的安危,没来得及用晚膳便赶了来,这会儿身软无力,还望殿下恕罪。” 祁凡原本凌厉的下颌线更是紧绷,他示意跪在地上的祥月收下了萧危手里的桂花糕。 姜灼璎霎时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了他冷厉的脸色。 她多方思虑,忧心他又或是萧危多想,考虑到周遭的流言蜚语,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终是拒了这份好意。 他就这般收下了? 吃吃吃! 多吃些吧! 姜灼璎怒气冲冲地起身,飞速福了福身,语气僵硬:“臣妾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朝着前头离开,祥月更是左右看了看,鞠着躬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 好不容易寻到了皎皎,姜灼璎示意祥月助她上马。 祥月手里捧着桂花糕,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姜灼璎等了几息回过头来,见到她手里的东西惊呼出声。 “你还捧着这东西作甚?” 祥月微怔,抬起头:“小姐,这……不是殿下让收下的嚒?” 姜灼璎抿了抿唇:“他让收的就该扔他手里,总归是他想用,又不是我。” “……” 祥月自然是无条件依她的,小声试探:“那奴婢扔了?” 姜灼璎看了两眼,越看越是烦闷,探身取了过来,囫囵将之团成一团,抬手便扔了出去。 “太子妃胆子不小。” 黑暗中传来清凌凌的寒嗓。 祥月立即退到了一边,祁凡走了过来,右手握着的正是姜灼璎方才扔出去的一团手帕包裹着的桂花糕。 “……” 姜灼璎没应他,她心里还闷得不行,裹着一团火。 可眼下这情景,她不能发作,只能暂且按捺住自己的脾气。 “殿下要罚便罚吧。” 她偏过头,梗着脖子出声,鼻音有些浓重。 “唔……” 腰侧被人一掐,下一瞬她便被托着翻身上了马,背后贴上来温热强硬的身躯,同祥月的柔软温和相距甚远。 姜灼璎下意识往前躲,小腹处适时横过来一只手臂。 “怕什么,也不是没有过这般。”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可姜灼璎就是诡异的红了耳尖。 祁凡随即也翻身上马,抬手示意,提高了音量。 “即刻回程。” …… 回程的路天色已然全黑,虽是还记得路,可动作比起白日里也慢了许多。 寻到了安然无恙的太子,且还猎了一头灰熊,队伍里的气氛比起来的时候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一路皆有人说着小话,祁凡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如此这般,周遭的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祁凡垂眸盯着前方漆黑的发顶。 坐在他前方的身躯一直僵着,不愿将其全身的力量倚靠过来。 他略微俯身,唇瓣划过某处温热:“不是累了?靠过来。” 不说也就罢了,可他话出了口,姜灼璎更是直挺挺着腰背,巴不得衣角都别挨上他。 头顶忽地传来闷声一笑:“以往怎不知太子妃如此娇憨可人?” 姜灼璎耳尖上的红晕蓦地往上扩散开来,她甩了甩脑袋,依旧不作理会。 如此轻轻带过,她胸口那股子气还没消。 夸她也无用。 男人眼神微黯,沉默了几息,将方才收在怀里的桂花糕递到姜灼璎身前。 下一瞬便受到一股小而坚定的力道猛推。 他手臂一僵,薄唇随即越抿越紧。 “你自个儿收的,那便自个儿吃着吧!”她语气带着刺。 祁凡默了默,收回手。 姜灼璎蓦地觉得自己更气了。 “你尚无自保之力,为何不顾安危跟随前来?” 头顶很快传来问询,语调转凉。 姜灼璎却立即回想起了昨日她被罚面壁思过,也正是因着这个缘由。 她心中有气,并不想让对方舒坦,口是心非说着反话呛他。 “自然是因着臣妾没见过灰熊,这不是只顾着玩闹嚒?” 祁凡微怔,可身前的小身子已经抓住了这一点喋喋不休。 她语气微讽,压低了音量:“怎么?殿下是又要借着臣妾未尽太子妃之责来惩处?” “这回是面壁多久?半日还是一日?” 姜灼璎气得不行,她憋不下去了!! 若再强忍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憋闭气儿! 面壁而已,面就面吧,总归她也不是没面过。 第99章 受伤 隐在黑暗中的男人脸色却是前所未…… 隐在黑暗中的男人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的声线像是裹了一层冰, 冷声诘问:“萧危来寻的你?” 姜灼璎微愣,立即反驳:“才不是,是我去寻的萧大人!” 男人眯了眯眼, 他齿间泛着冷, 已是不遮掩隐忍的怒气。 姜灼璎哪怕没回头, 也能感受到后方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你如今是孤的妻。” 后脖颈袭来一股绵长的热气, 让她顿时寒毛直竖。 “以往之事既往不咎, 可以后”他言尽于此,威逼之意溢于言表。 姜灼璎更是委屈死了, 她不就是想着以往和萧危那点事儿,才没收那桂花糕的。 这厮自个儿收了不说, 还翻脸不认人来凶她! 她侧过身子,周遭的护卫皆离他们的马有一定距离, 姜灼璎咬着唇一时鬼迷心窍。 “那又如何?我同他本就有幼时的情意,更是差点儿结亲, 若非你横刀夺爱,这会儿我身后坐着的本该是他!” 话落,后方一阵寒意袭来, 周遭的空气似要结了冰。 男人敛眸, 昏暗中的发顶漆黑一片。 …… 祁凡没再吭声,姜灼璎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冷静了下来, 回忆起方才自己做过的事,她又生出了几分后悔。 如今早已不似以往, 她并非是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小姐,她得倚仗太子生活。 怎地她就是改不了这娇纵的脾性? 分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可她方才又…… 如此下去, 说不准哪一日祁凡便对她厌了。 祁凡脾性冷硬,日后他的后院进了新人,说不准方才那番情形还多着呢。 分明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可这心中所预想的自己怎就做不到呢? 姜灼璎越想越是着急,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打破目前的僵局,她忽地被人一拉,嵌入后方人的怀中,再接着背后蓦地传来一声闷哼。 不似寻常的声色,她心头一紧,立即想要回头。 可腰间又横过来了一只手臂,箍着她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姜灼璎努力侧过头,可这样的角度压根儿瞧不见对方的脸。 “无碍。”男人声音沉闷,同平日里相比有些不同。 姜灼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同寻常,语气蓦地变得有些焦急:“当真无事?你可别骗我!” “孤何时骗过你?” 姜灼璎微愣,祁凡确实未曾骗过她,她骗祁凡还差不多。 方才陡然间加速的心逐渐恢复如常…… 等回到营地,祁凡去面见圣上,姜灼璎则先一步回到庐帐。 一切如常,她让祥月去歇息,又使祥星去备上一桌丰盛些的晚膳,待会儿她还得想法子哄哄人。 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终于踏入了庐帐,姜灼璎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去迎。 却只听见“嘭~”的一声,接着便是裴云惊愕的声音。 “殿下?!” 姜灼璎脚步一顿,立即加快步子跑了出去:“怎么了?是出了何事?” 等她见到倒在地上的人时,瞳孔骤然张大,失声呼喊:“祥星!快去寻太医来!” 裴云却猝不及防地单膝跪地:“属下腿脚更快,属下去请即可,劳烦娘娘将殿下扶上榻歇息,属下去去就来!” 姜灼璎还未应他,裴云却径自拔腿就跑。 祥星僵在原地,回头看着她:“小姐?” 姜灼璎并不介意裴云方才的失礼,只赶紧招呼着祥星:“罢了,你过来,咱们二人合力将他抬回去。” 将祁凡抗回榻上,可是费了姜灼璎不少功夫。 说着是她和祥星两人一道搀扶,可这人也不知怎的,分明是失了意识,却总是往姜灼璎的身上靠。 等人“嘭~”的一声倒在榻上,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接过祥月递来的热水,姜灼璎捧着喝了几口。 待稍微平复了呼吸,她才转头看向歪在榻上的男人。 分明半日以前还好好的,可这会儿不仅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脸颊上也还存着未擦净的泥土尘污。 姜灼璎知晓,他这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许是精疲力竭所致。 “小姐?待会儿太医就该来了,是否得为殿下换身衣裳为好?” 姜灼璎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她抿了抿唇:“罢了,你去打盆水,再将椸枷上的那一身寝衣取来。” 如今楚公公也受了伤,就只能她一人来了。 绞了帕子擦拭男人的脸,从眉到唇,无一处不生得矜贵非凡。 可很快她就蹙了眉,柔软的指尖轻抚划痕,她轻声喃喃:“怎地脸也受了伤?” 姜灼璎还算淡定,直到发现她胳膊上的肿胀的伤口,像是撕裂而致,甚至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 她唰地拧紧了眉心,以她的阅历,瞧不出来这伤是怎么来的。 可她联想前后,很快便回忆起了回程路上祁凡的那一声闷哼。 那是明显护着她的动作,难不成是那时候被什么东西给咬的? 什么东西能躲过周遭那么多护卫的眼睛? 树上的长虫? 若是长虫,会不会有毒? 她越想越是惊心,捧着男人的胳膊看了半晌,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她声线有些发颤:“祥,祥星?快去瞧瞧太医怎地还没来?” 守在屏风外的祥星一愣,忙点了点头:“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去瞧瞧。” …… 太医来的时候,姜灼璎已经万分小心地将寝衣给祁凡换上了,也将衣袖小心捋了上来,露出了方才的伤口。 甫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她便亲自起身:“太医莫要多礼,快进来给殿下瞧瞧。” 裴云请来的人是太医院院使,虞金。 有了先前的交集,她也知晓这位虞大人是祁凡的人,说话便不用太有所顾忌。 “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人一绕出屏风,便在第一时间躬身。 姜灼璎心里着急,疾行两步亲自扶起了他的胳膊:“无需多礼,虞大人快来瞧瞧殿下的伤。” 在太医探身查看之时,满室的寂静…… 姜灼璎手心冒着冷汗,指尖止不住地微颤,一颗心几乎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急切地想要知晓结果,可又不敢出声打断了太医的动作。 直到—— 虞金突地双膝跪地,匍匐在她的身前:“娘娘,臣跟随殿下已是数载,而今还请恕臣大不敬之罪!” 姜灼璎双膝霎时一软,她狠狠掐着手心强撑:“你快说。” 虞金叩首,不敢抬头:“殿下这伤应是不慎被长虫所咬,此番中毒,怕是不大好。” “轰~”的一声,眼前白光闪过。 不大好? 怎地就不大好了? 姜灼璎脸色煞白:“你所说当真?” 对方撑在地毯上的两手更是微微发着颤:“这毒性极为狠辣,臣当尽全力一试,还望娘娘先行回避。” “不成!”姜灼璎眼底霎时漫出红丝,“我就在此处,虞大人你是要做什么?施针又或是别的?我就在此处守着。” 祥月适时搬出一张鼓凳,扶着姜灼璎坐下。 她唇瓣嗫喏着,一颗心又揪又乱,几乎是六神无主。 祥星全部心思都在她的身上,两人皆未注意到虞金和跪在另一边的裴云间的一个眼神交换。 “娘娘,若要逼出毒素,虞大人需得万分肃静的场合,容不得分毫打搅。” “殿下此番实在不能再行拖延,您还是……” 姜灼璎下意识咬着唇,指尖摩挲了几下裙摆,很快下了决定。 她轻轻颔首,嗓音微哑:“好,有我在此怕是会不慎搅了虞大人,我先出去。” “虞大人,殿下便暂且交给你了。” 姜灼璎走得也极快,转身便不再回头。 裴云和虞金相视一眼,又同时缓缓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祁凡已经睁开了眼,眸中清明,只睇了一眼裴云:“拦住她。” 他嗓音还有些沙哑,裴云应声追了出去,男人捏了捏眉心:“你倒是会加戏。” 虞金冷汗直冒,这时间紧急,裴侍卫又只告诉了他,在太子妃面前将殿下的病情禀得严重些。 他这一时也就…… 姜灼璎出了庐帐,迎面的冷风袭来,让她慌乱如麻的心镇定了些许。 虞太医的话定是真的,谁都可能会说谎,可虞太医却早已是祁凡的人。 分明是遇上了灰熊,也能死里逃生之人。 怎能为她丢了性命? 她思索几息,不再犹豫地领着祥星往前走。 “娘娘还请留步。”是裴云的声音。 姜灼璎蓦地皱了眉,脸色有些难看的回首,示意他低着些声音,虞太医还在帐内。 裴云历来冷厉的面庞罕见的有些心虚,他几步上前,放低音量:“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圣上。” 只虞太医一人在此处,她不放心,得将此事禀告给圣上,将宫里的太医都寻来,又或者寻些别的神医能人…… 总归不能将祁凡的命压在虞太医一人身上。 “娘娘!”他声色有些发紧,“恕属下直言,您不能去。” “为何?”姜灼璎蹙眉。 裴云历来少言寡语,此番情急之下,也算得上搜肠刮肚。 “虞太医历来负责为殿下请脉,是最为了解殿下身体状况之人,且论解毒之术,太医院中,无出其右。” “且……殿下不希望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姜灼璎瞳孔微张,可很快她也明白了过来。 若是太子身中剧毒甚至于性命有碍的事传出去,定是会搅得满朝文武不安。 他才刚坐上太子之位,必须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怎能如此轻易就中了毒呢? 当下这围场中的众人皆在为太子殿下猎了一头灰熊而拥护雀跃,怎能轻易地打破这一印象? “可……” 第100章 共眠 可万一他当真于性命有碍,该当如…… 可万一他当真于性命有碍, 该当如何? 这一切须臾间便会化为泡影。 “娘娘,殿下历来如此。”裴云微垂着头提醒她。 姜灼璎忽觉心尖发麻,一股震颤从心口蔓延到四肢, 胸中巨浪翻涌, 久久难以平息。 是了, 她并非第一日认得他。 几十年的筹谋蛰伏, 他曾经所历经的怕是比今日更甚。 裴云见她有所松动, 斟酌着道:“方才主子清醒了一会儿,道自己没有大碍, 我等皆相信主子。” “醒了?”姜灼璎立即转身,原是想回去, 可一想着虞太医的话,又蓦地停住了脚步。 裴云的动作更快, 甚至已经先一步抬手拦住了她:“娘娘……” 正是他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姜灼璎的警觉。 裴侍卫历来就稳重,今日这举止似是透着某些古怪。 她眯了眯眼:“你方才所说的, 皆是真的?” 她忧心裴云是为了暂且稳住她而编的瞎话。 裴云竟立即单膝跪下,不敢同她对视:“属下不敢有所隐瞒。”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语气也随之平稳下来:“嗯, 起来吧。” …… 寒风如刃, 砭人肌骨,可姜灼璎却一直立在帐外。 祥星劝她去另外的庐帐稍作歇息, 她想也没想地便摇头拒绝。 祥月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姜灼璎的身侧,她立在风口, 尽量替姜灼璎挡着风。 裴云看了祥月几眼,又看向静立着的姜灼璎,拱了拱手。 “娘娘,不若您还是先去歇着吧?殿下此番说不准得等到半夜。” 姜灼璎看他一眼, 眼神里透着不赞同:“在此处瞧着我才心安。” 她待在这儿,帐内一有个什么动静,也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说罢,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此处有本宫就够了,裴侍卫先下去吧。” 裴云沉默,也不敢再多劝,而是站了起来往一旁走了几步。 细看,是停在了祥月身侧,风吹过来的方向。 祥月侧眸看了他几眼,也没吭声,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 月色高悬,四下相对的安静。 不远处燃放着取暖的火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姜灼璎一开始觉得心里又急又燥,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后来又觉得着待在帐外也好,夜里冷冽的寒风能让她稍微静下心来。 先前虞太医口口声声说是不大好了,她是当真乱了心神。 可后来按裴云的禀报,应是没有严重到她所想象的地步。 若是祁凡真出了事,她根本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后果…… 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哪怕是一瞬也不敢放松,不知等了多久,庐帐内终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姜灼璎立即起身冲了进去,身后的祥月和祥星比她慢了好几拍。 等见到正在整理药箱的虞太医,姜灼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虞太医?殿下他如何了?” 虞金应声抬头,见着姜灼璎进帐,立即原地跪下:“殿下若是熬过今夜,便是无碍了。” 他的声线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可姜灼璎方才放下的心蓦地又提了起来:“熬过今夜是何意?” 虞金垂着头,连忙开口:“娘娘莫慌,若是没有其余的意外,殿下定是能熬过今夜的。” 姜灼璎沉默,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心,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大真实,透露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古怪。 可榻上的人,她亲眼所见,已经由不得她顺着这一丝古怪进一步抽丝剥茧。 “我知晓了,多谢虞太医。” “那今夜可是有何需得注意的?” 虞金想了想,缓缓出声:“臣适才已替殿下逼出了体中毒素,眼下殿下的身子尚虚,切不可受任何刺激,切忌急怒攻心……” 他说了一大堆,姜灼璎认真地一一记下。 “我知晓了,劳烦虞太医今夜就在此处守着。” “那是自然。”虞金叩首。 姜灼璎转头吩咐祥星:“我在此守夜,你替虞太医在屏风外收拾一张软榻出来……” 她稳下心神,细细吩咐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未见虞金和刚进庐帐的裴云间的又一次对视。 …… 有了屏风的隔断,姜灼璎能身处一个相对僻静独立的空间。 她看着榻上闭着眼面色苍白的男人,伸手想碰一碰他,可还未来得及触及,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有些不敢。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的脆弱。 犹豫了几息,终于还是触到了他的唇角。 面颊上的细小伤口还泛着血丝,应是虞太医觉得这伤口太小,遂没有做多余的处置。 他的骨相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来,反而是添了几分硬朗的英气。 姜灼璎忽地想起自己肩侧的疤痕,她抿了抿唇。 还真是如她曾经所说,她有了这疤痕便是累赘,可祁凡有了这伤痕却更显坚毅。 她指尖微微用力,陷进他的唇角,嗓音有些发闷:“为何要替我受伤?” 虽这厮一直在这儿躺着,她还暂且未得求证。 可在骑上皎皎回程之前,他并无任何不对劲之处。 依着虞太医所说的中毒时间来判断,十有八九便是回程路上的事儿。 她垂着眸有些出神,压根儿没注意到男人缓缓睁开的双眸。 “受凉了?” 他的嗓音极度嘶哑干涩,小姑娘的指尖冰凉。 姜灼璎微愣,视线偏移到同他对视。 男人拧着眉心,手臂微动,似是要从被褥中探出。 姜灼璎立即摁住了他的胳膊,鼻尖有些红,声音带着鼻音发颤:“别动!” 祁凡眉心拧得更紧:“哭什么?有人胆敢欺负你?” 少女狠狠剜他一眼:“可不?就是你!” “孤?”男人眯了眯眼,语气不乏疑惑。 祁凡凝眸扫视她几个来回,缓了语气:“不知可否劳烦太子妃沏杯茶来。” 姜灼璎呼出口萦绕在她胸口已久的浊气,见他嗓音实在嘶哑,也没吭声,转身去倒水。 绕过屏风,见虞金几人正盯着她。 她蓦地有些心虚,使了个眼色让祥星去倒水。 虞金适时压低了嗓音:“娘娘,您可得心平气和些。” 姜灼璎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她轻轻颔首,取了祥星递过来的温水便转身回去。 等她再绕回屏风,竟发现祁凡已经坐了起来。 姜灼璎瞳孔霎时微张,随手将瓷杯放下,语气有些慌乱:“你这是做什么?快躺下啊!” 她抱着男人的胳膊,想扶着他躺下,可对方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祁凡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柔软冰凉,似是冰到了骨子里。 “手怎么这么凉?” 姜灼璎原是想呛他几句,可甫一张唇便想起了虞太医的千叮万嘱,撇了撇唇。 “无碍,只是在帐外待了会儿。” “帐外?”祁凡蓦地皱了眉,“你一直待在帐外?” 他让裴云是去拦着她,自然也是让她去别处歇息的意思。 未想她竟一直守在帐外。 姜灼璎紧抿着唇,握住她的手掌宽大温暖,丝丝缕缕的暖意从掌心缓缓蔓延至心头。 原本是想趁着用晚膳的机会同他好生相谈,可他这一伤,倒是将她全盘的思绪打乱。 甚至已经不知该以何种神情来面对他。 “你先饮水。” 她别过脸,将杯子递给祁凡,男人一饮而尽。 姜灼璎将空瓷杯放好,再转身过来,对方竟是扯着她的小臂,想将她往榻上拉扯。 怔了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双臂撑在榻沿,同时压低了嗓音:“殿下别胡闹了。” 不仅是因着祁凡受了伤,她怕压着他的胳膊,且这屏风外还歇着虞太医呢。 男人却细致凝视着她,嗓音已近是气音:“夜里寒凉,太子妃若是因着凉而抱病。” 姜灼璎盯着他深邃晦暗的双眸。 他声色缓缓:“孤舍不得。” 姜灼璎紧抿着唇,她微微移开视线,耳尖也泛了些红。 哪怕身为太子,这受了伤也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总不能是毒素入了脑? 姜灼璎摇了摇脑袋,甩开这不像话的思绪…… “躺在孤的身侧即可。” 低沉缓慢的嗓音透着稳重,隐含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姜灼璎:“……” 想着屏风外守着的虞太医,及他所叮嘱过的那些话,她有些犹豫。 可牵引着她的那股力道却是毫不犹豫…… 姜灼璎终究是小心翼翼侧躺了下来,她怕自己不慎碰上了他,几乎有小半个身子悬空。 阖上眼没一会儿,腰腹部便抄过来一只手臂,以强硬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捞入了怀。 姜灼璎浑身僵硬地撑着对方的胳膊,急出了气音:“你小心着点儿!”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音:“好。” “靠着孤,更暖和。”他气音低哑,贴着她的耳侧。 姜灼璎觉得自己一侧的耳廓愈发的滚烫,可依旧紧抿着唇没应他。 周身很快便被一阵暖意包围,暖烘烘的安稳包裹着她。 其实她今儿也累着了,昨夜本就没歇息好,今日又惊又怕的,心中又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这会儿陷入了安稳,很快便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 可她总记挂着祁凡今夜是极为要紧的,得时刻守着他才行,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竟是浑身一颤,惊惧着醒了过来。 “怎么?” 后背适时覆上一只宽阔的手掌,在那一刻,支撑了她满心的担忧和害怕。 “阿灼莫怕。”他的嗓音轻缓。 “孤握着你的手,若有什么不对,阿灼定能有所察觉……” 被人耐心又细心地哄着,姜灼璎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 姜灼璎醒来之际,身子泛着懒,昏昏沉沉翻了个身,突然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四下张望,榻上却仅余她一人。 “祥月?” 她朝外头唤了一声,祥月很快应了她,疾步而来。 她顺手给姜灼璎递了一杯温水:“娘娘,可是要起身了?”《 》 100-110 第101章 头晕 “人呢?”她接过瓷杯,便迫不及…… “人呢?”她接过瓷杯, 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殿下去向皇上请安了,虞太医也已经走了,娘娘您放心。” 姜灼璎饮下半杯温水, 心中稍定, 这才掀起眼皮:“这周遭无人, 怎地又不唤我小姐了?” 即便她已经成了婚, 可祥月和祥星两个丫鬟在私底下也没唤过她娘娘。 在她看来, 这是主仆三人间的默契。 祥月却一脸的认真:“娘娘您昨日同奴婢说过,殿下是因着为您挡了那长虫才遭此一罪的, 在奴婢和祥星心里,也就认了他这个姑爷。” 姜灼璎微愣, 这事儿是她自个儿的猜测,还未得求证呢。 她也是昨儿夜里趁着裴云去茅厕的功夫, 心中实在憋得慌,才对她二人吐出了自己的担忧。 未想祥月和祥星的心里还有这么些弯弯绕绕。 她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在围场的这些日子,祁凡每日清晨都会去给圣上请安。 左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再同她温存一番, 便会独自去用早膳, 用完早膳便又会带着楚一心或是裴云出去狩猎。 可今日,姜灼璎多少有些担忧他。 “你去张罗着, 备些清淡的早膳。” “他去了有多久了?” 祥月歪了歪头:“殿下离开,应是有两炷香的时间了。” 姜灼璎轻轻颔首, 那便快回来了。 祥月离开后,祥星便进来照顾着她梳洗。 可一直等到她梳妆完毕,早膳也已经摆上了桌,也还未见外头有通传声。 这可是又过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 姜灼璎心里的担忧不由得又加重了些, 她从鼓凳上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晕得她几乎站不住。 幸得身旁的祥星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娘娘?” 这么大的动静,立时将不远处的祥月给引了来,祥月疾跑而来,搀着她的胳膊:“娘娘您没事儿吧?” 姜灼璎缓缓坐回原处,无力地靠在祥月身上:“无碍,许是饿着了。” 话音才落,鼻尖又嗅到一股难言的油腻味道…… “咳咳,呕……” 姜灼璎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霎时将两个丫鬟急得够呛。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姜灼璎慌不迭捉住祥月的衣带:“待会儿再去,先扶我去帐外透透气儿。” 祥月赶忙同祥星一起,搀着她去了帐外…… 吸入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姜灼璎顿觉舒适了许多。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偏过头:“无碍,是帐内太闷了。” “方才的早膳可是有参鸡汤?待会儿撤了。” 祥月点点头应是。 姜灼璎又顺势望了一眼皇上营帐的方向,依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决定亲自去瞧上一眼…… 领着两个丫鬟到了皇上的营帐外,她瞧见了那位圣上身边的柳公公。 除了他,还有着几位生面孔。 其中一位女子的穿着打扮不似侍女丫鬟,更不似宫中妃嫔。 姜灼璎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在这围场上,无论是后妃还是大臣带来的夫人小姐,皆是身着骑装。 可这位姑娘却身着一身襦裙,发髻简单,连耳铛也未戴,头上唯一的一朵珠花跟她今日的襦裙也并不相配。 瞧上去……像是慌忙着赶来的。 姜灼璎看了她几眼,又收回了视线,朝着营帐的正门口而去。 身为太子妃,柳黎见着她,自然得迎过来问好。 姜灼璎噙着笑免了他的礼:“柳公公,不知太子殿下可还在圣上的帐内?” 柳黎轻微弓着腰,也含着笑:“在呢。” 话音才落,帐内竟然蓦地传出一阵婴孩的哭喊声。 尖着嗓子的嗷呜哭叫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姜灼璎眼瞳微张,诧异地看向柳黎。 “柳公公,不知这是?” 总不能是突然间出现的皇子吧? 柳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左右看了看,轻咳了两声,随即放低了声音。 “三皇子的长子。” 姜灼璎一怔,三皇子的长子? 她想起来了! 三皇子的外室早就有了身孕,那想必帐子里的就是? 柳黎眼神略闪:“太子妃娘娘稍等,容奴才进去通禀一番。” “哎柳?” 姜灼璎衣袖微动,本想让他暂且别去,可柳黎却是走得飞快,眨眼便没入了帐帘里。 姜灼璎:“……” 她还没弄清楚这里头是个什么状况呢,这会儿进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柳黎很快从帐帘里走出来,弓着腰走到她跟前:“圣上允了,您快些进去吧。” 姜灼璎点点头,又将两个丫鬟留在帐外,这才提步上前。 …… 甫一踏入帐内,婴孩的啼哭声更是刺耳了,搅得她有些头闷。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姜灼璎跪在众人身前,弓腰垂眸。 她心里有些乱,方才虽目不斜视,可好似瞧见了三皇子的身影。 “太子妃免礼。”皇帝笑道,“看来太子所言不假,今日不过是在朕这儿多待了些时辰,太子妃这便等不及了?” 姜灼璎小心瞄了一眼某人的衣摆,这厮到底在圣上跟前胡说了些什么? 然她当前也只得柔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心中的确时时刻刻记挂着殿下。” “如此甚好,起来吧。” “是,多谢父皇。”姜灼璎提着裙摆起身,退到了祁凡的身侧。 她这会儿才彻底地抬眸,眼前的情景却惊了她一瞬。 圣上怀里抱着的还在不停哭喊着的,想必就是三皇子的孩子。 外室之子,竟能让圣上如此看重,足以见得圣上有多看重子嗣。 姜灼璎微蹙着眉,不由得侧眸看了一眼祁凡。 男人骨相凌厉,正好也侧首在看她。 他的目光笃定温沉,稳稳当当满是沉静,轻易便抹平了她眉间的褶皱。 “父皇……那是看守百兽园的小厮擅离职守,实在是同儿臣无关呐!” 帐中忽地又响起男子哭天抢地的喊叫,姜灼璎拧了眉看过去。 她方才就已经认出了,跪在另一侧的那就是三皇子。 至于三皇子身侧那位已经两股战战,上半身直接趴伏在地毯上的,应当就是他口中擅离职守的小厮。 原本她是不知晓其中缘由的,可循着这话,她心里便很快有了数。 百兽园……定是同昨日的灰熊有关! 姜灼璎又望向了上位的皇帝。 “晏儿,你实在是令朕失望” “呜呜……哇……” 皇帝的声音蓦地被啼哭打断,姜灼璎紧盯着眼前这一切。 原以为圣上多少会有些不悦,却见他将怀中婴孩交还给了乳母。 声色微沉:“这个孩子像你。” 三皇子立即磕了一头,哑着嗓:“是,像儿臣,自然也是像父皇,他的哭喊声如此嘹亮,日后长大也定是英勇无畏。” 帐中忽地恢复了寂静,三皇子趴伏在地毯上,姜灼璎以余光小心注视着皇帝。 见他轻扣着御案,微阖着的眼眸目光审视,显而易见,是在斟酌着权衡。 “皇上,据微臣所查,灰熊所处院落围栏封闭,因其实在危险,还由多人同时看守,为何灰熊会从百兽园中逃脱,而无一人知晓?” “还请圣上明察。” 这话是裴云所禀。 有了他的话,姜灼璎已经大概弄清了眼前的情形。 看来三皇子有意放灰熊出来伤人,已经证据确凿。 三皇子也正是知晓了这一点,慌乱中才将刚出生的孩子给抱了过来,是想让圣上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姜灼璎心里蓦地有些发堵。 皇上张口闭口唤三皇子为晏儿,贵妃为他犯了天大的过错,害了曾经的太子和婉嫔,这些事三皇子又怎可能毫不知情? 圣上也只暂且让三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 至于祁凡,圣上每当提及他,总是神情淡淡,也只唤他为太子,至于在祁凡当上太子之前,也必不可能唤他凡儿…… 姜灼璎自小便是被爹娘宠爱着长大的,这会儿觉得心里有些揪得疼。 是为了祁凡。 即便她一个深宅闺秀,也从偶尔听来的零碎中拼拼凑凑,知晓二皇子名为“凡”,自出生便为圣上所不喜。 长大后更是庸碌无能,丝毫比不上三皇子的经世之才。 如今的三皇子已经将想害祁凡性命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可依旧是耐不了他如何。 眼前蓦地有些发黑,前不久在镜台前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姜灼璎努力维持着脚底的平衡,可那种眩晕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 “阿灼?” 祁凡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抬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姜灼璎有了支撑点,更是将身体的重量全都交了过去。 她脸色惨白,阖着双目,眼角甚至还噙着泪花,揪着祁凡的衣角:“头晕。” 男人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后脑勺,侧眸看向皇帝:“父皇,阿灼恐身子不适,儿臣先带她去寻太医。” 姜灼璎被打横抱了起来,祁凡稍微颠了颠,将她抱得更紧。 可突如其来的震动,让她顿觉胃里翻江倒海。 男人抱着她快步往外走,姜灼璎紧皱着眉头咳了几声,猛然间实在按捺不住,撑着他的胳膊往外探身。 “咳咳呕……” 哗啦地一声吐了出来,正正好吐在了三皇子散开的衣摆上…… 他腾地往后膝行撤了两步,可依旧是没来得及,眼底充斥着不耐和嫌弃:“晦” “三弟。” 声音不高,祁晏却瞬间噤了声。 男人的眼神早已不似以往的平淡温和,凛眸锐目,沉得似深潭。 无形的压力让他怔在原地,直至人的背影几近消失,他才反应了过来。 他懊恼不已,心中暗啐了一声,转过身来:“父皇!太子妃实在无礼……” …… 第102章 身孕 姜灼璎面如纸色地被抱出营帐,实…… 姜灼璎面如纸色地被抱出营帐, 实在是吓了祥月及祥星两个丫鬟一大跳。 祥月慌忙着跑去请太医,祥星则一直小跑着紧跟在祁凡的身后。 回到了自己的庐帐,姜灼璎甫一被抱入帐中, 便闻到了那股油腻的鸡汤气味。 她指尖揪着男人的衣袖, 止不住地干呕, 额角冒着虚汗, 单薄的身子在不住地发颤…… “撤……鸡汤撤下去……呕……” 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祁凡立即给身后的祥星示意了一个眼色,将人抱回榻上, 他试了试姜灼璎额间的温度,不像是发了热。 虞金来得很快, 就是有些衣冠不整,他回到自己的帐中洗漱完毕后才将将歇下, 这就又被人给薅了出来。 姜灼璎也觉得自己应当是病了。 早晨那会儿,她还以为是因着庐帐内太闷, 才会让她突如其来头晕犯恶心。 可这会儿分明才从帐外回来,她的症状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连着干呕了好一阵,这会儿她无精打采地靠在了隐囊上…… “娘娘……”祥星适时递上了痰盂以及一碗清水, 是让她漱口用的。 中途那碗清水却被祁凡给截了胡。 姜灼璎皱眉, 艰难地望向祁凡,用眼神询问他的意图。 接着便见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唇角, 抹去了几滴不怎么显眼的污秽。 她瞳孔微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青花瓷碗便已经抵住了她的唇瓣:“漱口。” 垂眸便是透明晃荡的水波,她怔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就连她自己也嫌弃那些秽物,他又是何必? 额间蓦地又被温热的掌心所覆, 耳侧传来徐徐沉音:“虞太医到了,先漱口,再让他给你诊脉。” 男人语速有条不紊,低沉又让人安心,姜灼璎听话地含进一口水,再吐出,再含上一口…… 如此往复三次,她轻摇了摇头。 祁凡抚了她的发顶:“好。” 接着姜灼璎便侧眸见他将痰盂递给了祥星,扶着她半躺下,又示意候在一旁的虞金过来。 诊脉的时候,帐中鸦雀无声。 姜灼璎有气无力,她见祁凡坐在她的榻沿,这周遭的下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脑袋一个比一个垂得低。 原是想让祁凡先出去的,可虞太医却忽然间颤了颤身子。 她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虞太医?”她嗓音细弱。 虞金霎时一僵,随即收回了手。 他这副模样,跟昨夜为祁凡把脉的时候相差无几。 姜灼璎立马有些心慌了,难不成她也中了什么剧毒? “本宫……” 露在外头的那只手下意识微攥,下一刻又被覆着薄茧的宽大手掌裹住,掌心的力道微重,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有些麻痒,像是在无声的安抚。 “虞金。” 他语调微沉,是警示的语气。 凭借多年的默契,虞金当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让他回话的时候多注意些。 想来殿下是想偏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琢磨了几息,微弓着腰:“依臣所诊,太子妃娘娘这是喜脉,距今已一月有余。” “你说什么?” 男人气息微滞,若是细听,声线似是有些不稳。 虞金更是提高了音量:“太子妃娘娘这是滑脉,若殿下心有疑虑,可多宣几位太医前来。” 姜灼璎更是一怔,她下意识看向祁凡,一双娇媚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滑脉? 她这是……有喜了? “奴婢恭喜殿下!恭喜娘娘!” “恭喜殿下及娘娘……” 像是突然间戳破了窗户纸,帐中霎时热闹了起来,祥月和祥星尤甚,若非祁凡在此处,她二人恐怕是要当场跳了起来! 她们跪在榻沿,激动地说着吉祥话,神情一个赛一个的激动欢喜…… 姜灼璎却被方才的消息砸得有些发懵,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没能缓过神来。 帐中太过吵闹,祁凡允过赏银,便让人都退了出去,临走还亲自嘱咐了虞金,让他暂且留在外头。 周遭很快恢复了安静,男人俯下身来同姜灼璎平视,四目相对。 “阿灼……孤甚慰。” 他声线略哑,探身轻吻了她的眉心。 姜灼璎眼见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暗沉,视线随即缓缓下滑,停在了某处。 趁着他探身过来之前,姜灼璎已经捂住了自个儿的嘴唇。 “脏……” 她方才可是吐了的,这厮别真是脑子也中了毒。 男人眼里闪过不赞同,他喉结上下滚动,依旧是探身过来吻着她的手背。 姜灼璎有些不大适应他这股黏糊劲儿,声音有些别扭:“臣妾要沐浴更衣,还有你。” 男人退开:“孤?” 姜灼璎蹙着眉心,细嫩指尖抠弄着他肩膀上的布料,有些难为情:“臣妾方才在圣上的帐里吐了,会不会有麻烦呐?” “不会。”他嗓音略哑,捉住她的手,轻啄了她的指尖。 姜灼璎心尖一颤,想从中抽出手,却是分毫也未能抽离。 她干脆顺着力道直接戳上了他的唇瓣:“让祥月她们进来,臣妾方才吐了一场,若是不沐浴更衣,浑身难受得紧。” 这话让男人的眼中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垂眸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眸将姜灼璎盯得有些发毛。 “你暂且歇着,勿要起身,孤去去就来。” 说罢便握着她的手给塞进了被褥,旋即转身疾步离开。 姜灼璎愣了愣,轻晃了晃小脑袋,总觉着当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从昨日起,就跟活在梦里似的,短短两日,这都出了多少事儿? …… 她在浴桶里沐完浴,又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榻上的一应褥单被面儿也都被换过了。 浑身清清爽爽,姜灼璎的心情也舒爽了不少。 祥星替她绞着头发,低声问她想用些什么早膳。 昨日晚膳她就没用,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姜灼璎敛眸认真想了想,得出了结论:“烤羊腿。” 她十分想念前不久在灵贵人宫中用过的那道“烤羊腿”。 祥月点点头:“那祥星留在这儿,奴婢这就去安排,殿下前两日猎了不少羊呢!” …… “烤羊腿?”男人凝眸看过来。 “是,娘娘说了,就想尝这一口。” 祁凡皱眉,方才他同虞金相谈近一个时辰,说孕中女子的脾性许是稍有古怪,虞金嘱咐他得先有所准备。 尽量顺着她的心意,切不可惹恼了对方。 可阿灼才有孕一月余,孕早期更是应当注重饮食上养气安胎。 他让人正熬着莲子百合粳米粥,这羊肉温性又强…… 男人罕见地沉默。 柳黎遣来的人还在一旁候着,太子妃吐在了圣上的帐内,这也不是一件小事。 皇帝是想知晓太子妃究竟如何了。 “先备上,孤等会儿陪太子妃用膳,届时再盛上来。” 祥月顿了顿,点头应是。 …… 姜灼璎绞完了头发,一扫桌面的菜品,摆得满满当当,山药蒸糕、小馄饨、莲子百合粥…… 就是没有她先前说的那道烤羊腿。 “怎么回事儿?” 祥月默了默:“娘娘先用些别的吧?这道莲子百合粳米粥是殿下特意着人熬制的,正适合娘娘您现在。” 姜灼璎侧眸:“祥月。” “……嗯?”祥月垂下头,目光躲躲闪闪。 “好你个祥月,我这么疼你,你怎能向着他说话?” 祥月历来都是向着她的,突然间为着祁凡说话…… 姜灼璎心里蓦地有些不爽快。 祥月更是一僵,立即慌慌张张为自己解释:“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只是觉得莲子粥对您身子更有益处……” “小姐您别生气,是奴婢错了,奴婢日后再也不说太子殿下的好话了!” 姜灼璎一愣,瞧着祥月如此急切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心里竟是更气了。 她方才更多的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平日里她也不是没说过这种话,主仆间打打闹闹也就过去了。 可祥月却如此如临大敌,竟是吓得声音发颤。 祁凡究竟是同她们说了些什么! “小姐?小姐您可千万别气着,若是还有什么不痛快,尽管打骂奴婢!” 姜灼璎蓦地移开视线,瘪着嘴,也不知怎的,两行清泪便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她这一哭更是将祥月吓得够呛,同祥星一道不停地说着安慰她的话语。 祁凡正是在这个时候阔步而入,他身后跟着的人捧着食案,上头放着的正是烤羊腿。 甫一听到响动,姜灼璎转过身来,见到他身上还穿着一早抱着她回庐帐的那身衣裳,脸色一白,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男人微僵,正要去扶她,却被姜灼璎勒令站在原地。 “你别过来!” 祁凡僵站在原地,脸色憋闷得有些难看。 姜灼璎靠在搀扶着她的祥月身上,紧蹙着眉头:“殿下还是赶紧去沐浴更衣吧。” 这帐中还有着不少下人,她虽是极想口出直言,可也得给他些面子。 祁凡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心中顿时明了,他脸色稍缓,让姜灼璎先好生歇息,自己则去沐浴更衣。 被这一出打了岔,姜灼璎心里莫名的委屈劲儿也缓了过来。 她将祥月和祥星叫到一起:“你们是自小就跟着我的,我是什么脾性,难道还不够了解?” “论亲近……祁凡比不过你们,日后也别再让我听见那些戳我心窝子的话!” 她甚少说这种话,祥月及祥星于她,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哪里需要时时刻刻同她们提这些? 可今日这一遭,实在是让她不痛快。 视线转向方才男人离开的方向,姜灼璎抿了抿唇…… 待祁凡沐浴后,染着一身水气出来,这帐中便只余下了他二人。 桌面上的烤羊腿已经少了大半,其余的菜品分毫未动。 男人视线扫过桌面,脸色便有些不大好。 第103章 乖巧柔弱 他落座在姜灼璎身侧,斟酌着…… 他落座在姜灼璎身侧, 斟酌着语气,耐心轻语:“羊腿不可用得过多。”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忽地出声:“殿下手臂上的伤口可还有大碍?” 祁凡眼神微闪:“无碍。” “噢, 那殿下所中的毒呢?” 他语气微顿:“……也无碍。” 姜灼璎点了点头:“噢。” 帐内重回寂静, 祁凡看着她捏着的筷尖又朝向了羊肉的方向, 皱眉拦了下来。 他语气微沉:“阿灼。” “嘭~”的一声, 姜灼璎摔下筷著, 提着裙摆就往庐帐角落的方向走。 祁凡微怔,也跟着站起身来, 却见姜灼璎背朝着他,面对着墙角不动了。 “太子妃。” 他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冷硬。 姜灼璎鼻尖泛着酸,委屈陡然间就涌了上来。 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她以往压根儿不是这样的…… “……阿灼。” 分明没有听见脚步声,可低缓的声音却突地从头顶传来, 温热的呼吸扫过后颈。 她立即垂下了头,赶紧抬手揉了揉止不住发酸的眼眶。 怕被某人给瞧见。 “哭什么?” 姜灼璎蓦地一僵,垂着脑袋, 嗓音有些黏糊:“臣妾没有!” “没有?”他嗓音略沉, 忽地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姜灼璎被迫抬头,泛着泪光的迷朦双眸显露了出来。 “……” 心里头那点儿不服输的执拗突然间发作。 “殿下不是又想要罚我面壁思过了?臣妾主动应罚还不好?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面壁思过? 祁凡微怔, 眯了眯眸子:“你如何就确定孤想罚你?” 姜灼璎抿着唇不答。 男人想替她抹掉眼角的泪珠,姜灼璎却蓦地偏过头, 让他伸手便落了个空。 祁凡皱眉,眸色渐深。 他收回手,也不顾姜灼璎的阻拦,抬手便箍住她的腿弯, 将人给抱上了臂弯。 单手抱的姿势,任姜灼璎双手如何捶打抓挠,他步履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爷?圣上派的邹太医,李太医,王太医,还有柳太医都在帐外候着了!您看?” 屏风外忽地传来楚一心的尖细嗓音,语气不乏激动欣喜。 姜灼璎一愣,长睫上的泪珠将滴欲滴,嗓音黏黏糊糊有些不确信:“楚公公?你不是受伤了吗?” 且她分明还记得,楚一心伤得极重,直至被送回营地,都还是一直晕着的。 “哎唷,娘娘说笑了,这算什么伤?奴才就只想日日侍奉在主子和娘娘跟前!” 姜灼璎:“……” 她瞄了眼祁凡,楚公公的确是衷心。 既是圣上派的太医来了,她顺势踢了踢某人的大腿,语气细弱:“臣妾仪容不整,还劳烦殿下去瞧瞧。” 祁凡欲言又止,只深深看她一眼,将她放回了榻上,旋即起身离去。 姜灼璎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她这怎么一会儿委屈得不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个儿有些小题大做了? 男人一走,祥月和祥星很快便进来替她整理仪容。 圣上此番竟将围场内的太医全都派了来,就连皇上的御医邹太医也在内。 也不知是否是急着想证明些什么? 然她的喜脉是真的,太医们挨个儿请完脉后,说了些吉祥话和注意事项,便接连退下。 祁凡也跟了邹太医出去,祥月和祥星忙前忙后,一人替她盛了些粥过来,另一人则轻言细语地劝着她。 “殿下终究是未来的天子,小姐您跟殿下闹脾气,如何能讨得了好?” 姜灼璎咽下一口莲子百合粳米粥,又望了一眼祥星,轻叹一声:“……我知晓的。” 她的计划分明是要当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也不知怎的,竟越走越岔了。 每回她发了脾气,祁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让她有些发憷。 原本应该耐着性子认错,再安抚对方的。 可她也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就觉着自个儿委屈。 一委屈,她这脾气就更不受控了…… 祥星凑过来献上一计:“姑娘您日前在殿下的别院待了那么久,殿下是如何对您动心的?” 姜灼璎眼眸微闪,神色逐渐变得认真。 “奴婢觉着,当时您以丫鬟的身份且能引得殿下动心,殿下许是看重您的……相貌?品性?又或是其他……” “您只需继续循着继续那般即可……” 姜灼璎嘴里含着一口粥,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着头。 祥星所说有理啊! 她何苦舍近求远,去当那劳什子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搅得她日日拉扯难受不说,还总跟祁凡闹不快。 这日子一长,两人都得难受,说不准就日渐离心了。 那么问题来了。 祁凡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她得好生琢磨琢磨…… 祥月给她喂了一个小馄饨,姜灼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见祥月憋着嘴,眼泪正在一双圆眼里打着转。 姜灼璎顿时睁大了眼:“怎么了这是?” 祥月不住地摇头:“奴婢就是太喜欢小姐了,无论小姐做什么,奴婢都喜欢,小姐您真好……” “既是知晓我的好,日后就别再气我。”姜灼璎朝她皱了皱鼻尖。 “是,奴婢记住了……”祥月偏头过来,蹭了蹭她的胳膊。 姜灼璎觉得好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忽地,她手下一顿。 她好像知晓祁凡喜欢她什么了! 男人回到庐帐,帐内正是主仆间欢声笑语一片。 他下意识扫了眼桌面,见姜灼璎正在用粥,默了默还是提步走过去。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压抑,祥月和祥星自觉地噤了声,从姜灼璎的两侧站起来福身请安。 祁凡又睨了一眼中间的姑娘,神态平静,并无任何气恼发怒的征兆。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都退下。” …… 姜灼璎望着立在自己跟前的人,他身着一身绛紫蟒纹骑装,气势威严。 这人历来就是在她审美上的,她探身拉住他的衣摆,微微抬首,桃花眼中露出娇俏的疑惑:“太子哥哥,你怎地不坐?” 祁凡眯了眯眼,喉结滚动,可就是没出声儿。 姜灼璎直接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摁他的肩:“坐下呀。” 祁凡顺势落座,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姜灼璎想给他盛粥,却被祁凡直接挡下。 “不必劳烦阿灼。”他嗓音略沉。 姜灼璎便收回了手,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男人又忽地出声。 “孤自己盛粥即可。” 姜灼璎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 男人随即轻咳了一声,帐中霎时变得沉默。 姜灼璎这顿早膳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她侧首看着祁凡。 见他举手投足沉着稳重,垂眸敛着神色,动作不快不慢,就连咀嚼的频率也始终均匀。 她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断当前的情形。 经由方才的思虑,她已经有结论了。 祁凡一开始不就是被她的乖巧柔弱所吸引的? 想了想,姜灼璎又将那碗小馄饨朝着祁凡的方向推了推。 男人抬眸,眸色沉静。 “夫君,你也尝尝这小馄饨,味道极好。” 称呼的变化惹得祁凡瞳色微怔,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犹豫被姜灼璎看得极清。 姜灼璎:“……” 终究是回不去从前。 她视线移到自己的腹部,突然间急中生智。 “哎哟~” 姜灼璎捂着自己的腹部,微弓着腰。 男人果真突然转过身,神色紧张凝重,声线紧绷:“怎么?” 她趁机攀扯住对方的衣袖:“腹中突地有些不适,太子哥哥,你说是不是孩子在踢我?” 祁凡原本凝重紧绷的神色逐渐消散,紧皱的眉头也恢复了原样。 他擦拭着嘴角,嗓音稳重:“不会。” 说罢便放下了筷著,想要起身。 原是想要出去传太医,虽说不会是由她所说的那般原因,可终究是腹中不适,把了脉也能更放心。 可拽住他衣摆的力道却突地加重,他垂眸去瞧。 见姜灼璎咬着唇角,一脸委屈可怜地望着他:“太子哥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吗?” “胡说些什么?”男人顿霎时黑了脸。 “那为何臣妾都说了腹中不适,殿下还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祁凡微顿,重新坐了下来,脸色认真:“当真不适?” 姜灼璎一哽,提高了音量:“你不信我?” 她哼哼唧唧,嘤嘤呜呜:“不信就不信罢,独留我一人在此处难受流泪吧!” “太子哥哥好狠的心。”她哼唧到一半,还不忘悄摸着抬眸望上一眼。 是了,她以往就是这般,展现自己的柔弱,再哭一哭,埋怨几句…… 若说方才祁凡只有三分把握,那当下便已有了九分。 没心肝的小东西,又在装模作样。 他神色稍缓,语调也恢复了原样,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 “孤不走。” 姜灼璎扯住他衣摆的手微顿。 男人垂眸盯着她手背青色的细薄血管:“孤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太子妃好受些?” 姜灼璎心里暗叹,这招果真有用。 她指尖上移,揪着男人的衣袖:“夫君你过来些,让阿灼靠会儿嘛,头晕……” 祁凡的眉尾轻挑,依了她的意思。 这么一来,姜灼璎心里更是有底了。 她轻靠在男人肩上:“太子哥哥你真好。” 祁凡垂眸:“嗯。” 姜灼璎:“……” 嗯? “这几日太子哥哥定是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不已,都是阿灼没尽到太子妃的责任。” 在男人开口之前,姜灼璎又抬手捂住他的嘴唇。 “可阿灼是第一次有身孕,心里又惊又怕,还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蹭了蹭男人的肩窝:“夫君能否别跟阿灼计较?” 她稍微示了弱,给足了对方台阶。 “好。”他嗓音略哑。 姜灼璎继续变本加厉:“太子哥哥你真好,阿灼真是越发离不开你了。” 作者有话说:祁狗和“面瘫的翘嘴”有什么区别?[托腮] 第104章 被看得紧 祁凡敛目,正好能瞧见她乌黑…… 祁凡敛目, 正好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 姜灼璎今日没有簪戴那些琳琅珠玉,头上仅有一朵芍药绒花。 不及她本人颜色的万分之一。 置于她腰间的大手微蜷,指节突起, 是用力的姿势, 可也不知是为何, 姜灼璎未能感受到丝毫不适。 “那就一直待在孤的身边。”他声线更哑。 姜灼璎心有所感, 撑着他的胳膊抬眸, 轻易便察觉了他眸中某种意味难明的暗光。 她最是了解这代表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不成, 太医可是千叮万嘱过的,臣妾如今还不能行” 房事, 最后两个字她没发出声。 “无碍。”他嗓音哑得泛沙。 姜灼璎不敢置信地抬头,无碍? “孤只想亲亲你。” 话落, 他便俯身压了过来,从唇角开始细细碾磨…… 姜灼璎还惊在原地, 并非是因着男人的动作,而是因着他的话。 只想亲亲她? 这话竟然能从祁凡的口中说出来,这跟人设崩塌有什么区别? 她双手撑在祁凡的双肩, 想要躲避后退的意图太明显, 男人无法忽视。 他稍微往后退了些距离,垂眸凝视着她:“嗯?” 沙哑发涩的嗓音让姜灼璎耳根微红, 她也抬眸同那双黑眸相对视,不难看出其中难掩的几分急色。 急了? 那不就好办了? 姜灼璎移开视线, 委屈出声:“也不成。” “为何?”他靠了过来,呼吸撒过耳垂,像是在她的耳侧嗅些什么…… “臣妾还委屈难过着,”她顿了顿, 又稍稍抬眸嗔他一眼,“也不愿让殿下好过。” 虽说这说出口的话不怎么好听,可她语气带了几分娇蛮,偏让某些人心生出怜意。 某些人中包括祁凡。 他彻底退开来,垂眸直视着她,面色微肃:“太子妃因何委屈?” 有了这话,姜灼璎开始放心算旧账。 “你前日晚罚我面壁思过。” “虽说你罚我的理由也有道理,可当时是灵贵人要教我骑马的,又有谁能料到这两匹马间的关系?” “你罚我站了一个时辰,我腿都僵了……路也走不了了……” 祁凡神色稍缓,俯身勾住姜灼璎的腿弯,旋即抱着她去了榻上。 “孤替你捏。” 姜灼璎享受着太子殿下得来不易的捏腿服务。 别说,他手劲儿大,同祥月她们的手法也不一样,感觉像是更能缓解酸软疲劳。 祁凡有这番心思,姜灼璎已经满意了。 她也没想过要让祁凡亲口道歉。 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说出口的话,哪儿能轻易收回? “还有。” 祁凡看她一眼:“洗耳恭听。” “昨日裴云传来消息,说是顾大人受了伤,我也是太过忧心你的安危,恰巧萧大人又知晓你身在何处,可你张口就责怪于我……” “太子哥哥可知我心中有多难过?” 姜灼璎捂着心口,装了半天柔弱,等她再抬眸的时候,却见对方目光深沉,捏着她腿肚子的力道蓦地大了几分。 让她面部表情霎时有些失控。 “唔……” “孤知晓了。” “那殿下为何会救萧大人的性命?”姜灼璎皱眉忍着腿肚子上传来的酸痛,还是问出了口。 倒不是说不能救,只是依着萧危的意思,祁凡为了救他,反倒将自己置于了险地。 在那种情景下,就像是皇帝为了救他的臣子而挡箭,祁凡身为太子,做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还有,为何要收下他的桂花糕?!”她质问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话音才落,腿肚子便被人猛地一捏。 “嘶~”姜灼璎下意识仰起了头,男人趁机埋头在她的脖颈处。 温热的呼吸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孤不想从你口中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嗓音略沉,可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他?”姜灼璎下意识问出了口。 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萧危? “太子妃。” 男人的嗓音更哑,气息略沉,带着浓浓的威胁。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敏锐地感知到,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他。 再如何撒娇示弱也不行。 他会吃掉她的。 …… 姜灼璎示弱装乖又卖惨的计划大获成功,经由这些时日,再加上以往在别院的那些日子。 她自诩已经摸透了祁凡的脾性。 平日里虽是冷漠清冷、惜字如金,可他是禁欲闷骚那一款,不仅喜好撒娇示弱的那一套,且背地里还急色得紧。 她的身孕也来得正是时候,不仅让圣上更为放心,也进一步巩固了祁凡的太子之位。 听祁凡说,三皇子被关入了宗人府,圣上下旨要彻查灰熊从百兽园逃跑一事。 姜灼璎是感谢这个孩子的,来得正是时候。 虽说她成婚不久,还没有真正准备好,可这个孩子解了祁凡眼下的危机。 她身为太子妃,同太子是一体的,祁凡受益,她也会受益。 有了身孕后,姜灼璎被看得极紧。 太医刚诊出脉的那两日,男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庐帐。 连狩猎也不去了,每日就在帐中同她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姜灼璎有些吃不消,也懒于时时刻刻应对他。 这日已是近午时,她睁眼之际,竟又瞧见了那张无可辩驳的俊脸。 “……” 昨日楚公公已经暗示了她好几回,若是殿下再不出帐,这狩猎的头一名就得被人反超了。 为何她会有一种夫君懈怠于朝政,自己是祸国妖妃的感觉? 这锅她可不能背! 祥星替她梳妆,问她今日想画什么眉。 姜灼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以及不远处的祁凡,忽地灵机一动。 她转身:“太子哥哥,你来给阿灼描眉吧?” 远处正在批阅奏疏的男人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姜灼璎趁机朝他眨了眨眼:“如何?” …… 男人手持螺子黛,垂眸盯着那张娇艳逼人的瓜子面,面色有些凝重。 在姜灼璎等得不耐烦之际,他终于是提臂动了手…… 敛目睨着小姑娘,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置于身侧的手,指尖微蜷。 姜灼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沉默几息后,忽地又侧首盈盈一笑:“太子哥哥可真厉害,这眉毛的颜色正是阿灼喜欢的。” 除了这颜色,其余的一无是处。 不等男人有所回应,她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抱住他的胳膊。 “殿下什么时候再去狩猎?这冬狩之期再过两日就要结束了,届时清点猎物,若第一名不是殿下可怎么得了?” 男人睇她一眼:“怕孤丢了你的面儿?” 姜灼璎鼓了鼓脸颊:“怎能这样冤枉阿灼?我分明是担忧太子哥哥失了威望。” “再者……遥想那日在草原上看到驭马驰骋的殿下,简直是马踏飞燕、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比之那日在洛京酒楼内见到的那些,是好上千万倍的。” 男人眼神微闪,视线缓缓移动:“太子妃喜欢?” 姜灼璎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喜欢,若是再给阿灼猎上一只小兔,那就更喜欢了!” “好。” …… 姜灼璎轻易便得了逞,“依依不舍”送了祁凡离开,转身便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楚公公的担忧也不会成为现实了。 其实祁凡陪着她,也并非是不好。 男人虽总是板着一张脸,却极为养眼,且也算得上体贴。 撒娇示弱于她来说,几乎算得上信手拈来,只要她动动手指,那人便会依着她。 可他将自己看得太紧了,用膳之前不仅会细细研究,且还要他先入口,觉着味道温度尚可,才允她食用。 更过分的是,她在帐中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注视之下。 捂了肚子便会问她是恶心还是难受,捂了脑袋就会问她是头晕还是头痛。 走得慢了会问她,走得快了也会问她…… 凭她如厕、沐浴、又或是其它,只要稍微不似寻常,便会将那人给引了来。 尤其是昨日晚间,原本她是在浴桶里沐浴,跟祥月说着玩笑话,也不知怎的就将人给引了来。 说是听她嬉笑打骂得太开心,怕她闪了腰。 祁凡虽走了,阿六却赶了来。 也不知这厮是什么时候派人回太子府去唤的阿六,阿六带了好些人来,只要她出这庐帐,便会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她。 …… 冬狩结束,祁凡理所当然拿了头等,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皆是由姜灼璎挑选过后,才入了库。 等回到洛京城内的太子府,也已经到了真正的冬日。 日子一日比一日的冷,姜灼璎却一日比一日的兴奋难耐。 原因只有一个。 每过一日,距离爹爹和承允回来的日子也就近了一日! 除此以外,她前些日子让祥月和祥星她们去搜罗适龄女子的资料也已经有了进展。 先前为了祥月,祁凡特制过一本他麾下适婚男子的小册子。 姜灼璎如法炮制,也为祁凡制定了这么一本册子,只是这上头的全都是那些适龄的待嫁女子。 “小姐,您瞧这上头的姑娘们,可还有满意的?” 姜灼璎一页一页翻了过去,这些姑娘基本都是出自清贵人家,且名声风评也极好。 性情良善柔顺,相貌也各有千秋。 瞧上去倒是有好些不错的,且她现下又有了身孕,这会儿给祁凡的身边添人也不失为好时候。 在她手下翻至某页时,祥星忽地出声:“小姐,这是右京辅都尉之女林姑娘,她父亲当初可是二爷属下的得力心腹。” 姜灼璎微怔,此人她也有所记忆,她幼时那会儿此人还总是到国公府来寻她父亲。 她有撞见过几次,印象中朴华敦实,忠厚寡言。 最重要的是,当年父亲出事后,他曾多次向圣上为爹爹说请,还在宫门外连跪了三日。 “林芸。” 姜灼璎喃喃念出了她的名字,白皙的指尖抚着纸面上的画像。 第105章 吹吹手 她犹豫几息,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犹豫几息, 很快便有了决定。 “去打听打听,这位林姑娘平日喜好去什么地方?” 祥星躬身:“是,奴婢明白。” 自诊出了身孕, 姜灼璎觉得自己比起以往嗜睡了不少。 这会儿也就是午歇过后, 刚瞧完了那册子, 她便觉得眼皮儿重得抬不起来, 将册子随意一搁置, 便斜靠在引枕上睡了过去。 祥月小心翼翼凑过来替她盖上毯子,又将那本小册子合上…… 甫一转身, 便瞧见了已经步入卧房的祁凡。 无声无息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手上一松,那册子便落了地。 地上铺有厚重的地毯, 小小的一本册子落地只极轻的一声闷响,并未吵到软榻上的姑娘。 可男人依旧是递了祥月一眼, 眼神略有不悦。 祥月低着头福了福身,也未吭声,赶紧弯下腰去捡册子, 可那册子却已经先一步落入男人手中。 祥月顿时睁大了眼, 眼睁睁瞧着祁凡翻阅了个全。 她心中警铃大作,也不知晓这事儿提前让太子殿下知晓是好是坏…… 翻完这手里的册子, 男人面色微沉,将之递还到了祥月手里, 又看了一眼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姑娘。 她睡得正熟,脸颊粉粉嫩嫩,皮肤白皙又有光泽,比起他书房内那只让楚一心特意挑选买来的雪白小兔更是惹人喜爱。 祥月心惊胆战地候在一旁, 不敢退下去,可也不敢往上凑。 她眼睁睁见着太子殿下看了她家姑娘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便转身离去了。 周遭那股极有威慑力的气压消失,她松了口气,可转念又有些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这番,到底是何用意? …… 姜灼璎足足睡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祥月连忙将方才祁凡来过的事儿告诉了她。 包括他的动作神情,一字不落。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姜灼璎蹙着眉小声确认。 祥月点头:“正是呢,奴婢瞧着殿下冷着一张脸,似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姜灼璎不以为意:“你何时瞧见过他的好脸色?” 祥月粗略回想着,正想反驳,姜灼璎又打断了她。 “我觉着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瞧瞧,给我取些小食来。” “好,奴婢这就去。” 她福了福身,又道:“奴婢觉着,殿下每一回跟您在一起的时候,脸色就挺好的。” 祥月说完便匆匆退下了,独留姜灼璎在原地发愣。 祁凡待他,远比当初自己预料的情形要好。 她心里当然有数。 可他是太子,自己已经是太子妃了,不能也不敢有更多的奢求。 姜灼璎缓缓敛下双目。 …… 从这一日起,她发现祁凡有了些许变化。 自成婚后,他一直是歇在自己的坤宁殿,可从当日晚间开始,他却歇在了自己的明德殿。 说是公务繁忙,怕搅了她的歇息,可姜灼璎心里却是清楚,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半夜才回来的时候。 可每次他都动作极轻,压根儿不会吵到自己歇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是因着那本册子惹了他。 是不满意她的举动,觉得她僭越了? 又或者是不满意那册子里的人? 按理来说,为太子纳妾应是中宫皇后来主持,可如今这宫里没有立后,那便应由圣上做主。 她上回被罚着面壁思过,还是因为没担好太子妃之责,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缘故。 姜灼璎暗暗分析,自觉找出了其中关键。 …… 祥星从屋外匆匆而至,轻声向她禀告:“小姐,奴婢已经遣无咎去打听过了,林家小姐棋术精湛,最爱去云深棋社。” 云深棋社? 姜灼璎点点头,侧身捏起小几上的册子,看了祥星一眼:“去沏一壶茶来,咱们这就去书房瞧瞧。” …… 等到了书房,楚一心见着她,老远便迎了过来,就跟遇见救星似的,满脸的喜出望外,眼神发亮。 “娘娘,可是来见主子爷的?” 姜灼璎点点头。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您可是不知,爷这两日一直在书房,熬得两眼都快红了!” 楚一心跟在她的身侧,拥着她往里走。 姜灼璎瞄他一眼:“他不是歇在了明德殿?” “那是怕娘娘您担心主子的身子,便让奴才特意给传的话。” 姜灼璎默了默:“殿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呵呵,主子自然是一心向着娘娘的。”楚一心面上笑出了褶子,可心里却是在苦笑。 这两日殿下的神情阴郁不已,他虽不知具体缘故,可也只能是因着这一位。 他这差事平日里是还不错,可每到这种时候,那是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了话。 谈话间,几人便已经行到了书房门口。 “那娘娘您进去,奴才就不通传了。” 楚一心弓着腰,笑得谄媚。 姜灼璎点点头,先是揉了揉眼角,捏紧手中的册子,又从祥星手中接过了托盘,提步往里走。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调整着表情。 “太子哥哥……” 她嗓音细弱,带着未说尽的委屈。 绕过玉石屏风,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冷寂。 深邃黑沉的双眸直视着她,让刚绕出屏风的姜灼璎惊了一激灵。 她手上不稳,端着的茶壶差点儿就翻落了地。 静心呼出一口气,莲步轻移,姜灼璎缓缓将托盘放在了案上,又趁着袖口掩住手的功夫,揪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殿下别这样瞧着臣妾,臣妾害怕的。”她含着下巴,表情怯怯。 姜灼璎抬手斟了一杯茶,又往前推了推茶盏。 “给太子哥哥赔罪。” 见男人不为所动,姜灼璎又主动执起茶杯,捉住对方的手,将茶杯塞入他手里。 “臣妾为了沏这壶茶,还将手给烫坏了,可疼了。” “喝了它,就原谅阿灼?” 祁凡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展,目光下移,停在她手背上发红的那一处,接着又侧目瞟了一眼托盘上那本眼熟的小册子。 “赔什么罪?”他托起茶杯轻吮了一口。 姜灼璎眼见他的喉结滚动,应是咽下去了,这才缓缓开口。 “臣妾知晓,太子纳妾应是由皇上和皇后做主,是臣妾冒行皇后之责,僭越了礼制。” “嚏……咳咳……”男人似是被呛到了,狠咳了两声。 姜灼璎的手背也溅上了茶渍,她下意识往后躲,手腕却忽地被人握住往前一拉,接着便被人举着腋下坐上了书案。 男人双臂撑在她的两侧,一双漆黑的狭长眼眸微眯,微微俯身平视着她。 姜灼璎不免有些发懵,这茶水也喝了,这事儿不就应当过去了? 为何还是这副难测的神情。 她两手下意识往后撑,右掌心有些硌人,侧眸一瞧,正是那本她带过来的册子。 “臣妾这两日已熟读宫规,知晓太子妃仅能谏言此事,这些都是臣妾前些日子为您搜罗的适龄女子,殿下……可是对这些人选有何不满?” “若是不满……殿下也可直接吩咐,臣妾定会照办。” 她话音到最后已是极轻,几近无声,对眼前之人的失常实有不解。 手中的册子忽地被人夺走,男人坐回原位,一页页翻过,直到被姜灼璎特地折了一角那页儿。 “看来太子妃对这位林姑娘甚是满意。” 他嗓音冷冽,显得有些凉薄。 姜灼璎愣了愣,便同突然抬眸的男人四目相对。 祁凡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何?” 姜灼璎心尖一颤,为何? 自然是因为林芸的父亲是个好人,说不准日后还能在他父亲的事情上出力。 “林姑娘性情柔顺守礼,相貌姣好……” “嗯,太子妃所言有理,的确是体贴入微,一心为孤着想,为夫分忧。” 姜灼璎:“……” 那倒也没有。 祁凡站起身,护着她的腰将人给抱了下来,又顺势牵起她的左手:“在孤这儿用膳?” 他的嗓音已经恢复如常,刚才的不悦仿佛只是错觉。 姜灼璎侧眸,见对方正托着自己手背在细观,她心里一虚,嗖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男人睇她一眼,也没再多说,而是唤人进来摆膳。 姜灼璎被他这种眼神一瞧,更觉无所遁形,趁着男人转身的功夫,飞快又按着先前的部位揪了一下子。 刚松口气的功夫,就又被人给捏了手腕,牵着她回到书案。 原来他方才是转身去取药膏了。 姜灼璎心里有些发软,她垂着头,见自己的手背被粗粝指尖所摩挲。 男人嗓音微沉:“瞧上去比方才严重了些。” 姜灼璎:“……” 她轻咳两声:“快些上药,别磨叽了。” 祁凡幽幽看她一眼,姜灼璎顿时噤了声。 她咽了咽口水:“臣妾只是觉得伤口还有些疼嘛。” 话落,手背一凉,乳色的药膏便沾了上来,粗粝的指腹将之缓缓抹开,药膏的温度也逐渐变得温润,开始渗透进了皮肤……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在手背上推抹时,就像砂纸刮擦着上好的绸缎,有一些些痒,一点点疼。 姜灼璎感受着这一刻的酥麻,从手背传至心间,又暖又软。 …… “午膳已经备好了,还请两位主子挪步外间!” 楚一心乐呵呵的嗓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姜灼璎抿了抿唇,想抽回自己的手。 男人却箍着她不放,冷着脸侧眸:“先退下。” “……得嘞。” 姜灼璎正要问他想做什么,便见男人探身过来,温热的气流顿时拂过手背。 是在轻吹她的手。 虽还是那副冷淡的脸色,可姜灼璎就是觉得这气流仿佛从指尖流至心间,酥酥麻麻的,也让她唇角也在不知不觉间轻扬。 祁凡体贴照顾着她用膳,午后又让她先回坤宁殿去午歇,待她醒了便带着她出府。 亲自带她出府? 第106章 真心 姜灼璎有些好奇,这在她嫁入太子…… 姜灼璎有些好奇, 这在她嫁入太子府后算得上是头一遭。 “是要去哪儿呀?”她尾音微扬,感兴趣地多问了一句。 “去了便知晓,你应当会满意。”祁凡偏头看她一眼, 黑沉沉的眸色中意味不明, 语气稍淡。 行吧……姜灼璎撇了撇唇角, 转身离开。 可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那撇下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牵。 她应当会满意? …… 午歇后起身, 姜灼璎换了一身衣裙,正坐在镜台前梳妆。 祥月侧目看了她好几眼, 没忍住打趣了一句:“殿下要携您出府,小姐瞧上去很高兴呢!” 姜灼璎剜她一眼:“就你知晓, 描眉的时候记得手稳些。” “奴婢晓得!”祥月笑嘻嘻凑上去。 祥星在一旁整理着衣裙,左瞧右瞧后抬起头来:“姑娘不若换成这件妃色的?您年纪轻, 就该多穿这些鲜嫩的颜色。” “就是就是!”祥月也眼前一亮,“奴婢记得上回殿下还夸过您穿妃色好看呢!” 姜灼璎也回想起前不久惹她不悦的一幕, 蹙了蹙眉心:“他哪里是夸?” 她还记得,上回她新做了一件妃色斗篷,祥月和祥星都快将她夸成那话本上的仙女儿了, 于是她转头便去问了祁凡。 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 神情淡漠, 语气也淡漠地回了一句“尚可”。 “殿下性子冷,那可不就是一句夸赞?”祥月笑嘻嘻地回复, 手上也动作娴熟的给她上妆。 姜灼璎抿了抿唇,从铜镜的镜面儿里瞄了一眼挂在椸枷上的那件长褙子。 …… 未几, 姿容娇艳的小姑娘着一身妃色褙子被搀上了马车,姜灼璎躬身入内,视线的前方正是已经落座的祁凡。 她噙着笑,两颗梨涡盈盈动人, 今儿她特意在额心化了花钿,对自己的妆容是相当满意的。 “太子哥哥,瞧阿灼同往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祁凡的视线由下至上,停留在了她的额心。 “花钿。”他言简意赅。 姜灼璎满意了,转身过来坐在他身旁,又仰起头望着他:“那这花钿如何?” 祁凡微微垂眸,盯着她的脸,她的容色无需这些多余的点缀,本就无可挑剔。 又有谁能注意到这花钿是何样式? 男人薄唇轻启:“凑合。” 姜灼璎:“……” 她低头暗暗拧了拧衣襟上的细软绒毛,小声抱怨:“嘴里就说不出好词儿!” 嘴里一边念叨着,她一边起身换了个位子,靠在了窗侧,宽敞又舒适,且距离祁凡甚远。 “太子妃。”他语气略沉。 姜灼璎抿了抿唇:“臣妾是说,殿下的嘴里句句都是好词儿,贴切着呢!” 背靠窗侧的的她微挑着眉,笑得娇俏,目光里又带了些微的挑衅。 “坐稳。” 姜灼璎往后靠了靠:“臣妾遵命。” …… 马车驶向的是云深棋社,一个姜灼璎压根儿没想过的地方。 即便是已经下了马车,她也没想通这其中的缘故。 直到坐进了厢房,周遭清静些了,她才开口问男人, “咱们来棋社是为的什么?” 祁凡看她一眼:“如你所愿。” 姜灼璎微怔,如她所愿? 接着她便眼见着楚一心将窗户推开,从这窗户望出去,正是棋社的一楼大堂。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心中某种猜想已经浮现脑海,难不成是因着林芸? 祁凡看向她,沉声缓缓道:“太子妃既觉得这位林姑娘甚好,孤便陪你来瞧上一眼。” 姜灼璎的心咯噔一沉,自己猜中了,可她胸口也忽地发起堵来。 向来能言善辩的她,竟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这位林姑娘的确是她看中的,祁凡看重她的建议,甚至还陪同她特意前来。 实在体贴,甚至体贴得有些过分了。 她嗫喏着唇瓣,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声:“嗯”。 桌面很快摆上来了各色茶点,皆是这阵子太子府的厨房特意为她所研制的,即便是有孕也能食用。 “娘娘?用些点心吧?” 祥月将其中的一碟核桃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眼中不乏担忧。 姜灼璎扫了一眼,伸手捏了一片,甫一放到口中,前方便传来楚一心的声音。 “爷,林家姑娘到了。” 姜灼璎手上一颤,立即也跟着站起身来,望向了大堂。 着湖水蓝斗篷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正在大堂中间与人交谈。 瞧上去她举止有仪,温婉娴静,光是这么一瞧,看上去性子就极好,并非骄纵之人。 “太子妃觉得如何?” 姜灼璎浑身一僵,又侧眸看祁凡,见他还坐在原处,正托着茶盏,黑沉双眸直视着她。 她抿着唇,绷着小脸许久未开口。 男人随手搁下茶盏,眼神缓缓看向他的脚边。 姜灼璎也顺着他的视线埋头,这才见绣鞋边是已经摔落的核桃糕,散落的糕点甚至已经沾染上了上头的绣纹。 她方才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了。 心中那丝被看穿的恼羞成怒霎时升腾至喉间,她咬着唇言不由衷。 “臣妾觉得极好,林姑娘相貌性情皆是拔尖。” 话落,男人一刻也未曾耽搁,蓦地偏过头:“楚一心。” “啊,啊?爷您吩咐。” 楚一心还立在窗边,压根儿不敢抬头看这屋内的情形。 “去邀林小姐上来一叙。” 楚一心更是低了头,放低声音:“是。” 姜灼璎下意识的皱眉,心脏皱巴巴拧成了一团,既堵得慌又难受得紧,不耐瞬间冲破了喉咙。 “臣妾既已瞧过,眼下也有些累了,殿下想见,便单独去见她吧。”她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太子妃此话当真?” 后背传来的男人嗓音略沉,姜灼璎瞬间脊背发麻,僵立在原地。 她胸中憋闷烦躁得不行,进退两难皆堵得慌。 这分明是她一手促成的,为何临到了又这般扭捏? “只要你说,孤便不见。” 他尾音稍软,带着点儿诱哄。 姜灼璎的两手不由得搅在了一起,一抬眸便是两个丫鬟在疯狂地给她递着眼色。 她视而不见地错开视线,垂眸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指尖,间隔一会儿,终于是遂了自己的心意跺了跺脚。 “说了又如何?楚公公已经下去邀人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儿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嗔,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地了。 分明这一切都是按照她所预想的发展。 祁凡的举动也都依着她的心意,为何她会如此烦躁易怒? 心中隐隐有着答案,可她不敢细想,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祁凡是太子,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她若是当真生了爱意,当真不想他纳妾,那她的苦日子岂不还在后头? 她紧咬着唇,压下心里那点儿蠢蠢欲动,狠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着自己改了口。 “殿下还是去吧!” 总归是早晚的事儿,若是纳旁的人,还不如她亲自选出来的林芸呢! 她心中是有些不痛快,可忍忍便好了。 现如今不是在国公府,没了爹娘和弟弟的庇护,她不能如此任性。 林芸是好姑娘,只要她和她爹爹都愿意,做太子侧妃于自己是有利的! 姜灼璎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晚了。”背后男人的嗓音满是寒意。 晚了? 姜灼璎蓦地转过身,晚了是何意? 她站起来比坐着的祁凡更高,可还是能被他的气场给轻易压制。 既是转过了身,濡湿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圈便无所遁形。 男人紧绷的唇角微松:“既是不舒心,为何要说气话?” 他伸出手臂,探身拉住姜灼璎的胳膊,将不情不愿的人儿给拽了过来。 男人沉着一张脸,眸底含着难以察觉的温情:“孤有无说过,君无戏言,岂有收回之理?” “我又不是君。”她有些扭捏。 姜灼璎移开了视线,不愿同他对视:“也并非是气话,宫规里都写着呢,太子妃职责如此。” “孤想得太子妃的真心,就如此艰难?” 姜灼璎随口接她的话:“臣妾整个人都是殿下的,自然包括这颗心。” 男人拧着眉,薄薄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当真?” 他伸手掐着她尖尖的下巴,迫使人同他对视。 姜灼璎下意识的眼神闪躲:“太子哥哥怕是吃醉了酒?身为太子妃,臣妾自然是一片真心向着您的。” 她这话挑不出错来。 可祁凡却忽地站起身,又转过身来托抱住她的后腰将她送入座椅,只一个眨眼间,二人就调换了位子。 姜灼璎整个人陷入了圈椅中,男人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往前是熟悉的甜凉交织的香味,抬眸便是他黑沉的双目。 她完全陷入了他的世界。 祁凡忽地低头,轻吮了她的唇瓣,一触即离。 “孤说的不是这儿的真心。”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路径下巴、脖颈……来到了她的左前胸处。 “是这儿。” 他嗓音沙哑。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姜灼璎便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瞬间加速。 “噗通噗通噗通~”就跟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 “殿下这是何意?”她下意识反驳,“臣妾的真心当然是出自此处。” “阿灼。” 男人紧盯着她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冷。 “孤的意思,你明白。” 姜灼璎眉心一跳,垂下了眼眸,烦躁不已。 祁凡怎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这种话,不该出自他这个太子的口中。 成婚于他来说,有两三分真心,便是足矣。 余下的便应是利用、掌控、报复…… 她想当好这个太子妃,同他顺顺当当走下去,可这并不代表她贪恋他,更不代表她想要独占他这个人。 她更想做的,是为爹爹和承允解困,继而帮扶瑞国公府。 想到此处,她微微抬起眼型娇媚的桃花眼,茶色眼瞳中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伸出细白的指尖拉扯住他胳膊上的布料:“太子哥哥,阿灼懂你的意思,可阿灼说的也是真的。” 她微微低头看了眼,复又抬头:“若非不是真心,我这心口哪儿能跳得这般厉害?” “太子哥哥若是不信,你摸摸?” 第107章 较劲 说罢,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便想…… 说罢, 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便想要将之往自己心口上挪。 可无论她如何使劲儿,男人也纹丝未动。 不仅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甚至直立起身, 收回了手…… 祁凡负手而立, 站在姜灼璎的身前。 姜灼璎敏锐地发现, 今日的他比起以往都不一样。 在说出那番话之前, 她也对他的反应也有所预料。 或是面色淡淡,或是沉着脸不满想要教育她, 又或是以行动代替某些蠢蠢欲动的想法。 可……不该是这般—— 微拧着眉心,整个人就像是覆了一层冷雾, 眼底除了惯有的冷沉,姜灼璎甚至能从中看出一抹失落。 这种失意的神情, 她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 他历来是成竹在胸的。 她心下微怔,讷讷开口:“太子哥哥, 你没事儿吧?” 男人已经背过了身,他的背影高大颀长,彼时姜灼璎的眼里除了他带来的阴影便没有其他。 可她许久也未听见男人的应答, 直至房门阖上的声音。 祁凡走了。 姜灼璎皱眉, 房门忽地又被打开,她迫不及待望了过去, 并非她预想中的那人。 祥月和祥星疾步走了进来。 “姑娘,殿下说是有紧急的事务先去处理, 将裴侍卫给留下了。” “姑娘,您可还想要去哪一处?咱们这都出府了,也可去别处瞧瞧。” 祥星默了默,突然提出:“去缘宝楼如何?” “那儿有什么去的?缘宝楼的好东西哪一次不是送来让小姐先挑的?” “那去选几身冬日的衣裳?” “前两日绣娘不是才到府中来量过身形, 咱们小姐可不缺衣裳。” …… 姜灼璎静静听着两个丫鬟出着主意,接着又一问一答的否认。 他是因着自己的回答才生气了? 不不不,那意思也不像是生气,倒有点儿像是……心寒。 是了,就是心寒。 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答复的,又何至于给她摆脸色? 姜灼璎往门外看了眼,正巧望见了守在外头的裴云。 说来这裴云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近日明显对她家祥月脸色和煦了不少,还总是在暗地里献殷勤。 她没戳穿,却并不代表不知晓此事。 姜灼璎偏过头:“祥月,上回给你说过的蒋励和李云,你考虑得如何了?” 祥月霎时转过头来,眼眸微张,瞧上去有些惊讶。 “小姐?您怎地又提及这一茬儿了?”她压低了声音。 “怎么,我提不得?他们二人可是已经禀过太子殿下了,这不得赶紧给人一个回信儿?” 祥月顿时有些急了,什么回信儿,那回信儿不是老早就给了的? 她下意识瞄了一眼门外,便见方才还立在更远处的裴云,不知何时竟已经立在了门口。 “去,关门。” 正当祥月愣怔之际,耳边便传来了姜灼璎的吩咐声。 “是。” 祥星忍住笑意,快步前去阖上了门。 等房门阖上,祥月这才小声地开口:“小姐,上回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怎地又提什么回信儿了?” 之前在围场的时候,自家小姐便已经提过此事,按当时的意思,这事儿暂且就搁置下了。 待日后有更合适的再说,眼下怎地又旧事重提了? 姜灼璎看她一眼,指了指房门的方向:“老实交代,同裴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段日子她一直没过问,就是怕打搅到祥月的态度,可这会儿也是时候问一嘴了。 毕竟祥月是她看重的身边人,不能不明不白就被狼给叼了去。 祥月听了这话愣了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的用意。 她轻叹一声,垂下眼眸:“裴侍卫的确是改变了心意,可奴婢已经不愿再信他了。” 姜灼璎顿时来了兴趣,她示意了一眼身侧的圈椅:“坐下再详细说说。” 祥星也适时过来添了茶,又试了试几碟点心的温度…… 经由祥月的一番诉说,姜灼璎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原来前些日子祥月摔断的那枚玉佩是幼时裴云送给她的,只不过由于祥月那时太过年幼,便忘了这玉佩的来历。 裴云是因着家中灾荒,父母双亲逝去,跟随同乡长辈到洛京来投奔亲戚的。 可那长辈投奔的亲戚没能收留他们,便想着将裴云卖给人牙子赚取银钱。 后裴云从中逃脱,去到了城外村落,得了祥月一家给他的吃食才得以活下来…… 按年岁来说,裴云比起祥月应当大个五六岁,可那时祥月还是个孩童啊。 “他说是想寻到救命恩人报恩。” 姜灼璎睁大了眼睛:“报恩就想着娶你?若这恩人是别人,那他也会娶别人?” 祥月抿了抿唇:“因此奴婢只感到心寒,过往那会儿就只当是奴婢会错了意吧。” “奴婢要嫁的夫君,必须是一心一意爱护奴婢的!就像无咎待祥星那样。” 心寒? 姜灼璎微忖,多问了一句:“你心寒,是因为觉着裴云并非真心欢喜你?” 祥月点头:“他变了态度,只是因着那枚玉佩,奴婢不稀得那样的感情。” 姜灼璎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祥月的想法,是否也就是祁凡的意思? 可祥月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家,有这般想法再是正常不过,祁凡是皇室中人,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哪儿能有这样女儿家的想法? 姜灼璎拿不准他的意思,平日里她都是差不多地糊弄过去,可今儿却是糊弄不过去了。 “小姐?您是想回府去还是去别处瞧瞧?” 姜灼璎默了默:“回府去吧。” 脑中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方才男人失落的眼神,她抿了抿唇抬头。 “方才殿下有无去见林姑娘?” 祥星和祥月同时摇头:“当然没有!” 祥月又迫不及待补了一句:“不仅是殿下,就连楚公公也没去请林姑娘呢!” 姜灼璎微怔:“楚一心也没去?” “是呢。”祥月重重点头。 末了,她又小心补了一句:“楚公公出了门就守在了门口,压根儿就没下楼呢。” 姜灼璎心里真有些复杂了。 “罢了,咱们还是去缘宝楼吧。” …… 姜灼璎在缘宝楼带了一顶发冠回府,发冠是男子所用,碧玉镶金。 以往还是二皇子时,他便十分低调,没戴过这样的样式,成了太子后,便有尚服局打理衣着。 许是知晓他的性情,发冠的式样也多是偏简单低调。 这样华丽的式样,祁凡从未佩戴过。 回到太子府,让姜灼璎吃惊的是,楚一心竟在大门口候着她。 “楚公公?” “哎,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楚一心微弓着腰,神态恭敬。 姜灼璎颔首,带着他去了后院的一方亭子。 屏退了身后的丫鬟,她落座在石凳上的软垫上,有些恍惚。 还记得以前在二皇子府也有过这么一次,楚公公单独寻她谈话,那时还误以为无咎是她的未婚夫婿。 “娘娘,还请恕奴才今日唐突之罪。”楚一心弯腰,腰部压得很低。 姜灼璎抿唇:“起来吧,楚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无需如此客气。” 楚一心缓缓直起身来:“奴才今日斗胆,是想向您说说有关主子爷的事儿。” 姜灼璎已经猜到了,楚一心能亲自找她,那当然是因为祁凡。 她点头,示意楚一心直言。 “想必娘娘也知晓,爷的生母是当年以貌美冠绝洛京的婉嫔娘娘。” “嗯。”姜灼璎颔首,她的确知晓。 “圣上待当年的婉嫔娘娘可算得上一片痴念,可娘娘却……心系他人。” 姜灼璎蓦地睁大了眼,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余人听见。 楚一心摇摇头,轻叹了口气:“娘娘本就郁郁寡欢,而咱们主子爷又是圣上的皇子。” “其实按当初圣上对娘娘的宠爱程度,若想为咱们主子爷铺路,也不是不能。” 楚一心的语气有些颓唐惋惜。 姜灼璎也逐渐被代入了那样的情绪,是啊,本是得宠的妃嫔,却给皇子取名为“凡”。 她嘴唇翕动,原是想张口问这名字的由来,可又有些犹豫。 “娘娘建议圣上给主子取名为‘凡’,就是望他长大后能得心上人,二人一道平凡了此一生。” “可咱们爷少负异禀,智识过人,幼时那会儿有先太子便罢了,后来先太子薨了,爷同娘娘之间的分歧也就越来越大……” “爷一直都在跟娘娘较劲呐!” …… 楚一心已经离开了,姜灼璎还坐在亭中,心中五味杂陈。 她好像真有些明白祁凡的意思了。 以往她只是觉得祁凡这人跟冬日里的石头似的,又冷又硬。 今日有了楚一心的这番话,想必他从小就是这般了,想要的东西不被最亲近的母亲所理解,便只能将此长久藏于心中,得靠自己慢慢儿筹谋。 筹谋到今日,有关男女之情的话,许是就难以开口了。 这是他同婉嫔娘娘的心结。 耳旁忽然响起了祥月的声音:“小姐?这凉亭四面透风,咱们还是尽早回院儿里吧?” 姜灼璎思绪万千地点了点头,又由着两个丫鬟扶着她回了坤宁殿。 今夜她一直等到了子时,也没见祁凡回来。 意料之中。 翌日,姜灼璎想了整整一日,也未想好去见祁凡应说些什么话。 她有些惧他的眼神,怕他看出自己的那些假意。 眼下她还难以用他所要求的那些真心来回馈于他。 既是没想好,当然也就没去见人。 可约摸着傍晚时分,楚一心却火急火燎地来了坤宁殿,“咚~”的一声便跪在了门口。 “娘娘!咱们爷不好了啊!” 姜灼璎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却有些半信半疑,她试探着开口:“怎地不好了?” 昨儿那人还好好的呢。 第108章 喜欢太子哥哥 可楚一心偏满脸的焦灼,…… 可楚一心偏满脸的焦灼, 双目更是急得发红:“主子爷拦着奴才不让禀报,可爷已经高热不退,足足烧了一天一夜了啊!” “说不准是前些日子在围场中的毒没能清得干净?难不成是又毒发了?”他神色慌张, 似是口不择言地喃喃自语。 可许是想到姜灼璎也在场, 又戚戚然猛然住了嘴。 毒发? 姜灼璎心脏猛地一坠, 同时也唰地瞪大了眼。 前些日子在围场之时, 祁凡中毒可是由她亲眼所见, 姜灼璎丝毫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爷在昏迷中也一直念叨着娘娘的名字,奴才斗胆, 还请娘娘去瞧一眼主子爷吧。” 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慌慌张张、急不可耐, 让姜灼璎方才坠至崖底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也跟着慌了神。 她手脚冰凉地站起身, 由着祥月她们搀扶,忙不迭跟着楚一心去了明德殿。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回来太子的寝殿, 可这会儿却没有四处观赏的兴致,只急匆匆便进了卧房。 她一眼便瞧见躺在榻上的男人,脸上泛着病气的苍白, 阖着双眼似是已经昏睡过去了。 “太医呢?”她扫了一眼屋内, 并未见到虞太医的身影,遂转头询问还在气喘吁吁的楚一心。 “回禀娘娘, 虞太医已经去熬药了,说是殿下心中郁结已久, 这高热来势汹汹,实在是凶险得很呐。” “胡说!”姜灼璎蓦地打断了他。 怎么动不动就凶险了? 上回在围场也是。 她不信。 楚一心一顿,也忙不迭跪下,不停地磕头:“是奴才胡言乱语, 是奴才胡言乱语……” 姜灼璎见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楚一心是自祁凡出生便跟在他身边的,忠心毋庸置疑。 就连他也急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偏头又看了一眼,男人的唇色和脸色几乎一样白,唇瓣干涸得有些裂纹。 她伸手探了他的额头,触手的滚烫和发根的湿濡瞬间酸了鼻头。 虞金的汤药很快送了进来,可这药汁却喂不进去。 姜灼璎看着他苍白的薄唇,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准备自己亲自以口渡药。 她惯来是厌恶用这些汤药的,若是自己病了,旁的人想哄她用药也得费一番功夫,不仅得好言好语地哄劝,蜜饯都得配上好几种不同口味儿的。 且她还怀有身孕,方才虞太医已然叮嘱过,这副汤药虽是对腹中孩子无害,也尽量少些吞下肚为好。 既是如此,她便只能含着,不能咽下去。 可若是为了祁凡做这些麻烦事儿,她愿意的。 捏着男人的两颊,她小心含住一口汤药,正要俯身之际,男人却虚虚睁开了眼…… 姜灼璎一愣,便见祁凡扫了一眼身旁的瓷碗,接着便是沙哑低沉的嗓音。 “吐了。” 吐了? 姜灼璎缓缓睁大双眸,接着便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执起一只瓷碗,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埋头将口中的药汁吐出,不过须臾,唇边又递来了半碗温水。 依着他的意思漱完口,姜灼璎用手帕小心擦抹着唇角。 “已是夜里,怎么来了这边?” 她一直盯着祁凡的动作,见他自个儿已经用完了那碗汤药,便盯着那空空的药碗,稍稍放了些心。 她迟迟不答,沙哑滞涩的嗓音继续:“方才是想做什么?” 姜灼璎抿了抿唇,她有些赧,说不出口自己的意图。 “瞧了多少话本,以口渡药能有何用?” 他语气并无起伏,缓缓将她的意图给戳了个穿。 姜灼璎被戳破了面子,霎时就如同炸了毛的小兔,唰地站了起来,气冲冲往外走。 “阿灼。”男人语气略沉。 姜灼璎突然停住了脚步,并非是被他的语气给吓到,而是回想起了楚一心所说过的那番话。 “过来。”他轻咳了一声,听得出比起上一句,语气温和了不少。 姜灼璎犹豫几息,决定暂且不同他一个生病的人计较,不情不愿转过了身…… 她斜坐到榻沿,绷着小脸偏过头不愿直视祁凡,只留下了半张精致的侧颜。 “吓到你了?”他语气更缓,低低沉沉混着热气直往姜灼璎耳朵里钻。 男人探身过来离得她更近,长臂悄然环过她的腰肢。 姜灼璎扭了扭身子,明显是不乐意他靠近的意思。 她心里的气儿还没顺,不愿就这样依他。 “阿灼。”他顿了顿。 “方才那话并非孤的本意。” 姜灼璎瞳孔微张,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是孤不会说话。”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哑得几乎已经听不清。 姜灼璎僵着身子,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祁凡是在她的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处? 背后揽住她的力道更重了些,她猝不及防便被按入了怀,浓重的清甜味混杂着男人本身的清冽霎时充溢了全部的感官。 这是她惯爱的鹅梨帐中香的味道。 并非是他所偏好的沉香。 祁凡垂眸盯着小姑娘漆黑的发顶,感受着臂弯中的身子缓缓放松软了下来,这才继续开口。 “天色已晚,孤这儿怕让你过了病气,早些回去歇息。” 怀里的身子又是一僵,接着便是瓮声瓮气的不乐意:“殿下赶臣妾走?” 男人微哂一声:“太子妃是想歇在明德殿?也并无不可。” 姜灼璎又是一噎,心里那股子气儿蓦地又不顺了。 她从祁凡的怀里退出来,开始掰着旧账:“臣妾是特意来看望殿下的,可殿下非但不留臣妾,还赶臣妾走。” “就算今夜臣妾歇在了明德殿,也并非是臣妾想歇在这儿,是殿下留臣妾在这儿的。” “还有那汤药,臣妾为了殿下可是连蜜饯也没有用。” “你怎能如此嘲我?” “看来殿下先前的那些个意思,皆是假的。” 她将心中的不痛快又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以她的脾气,顺心的时候可以依着祁凡的心意说些好听的话,可一旦真不顺心了,那可是真会闹脾气的。 姜灼璎抿着唇,静待着男人的说法。 “孤的哪些个意思,皆是假的?”他的嗓音虽低哑,可语调极为平稳,气定神闲缓缓道来。 “……”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就记住了这一句? 可话也赶到了此处,姜灼璎抿了抿唇,放低了音量:“就以往对臣妾说过的,那些个意思。” 男人语调依旧平缓:“哪些个意思?” 姜灼璎咬唇:“在别院那会儿,对臣妾所说过的。” 她狐疑地转头,难不成这厮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都给忘了? 见男人的一脸淡然,姜灼璎莫名又觉着生气了,是她脑子糊涂了,早些回到坤宁殿窝进榻上也不知有多好,为何还在此处同他废话? 楚一心那个老狐狸,定又是在诓她! 想到这里,姜灼璎蓦地站起身,正想径直离开,可身后却忽地响起男人的嗓音。 “孤以为所做的一切,你都明白。” 姜灼璎转过头,满脸的疑惑不似作假,祁凡自然也瞧了个明白,他缓缓抿起了唇。 “在崖底寻你数十日,机关算尽夺你为妻。” “这些事本不值一提,可若是太子妃想以此证明孤待你的真心,说出来也并无不可。” 短短两句话,姜灼璎却是怔在了原地。 心中鼓鼓胀胀,有些发酸。 “夜路寒凉,不知太子妃今夜可否留在明德殿歇息?”他嗓音略缓,油灯照得他整张脸泛着暖光。 “是孤,留的你。” 姜灼璎绷着小脸儿,努力展平自己不受控向上扬的唇角,矜持地轻轻点头。 唤了下人去叫水,准备梳洗,姜灼璎在这殿内转了一圈儿,又看向靠在榻上看奏疏的男人,他的脸色比起方才的惨白可是好上了不少。 她放软嗓音:“太子哥哥,你身子好些了?” “嗯。”他抬眸看了姜灼璎一眼,嗓音淡淡。 “可楚公公方才为何说得这般严重?” 又好得这么快? 男人手上一顿,再度抬眸:“他说了些什么?” 姜灼璎朝他走了过来:“他说你这高热乃是余毒未清所致,说你心中郁结已久,还说这病来势汹汹,凶险得很。” 男人沉默。 姜灼璎在他身侧坐下,偏了偏头,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了。 怕是这回的发热连带着上回的中毒,其中都有瞒着她的事儿。 可她只会装作不知晓,也不会深究,这只能说明,祁凡待她比她所想象的有更多真心。 肯为她花心思,又不是坏事。 稍一思忖,姜灼璎又扑进男人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凑上前去轻啄了一口他的脸颊。 “太子哥哥,能嫁给太子哥哥真是阿灼的福气。” “阿灼当真喜欢太子哥哥。” “今日能感受到阿灼跳动的心嚒?” 她靠在他胸膛,感受到男人跳动得越来越重的心跳,原是想故技重施,让他摸摸自己的心口。 可心思一转,她忽然间改了主意。 姜灼璎抬头望着祁凡的下颌线:“太子哥哥的心跳怎么这么快?难不成病情又加重了?让阿灼来摸摸。” 纤细小巧的手掌忽地覆在了月白的寝衣上,掌心下是男人有力的心跳。 祁凡:“……” 他闭了闭眼,隐忍克制乃是常事。 至于他想要的,已见分晓。 夜里,说是怕病气过到了她的身上,姜灼璎理所当然独占了架子床,至于祁凡,则挪去了屋内的另一张软榻。 男人夜半起身,原是想给小姑娘牵一牵被褥,却听见了她睡梦中的呓语。 她侧躺在织金的团花被褥下,又软又薄的一团,睡得却不怎么安稳。 两条细细的蛾眉微撇,微张的唇瓣软语呢喃,嘀嘀咕咕,细细碎碎。 祁凡冷硬的下颌线略松,缓缓俯下身来,粗粝的指尖轻触她软嫩的面颊。 离得她更近了,也能听出几句断断续续的“祁凡”。 原是在唤他的名字,男人眉峰略扬,明显来了些兴致,他侧耳探身去听…… 作者有话说:祁狗这苦肉计下回可就没用了[吃瓜] 第109章 梦魇 “祁凡,你别死啊呜呜……” …… “祁凡, 你别死啊呜呜……” “你死了我怎么办……” 皇家最是避讳这些,如此口无遮拦,又肆无忌惮, 换做旁人还焉能有命在? 真.还没死.祁凡却唇角弧度微软, 鼻腔随之呼出了一声轻哂。 他抬手抚了抚姜灼璎的发顶, 嗓音低低:“孤死不了。” 可姜灼璎到底是还在睡梦中, 她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 嘴中呢喃不断…… 男人垂眸盯着已经背对着他的小姑娘,到底还是难以抑制心中某些蠢蠢欲动, 想知道她心中更多有关自己的想法。 犹豫须臾,继续缓缓探身附耳过去—— “死了……我改嫁……” “……” 姜灼璎梦见祁凡就这样病亡了, 梦里的她悲痛欲绝,痛不欲生。 祁凡的太子之位本就刚坐上不久, 根基并不稳,三皇子的残余势力更是在顷刻间卷土重来, 势要将有关祁凡的一切置于死地。 而她以及她背后的瑞国公府更是首当其冲。 姜灼璎为了腹中的孩子及瑞国公府,只得求到了萧危的头上。 她原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可没想到萧危竟真应了她。 只一个条件, 要她及她腹中的遗腹子…… 她啼啼哭哭着睁眼, 自觉做了一个骇人的噩梦,哑着嗓子唤人。 “祥月倒水。” 谁知没等到祥月清脆的声音, 背后却是响起了阴恻恻的沉闷嗓音。 “太子妃是想带着孤的孩子嫁给谁?” 姜灼璎浑身一僵,即刻撑起手臂转过身来, 她眨了眨沾着泪花的濡湿羽睫。 入目便是祁凡高大的身影,晃眼似是瞧见他黑着脸面沉似水。 可姜灼璎却顾不得有过多的思考,举着双臂便扑了过去,两只胳膊挽上了他的脖颈, 埋首在男人的肩窝。 “呜呜呜,我魇着了。” 她嘤嘤呜呜难受了半天,可还是没听见半句耐心哄人的话语,磨磨蹭蹭后不解地抬起头。 见男人薄唇紧抿,冷着一张脸,漆黑的狭长双眸中寒气毕现。 姜灼璎微僵,她缓缓睁大了眼眸,语气细弱地试探:“太子哥哥?” 芙蓉面上梨花带雨,更何况这是他求来的妻。 于是姜灼璎便眼见着男人冷着脸替她倒来了一杯温水,拧着眉似有不耐。 她心中委屈更盛。 她有什么错? 为何要摆着这一副脸色对她? 姜灼璎扬臂一挥,抬手便将递送在她手中的瓷杯摔了出去。 接着便是一声闷闷的钝响,房中虽是铺有厚重的地毯,可她力道不小,应是已经碎了。 房中霎时一片寂静,感受到男人周身散发出愈来愈浓重的寒戾之气。 姜灼璎颤着指尖,是又气又怕。 她也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既是生气又是委屈。 偏过头,姜灼璎努力抑制着从眼眶处不断往外涌的酸疼之意,双膝跪了起来,立起上半身便要下榻,同时也从被褥里伸出双足去寻绣鞋。 可她脚尖还未探到鞋面,便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给擒住了脚腕,另一股力道托住她的后腰,刹那间便天旋地转—— 眼前一花,她便重新躺了下来,背后是柔软舒适的绵软被衾。 男人双臂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其间留有足够的空隙,盯着她的眼神深邃如墨,他嗓音微沉,透出浓浓的不悦。 “孤还没死。” 姜灼璎眼见着他的薄唇阖动:“太子妃盼着孤死了,是想嫁给谁?” 姜灼璎微怔,思绪有些紊乱迷茫。 什么死不死的? 就这么说出口,也不嫌个忌讳。 “萧危?”男人嗓音更沉,眼神浓稠如墨,不难感受到他当下的不悦。 姜灼璎眼神略闪,试探地开口:“是方才臣妾梦呓了嚒?” 男人不语。 可姜灼璎知晓,这就是他默认的态度。 她明白了,定是她方才将梦里的事说出口了。 只下一瞬,小姑娘便咬住了唇瓣,噙着泪哽咽:“这都怪你,方才臣妾梦见殿下病死了,三皇子卷土重来要抄了国公府,还逼迫我落了身孕委身于他……” “倘若不应,臣妾便只能带着孩子自缢了呜呜呜……” 她稍微瞄了一眼男人的脸色,比起方才竟是更难看了几分。 于是姜灼璎垂下眼眸,继续道:“可即便如此,臣妾也没想过应他,臣妾” “好了。” 祁凡嗓音有些哑,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姜灼璎霎时抬眸,还未看清对方的脸色,便被人轻摁住后脑揽进他的怀里,同时也被调换了一个方向。 祁凡的手能将姜灼璎的整个后脑包裹,他指尖触及到她粉嫩的耳廓,嗓音低哑。 “孤向你起誓,这种事不会发生。” 是这接连两回的苦肉计吓到了她,男人眼里闪过一抹后悔。 他这些年的隐忍筹谋,所虑之事自然比她所想的更为长远,方才所提到的梦中之事,也只可能存在于梦中。 姜灼璎被哄着入睡,迷迷糊糊间还补充了一句:“为了臣妾及腹中孩儿,殿下可千万别死啊……” 祁凡垂眸,盯着她的眼神心疼和怜爱交织,他喉结滚动:“嗯。” …… 两日后,姜灼璎收到了一封回信。 从祁凡的别院离开那会儿,姜灼璎曾派了好些人去角海寻爹爹。 可那些人一直没能传回信,她也只得从祁凡的口中得知爹爹他们的消息。 方才祥月收到了飞鸽传书,说是她的人已经寻到了姜二爷,按他们的脚程,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洛京! 姜灼璎看完了信,激动得根本坐不住。 她在房中左右踱步:“祁凡在哪儿?快去问问。” 祥星福了福身:“姑娘您别急,奴婢这就去打听。” 姜灼璎点点头,让她赶紧去。 祥星走后,祥月也凑了过去,语气不乏欣喜:“小姐,少爷和二爷他们终于要回来了!” 姜灼璎反握住她的手,不住地点头:“是,五年了,可惜娘亲不在了,祥月……” 她忽地皱了眉,手有些发颤:“若他们怪我没有护好娘亲该怎么办?” 祥月搀着她往里走:“小姐,怎会呢?夫人意外离去,奴婢们也是悲痛不已,可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二爷他们定会悲痛,可也会心疼您的。” “你可得往前看呐,而今最重要的,是二爷和少爷的安危。” “是,而今最重要的,的确是他们的安危。” 姜灼璎稳下心神,缓缓点了点头,这也是她让祥星去寻祁凡的原因。 说到这儿,祥星也正正好回来。 “姑娘,殿下早晨去上朝,还未归呢。” 还没回来? 姜灼璎抿了抿唇,她这会儿激动难耐,根本静不下心来,就想要做点什么。 有关姜朗同西岩人的勾结,她还想去探探祁凡的口风。 虽说这一阵,祁凡对自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牵扯到前朝的政事,她也甚少过问,如今爹爹他们可就要到洛京了。 此事迫在眉睫,得同他商议商议才行。 “姑娘,方才奴婢还顺道带来了门房递进来的信。” 姜灼璎抬眸:“什么信?给我瞧瞧。” “是大姑娘递来的。” 祥星应答的同时,将手里的信交送到了姜灼璎的手里。 “姜莹?” 姜灼璎毫不犹豫拆开了信封。 傅策先前因着惹怒圣上被打了板子,后来伤势虽是好得差不多了,可于终日骑马狩猎还是不大方便。 也因此傅策及姜莹夫妇二人未能前去冬狩。 姜灼璎拆开信封,只寥寥几行字,姜莹约她前去云栖茶舍小叙。 她将信递给了祥星,顺道吩咐:“让阿六去安排吧。” 祥星一面收好信,一面应是。 …… 不多时,姜灼璎便领着人到了云栖茶舍。 姜莹已经先一步等在这儿了。 二人也有些日子没见,姜莹见到她笑得真切。 “你如今可是金疙瘩。” 姜灼璎微赧:“你这是在笑话我?” 她知晓姜莹所指的定是她今日的阵仗,的确除了阿六安排的人,还有祁凡拨给她的侍卫。 阵仗可谓不小。 她也觉着有些过分夸张,可也拗不过那厮的意思。 “好了,快些坐下吧。” 祥月凑了上来,将桌面上的茶水糕点皆一一换过…… 姜灼璎:“……” 她轻咳了两声,心里有些难为情,可也不好说祥月的不是。 她知晓这是祁凡的意思,且那厮真正的眼线,阿六就站在一旁盯着。 她这做了什么,都得进那人的耳朵里。 这样的做派,让姜莹也感到有些心惊。 知晓这是太子的头一个孩子,再谨慎也不为过,可能做到这般,除了对孩子的重视,对阿灼也定然是珍视的。 待祥月摆好了糕点及姜灼璎能饮用解渴的温热淡茶,便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总算能说正经事了。 姜莹从下方抱上来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又从里头拿出来了一块平安符。 “这是我特地从城外的福安寺替你那未出世的孩儿求的,辟邪祈福,能保他平安降生。” 姜灼璎双手接过,仔细瞧了瞧,又抬眼朝她笑:“这还是我替腹中的孩子所收的第一份礼,替他多谢你了。” 姜莹轻摇了摇头,又示意了一眼身侧的丫鬟们。 姜灼璎立即便懂了她的意思,祥月和祥星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姜莹自然知晓。 有什么话,连她们也听不得。 她侧首:“你们都先出去,在门口候着。” 阿六头一个不愿:“娘娘,殿下曾嘱咐过,只要您一踏出府,奴婢就得时时刻刻守着您。” 姜灼璎下意识看了眼姜莹,阿六这话没怎么给她留面儿。 她抿了抿唇,有些难堪,既不愿就这样软绵绵应了阿六,也不能立即发火。 阿六就不能将这话换个说法儿? 第110章 断臂 最后还是姜莹给解的围。 …… 最后还是姜莹给解的围。 她命人将这房门大敞, 让丫鬟们守在门外,如此便能瞧见里头的动静,可因离得远, 却听不清她们的谈话。 …… 姜灼璎看了眼外头的几个丫鬟, 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姜莹点头, 神色有着一闪而过的决绝。 她垂着眸, 没有直视姜灼璎的眼。 “阿灼, 我有一件事,思来想去也只得告诉你, 就连傅策我也没有透露半分。” 姜灼璎闻言也缓缓肃了脸:“你说吧。” 姜莹却抿着唇,似是极难开口的模样。 “若实在不便, 也不必” “不……我说。”姜莹皱着眉,“父亲他闯下大祸了。” 姜灼璎霎时心头一颤, 姜朗的大祸她自然也知晓,有什么是能比通敌还重的大祸? 然她面上却不露声色:“此话何意?” “阿灼, 我……我也是前段时日回门才知,父亲他竟同西岩人有所来往。” 姜灼璎默了默,声音细软稍作试探:“你可是瞧见了什么?” “……嗯, 我原是想回府去取些往日留在闺中的物件儿, 那是个寻常的日子,父亲也正好不在府中, 我便去了他的书房,想给他留信, 可……” “正好瞧见了那些书信,父亲他竟一直同西岩王储的人有所往来,而今更是” “更是什么?” 姜莹忽地抬眸,紧盯着姜灼璎的视线:“而今更是将朝中所论之事摘写下来, 还想要递出去。” “阿灼,父亲闯下如此大祸,咱们瑞国公府的气数怕是尽了,祖父若是知晓此事,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你我皆是瑞国公府里的人,我如今也拿不定主意,也只能同你商议。” 姜灼璎微怔,朝中所论之事? 想必这就是上回她偷听的后续了,姜朗想让西岩人出手刺杀她爹爹,这便是他答应的条件。 “若非兹事体大,你如今将将有孕,我是万万不敢让你烦心的。” 姜灼璎略一思忖,又握住她的手:“嗯,此事我已知晓,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得容我回去再细想。” 姜莹看着她的眼也缓缓点头,诉说出心中所忧:“父亲这般,是诛杀九族的大罪。” “若我一人便罢了,如今我不愿牵连到傅策,原是我设计让他救我出火坑,可如今,我却是连着他一道踏了进来。” 姜灼璎皱眉,姜莹所说也正是她所担忧的。 太子妃的族中可绝不能有此污点,她一人倒是还好,可若是有了祁凡,有了爹爹和承允,如今还有了她腹中的孩子……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抬眸,定定注视着姜莹,眸色认真:“最坏的境遇还没有发生,且容我想想。” 爹爹和承允还活着一事,她实在是不能在这时候告诉姜莹。 并非是不信她,只是如今这情形,绝不能再节外生枝。 姜莹那双含着泪花的美眸缓缓睁大:“阿灼,你如今稳重了许多。” 姜灼璎微怔,轻牵了牵唇角,却泛着一丝苦意。 …… 同姜莹见过后,姜灼璎哪儿也没去,径直便回了府。 门房告诉她,祁凡已经回来了。 她既不在府中,男人定是去了书房,于是姜灼璎连自己的院子也没回,径自便朝着书房去。 楚一心没守在书房门口,门口的小厮侍卫也都是认得她的。 姜灼璎抬手免了他们的请安,也没让通传,将几个丫鬟留在门口,自己便踏了进去。 如今在这太子府,无论她去哪儿,也无人胆敢阻拦。 甫一踏入书房,足下便是软绵厚重的地毯,鼻尖随即嗅到一股清甜的药香。 她熟知这里的布局,脚下穿过落地罩,往那一扇和田玉龙凤纹的屏风走去…… “姜瑾然一事不能告诉阿灼,如今她孕期不足三月,切忌心绪起伏过大。” 姜灼璎脚步骤停,姜瑾然便是她的弟弟,是何事不能告诉她? “爷思虑周全。”这话听声儿,那便是楚一心所接。 “嗯,让你置办的宅子如何了?” “都备好了,暂且让姜将军当个歇脚地儿还是使得的。” “阿灼惯爱闻鹅梨帐中香,你待会儿将这书房中的香换了。” …… 姜灼璎听了几句,话题便已经转去了别处。 她抿唇调整了一番神色,抬步继续向前,语气轻快。 “太子哥哥?你同楚公公在说些什么?” 男人抬眸看见她,便示意楚一心先行退下。 姜灼璎停在他身前,将两手塞进祁凡的手里:“外头冰天雪地的,可冷了,太子哥哥给阿灼捂捂?” 祁凡睇她一眼,牵着她的手来到熏炉处,轻搓了搓她的手。 “站会儿,屋内有地龙。” 姜灼璎取着热,稍微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打直球。 姜莹那儿的消息,容不得过多的耽误。 “太子哥哥,近日也没听你说,爹爹和承允还有多久才能到洛京呢?” 她抬眸望着祁凡,眸中满是依赖信任。 男人伸手抚了抚她鬓间的珠花,薄唇轻启:“快了。” “快了是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祁凡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冰凉的温度逐渐变得温热。 “午膳厨房做了你爱的烤羊腿,只能吃三片。” 即便是突然间换了话题,他依然面不改色,语气也无多余的起伏,实在是镇定。 若非姜灼璎先听到了那一席话,还真会被糊弄过去。 她抿了抿唇,忽然间踮起脚尖朝着祁凡扑了上去。 临时起意的动作,男人竟能步伐不动地稳稳接住她,一手护在她后腰,眉眼间流露出不赞同。 “胡闹。” 他嗓音微哑,却带着一丝姜灼璎能感受到的软意。 行吧,虽还是这两个字儿,可这语气已经比起以往好多了。 姜灼璎置若罔闻,固执地垫脚尖,直到能够得上祁凡的唇,张嘴便是一咬。 男人眸色骤沉,掐着她的下颌:“小兔可不会像你这般咬人。” 小兔? 姜灼璎侧眸瞄了眼那只养在书房的小白兔。 是前不久在围场,祁凡给她猎回来的,由专人伺候着,毛发干净,吃喝管够。 她抿唇:“我不是小兔,会咬人,这是罚你不愿同我说实话。” 箍住她下颌的力道松开,男人转身绕过书案落座,神色如常,可谓波澜不惊。 “知道了些什么?” 姜灼璎站在他的书案跟前,双臂抱在胸前,这会儿她比他高上不少,可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儿气势。 她预备着套话:“该知晓的我都知晓了。”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既是知晓了,还想让孤说什么?” 姜灼璎:“……” 她双手拍在书案上:“方才你同楚公公所说的,有关承允的,到底是什么事?” 祁凡直视着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这厮如此不要脸面,此番举动实在失常。 姜灼璎心里更是打鼓了,她也绕过了书案,站在她眼前。 “你告诉我吧,我能承受得住。” 她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比起以往所有人都说爹爹和承允战死的时候。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那时候更坏的?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当真?” 姜灼璎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更是急速下沉。 她在心底设想着最坏的结果,承允他…… 双腿忽地有些软,祁凡揽着她,顺势让他坐在了自己膝上。 这个角度,姜灼璎的视线能同他平视。 男人的表情依旧严肃凝重,眼神如寒潭般沉重,凝成了一层薄霜。 “能承受得住?” 姜灼璎捏紧了自己的裙摆,郑重点头:“嗯,你说吧。” 他紧盯着姜灼璎的双眸,缓缓开口:“你那胞弟受了伤。” 受伤? 姜灼璎眼瞳微亮:“受伤?” 她蓦地笑了出来:“只是受伤?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还以为承允丢了性命呢! 她抿了抿唇,往前凑上去亲了男人一口:“受伤而已,有何不能告诉我的?” 祁凡皱了皱眉,护住她的腰,小姑娘明显陷入了如释重负的喜悦里。 他缄默须臾,再度开口:“这伤有些严重。” 姜灼璎心又突地一颤:“怎地严重了?你别吞吞吐吐的啊!” 祁凡盯着她的眼眸微闪:“你父亲一行人在城外被刺杀,他替你父亲挡了一箭,断了半臂。” 姜灼璎心里一紧,又直直地往下坠。 刺杀?挡了一箭?断了半臂? 她很快抓住这其中的疑点,伸手抓住祁凡的胳膊:“中了一箭为何会断臂?” 男人护着她的脊背:“箭上的毒极为罕见,一时也寻不到解毒的办法,为保性命,姜瑾然便自断一臂。” 姜灼璎霎时红了眼眶,她声音有些哽咽:“那他的性命可还有碍?” 什么也比不得性命重要。 只要还活着,便能想法子过下去。 男人微顿:“性命算是保住了。” “那便好,那便好,那便好……” 她垂着眸不停重复这三个字,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祁凡将她揽入怀中,敛目看着黑漆漆的发顶:“是孤食言了。” 温和低沉的嗓音突然吐出这几个字,姜灼璎愣了些许。 好半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祁凡曾对她说过,会护着父亲和承允安稳回到洛京。 她并非不讲理之人,也知晓此番回程定然凶险,若没有祁凡相助,父亲他们说不定连性命也难保。 姜灼璎趴在他怀中摇头,闷声闷气道:“这不怪你。” “除此以外,我另有一事得告诉你,是有关姜朗的。” “嗯,在此之前,阿灼该用午膳了。” 姜灼璎望了一眼窗外,已经是正午时分。 她撑起上半身,直视着祁凡:“此事极为要紧,今日姜莹来见我……” “……如此,就是这般。” 姜灼璎说完,凝神直视着祁凡:“你怎么看?”《 》 110-119 第111章 将计就计 男人面无改色,只眼眸更显深…… 男人面无改色, 只眼眸更显深邃。 他忽地提高了音量:“楚一心,摆膳。” “好嘞!”玉石屏风外传来熟悉的尖细嗓音。 姜灼璎却有些等不及了,她皱着眉, 语气也比方才更急:“眼下哪儿还有胃口用膳?咱们先商讨此事啊!” 祁凡盯着她, 眸色沉静:“孤曾说过, 无论何时都需得镇定, 了了小事便让你方寸大乱食不下咽, 便是先输一招。” 姜灼璎蓦地住了嘴,她瞪了某人一眼, 又撑着他的肩膀站下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边走边大声嚷嚷:“成!那本太子妃去见萧大人, 听闻萧大人曾是新科状元,定是博览群书聪慧异常, 堂堂的太子殿下便继续定着吧!” 这些当然只是气话,也存了点儿激他的意思。 瑞国公府的事乃是绝密, 哪儿能随意往外传的。 祁凡盯着那纤细娇小的背影疾步消失在屏风后,敛目捏了捏眉心,张口还没唤出那个人名, 楚一心便已经急吼吼地闯了进来。 “爷?娘娘那是怎的了?怎么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他这膳才摆到一半儿, 还要不要继续啊? 祁凡睇她一眼:“挪去坤宁殿。” 楚一心当即松了口气:“奴才明白。” …… 然他很快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厨房的人连带着主子爷全都被关在了坤宁殿外。 “娘娘说想要一个人好生镇定镇定。” 封闭的门缝内传出了祥月的声音。 楚一心霎时噤声, 他抬头望了眼祁凡,静待着吩咐。 这周遭这么多下人, 这太子妃也太不给殿下面儿了。 可即便如此,楚一心也不认为主子爷会当场发怒。 如今这太子府里最大的主子,明面儿上是太子,可稍微机灵点儿的下人心中早就有数, 太子妃才是这最大的! 果不其然,祁凡等了一刻钟左右,内里传话的内容却依旧不变。 男人微忖,沉默着带了楚一心离开。 若他一刻不走,内里的人便一刻不会传膳。 如今什么也比不得她的一日三餐重要。 * 祥月一直蹲守在门口,祁凡一走,她便跑着去向姜灼璎通风报信。 “走了便走了,你快去厨房弄些吃食来,今儿晚间记得将门锁死,别让他从正门进来!” 祥月顿了顿,点头应是。 待祥月一走,姜灼璎又转头吩咐祥星:“去给我找些兵书来,尤其那些讲谋略计策的,这会儿就去买。” 祁凡那儿虽是个依仗,可不一定能靠得住,她也得自己想想法子。 “是,奴婢这就去。” …… 自用过午膳,姜灼璎压根儿没午歇,一直靠在软榻上钻研那几本晦涩难懂的兵法…… 这股子劲儿比起幼时可是认真多了。 她有些后悔,幼时太过贪图玩乐,若是早就将这些书读透,说不定已经有了救爹爹他们的法子。 如今承允又受了伤,若是到了洛京后又被收押,于他实在是不利。 脑中思绪万千,断臂的弟弟,捂不热的祁凡,还有这晦涩的兵书,让她脑中纷乱一团…… “呕……祥月!呕……快取痰盂来……”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呕吐了,今日也不知怎地,那股恶心劲儿从胃中直冲嗓子眼儿,根本压不住。 两个丫鬟顿时又忙作了一团,祥星替她拍着脊背,不停安慰她:“小姐莫急,吐完就好了。” 等姜灼璎再立直腰时,眸中已是一片血丝,泪眼朦胧。 祥月捧着痰盂急匆匆走了,祥星替她擦拭着唇角,柔声劝慰:“歇息会儿吧?” 姜灼璎深吸了两口气,牵起苍白唇角朝她笑了笑:“没事儿,吐完舒服多了,这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靠回隐囊,默了默,忽地抬眸:“祥星,你去院子里走动一番,就说我吐得实在难受,可劝又劝不住,非得研究这兵书。” 祥星微怔,立即肃着脸点头:“奴婢这就去。” 姜灼璎点点头,继续看向手里的书。 她可没打算完全不靠祁凡,至于为何要如此迂回,午间那会儿又非得发脾气…… 问就是她也按捺不住,那会儿她就是生气! 手下翻过下一页,赫然写着“将计就计”四个大字。 半日过去,再用过晚膳,姜灼璎便窝上了榻,她心中已经有主意了,只不过还需祁凡来配合。 而眼下,她只需在榻上等着人即可。 房门已经按照她的吩咐锁上,屋内的油灯也都已经熄了。 按照这阵子祁凡对她的在乎劲儿,她的动静自然会传入他耳朵里。 阖上眼眸,将睡未睡之际,支摘窗的方向果然传来了细小的动静,她屏住呼吸等待。 可静等了许久,也没见人走过来。 姜灼璎睁眼,望向床榻的外侧,黑乎乎的一片,凭借着窗外的月光,她能隐约瞧见一个轮廓,是背对她的方向。 看样子是在熏炉处取暖。 紧绷的心开始泛软,她犹豫了几息,撑起身子想要下去。 双脚还未趿上绣鞋,前方便传来低沉泛哑的嗓音:“莫胡闹。” 她撇了撇嘴,嗓音细弱:“臣妾哪儿又胡闹了?” 沉稳的脚步声及近,双脚落入双掌,男人掌心的温度竟是比起她的双脚更甚。 热量从脚心缓缓注入身体,姜灼璎小心踢了踢他:“你怎么来了?” “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学着毛贼飞檐走壁钻窗户,我明儿就告诉院里那些下人,让你在这府里没面儿!” 昏暗立体的五官处传来了一声轻笑。 姜灼璎抿了抿唇,用脚趾戳了戳他的手心。 下一瞬便惹来了一股强硬的力道。 “胡闹。” “胡闹。” 二人同时出声,姜灼璎撇了撇嘴:“殿下就只会这样说。” “那岂不是”她嗓音忽地变缓,“就是喜欢臣妾胡闹?” 她眼波流转,相貌举动尽显娇媚。 男人看她一眼,将两只纤细小腿塞入了被窝,随即站起身来。 姜灼璎一怔,怎地站起来了? 按照她所想,不应该啊。 就在男人转身的一瞬间,她猛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衣摆,轻扯了扯,语气甜软。 “太子哥哥。” 这便是示弱了。 男人侧首,嗓音暗哑:“放手。” “不放。”她闷声闷气。 “孤忍不了,怕会伤了你。”他语调更沉。 姜灼璎一僵,蓦地松开那一片衣角,跟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可她一松开又后悔了,他若走了,她还有许多话呢。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 这厮怎地一天黑就不愿当人? “你先歇着,孤待会儿回来。” 姜灼璎愣愣看着他消失在窗口的方向。 “……” 这房里也不是没有湢室。 他不是挺能镇定的吗? 等人再回来的时候,后背被人拥入怀,她耳垂微痒。 “阿灼。” 姜灼璎翻过身来,埋头进他的颈侧:“你说这样好不好?” “姜朗既暗传消息,咱们便以此为饵……经他手给西岩人传递些假消息……” 她话已毕,可男人却久久不语,姜灼璎等得有些急了。 “你又在故作什么镇定?” 男人的胸腔微颤:“阿灼此计甚妙。” 姜灼璎:“……” “当真?” 她又问了一句,能得这厮的此番评价,姜灼璎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该不会是在逗着她玩儿吧? 朝堂之事她本就不懂,也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勉强提出了这么一策。 “嗯。”他握住她的手,“按理来说此计可行,除却其中细微之处需得费些功夫。” 姜灼璎那颗还悬在半空中的心又往上提了提:“怎么说?很费功夫嚒?” 他一个太子都说费功夫,她怕自己的想法难以实施。 男人嗓音缓缓:“姜朗如今参与朝中议事,若是想要将计就计,这其中牵连的官员众多,且圣上若是知晓此事,也难免不会迁怒国公府。” 是了。 姜灼璎点点头,这些她都懂,朝中官员众多,总不能满朝文武皆陪着他来将计就计,实在荒唐。 圣心难测,若是知晓了伯父通敌一事,祖父、她、以及姜莹都难保不会被迁怒。 “那你可有别的法子?”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男人依旧镇定,缓缓嗯了一声。 姜灼璎又踢了他一脚,稍作威胁:“太子哥哥是不想要臣妾这个太子妃了?” 对她的事儿根本不在乎,该不会是想换太子妃了吧? 如此镇定自若,一点儿也不急。 她有合理的理由怀疑祁凡待她压根儿不是真心的。 男人沉默须臾,忽地收紧她的手:“孤想不想,你不清楚?” “……” 姜灼璎气呼呼掀开锦被,直接坐起身来,还不忘侧眸剜他一眼。 男人抿唇,也随即坐起身来,将她身后的锦被罩在她身上。 他语气略沉:“躺下。” 姜灼璎不依,两颊飞红地偏头看向别处。 男人默了默:“不想知晓孤的法子?” 姜灼璎回首过来,见祁凡示意她枕头的位置,她抿了抿唇,唰地倒了下去。 惹了男人的一声不赞同:“冒失。” 姜灼璎没忍住呛了他一句:“年纪小的人才有资格冒失。”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嫌他年岁大了。 男人一言不发,悉心替她捏好被褥,还问她还要不要喝水润嗓。 “要。”小姑娘骄矜颔首。 被太子殿下伺候着饮水润嗓,姜灼璎心气儿明显顺了不少。 她略微偏头,正想步入正题,问他究竟想的什么法子,再好生探讨一番。 可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见那如山峦般的高大黑影朝着她压了过来…… “唔……你浪……” 呜呜呜,姜灼璎欲哭无泪,她就说这厮怎地忽然间这么体贴,还问她润什么嗓…… 许久之后,她一触上嘴唇,便火辣辣的发疼。 实在没忍住,她侧身狠瞪了一眼:“你讲不讲理?” 亲便亲了,为何这般用力? 她唇怕是都肿了,明儿还怎么见人? 男人幽幽看她一眼:“说错了话,便该当受罚。” 如今让她面壁思过,他舍不得。 可这种小的情趣,还是使得的。 说罢,他竟还想继续,姜灼璎忙不迭先一步撞进了他胸膛。 她的嗓音黏黏糊糊,有些发闷:“太子哥哥虽长了阿灼十岁,可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噢?”他音色微哑,听起来有些散漫。 姜灼璎努力掰扯:“太子哥哥位高权重,定能保护阿灼不受伤害。” “且太子哥哥还懂得多,定能给闯祸的阿灼出上不少主意。” “……” 她句句都在往某个方向引导,男人自然不会看不出。 他低笑了一声,胸膛有些发颤。 姜灼璎蓦地住了嘴,幽幽怨怨看了他一眼。 “殿下真是的,臣妾好不容易说些心里话,怎地还嘲弄臣妾?” 作者有话说:这本的正文就快完结啦,到时候会有皇太女的番外~ 另外会无缝开新《小公主今天又逃了吗》 娇滴滴的小公主vs很会服务小公主的糙汉将军 感兴趣的宝儿们求个收藏叭~ 第112章 父女相聚 她嘤嘤呜呜了两句,又抬眸看…… 她嘤嘤呜呜了两句, 又抬眸看了一眼某人的下巴。 捏着嗓子小声抱怨:“殿下瞧不上臣妾的家世,莫不是早就想换太子妃了?” 男人原本略微上扬的唇角缓缓抹平。 姜灼璎低下头,伸手拭去几滴鳄鱼的眼泪:“呜呜呜, 臣妾真是可怜呐, 太子哥哥如今可是阿灼唯一的依仗。” “阿灼最是心爱的夫君, 也不愿帮一帮阿灼嚒?” “阿灼的命就该如此, 就该早早死于非命” “胡说些什么。”她话音还未落, 便被人强势打断。 姜灼璎抬眸,见那人沉着脸, 唇角绷得极紧:“越发不像话。” 望向那双向来深邃黑沉的眼眸,她美眸含泪, 湿漉漉的又怯又软。 四目相对。 总有一人率先败下阵来。 祁凡抿着唇替她擦拭眼角的晶莹,他嗓音微沉:“太子妃年纪轻, 做错了事,即便是掀了太子府, 孤也能容你,可有些话,为孤所不忍。” 姜灼璎隔着一层水雾, 虽是模模糊糊, 可也能辨得出男人眼中的肃厉。 她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臣妾是乖巧讲理的人, 才不会动不动就掀了这府邸。” 再者,若当真掀了这太子府, 她往哪儿处歇去? “太子妃。”他嗓音更沉,肃了面容。 姜灼璎抿了抿唇角:“臣妾知晓了,以后再不会说这种话。” 说罢她又斜斜瞄上某人一眼:“殿下可满意了?” 男人虽依旧板着那张脸,可脸色终归是不似方才那般难看。 待两人稍歇, 他才缓缓道来…… * 既是有了谋划,便应当悉心部署。 接下来的几日,祁凡早出晚归,再腾不出多余的时间来陪她谈情说爱。 至于姜灼璎,也有她需得完成的事。 按姜灼璎的话来说,祁凡不愧身为太子,行事实在大胆有谋。 二人说定的那夜,翌日一早他便进宫面圣,有关姜朗之事,自然需得先行奏请皇上。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男人才急匆匆地回府。 见他步履匆忙,面色虽沉稳,可唇瓣却已经干燥起皮,姜灼璎心中发软,亲手给他斟了茶。 男人褪下了身上的斗篷交予一旁候着的楚一心,再转头过来见着她的动作,霎时皱了眉。 “坤宁殿的丫鬟是不够用?”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守在姜灼璎身旁的祥月及祥星立时跪下了地。 姜灼璎嗔他一眼:“殿下好生威风,难不成臣妾还不能为自个儿的夫君斟茶了?” 男人抿了唇。 姜灼璎知晓他的脾性,左右瞧了两眼,顺势屏退了几个丫鬟。 她站起身来主动握住男人的手掌:“太子哥哥~” 祁凡睇她一眼,反过来包裹住了她的手掌。 姜灼璎翘了唇角,软软出声:“太子哥哥心疼阿灼,还不准阿灼也心疼太子哥哥了?” “这一日想必是心神俱疲,先喝口茶歇歇吧。” 她拉着祁凡入座,又将一旁的茶盏递给他。 男人绷紧的下颌线早已松动,他饮下几口茶水,便开始了简要的交待。 姜灼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着头。 “那此事能告诉姜莹嚒?”她适时发出疑问。 祁凡默了默,目光渐深:“太子妃做主即可。” 姜灼璎敛下眼眸,凭理来说,多一人知晓,便有了节外生枝的风险,可凭感情来说,若这回她瞒了姜莹,日后她二人的关系再怎样也回不了从前。 * 两日后,姜灼璎在城郊见到了五年未见的姜铮及姜瑾然。 昔日离府之时,父亲被封骠骑将军出征西岩,是何等的雄心壮志,志在必得。 那时的姜瑾然也不过比姜灼璎高上几寸,瞧上去也是半大的朝气少年。 可今日再见,已是真正的物是人非。 父亲早已两鬓斑白,憔悴不堪,面上的褶子比起几年前不知多了多少倍,眼下更是弥漫着一层浓重的乌青,眼神虽亮,可也能瞧出其中的颓唐。 姜瑾然更是不必说,昔日高瘦的少年早已长成,他身形健硕,挺拔伟岸,比起姜灼璎已是高了一头有余。 姜灼璎一眼便瞧见了他那空荡荡的左半臂,她咻然转过头来,实在难以抑制眼泪的夺眶而出。 “阿灼。”他嗓音低沉,却有些发颤。 姜灼璎咬着唇横他一眼:“唤阿姐。” 姜瑾然却忽地笑了,他比起五年前离府之时黑了许多,可一口牙齿却是白净如初。 他轻啧了一声:“哭哭啼啼像什么模样?你这哪里是做阿姐的风范?” 他的声音也变了,比起五年前的清脆多了几分成熟的粗沉。 姜灼璎也不愿哭,可那眸中的泪水竟是不受控地往外涌,她吸了吸鼻子,房中霎时响起她刻意压抑的呜咽。 “难不成是太子殿下欺负你了?” “哭得这般丑,啧,看来日后还得由我来替你做主。” 他往前走了几步,粗糙有力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男人黑沉的眸子中闪过心疼,更亲密的动作如今已是不便。 一听见他的这话,姜灼璎堪堪止住的眼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捂着脸瞪他一眼。 “你也不瞧瞧如今你是什么落魄模样?究竟是谁替谁做主?” 可她骂骂咧咧的话音一落,却是怔了一瞬。 这话在以往说得上是姐弟间的打闹玩笑,可今日在此,更像是一语成瀣的刁难。 少女蓦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无措:“承允,我……” 可立在她身前的高大少年却是面色未变,抬手便摁住她的后脑,将人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再狠狠揉了揉她的发顶。 “再敢挖苦我,必得狠狠教训你。” 姜灼璎却是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声便彻底地哭了出来,似是也不再打算压抑,用尽全力释放出了她这五年来的悲痛和担忧。 房中霎时响起了姑娘家的大声恸哭。 姜瑾然却是眉心一跳,无措地往后望了眼,眼神里带着求助。 父亲可一直都身在此处,这会儿子姜灼璎可再陷害不了他。 可很快他便知晓,自己该担忧的并非是父亲的责罚。 如今为他身旁这位祖宗做主的可是另有其人。 原本紧闭的房门“嘭~”的一声从外被撞开,在姜瑾然震惊的眼神里,宛若孤高谪仙般的男人疾步入内。 这是姜瑾然第一次见到祁凡。 即便是不知晓他的身份,可只一眼,他也能知晓此人气势非凡。 他的气质冷漠疏离,周身散发着寒意,微拧得眉头更是诉说着他的不悦,眼神从他身前的人移向他时,更是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威压。 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姜瑾然霎时咽了咽口水,直到房中响起一尖声尖气的嗓音。 “大胆!还不快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眼神恢复焦距,立即收回了摁住姜灼璎后脑的手,同身后疾步上前的姜铮一同单膝下跪。 “罪臣姜铮/姜瑾然拜见太子殿下。” 姜灼璎也终于是止住了哭声,她捏着手帕抹了抹眼角,方才使劲哭了那么一会儿,眼前竟有些发昏。 脚步微踉,腰间立时缠上来了一只有力的臂膀,接着便是男人冷冽疏离的嗓音:“看座。” …… 不多时,四人已经入座,楚一心忙前忙后,给每人添了茶水,又恭恭敬敬地退下。 姜灼璎一边喝水润着嗓,一边静下心来听着父亲和弟弟诉说这几年的经历。 原来当初姜瑾然本是带领一小股精锐前去火烧对方的粮草,可偏偏又中了西岩的空城计,后侥幸带人逃脱,却一直遭受身后人的追杀。 与此同时,姜瑾然及一众精锐被俘的消息传回了营中。 主将之子带领数百人被俘,再加上粮草数次被截,太过动摇军心又瓦解士气,以至节节败退。 姜铮率领余部坚守一易守难攻的险要,同外界脱离了联系,后终因敌众我寡吃了败仗,姜铮也因此坠落山崖。 坠落崖底的姜铮被前来打探消息的璃国人所救,可双腿却遭了重创,他佯装被人陷害的商人,修养了一年有余才堪堪能行走。 为了能有合适的身份回到大嵘,更是几经波折,再后来父子二人意外在角海相遇,其中所历经的艰难实在难以名状…… 这一切究其原因,还是那些被截的粮草。 “当年的情形实在诡异,几条运送粮草的路径皆被西岩人所截获,父亲便怀疑这军中有内应,原是想着逐个试探好引蛇出洞。” 说到此处,姜瑾然顿了顿,他重重叹息一声:“是我太过自负,主动带人前去火烧西岩人的粮仓,未想遭了暗算。” 姜灼璎手握的温水早已放凉,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瓷釉。 抬头看了眼沉默着垂头丧气的姜瑾然,她心里有些不好受。 “此事乃是主将之过,若非我的应允,你也做不了此事。”姜铮随即下了定义。 说罢,他突然间站了起来,又跪在祁凡身前,挺直了脊背拱手。 “罪臣来日面圣,愿承担一切罪责。” 看着昔日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父亲这般,姜灼璎哪儿能看得下去? 她唰地站了起来,主动搀扶着姜铮的胳膊:“爹爹,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您先起身再行详谈。” 姜铮不但没起身,甚至还望向祁凡继续请罪:“小女在闺中是被宠坏了,如此无礼,还望殿下海涵。” 这么一来,姜灼璎也转身望向了祁凡。 男人站起身,先是牵起了姜灼璎的手:“孤的太子妃最是懂礼,岳丈多虑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姜铮有些微怔,就连姜瑾然也唰地看向了自家阿姐。 最是懂礼? 第113章 欢喜 姜灼璎自然察觉了他疑惑的视线,…… 姜灼璎自然察觉了他疑惑的视线, 抿了抿唇瞪他警告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到父亲的身上。 她点了点头,也跟着应和道:“太子殿下的话, 爹爹该是信了?” 姜铮的表情有些微妙难辨。 要说自家女儿是个什么娇纵的脾性, 他自然再是清楚不过。 瞧如今这行事做派的模样, 比起多年前却未见明显的变化。 即便是在太子身前, 也依旧满是女儿家的娇气纯粹。 以他们家日前的情形, 如何能攀得这样一门亲事? 这一路上他都担忧万分,不知昔日那般娇纵爱闹的女儿如今是何处境, 可眼下看来,比起他心中所想, 已是好上千百倍。 可……这到底是否只是女儿对自己的诓骗,还有待查看。 在这之后, 祁凡扶起了姜铮,几人挑灯谈论至夜半。 直至清晨微明, 天空中泛起了鱼肚白,房门处才传来细微的响动。 倒在地上背靠着墙壁的楚一心听见响动,立即转醒, 抬手抹了一把脸, 撑着石板地面站了起来。 见着已经踏出房门的主子爷,他扬了笑凑上去:“爷?” 太子妃娘娘还未出来, 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父女二人在一起抱头痛哭的场景。 楚一心下意识收回视线, 又看向祁凡,见后者脸色隐在阴暗处,意味不明。 “备好马车,立即回府。” 楚一心愣了愣, 立即低头应答:“唉。” * 今日见了爹爹及承允,下回若要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姜灼璎舍不得离开。 她还有许多不能当着祁凡的面儿说的话。 有关娘亲的事,也必须得郑重给父亲和承允一个交代。 楚一心安排好了车马,回到原处之时,见祁凡竟还站在门口,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他加急脚步,顶着男人愈发冷冽的神色回禀:“都备好了。” 话音才落,‘嘎吱~’的一声,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内里的人应声望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眼尾通红又泪眼婆娑的姜灼璎。 楚一心立即垂下了头。 男人眉头微拧,还未开口,姜灼璎的视线便已经越过他看向了门外。 天色已经亮了。 她随即垂下眼眸,蹙了眉,小声呢喃:“就不能让我在此小住一阵嚒?” “我不会出府,也不会暴露,绝不会给外人给瞧见的。” 她想再多陪一陪爹爹和承允,此番见面实在匆忙,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出口。 说罢她便望向了逆光处的男人,泛着碎光的眼神带着希翼。 祁凡眉间的褶皱更甚。 姜瑾然敏锐感受到了周遭氛围的变化,他看了眼祁凡的眼色,几乎是瞬间便明了了。 “咳咳,父亲和我才刚落脚洛京,如今还有许多事要部署,且忙着呢。” 姜灼璎回头看他,抿着唇面露不悦。 姜瑾然却跟没瞧见似的,依旧大大咧咧地撇着嘴轻哼:“你如今这身娇肉贵的,待在这儿可是碍事又麻烦。” “这院儿里人又少,哪儿有那闲工夫来照看你?” 姜灼璎闻言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 她都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如今也是有身孕的人。 “承允说的是,阿灼你也该当放心回去,只需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你父弟也好放心做事。” 姜铮发话,便是否了她的想法。 姜灼璎的面色明显萎靡下来…… 祁凡上前擒住了她的小手,温声哄劝:“既如此,那便回府。” 偏他的太子妃埋着头迟迟未吭声。 姜瑾然很快接收到了来自某处不容忽视的视线。 他咽了咽口水,立即蹙了眉,语气多了几分不耐:“几年不见,如今怎地哭哭啼啼优柔寡断?人既已经在这儿了,隔一阵再见便是。” 原是还想加大些剂量,可方才那道略有深意的视线已经变得沉重,冷眼扫过他的面庞,让他立即闭了嘴。 话已说到此处,姜灼璎也没了必须要留下的理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头,接着又嘱咐二人几句,很快便跟着男人的身影离开…… 父子二人目送着那一高大一娇小的背影走远。 直至消失,姜瑾然才转过头:“父亲,阿灼这婚事也不知是福是祸?” 姜铮敛目微忖:“现如今,也只有他能护得住阿灼。” “万事皆福祸相依,只凭人思虑之向度。” * 姜灼璎见到了父子二人,原是该放下心来的,可她只要一想到父亲如今的沧桑以及承允那断了的半臂,心中的忧虑根本停不下来。 就譬如在回程的马车上,环境本是十分的舒适安逸,车内也燃着安神香,她随着车轮转动摇摇晃晃闭上眼。 熬了整整一夜,身心本是万分疲惫,眼皮子也又重又黏,可心中却思绪万千,总是不间断回想起方才见过的姜铮父子,以及当年在国公府同母亲阖家欢乐的场景。 她无意识地蹙起了眉心,后又实在是难以入眠,只得重新睁眼。 只稍一侧首便能瞧见男人的侧颜,他骨相实在优越,颌角的线条锋利,眉骨微突,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着,看视线的方向是在瞧手上的书卷。 二人之间由蜿蜒缭绕的烟气所隔,姜灼璎瞧得有些微的不真切。 “太子哥哥。”她软着嗓低语,音色有些黏糊,音量极低。 男人的视线果真朝她移了过来。 “嗯?”他的嗓音也有些沙哑。 “太子哥哥能同阿灼一道歇息嚒?” 祁凡看她一眼,视线重新收回到了手上的书卷。 姜灼璎眨巴眨巴眼:“……” 她这要求是有些无理,可也没到能直接无视她的地步吧? 同小孩儿心性相近,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来劲。 缓慢撑起身子,她主动起身走向了祁凡,后又抱起他的胳膊,往男人腿上塞了一只薄薄的软枕,便自个儿靠入了他怀里。 柔弱无骨似的,蜷成了一团。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祁凡也只字未言,只任由她所摆弄。 姜灼璎卧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面朝外,可以她的角度,男人手上捏着的书卷还是太高了。 她想也没想地拉扯住某人的胳膊,往下扯了扯,嗓音软糯婉转:“臣妾看不见。” 男人遂着她的心意放低了手。 姜灼璎心满意足地伸了脖子,可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 书中明显描述的是在江南市井的雅趣,这同她所想的不一样。 祁凡看得这般认真,她原以为会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兵书,又或是某些圣人之理…… “殿下是想去江南?”她语调微扬,带着些许疑惑。 “去过了。”他嗓音淡淡。 去过了? 姜灼璎指尖扣弄着软枕上的金线,随口问道:“何时去的呀?” 纸张翻页的簌簌声,混杂着男人的低声回应:“估摸着……十载以前。” 十载? 姜灼璎在心底暗暗算了算,那会儿她还是一小娃娃呢。 她视线继续移向书卷,方才翻了页,这一页就提及了江南的女子,鬓影衣香,温婉柔情…… 姜灼璎在脑中想象出大概的画面,又抿了抿唇:“那……江南的女子皆是如这书中所写?” 男人默了几息,缓缓出声:“嗯。” “嗯?”姜灼璎偏头,望向他的下巴,目光带着不可思议。 祁凡也正好垂眸,同她四目相对。 姜灼璎便见他继续补充着方才未尽的话:“灵秀通透,清雅绝尘,或懂抚琴,或懂品茶” “……” “这些我也会。”她闷闷出声。 “嗯?”他喉结微动,眼眸低垂。 姜灼璎虚虚移开视线,有些磕绊:“抚琴、品茶、习字……臣妾也能行。” “……温婉娴静、柔情似水、蕙质兰心……” 她一股脑儿例举了好些个,正想腆着脸认下这些跟她不甚相关的长处,眼神一瞟,却望见男人戏谑促狭的眼神。 姜灼璎:“……” 她能看着他的眼睛说她本就是这样的嚒? 临到喉咙的话语却突地话锋一转:“这些,我自然是不能行的。” 姜灼璎忽地偏过头,佯装难过地抬手捂住了脸:“臣妾担不得这些夸赞,殿下若是有空,还是去江南纳上两位侧妃吧。” “届时臣妾便带着腹中的孩儿去城外的福安寺向您祈福,祈求殿下……纳侧妃的路途平顺……” “呜呜……” 她佯装难过地嘤了两声,捂住双目的手却忽地被人给撂开,她毫无防备,一张白皙俏丽的瓜子面便这样显露出来。 非但没有半点眼泪,就连嘴角也是往上勾的。 男人眉梢微挑,“太子妃的哭功日益渐涨。” 姜灼璎:“……” 饶是她再没脸没皮,被当中戳穿这样的小心思,也觉得有些发糗。 她闭着眼静等了一会儿,可男人始终未再出声。 姜灼璎悄摸着睁眼,见祁凡已经望向窗外,似在沉思。 她微微睁大了眼,也跟着探身去瞧那窗外,一边问道:“殿下在瞧什么?” 男人揽住她的腰肢:“孤在想。” 姜灼璎回头:“想什么?” 他收回了视线直视着她。 男人的眼神依旧深邃,向来冷寒的眸中浸了柔意。 分明什么也没说,可姜灼璎就是从中收到了某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深意。 他将情匿于心中,以这样的方式告知。 以往的姜灼璎是读不懂的,可自知晓了婉嫔娘娘同他之间的渊源,姜灼璎明白了。 外表再是强悍冷漠,可他也有在乎的人或事。 而她姜灼璎有幸,能走进他心中。 嫣然欲笑的姑娘凑上前,轻吮他的唇角,软着嗓音量极小。 “我懂的,太子哥哥欢喜我。” 第114章 作作闹闹 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微缓,直视…… 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微缓, 直视着她语气幽幽:“太子妃体贴入微。” 这便是说她读懂了他的心意。 姜灼璎心里轻快,泛着甜丝丝儿的满意。 她凑到祁凡的耳廓处咬耳朵,语气轻软:“不仅如此, 太子哥哥这么好, 心中所求都会有的。” 男人眼神渐深, 嗓音变低:“阿灼知晓孤心中所求?” 姜灼璎轻嗯了一声, 撇了撇嘴角:“眼下……应是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了。” 原本虚虚护住她后腰的手臂逐渐收紧, 将她越裹越近,祁凡也学着她低语:“他们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 其二? 除了想谋求皇位,还有其二? “太子妃可知这其二是什么?” 姜灼璎对上他的双目, 眼中似冰雪消融,方才费尽心力才能窥见的那一丝柔光, 从破碎的冰缝中破冰而出,照亮了眼前的娇靥。 姜灼璎当然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变化,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忽然又不想说出口了。 容貌娇艳的姑娘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透亮纯净, 她轻摇着头。 “不知。” 按姜灼璎所想, 她说了不知,话赶话也到了此处, 祁凡总该为她解惑的。 可男人却移开了视线,重新举起方才那本描写江南风光的书卷, 他嗓音淡然。 “既是不知,便罢了。” 罢了?怎么能说罢就罢了? 姜灼璎可不依。 她蜷在祁凡的腿上拉扯他的衣襟:“不成,臣妾就想知晓,殿下就不能立即为臣妾解惑?” 祁凡看她一眼, 喉结上下滚动:“容后再说。” 这话都到了嗓子眼儿,姜灼璎也已经抓住了那一根好不容易探出的苗头。 哪儿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若是再等下次,也不知得什么时候去了。 这会儿,她想让他承认。 一脸娇蛮的姑娘拉扯住他胸前的布料,迫使祁凡垂眸。 “是不是我?” “嗯?” 姜灼璎戳着他的胸膛,细嫩的指尖泛着微红:“那其二,是为了臣妾……嚒?” 也并非是她托大,主要是男人所传递给她的信息就是这般。 既是他说不出口,那便由她来问。 问罢,她又觉得有些难为情,自顾自地补着话:“也是,臣妾这般貌美可人,既聪明又伶俐,还不缺胆魄,爱慕臣妾的人定是不少……” 说完,她又对上祁凡意味不明的视线:“……殿下不信?” 男人轻哂:“太子妃所言甚是,若非如此,孤哪儿能冒险同三弟一争?” 冒险? 同三弟争? 他就这样承认了? 姜灼璎觉得自己当前的两颊似火烧般发着烫,定是红得不像样了…… 她埋头进他的腹部,将自己刨除在外:“殿下太过狡猾,别以为臣妾不知,你这太子的位子可是筹谋许久,即便没有臣妾,这些事殿下依然会做。” “怎能是为了臣妾去冒险?这样大的一口锅,臣妾可是背不动。” 祁凡扔下手中的书卷,抚着她的发顶,眸色渐深:“是孤贪心,不愿你被他人所染指,便只能加紧筹谋。” 无论是三弟还是萧危,一旦牵扯上她,他便失了引以为傲的镇静。 他稍一解释,姜灼璎更是心头震荡,这是她头回听见祁凡剖析自己的心意。 她不自觉又往里挤了挤,想自个人静下心好生消化消化这几句。 谁知男人却闷哼了一声,语气蓦地变得危险:“回府的路程还长,太子妃是不想歇了?” 姜灼璎毫不知情,想也没想地点头:“不歇了不歇了,还不是都赖殿下……”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捉出了怀,祁凡勾住她的腰,反手将她压在软垫上。 “那便如你所愿。” 在姜灼璎满脸酡红的震惊眼神下,伟岸的黑影朝她欺压过来…… * 姜灼璎是被祥月她们给唤醒的。 迷朦中醒来,眼前便是红罗帐顶,耳边还响着丫鬟们的轻声细语。 “小姐?近午时正了,起来用些东西吧?” 若是在以往,祥月和祥星是不会在她熟睡时将她唤醒的。 可眼下可不似以往,她们的小姐有了身孕,莫说是她们伺候得更加细心,就连太子殿下也是特意叮嘱过的。 姜灼璎被搀扶着起身,迷迷糊糊回忆起方才马车上的事…… 她说,太医曾嘱咐过,不能荒唐。 他说,自己会遵医嘱。 秉着那厮一直以来的性子以及对她和腹中孩子的在意,姜灼璎信了他。 可后来呢? 她信了一只衣冠禽兽! 医嘱是遵了,可荒唐却是分毫不少。 姜灼璎已经彻底回忆了起来,她抿唇瞥了一眼珠帘的方向。 “人呢?” 她语气不悦,可即便没有指名道姓,两个丫鬟也知晓她口中的人是谁。 祥星顿了顿:“殿下将您送回府后,接着又出去了。” 姜灼璎抬眸,有些讶异:“出去了?” “是呢,压根儿没歇息,也就喝了半杯茶水便出了府。” 她最是清楚昨夜的祁凡是一夜未歇的,送了她回府,这就又出去了。 姜灼璎方才抿紧的唇瓣微松,知晓他这是为了自己的事在奔走忙碌。 “小姐,殿下走之前吩咐过,您用了膳再歇会儿吧?估摸着黄昏之际就得进宫了。” 姜灼璎方才心里的那点儿气愤转眼便已经消逝不见,她知晓大事将近,能不能保得住瑞国公府,也就看这之后了。 用完午膳后不久,她便窝上了榻歇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酉时。 清醒后没隔多会儿,宫里也传来了消息,圣上突发恶疾,让她立即进宫。 * 养心殿内。 后宫妃嫔跪了一地,姜灼璎也身在其中。 估摸着跪了半个时辰,圣上才悠悠转醒。 很快柳公公便出来传话,让诸位妃嫔都先回自己的寝殿,此处暂且不需得这么些人。 身临如此压抑肃穆的氛围,众妃嫔自然不敢多言,皆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姜灼璎也在众身影中瞧见了灵贵人,二人只相视一眼又稍作颔首,灵贵人便被搀扶着转身离去。 皇帝的嫔妃们都走了,可姜灼璎还立在原地,她可不像那些嫔妃们有地儿歇。 柳黎眼见着这殿中逐渐腾空,只余下中间唯一的一位时,才略弓着腰急步向前。 他低眉颔首,神态恭敬,许是因着当前的情形,面上也不似寻常那般带笑。 “殿下做主将娘娘安置在了西配殿,还请娘娘随奴才前来。” 姜灼璎点点头:“那便有劳公公了。” 她同柳黎心照不宣,这出大戏,柳黎身为圣上的贴身太监,自然是瞒不了他的。 祥月和祥星都在殿外等着她,几人一同去了西配殿。 柳黎姿态放得极低:“这殿内的一应物什皆是奴才着人备的,若是娘娘用得不顺心,还望随时吩咐。” 姜灼璎侧眸看了祥星一眼,祥星忙上前将柳黎扶了起来,顺道塞给了他几块儿金饼。 “哎哟,这如何使得?”尖细的语气略慌。 姜灼璎笑了笑:“柳公公收下便是,近日事多,定是得劳烦公公多加费心了。” 柳黎这才真正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容貌绝丽的姑娘虽是纤弱,却不减威仪。 他心中轻叹,自己在宫中混迹多年,可当初在瑞国公府时对这小姑娘,还真算得上是看走了眼。 “娘娘放心,殿下那边儿估摸着还得忙上一阵子。” 姜灼璎点头:“好,那本宫这边就不劳烦公公了。” 目送完柳黎,祥月上前阖上了房门。 姜灼璎转身往里走,想寻个舒服的座儿,方才跪了那么些时辰,膝盖骨有些泛疼。 穿过落地罩进入卧房,便见地毯上竟是堆了大大小小几十余个包袱。 姜灼璎顿时睁大了眼:“这是做什么?” 蹲在地毯上理包袱的祥月闻言抬头:“这些皆是方才您还在殿中时,楚公公带人给送来的。” 祥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一旁的包袱:“您一直在府里用着的金筷、玉杯……还有这银盆……” 姜灼璎默了默:“难不成将整个坤宁殿给收进包袱里送来了?” 她身后的祥星闻言笑着温声接话:“那可不?楚公公说了,殿下如今事事记挂着您,见着什么都不放心,还是都用咱们自己的物件儿好。” 姜灼璎大致扫上了一眼,除了平日喝水用膳的一应器具,就连被褥床帐,隐囊软枕也都给送来了。 甚至是那张她用惯了的贵妃椅…… 也不知是怎么送进宫里来的,分明她离开太子府的时候,一切还都是原样。 姜灼璎:“……” “嘭嘭嘭~” 姜灼璎侧眸,还在地上的祥月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奴婢去瞧瞧,小姐您快坐下。” 房门打开,走在最前头的赫然便是祁凡,他身后还紧跟着手提药箱的虞太医。 男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疾步穿过落地罩,停在了姜灼璎身前。 “你怎的来了?” “为何不听孤的安排?” 二人同时出声,姜灼璎愣了愣。 他的安排? 方才在养心殿中那会儿,柳黎的确示意过她,让她起身不必再跪。 可姜灼璎也没觉着身体有异样,也就没当着那些皇帝妃嫔的面儿搞这一份特殊。 男人先是端详了她的脸色,见同平时相差无几,这才侧首示意一旁的虞金走上前来。 “让虞金给你把脉。”并非是商量的语气。 姜灼璎对此也没有异议。 少顷,虞金躬身回禀:“娘娘脉象平稳,腹中胎儿并无异象。” 祁凡那满脸的漠然总算是松动些许。 房门打开再阖上,屋内便只余下了他二人。 姜灼璎看了眼门外的方向,又抬眸问他:“方才柳公公不是说,你那儿还忙着?” 言下之意,怎地有空来看她? 男人淡淡瞧她一眼:“着人传旨去了。” “噢~”姜灼璎点头,看来姜朗很快便会入宫。 姜灼璎眼见着祁凡自顾自斟了茶,又饮了半杯,脸色也不怎么见回转。 她抿了抿唇,抬袖捂住脸,双腿蜷上了贵妃椅,转身背了过去。 也不管男人有没有在瞧她。 姜灼璎抽出别在腰间的手帕虚虚捂住了面,薄薄的削肩随着她的动作一抽一抽地颤动。 沉默着等待了片刻,终于是等来了祁凡的那一句。 “怎的?” 她小声哽咽:“不妨事儿。” 竖着耳朵注意着身后的响动,知晓男人放下茶盏,又朝她走了过来,停在她的身后。 须臾,一片黑影在她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姜灼璎却早有准备,她用力死死捂住了脸,在对方擒住她手腕的那一瞬,嚷嚷出了声。 “殿下别碰臣妾。” 握住她纤细手腕的力道微顿,姜灼璎趁机继续:“是臣妾自作主张不想多事,这才没当着众妃嫔的面儿搞特例,未想让殿下不悦了。” “都是臣妾的错。” 第115章 以权谋私 男人顿了顿:“……孤没不高…… 男人顿了顿:“……孤没不高兴。” “殿下又在哄骗臣妾了。” “……” 姜灼璎捂着脸:“如今这宫里宫外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臣妾腹中的孩子, 殿下如此谨慎也是应当。” “是臣妾做得不好,这孩子比起我,可重要多了。” 话落, 身后便响起了低低的一声笑。 祁凡收回手, 顺势落座, 侧首垂眸:“孩子的确重要。” 姜灼璎微哽, 不过她从指缝中能窥得, 男人的脸色比起方才已是好了许多,起码不再试黑着脸似随时要发难。 祁凡坐的位置, 正是挨着她的双膝。 还不等她有更多的言语,男人忽地抬起了她的腿, 屈膝,又放置于他的腿面。 祁凡侧眸睇她一眼:“子凭母贵, 不知太子妃是否听过?” 姜灼璎微怔。 子凭母贵? 她轻轻咳嗽,缓缓放下遮住面部的手帕, 嗓音细弱:“没……听过。” 小腿一凉,姜灼璎下意识垂眸看了过去,罗袜已被解下, 裙摆也掀开了半截儿, 红肿的双膝显露出来。 她肤白。 也正是因此,膝上的红肿显得更为可怖。 男人只字未言, 只快速替她的双膝抹上药膏,又以掌心缓缓摩挲, 让这乳状的药膏快速被皮肤吸收。 他的神色十分认真,微抿着唇不苟言笑。 若只瞧他的脸,说是手持狼毫正在批阅奏疏,姜灼璎也是信得的。 屋内彼此寂静, 姜灼璎也没再吭声,直至房门被敲响,接着便是楚一心的试探。 “爷?姜大爷已至宫门口了。” 话落,她这膝上的药膏也已经抹净。 男人替她重新穿上罗袜,放下裙摆,起身的同时,将手中的细口瓶塞进她的掌心。 “入睡前让丫鬟替你再涂抹一回。” “……哦。” 姜灼璎目送祁凡离开,与此同时,祥月和祥星也从门口急急奔了进来。 今夜祁凡要做的事,姜灼璎是知晓的。 圣上称病,暂且罢朝,今夜会召集几位心腹重臣商讨一些紧急的国事。 至于姜朗,身为小小的翰林官原是没资格站在这儿的,可偏生圣上记挂着国史的编纂,他便也被一道召了来。 圣上卧床,隔着明黄的龙纹刺绣屏风吩咐一众事宜。 其中,会提到有关攻打西岩的部署。 先前父亲输给西岩那一仗甚是惨烈,同时也成了当今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休养生息了这么些年,圣上又病了,想要大败西岩,收复先前丢失的雁门镇更是迫在眉睫。 “命镇国公傅锦为抚远大将军出征北伐西岩,至于副将……” 姜朗跪在殿中,匍匐在地毯上,却将这一切牢牢记在了心中。 西岩人已经同他通过信,姜铮父子已经死于洛京城外,他心中大患已除,可日前提供的消息不能让西岩人所满意。 想必这一回,该是两清了。 …… 翌日,姜灼璎醒来,第一时间便侧过身摸了摸。 一片绵软的被衾,尚有些温度,却并无那个硬邦邦的火热身躯。 她又撑起身,探身瞧了眼外头,按着屋内的明亮程度看,应是已经大亮了。 竟是还未归嚒? 照这样算,那厮已是两夜未睡个好觉了。 “嘎吱~”一声酸响,姜灼璎抬头望过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身着玄色衣袍,头戴玉冠的男子阔步入内。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雪白纷扬的雪花顺着他飘入房中的。 “落雪了?”音色虽带着几分哑,可语调却轻快的嗓音从卧房的方向传来。 冷峻卓然的男子闻言略一侧首,视线触及到尽头缩在被衾中的娇憨姑娘,冷冽的眉眼稍缓。 祁凡顺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了在一旁候着的楚一心,顺道吩咐:“去取早膳。” 祥星和祥月连忙退下。 她二人本是守在屋内的,可姜灼璎方才清醒后竟是没发出一丁点儿响动,她二人也就没来得及前去伺候。 姜灼璎缩在温暖舒适的被褥里,视线中男人的身影越发高大颀长,距她也越来越近。 即便他肤色并不白,可眼下的乌青也已经是十分明显。 姜灼璎眼见着他脱去外裳,又朝着熏炉的方向走了去。 屋内虽是静谧,却融化了满室的暖意。 姜灼璎抱着双膝,眼中看着他的举手投足,只觉得心中妥帖。 “殿下不若先去湢室?”她嗓音软软,好心地提着建议。 两日没歇,待会儿定是要睡上一觉的,还不若直接去沐浴了,等回来用了早膳也能直接歇息。 祁凡看她一眼,没有吭声,可明显也没采纳她的意见。 姜灼璎也不生气,她伸出右手托腮,又继续开口:“其实太子哥哥不用如此麻烦。” 男人微垂的眉眼稍抬,目光直视过来,示意她继续。 明眸皓齿的姑娘歪着脑袋:“眼下太子哥哥的身上虽凉,可只要脱下这中衣,很快便热了。” “比起这熏炉可是更快。” 她眼里带着些笑意,昨夜睡得饱,眼下她有的是精神和心力调笑对方。 男人闻言缓缓收回手,感受到身上的温度已经不再冰凉,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劳烦太子妃动手。” 姜灼璎眉心一跳。 祁凡已经站在她的眼前,足够近的距离,让她眼中只能瞧见他的身影,鼻尖也只能闻到独属于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动手就动手! 也不是没瞧过…… 这般想着,姜灼璎缓缓从被褥里探出了双手,瞧上去一派镇定自若,前提是忽略她略颤抖的指尖。 嫁给祁凡这么些日子,她是瞧过,可就是没在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睁着眼,更莫说还得自个儿主动…… 他穿的雪缎中衣,指腹触上去细糯滑软,将身子包裹得很好。 姜灼璎颤着指尖拉开身侧的系带,雪白滑顺的缎子霎时朝着两旁坠下,露出内里健硕的胸腹。 抬眼想瞄一眼某人,却正好对上他促狭的目光。 除却别有用心示弱的时候,她最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心一横,姜灼璎直接将掌心贴了上去,掌下的温度的确比她的手掌更高,块块分明的肌肉棱线分明。 刚一覆上去软韧有度,紧实又有韧性,姜灼璎好奇地往下摁,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僵硬…… “太子妃这是……以权谋私?” 姜灼璎双耳瞬间变得通红,她稳住手下的动作不敢再动了。 这厮在胡说些什么? 可她转念一想,方才只是“劳烦她动手”。 可此动手非彼动手…… 犹犹豫豫地想收回手,却被人拉扯住手腕。 “无碍,孤允你以权谋私。” 姜灼璎:“……” 到底是谁在谋? * 洗漱完后,祥月和祥星正伺候着她用早膳。 听着湢室里传来地“哗哗~”水声,姜灼璎后知后觉,总算知晓了为何那厮迟迟不肯去湢室。 祥月替她盛上了一碗红枣桂圆粥:“小姐,这儿的早膳不如您在府里那般齐全,您先将就将就。” 姜灼璎扫了一眼桌面,祥月说得不错,除了这碗粥,另也只有一碟芝麻蒸糕,再就是一碟清炒时蔬。 她还未吭声,祥星已经贴心地向她解释:“宫中人手有限,殿下吩咐您的吃穿用行必须得咱们自己人来办。” 姜灼璎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知晓婉嫔娘娘的死因,也理解祁凡如此的谨慎小心。 见着她心绪尚佳,祥月笑盈盈开口:“屋外下了一场大雪,小姐待会儿可要出去走走?” 姜灼璎眼前随即一亮,她都快忘了这事儿,经祥月这么一提,她连连点了头。 于是乎,等祁凡从湢室里出来,便见着了一只雪白圆滚的毛茸团子。 毛茸团子背对着他,镜台前的主仆三人还在拉拉扯扯。 “小姐,快将这斗篷给披上。” “不成不成,这斗篷穿上我哪儿还能伸出手?你还让我怎么玩雪?” “您想堆雪人儿?那奴婢替您堆。” “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替我堆,你怎的不替我出门?替我玩儿?” …… 男人很快从中剔出了几个关键词,“玩雪”“堆雪人”。 他几步上前,捉住那只团子:“脱了。” 主仆三人怔在原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灼璎,她瞪大眼眸,眼神里有着不可思议。 男人的眼神潮湿深邃,祥月和祥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两人齐声告退,极为迅速。 姜灼璎:“……” “你……说什么?”她嗫喏着唇瓣。 僵持结束,男人没再说第二遍,反倒是直接上了手。 原本圆滚的毛茸团子逐渐瘪了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纤弱的姑娘。 姜灼璎并未拦着他的动作,直到被人拦腰抱起轻放在了榻上。 她眨巴眨巴眼,盯着浑身散发着不悦气息的男人:“殿下想要作甚?” “歇息。” 姜灼璎:“?” 可她已经歇过了,眼下正该是出门活动的时辰。 祁凡俯身含住她的唇珠,声线模糊:“陪着孤。” 姜灼璎被迫陪着祁凡又歇了一觉,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午后。 两人都没用午膳,下人们备上了一些糯米红枣糕和莲子羹,温热又香甜。 昨儿一整夜再加上今天的半日,姜灼璎睡了太久,眼睑有些微的浮肿,即便是被唤起了身,就像是被睡魔缠身似的,连坐都想要靠着。 这会儿也无力地歪在了隐囊上。 她微眯着眼,丫鬟们过来一阵忙碌,再离开的时候,视线中就多了支了一方小桌,上头摆了不少吃食。 “怎地又是这些?”姑娘家小声嘟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 坐在她身前的男人略一侧首,嗓音淡淡:“甫一起身就该用些清淡的。” 姜灼璎微怔,瘪了瘪嘴,也没再说其他的。 可静默须臾,还是觉着心里不痛快,她屈腿用膝盖骨戳着某人腰后:“什么清淡不清淡的,都赖你。” 第116章 玩雪 她这话也并非全是无理取闹,若不…… 她这话也并非全是无理取闹, 若不是他的阻拦,她这会儿也不必再用这些清粥小菜。 话落,祁凡便转过身来, 手上托着白玉碗, 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便罚孤来伺候你。” 姜灼璎盯着他手上的莲子羹, 原本白皙的脸颊逐渐泛起了微红。 这厮怎地像是忽然开窍了? 她盯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 挑了挑眉峰:“本宫允了。” 男人垂眸, 开始一勺一勺地将莲子羹送入那张樱桃小口。 含于口中的味道软糯温热,姜灼璎倦怠的神志也逐渐清醒。 楚一心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到殿中, 他跪在落地罩下,一时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失了语。 “无事回禀便滚出去。” 突如其来的寒冽嗓音让他霎时回过了神, 他微呼出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角。 还好, 主子爷并未被夺舍。 这还是他家原本的主子爷啊! 姜灼璎却被他陡然间的变脸给惊了一个激灵,嘴里的莲子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呛得咳嗽起来。 这厮该不会是对她心有不满, 又不得不为了哄她做小伏低,将心中的怒火转移到了楚公公身上吧?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越想越觉着有可能,以他的心计, 十有八九就是这般。 粉颊的姑娘越咳越狠, 纤细娇小的身子随着她咳嗽的频率不停颤动,没几下儿便泪眼汪汪。 她这样大的动静, 也惹得他身前的男人脸色骤沉,顺手将手中的玉碗放下, 一手贴在她身后拍打,另一手则是置于她嘴边。 “无碍,咽不下去便吐出来。” 姜灼璎更是扶住他的小臂,不住地摇头。 又狠咳了几声, 终于是逐渐止了这劲头…… 男人搀着她靠了回去,眼神中不乏担忧:“传太医过来?” 楚一心更是在这个时候接了话:“奴才这就去传虞太医!” “站住!”姜灼璎急急探身喊停了他,“本宫无碍,楚公公你方才是有何事要禀报?” 笑话,因着咳嗽便传太医,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她也不知会被传成多病弱娇气的人儿。 楚一心脚步顿住,又偏头去瞧祁凡的脸色。 祁凡沉着脸逡巡她上下,见她确实无恙,这才点了头。 楚一心随即松了口气,重新站稳:“奴才是前来回禀,瑞国公府周遭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 姜朗得了这么大的消息回去,想必不日便会琢磨着将这消息递给西岩。 而他们需得找出他传递消息的路径,以备不时之需。 姜灼璎视线移向桌面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儿的莲子羹:“此番消息重大,他会收手嚒?” “不会。” 心存忐忑的姑娘霎时抬眸,男人的眼眸黑而深邃。 “孤安排了你父弟假死,西岩人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姜朗,按他们一贯的习性,必得将之敲骨吸髓、盘剥殆尽。” 姜灼璎闻言身形微颤,祁凡说得是,也不知姜朗为何要走上这一条不归路。 就为了那一个爵位? 可那爵位本就该是他的。 “雪还落着,用完膳便出门玩雪?” 她的手背被一只更宽大粗糙的手掌所覆,那人掌心的温度也更高些,愈发地紧握,热量从指尖逐渐传向四肢百骸。 玩雪? 方才还沉默着的姑娘霎时抬眸,桃花眼中布满诧异。 这话哪里像是从祁凡的口中说出来的? 该是说她“幼稚胡闹”才是。 这厮怎地进一趟宫变了这么许多? 真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也不能吧…… 姜灼璎很快便知晓,她所想的“玩雪”跟祁凡所指的“玩雪”,那可是妥妥的两件事儿。 立在院中的雪白团子木着脸,见着一旁丫鬟太监们堆的雪人,面无表情。 平心而论,这一个雪人很大,憨态可掬,惟妙惟肖,丫鬟们甚至还在它的头上捏了发髻。 “娘娘?您瞧这雪人儿跟您多像呀!” 说话的是一脸兴奋的祥月,她身旁还站着笑盈盈的祥星、阿六及楚一心等人,显然都是堆雪人的参与者。 姜灼璎轻飘飘看她一眼,人人都玩得高兴极了。 可自己却是被包裹成了一只球,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张脸露了出来,别说玩雪,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俯身想要摸一摸雪人的脸,背后立时响起了男人喜怒难辨的警告嗓音。 “太子妃。” 姜灼璎:“……” 她立起身来,不言语了。 祁凡走过来,立在她身侧,自觉体贴:“孤已命人去搜寻洛京城中擅冰雕的匠人,待着人查验过他们的家世背景,便让人入宫来。” “可我不需得这些。”姜灼璎抿着唇,忍了又忍,语气中还是透着不悦。 “那阿灼想要什么?”他语气未变,还是如同方才那般。 姜灼璎转过身背对着他,就像是赌气一样:“总归不是你安排的这些。” 这话一出,院儿中的氛围立即变得有些微妙了。 丫鬟太监们皆躬身立在一旁,人人自危,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最后还是楚一心审时度势,打量着自个儿主子的脸色,将满院儿的仆从无声吆喝了出去。 姜灼璎还立在原地,直至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绕球半周,立在了他身前,脚尖相对。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颀长一矮圆。 “嗯?太子妃想要什么?” 依旧是那句话,语气比起方才的软了些许,其中掺杂着几分无奈。 姜灼璎忽然侧身指着地上的雪人,那是满院子的丫鬟太监为了讨好她特意堆的,花了不老少心思。 “我想摸摸。” 她话音落,并未等到眼前人的回应,直接从狐皮手笼中抽出手,俯身摁了上去。 毫无瑕疵的雪人面颊,顷刻间被摁出了一只手掌印。 像是又冰又软的棉团…… 刺骨的寒凉,让她霎时收回了手。 指缝里还残留着细碎的冰渣,姜灼璎甩了甩右手,寒风掠过指缝,冰得她登时打了一个冷颤。 “还有么?”男人的嗓音清淡中泛着冷意。 姜灼璎将手收回手笼抬头,见对方的神色喜怒难辨,眼尾轻压,浑身散发着寒意。 埋在心中许久的猜忌和不悦登时被揭发了出来。 “你只是在意我腹中的孩子!” 姜灼璎仰着头:“你不管我是否欢喜,只在乎对腹中的孩子有无益处。” 以往的冬季,她能随心所欲玩雪,打雪仗,有着身旁丫鬟们的关怀,她也从未因此染过风寒。 如今有了这孩子,她自诩已是万分小心,也没想过再在雪地里玩闹,只想摸一摸雪,堆一个小小的雪人儿。 可这一切,都不为他所许。 姜灼璎蓦地往前走了两步:“殿下这些日子屈尊纡贵放低姿态,真是苦了您了。” “往后不必这般,臣妾自是知晓这孩子要紧,会好生护着的。” 男人目送那毛茸茸的雪白团子缓缓挪入殿内,眉头压得很低,周身的寒风似是裹着细冰,让他脊背生寒。 姜灼璎回到房中不久就又吐了,分明已经许久未曾孕吐。 她趴在小几上,屋内燃了地龙,身旁又有着取暖的熏炉,一点儿也不会觉着冷。 可她就是觉着胃中泛酸,这一日也没用多少东西进肚,几乎都被吐了出来。 等胃里稍微舒服了些,被祥星扶着靠在隐囊上时,脑中的眩晕几乎让她眼也睁不开。 祥月和祥星不敢耽搁,转头便着人去请了虞太医。 她这边请太医的事,自然是瞒不过楚一心的眼线。 只不过方才在院儿里闹了一场后,祁凡没再进屋,反而是去了养心殿,同圣上相谈许久。 足足一个时辰,让楚一心等得够呛。 好不容易等到人出了养心殿,他忙凑上前去想要禀报,却得了主子爷的一声。 “待会儿让虞金过来一趟。” “哎哟,还请什么呐?祥月说娘娘身子难受得紧,早已将虞太医给请来了!” “你说什么?”祁凡脚步微顿。 …… 等到祁凡回到西配殿,殿中已经没有了虞金的身影,屋内静悄悄的,榻上的人儿背对着他,看样子是又已经歇下了。 祥星不在殿内,就只卧房内留了一个祥月。 见着阔步而来的祁凡,她先一步跪了下地:“奴婢给殿下请安。” “免了,太医如何说?”眨眼间,人便已经立在了她眼前。 祥月哆哆嗦嗦不敢答:“殿,殿下,还是问娘娘吧……” 祥月如此惶恐的态度更是让祁凡拧了眉。 他略一挥手,匐在地毯上的丫鬟便立即磕头退下。 卧房静谧,充溢着鹅梨帐中香的淡雅果香,再加上正燃着的地龙,透着一股子燥热。 祁凡嗓子有些发干,视线锁定着榻上的身影。 方才还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一动不动陷入了被褥,唯有黑乎乎的后脑勺露了出来,青丝铺了满枕。 “阿灼。”他嗓音有些泛哑。 方才在养心殿说了不少的话,还未来得及饮水。 榻上的人儿没有理会。 在他意料之中。 男人上前两步,在榻沿坐下。 “虞金方才如何说?” 姜灼璎闭着双眸,充耳不闻。 她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平静下来,眼下更是不想理会他人的聒噪。 “孤知晓你没有睡熟。” “让他回来,也不过孤的一句话。” 姜灼璎:“……” 她眼也未睁,语气依旧不满:“那你让虞太医回来便是。” 为何又非要来打搅她? “孤要听你亲口说。”他语调没有多余起伏。 姜灼璎:“……” 她气急,不管不顾地腿朝后蹬了他一脚,用了自己能使出的全力。 “你走!” 男人沉默几息,忽地开口:“不过是玩雪,倘若你真想……” “我不想!” 姜灼璎忽地翻过身来,一双红通通尽显娇媚的桃花眼直直瞪着他。 第117章 双胎 祁凡见着她怒嗔的模样,薄唇缓缓…… 祁凡见着她怒嗔的模样, 薄唇缓缓抿紧。 姜灼璎更是觉得满腹的憋屈,她带着哭腔嚷了出来:“怎么?堂堂的太子殿下是又要发怒了?” “难不成是又要罚臣妾面壁思过?” 眼前红着眼的姑娘泪眼婆娑地叫嚷,桃腮粉颊, 一头如瀑的长发也颇显凌乱。 正当她叫嚷完方才的那两句话, 一缕青丝便从头顶倒了下来, 正巧碰在她的鼻尖。 姜灼璎霎时觉得鼻尖发痒, 没忍住接连打了两个阿嚏。 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 姜灼璎浑身僵在原地…… 她抬手捋了一把头发,板着脸抬头:“身为太子妃这般失仪, 殿下竟还笑得出口?” 男人正垂着眸,立体的眉弓让他的眉眼更显深邃, 眼尾微软,瞳中缀着细碎的暖, 狭长眼眸中透着的缱绻宠溺。 似要将她吸纳其中。 “孤知晓了。”他薄唇掀启,嗓音里也透着些无奈。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 终是没忍住心里的那点儿难耐:“知晓什么了?” “知晓,孤的太子妃很是记仇。” 过往这么些日子,他也就只是在围场之时, 让她面壁思过了一个时辰。 即便是那时, 他也将帐中的空间留给了她们主仆几人,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即便是坐了躺了,又能如何? 姜灼璎:“……” 肩背处又压上来一只大掌, 推着她往前倒。 姜灼璎顺着他的力道扑进了对方的怀里,下巴正好磕放在他的肩上。 心里始终是不甚痛快,想也未想地,她埋头便狠狠咬了他一口。 伴随着一声轻哼, 男人肩上的肌肉瞬间紧绷。 是吃痛了,可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自她诊出喜脉之时,虞太医便叮嘱过。 这孕中女子喜怒无常,自然是得顺着,依着,绝不能使之心中不快郁结,最是伤身。 姜灼璎狠咬了他一口,牙帮子都酸了,心中郁气渐消,重新软绵绵半眯着眼靠入他怀中。 “消气了?现下能否告知孤太医说了些什么?” 姜灼璎闷闷出声:“虞太医言,臣妾动了肝火,胎像略有不稳。” 说到这儿,她又抬头望着祁凡刀削般的锋利下颌,语气幽幽:“殿下让臣妾受委屈,许是这腹中的孩子也有所不满。” 揽住她后腰的手臂微僵,掌心逐渐收握成拳:“是孤不好。” 他嗓音低低的,很轻,断断续续,姜灼璎却听清了。 她抿了抿唇,语气随之软了下来:“难不成就只是说说?” 男人微忖:“……阿灼想如何?” 他顿了顿:“只要是你所求,孤皆应你。” 听了这话,姜灼璎倒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她虚虚叹出一口气,歪在祁凡身上。 “嗯?” 这是催着询问她的意思。 方才顺了心的姜灼璎缓缓开口:“晚了,虞太医说,臣妾眼下得卧床静养几日。” “说不准那时候,外间的雪都化完了。” 她意有所指,其实心里早就没什么气儿了,再一回想着方才,也觉着自己没那必要发这么大脾气。 分明满院儿的人已是竭尽所能哄她高兴,她也并非是不承情的白眼儿狼。 再说眼下抱着她的男人,有了婉嫔娘娘的例子在先,他小心谨慎些,自己也并非不能理解。 再者,在意孩子也是应当,不仅祁凡,她自己不也很看重这个孩子嚒? “孤只在意你。” 正当她思绪万千,有些抽离当下的时候,头顶又响起了低缓的一句。 等她彻底回过神来,方才那句话就似是从她脑中一闪而过的错觉。 怀抱着她的胳膊更紧了几分:“太子妃是孤处心积虑得来的,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如何能比得过?” 他已是太子,有了这个孩子自然是锦上添花,可即便没有,他也能顺理成章。 “并非是因着你腹中的孩子才做这些。” 他捏起怀中人儿的尖小下巴,直视那双瞳孔放大的眸子:“孤原本就在意你。” 姜灼璎能见到对方黑沉沉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看到了自己的怔怔然。 男人的目光越发幽深热切,让她没能坚持多大会儿,便虚虚移开了视线。 “一个孩子比不过,那两个呢?” 祁凡霎时瞳孔微张,捏住姑娘尖小下巴的手也顿时脱了力道。 姜灼璎趁机一头撞入他怀中:“呜呜臣妾可真是命苦,不仅得受太子殿下的委屈,如今还有了两个孩子,呜呜……” 她怕,可她并未说出口。 正如方才虞太医所说,若她腹中真有了双生胎,无论是孕中还是日后的生产,风险可是大了不少。 祁凡自小身在皇室,见过的场面已是不少,可还从未遇到如此能让他骤然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形。 直到胸腹处嘤嘤呜呜的哭闹吵得他脑子发胀。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再不敢让她如此屈在自己怀中。 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人抱回了被褥平躺着,干燥泛白的唇瓣轻吻了她的唇角。 祁凡使着平生最是温和的嗓音:“乖,先稍作歇息,孤去去就来。” 姜灼璎抽抽搭搭眨了眨眼,见某人目光失神的起身,往前几步便是“嘭~”的一声。 她定睛一看,是撞上了桌腿儿。 …… 虽说是要暂且卧床静养,可姜灼璎昨夜及今早可都在睡觉,这会儿再是睡不熟了。 翻来覆去之际,又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的小腹已有了些微的隆起,并不算很明显,今日虞太医诊了脉,竟说她腹中十有八九是双生胎。 她既是新奇又是害怕。 如今正值爹爹和承允性命攸关之际,她心里本就记挂着事儿,这腹中又多了一个孩子,实在是让她手足无措。 只要一想起这其中的罪魁祸首,心里忽地又不满了。 祁.罪魁祸首.凡正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房中,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祥月、祥星、阿六和楚一心。 姜灼璎的视线自动掠过祁凡,看向了他身后的几人。 三个丫鬟合力推过来了一件冰鉴,模样极为精致,外表乃是铜胎掐丝珐琅所致,华贵非常。 冰鉴她自然是见过的,可就是没见过如此华丽的,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姜灼璎在心底暗叹,直到那冰鉴推送到了她的眼前。 眼下正值冬季,哪里需得用这东西? 她抬头,许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祁凡将挂在一旁椸枷上的斗篷披上了瘦弱的削肩。 接着又轻咳两声,示意了一眼身后的丫鬟。 接着这冰鉴的盖子便被揭开了,一股白色的冷气骤然从中飘出,里头白雪皑皑,竟是堆满了松软的白雪。 姜灼璎瞳孔微张,立时便明白了男人眼里的意思。 让她在这冰鉴里玩雪,堆雪人儿? 她有些哭笑不得。 还未来得及说话,楚一心那边也跟着打开了抱在怀中的匣子。 “娘娘,这匣中有宫棋、双陆棋,也有九连环等一众小玩意儿,皆可供您打发时间。” 姜灼璎左右皆瞧了两眼,转而望向祁凡:“太子哥哥方才就是去备这些了?” 男人对上她澄澈发亮的眼眸,示意一旁的几人皆出去。 等人阖上了门,祁凡这才掀袍在床榻前的方凳落座。 姜灼璎瞄了一眼,不来抱着她? “孤方才已经传了虞金,从即日起,你每日的所作所为,皆会被编理成册交到孤手上。” “为何?”她下意识蹙眉。 以往她就已经被看得极紧了,眼下还得编理成册? 男人直视着她:“你几时起身,白日里做了什么,用了多少膳食,如厕多少回,几时用的午膳,几时午歇,孤都得了如指掌。” 姜灼璎缓缓睁大了双眸:“?” “孤会让虞金日日来给你请脉,既是有了双胎,平日里就更需得谨慎行事,需有意控制腹中胎儿大小……” “事已至此,孤定保你顺遂安康。” 姜灼璎怔在了原地,他知晓。 话都到此处了,她还能说什么? 祁凡上心,那便让他上便是,总归是对她有好处的。 她默了默,提出自己的要求:“那瑞国公府的事,臣妾需得事事知晓,殿下不能有所隐瞒。” “可以。”男人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那咱们还得再宫中住多久?”姜灼璎望了眼窗外,宫里一应器具自然是好的,可她还是觉得睡在自己府中舒适些。 “待姜朗将昨夜的消息传出去。” 姜灼璎点点头:“臣妾知晓了,那殿下去忙着吧。” 话落,姜灼璎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一件冰鉴所吸引。 冰鉴比她的床榻更高,因此她需得探身才能彻底看清里头。 其实过了这么会儿,她对亲手玩雪已经不是那么执着了,可看着满满一冰鉴的松软白雪,嘴角还是不自觉地越勾越弯。 甫一伸出手,便传来了一声警示的咳嗽。 姜灼璎霎时抬头,见男人竟还坐在原处分毫未动。 “殿下怎的还在这儿?” 祁凡:“……” “臣妾的意思,殿下公务繁忙,这儿有祥月祥星她们即可。” 男人默了默,看着惺惺作态的姑娘:“去父皇那儿也是无事,孤就在这儿陪着你。” 说罢,他起身为她取来了手笼,又垂眸替她戴上。 “冰雪寒刺骨,你受不住。” 姜灼璎配合着他的动作,等到手笼戴好,祁凡却蹲在她身前迟迟未曾离开。 “太子哥哥?”姜灼璎缓缓地轻柔出声,语气带了几分疑惑。 她坐在榻上,比蹲在地上的祁凡高了太多。 男人面带肃容,缓缓开口:“即便是腹中有了双生胎,也比不过你。” 姜灼璎微怔,很快便回想起,这是在回答她先前的提问。 【一个孩子比不上,那两个呢?】 以祁凡冷硬的性子,竟会主动说这种话。 她颇为不可置信,甚至是蹙起了眉:“太子哥哥你……怎地突然说这些?” 男人脸色未变,眼尾稍微软了些:“想让太子妃安心。” 姜灼璎一双桃花眼近乎被撑成了杏眼。 让她安心? 这厮近日是受刺激了? 第118章 俏书生 可这两日除了圣上,也就见过那…… 可这两日除了圣上, 也就见过那些大臣,是有谁同他说了些什么? 姜灼璎缓缓吸气,嗓音轻到了极致:“太子哥哥你……没事儿吧?” 祁凡对上她明显不敢置信的质疑目光, 霎时间沉默。 的确是父皇偶然间提及。 他们祁家的子孙除却祁晏, 皆性情冷硬, 寡言少语。 别的也就罢了, 可在男女之情上, 若还是这般沉默寡言,怕是会弄巧成拙。 更何况, 他的太子妃年纪尚小,心思又敏锐, 总是会冒出一些新鲜的想法。 男人眼睫微垂,掩下眸中深意。 姜灼璎静等了几息, 忽地心思一转反应了过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这厮好不容易说了这种话,她竟然在质疑? 一想到此处, 姜灼璎立即反手握住了男人的大手,她两只手同时握住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开口。 “夫君的心意, 阿灼知晓了。” 男人黑沉冷邃的双眸微闪。 “今日这些, 阿灼很是欢喜。”她视线扫了一遍身前,皆是方才楚一心他们送来的东西。 “太子哥哥可是一言九鼎, 这话既说出了口,日后可得落到实处啊。” 姜灼璎朝他眨眨眼, 话里意有所指。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微软,轻轻颔首,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难测。 姜灼璎乐滋滋拉着他的胳膊起身,祁凡顺势坐在她身侧。 “哎呀, 殿下早说也就是了,还让阿灼差点儿误会太子哥哥。” “阿灼可真是命好啊,能嫁给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还待阿灼这般好……” 男人侧目,对她不久前还在抱怨“命真苦”一事只字不提,只静静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刻。 自己的太子妃在他眼前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乖软了,尽管这心血来潮的表面乖软或持续不到半刻。 …… 姜灼璎戴着手笼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瞧上去粗糙又笨拙,随意瞧上几眼,很快她便失了兴致。 她取下手笼,又觉得两手有些冰冷。 略一抬眼,便是不远处正在专心致志批阅奏疏的身影。 “殿下?” 男人手下微顿,视线移向西配殿另一端的卧房处,中间的屏风阻拦了他的视线。 祁凡清了清嗓子:“何事?” “殿下能否将臣妾的话本给捎过来?” 祁凡侧眸看了眼身旁书案上堆着的一摞,指节修长的大手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长公主同侍卫私奔后》。 再是冷静自持,也没能忍得了嘴角微抽,随意翻过几页,他闭了闭眼。 “那一摞,全都给捎过来。” “劳烦夫君~” 清脆的娇嗓继续道,祁凡知晓,这是她等不及了。 若不尽快按照她所说的满足,怕是隔不了几息就得发脾气。 视线转向那一摞话本,她开始一本本看过去。 《小公主同侍卫私奔后》,《权势滔天的太监竟是我夫君》,《将军帐中的敌国公主》,《贵妃强吻清冷国师后》…… 男人脸色越发麻木,直到最后一本《风流王爷俏书生(贰)》。 祁凡微微眯眼,这一册话本,封面比起其它的更是精致。 更何况“王爷”“书生”两个词放在一起,轻易便挑战着他的神经。 …… 姜灼璎探着脑袋又等了几息,还是不见那厮的身影。 她眉心越蹙越深,抿了抿唇呜咽两声:“妾错了,竟胆大包天,胆敢劳烦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即便是身子不适又如何,还是由臣妾亲手来取吧。” 话音还未落下,屏风后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姜灼璎登时勾起了唇角。 祁凡指节修长,只一手便能将她带来的那一摞话本钳在虎口中。 勾着金线的足靴眨眼间便停在了榻前,男人将手上那一摞话本置于被衾上。 “太子妃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诗词歌赋,的确是独具慧眼、审美清奇。” 姜灼璎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辩驳,低头便去寻自己想看的。 这些话本子原本就摆在那书案上,她也从未想过瞒着他。 大俗即大雅,只要能从中得趣儿,又有什么不好的? 可翻遍了,也没能瞧见她想看的那本。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落下了些什么?” 姜灼璎抬眸,皱着眉提醒,嗓音颇为不悦。 “阿灼想要这一本?” 男人抽回负于身后的胳膊,手中捏着的赫然是姜灼璎正想要的。 她点了点头,眼神发亮:“正是!” 这可新鲜了,算得上市面上出现的第一本描写龙阳之癖的话本子,一经上市便被哄抢一空。 第一册姜灼璎已经看过了,这第二册还是祥月花了银子从小贩中高价收来的。 她探身正想要接过,男人却忽地又将手臂负于身后。 姜灼璎拧眉:“?” “近日,你身旁那丫鬟待裴云有些异样。” “祥月?”能同裴云有联系的也就只有她了。 姜灼璎头仰得更高了些:“有何异样?” 男人盯着她的眼,脸色意味不明:“孤近日将谢凌调回了身边。” 姜灼璎点头。 此事她知晓,前些日子在太子府,谢侍卫见到她的第一眼还当场惊吓得失了语。 “谢凌同绯影已经定了亲,可你那丫鬟……”男人说到此处,也不由得皱着眉,神情有些莫测。 姜灼璎听完这一切,缓缓捂住了脸。 祥月这是看谢凌和裴云总是在一块儿,性子也一冷一热,想必是回忆起了那话本里的某些情节。 “……为此,谢凌及裴云皆颇有些苦恼。” 谢凌自然是害怕绯影多想,至于裴云,那就更是有口难言了。 “话已至此,裴云求着孤转告你一事。” 姜灼璎想着待会儿跟祥月说一说这事儿,闻言随口一接:“什么事儿?” “他愿以全部身家聘祥月为妻。” “……殿下知晓,臣妾也并非那等强迫下人的主子,更何况祥月于我也并非是下人,此事由她自己做主。” 祁凡轻轻颔首:“嗯。” 姜灼璎视线逐渐移向他负于身后的那只胳膊,正想要探身去抢,屋门外又传来了楚一心尖细的声音。 “爷?诸位大臣已尽数进宫,主子您可得动身了?” 姜灼璎忙不迭附和道:“正事要紧,太子哥哥快去吧,待会儿我就同祥月好生说道说道。” 这本就是此番计划的一环,会根据当下的情形给姜朗一些新的讯息,因此昨日才召了几位大臣进宫,今日便又来了。 男人盯着她:“只要孤不在,阿六便会跟在你身边,由她将你的所作所为记录在册。” 他说得明白,也是将此事摆在台面上。 这册子不仅他要看,也得给太医瞧。 姜灼璎自然是同意,虽说被时刻监视着的滋味儿不怎么好,可她是识大体的。 男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俯身吻上她的唇,稍作厮磨,便退开来哑着嗓。 “阿灼今日很是乖巧。” 姜灼璎霎时红了双耳,耳垂又烫又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他。 祁凡生得本就是符合她心意的,也就是性子冷硬了些,不苟言笑了些,沉默寡言了些,不言不语只爱着榻上那点子事儿了些。 可今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灼璎轻咬了咬唇角,有些恍惚。 直到玄青的衣摆从门口消失,几个丫鬟接连着进来,她才反应过来。 这厮将她的《风流王爷俏书生(贰)》给顺走了?!! …… 有着几个丫鬟嬉笑打闹,还陪着姜灼璎玩儿宫棋,时间消磨得也算快。 等她在榻上用完晚膳,又瞄了几眼不远处正在捏着羊毫奋笔疾书的阿六,突然便来了心思。 “阿六?过来让我瞧瞧你都写了些什么?” 册子到了手,姜灼璎看得眉心直跳。 酉时三刻,用了三分之一份栗子糕,半杯白水,其间同祥月谈话…… 她左右翻了翻,竟细致如斯,将她同祥月的谈话内容及神情也给写了下来! 难怪自阿六踏入房门,便笔耕不辍,没见她手上暂停一刻。 细嫩白皙的指尖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娘娘道:‘狗男人抢了我的话本,待晚间我想法子给弄回来’” “阿六!你为何将这话也给写了进去?” 阿六一怔,立即在原地跪了下来。 她在脑中努力回忆着方才姜灼璎指出的那句话,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印象。 自进了这屋,她也只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皆记录下来,根本来不及细想。 姜灼璎又翻了几页,越发地觉得无语。 原是想敲打几句,可抬头看见跪在地上垂着头的阿六,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六,你无需这般一板一眼的做事。” “是,奴婢晓得。” “这些可都是咱们几人的私房话,你日后跟在我身边的日子可多了。” 她只稍微提点,意思是已经将阿六纳入了“能说私房话的自己人”的范畴。 这些话在私底下说了也就说了,无伤大雅,可若非得被摆在台面上,那谁也不会好过。 阿六虽刚直,可也不似朽木般迂腐,她自诩走了大运才能谋得如今这份差事,自然不会轻易搞砸。 “娘娘放心,奴婢知晓该怎样做了。” 她弯腰,趴在地毯上认真应道。 …… 等到夜里亥时,祁凡忙碌完回到殿中,姜灼璎便迫不及待询问她最新的情形。 姜朗能接触到的讯息越发关键,祁凡他们想以此引蛇出洞,查清同他相接触的究竟是西岩的什么人,再做下一步打算。 姜灼璎了然地点头,自发挪去了床榻的内侧……不多时,男人去过湢室,沾染着一身水汽上了榻。 她静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可一阵衣料与被褥间的摩挲声后,四周彻底地归于了寂静。 就连方才为了等祁凡留着的那唯一一盏油灯,也已经歇了。 原本阖着双目的姑娘蓦地睁了眼,静谧中也突地响起姑娘家幽幽怨怨的嗓音。 “殿下这是何意?” 祁凡也随之睁眼,还未来得及答复她。 身侧的人儿已经继续道:“是臣妾哪一处又让殿下心生不满了?” “没”他嗓音有些哑,音量极低,只吐出一个字便又被身侧的人儿给打断。 “定是臣妾哪一处让殿下嫌恶了,想必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同床异梦吧……” 她语气越发的委屈,音量也越来越小。 祁凡:“……” 他干脆坐了起来,从床帐内伸出肌筋分明的小臂,借着窗外的月光点燃油灯。 等视野中亮起了一片昏黄暖色,他才看向内侧的凸起的一团。 背对着他的方向,后脑勺毛茸茸的,一头及臀的青丝都被姜灼璎裹进了被褥,余留几缕漏网之鱼。 他很快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分明去湢室之前都还一切如常。 那这问题就应是出现在他去沐浴的这段时间。 他默了默:“太子妃梦魇了?” 姜灼璎:“……” 她将身上的小被子裹得更紧,语气闷闷:“没。” 祁凡再默了默:“是孤惹了你不快?” 内侧的姑娘不说话了。 这便是默认。 祁凡深谙此理。 第119章 送别 下一刻,姜灼璎连人带被被人揽进…… 下一刻, 姜灼璎连人带被被人揽进了臂弯,只需她一睁眼,便能瞧见对方松松垮垮的衣襟。 “孤哪一处惹了你?” 饶是他城府颇深, 也一时猜不透这小东西的心思。 “……臣妾不敢。” 祁凡垂着眸, 陷在他臂弯里的小姑娘娇颜玉肌, 虽是未施粉黛却也让人挪不开眼, 她的视线刻意偏移, 樱唇微拧,明显是心里还存着些不快。 “孤瞧你平日里很是大胆。” 姜灼璎:“……” 那能一样嚒? 若真能挑出他的错处, 她早就出声埋怨了。 憋了半天,她终于闷闷出声:“殿下还是赶紧松开臣妾吧。” “为何?” “臣妾想过了, 殿下日日这样同妾歇在一处,不合规矩。” “孤同自己的太子妃歇在一起, 有哪一处不合规矩?”男人微皱着眉心, 姜灼璎冷呛他一声:“怕是不合殿下心里的规矩。” 祁凡眉心的褶皱更甚, 他历来睿智,结合姜灼璎夜里的话以及本身脾性,很快便有了推测。 下一刻, 姜灼璎又连人带被地被抱回了榻上, 她脸色一僵,正想着发脾气, 后背便贴上来一具温暖的身躯。 整个人都被男人坚实有力的胳膊给箍在了怀里。 “孤如今已是离不开太子妃,至于太子妃所说, 倘若有人在你耳边乱嚼舌根,尽可同孤告状。” 他收了收臂弯间的力道:“孤为你做主。” 姜灼璎紧皱的眉心缓缓展开,她小幅度拧了拧身子,勉勉强强骄矜道:“行……吧。” …… 翌日, 楚一心前来禀报。 祁凡的人已经顺着姜朗这一条线,查到了这背后同他相勾结的西岩人。 是西岩如今的二王子。 “二王子生母不详,并非当今西岩王妃之子。” 手持奏疏的男人顺带向姜灼璎解释。 今日姜灼璎在榻上再也待不住,祁凡命人将她的美人靠从卧房搬来了书案旁。 如此,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想必继位的王储也并非是他?” 姜灼璎极为上道地反问。 “原是如此,可当年同大嵘的那一战获胜后,他便有了角逐王储的资格。” 男人嗓音淡淡,回答她的同时,还在奏疏上勾勾画画。 姜灼璎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忽然道:“那能否使计将那二王子引出来,再使人捉住他,然后用他来换回咱们的雁门镇?” 祁凡闻言,手下持着狼毫的动作微顿,视线从奏疏缓缓移向一旁的美人靠,眸中染了几分兴味。 也是此时,楚一心已是先一步兴奋地捧场。 “娘娘果真聪慧啊!依奴才瞧,此计甚妙,只需在……” “咳咳。” 楚一心脸色微滞,偏头看了眼坐于书案后的男人,随即低下了头。 姜灼璎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她挑了挑眉:“太子哥哥觉得如何?” 她想的是,若是爹爹和承允办成此事,将西岩二王子活捉,也算是立了功。 就是这功劳说大也不算大,不知能否为国公府抵消姜朗所犯下的大罪。 祁凡盯着她:“西岩此番,并非是归还雁门镇便能了事。” 他并未将话说得明白,姜灼璎微怔了几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一回,必得让西岩吃些苦头,让他再不敢随意造次。 “那爹爹和承允……”她不由得提及他们。 “想必太子妃极为信任他们。”男人的语气略有深意。 姜灼璎愣了愣,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重重点头。 “能保卫大嵘,还能有机会戴罪立功,他们定是求而不得。” 这是唯一的法子。 唯一能救国公府的法子。 …… 数日后,姜朗将镇国公傅锦即将出征的有关事宜整理出来,这是极为要紧的机密,许是害怕节外生枝生出变故,西岩二王子隐瞒身份来了大嵘。 为的便是能第一时间亲手得到这份特别的情报。 身为太子的祁凡亲自率人活捉了西岩二王子,由此,圣心甚悦,霍然而愈,满朝文武皆欢欣鼓舞,大振人心。 西岩派遣使臣,提出要以雁门镇来换回他们的二王子。 可大嵘却并未应允。 …… 金銮殿上。 “皇上,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换回雁门镇,不失为上策。”这话乃丞相所说。 祁凡上前一步:“父皇,经此一遭即便是依了西岩的意思,也必将对大嵘此举怀恨在心,二王子一旦返回西岩,必将再次囤积兵力攻打大嵘。”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这两国交战,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既能如此轻易解决眼前的困境,何至于舍近求远?” 丞相加重了语气,颇为不满。 “而今乃是立我大嵘国威的最佳时机。”祁凡并未理会一旁的聒噪,只微弓着身继续道。 “镇国公已年迈,披甲挂帅也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而今朝中哪里还能寻得到合适的主将?” 一旁的丞相还在喋喋不休。 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终于缓缓出声:“丞相所言有理,太子可有人举荐?” 祁凡面带肃容:“儿臣确有一人举荐。” 他眯了眯眼:“姜铮。”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 太子府。 姜灼璎忐忑不已,生怕传回来的会是不好的消息。 她原是在同祥月她们玩宫棋的,可她频频出神,到最后更是干脆搅乱了棋局。 “罢了罢了,眼下哪儿还有心思玩这个?” 她探身望了一眼门外,又拉了拉祥月的衣袖:“你快去瞧瞧,狗男人究竟有影儿没?” 一旁的阿六对此已然完全免疫,自动忽略了这几个字。 祥月应她一声,转身便跑了出去。 留在屋内的祥星温声宽慰她:“小姐莫急,殿下若是回府定是会第一时间来见您的。” 姜灼璎一颗心一直就悬在嗓子眼儿,没个着落,慌得不行。 她望着门外拧眉:“若不是好消息,说不准他压根儿不敢来见我。” 祥星闻言抚了抚她的后背:“不会的,如今的形势皆在太子殿下掌控之中,小姐您心里知晓地。” 姜灼璎的确知晓,可此事牵连着爹爹和承允,而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止不住地害怕,怕会发生某些无法预料的不测。 还未等到祥月回来,姜灼璎已经先一步见到了祁凡的身影。 男人疾步入内,解下身上的斗篷,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 他面色清冷,声色从容:“放心,一切皆如预料中。” 姜灼璎闻言,总算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可她心间的狂跳还未止住,只虚虚捂着自己的胸口,觉着头有些犯晕。 祁凡侧眸示意祥星她们几个丫鬟退下。 丫鬟们离开,他抬手解开了外袍,将沾满寒意的外袍搭在了椸枷上,接着在姜灼璎身旁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垂眸睨着脸色发白的姑娘,他眉心的褶皱越发的深。 “哪里不适?” 姜灼璎浑身似若无骨,她握住男人的掌心覆在自己心口:“心跳得有些快,头也觉着有点儿晕。” 祁凡敛目,替她揉着太阳穴,同时低声开口:“今日早朝,父皇已然允了。” 姜灼璎闭着眼,轻“嗯”了一声。 有了这样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算是给了父亲和承允,以及瑞国公府一条活路。 “姜朗如何了?”姜灼璎微睁着眸,小声询问。 自西岩的二王子被擒,姜朗已经被秘密收监,为了不打草惊蛇,对外则是说的他染了时疾,暂且在朝中告了假。 “特意着人看守,不会有让他接触外人的机会。” 姜灼璎轻轻颔首,而今大战在即,需保持朝中安稳,便将姜朗的事暂且按下不发,她明白的。 现如今,就看爹爹和承允这一仗能否翻身了,若是打了大胜仗,让圣上龙颜大悦,那除了姜朗的其余人便保住了。 可若依旧是败了,那便…… 因此,此战只能胜。 不能败。 姜灼璎这阵一直被精心养着,万事也都顺心,经虞金诊脉后,已经可以下榻走动了,只是需得注意着不可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若身子有所不适,也得赶紧警醒着歇息,不可逞能。 因此,她特意去送别了父弟。 同姜铮和姜瑾然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二人的沧桑落魄还都历历在目。 姜灼璎本还心存担忧,可真等见到人,那颗稍感不宁的心也彻底落到了实处。 上回相见,父亲憔悴不堪,可这回已是精神了许多,也不似先前那般身形消瘦,这些日子养了些血肉回来,肤色康健、气色充盈。 最主要的是,他的周身不再散发着一股颓唐之气,同昔日那种年盛时的意气风发也有所不同,眼下更多的是经风浪洗礼后的内敛从容。 再看向姜瑾然,左手小臂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本就生得人高马大的他看过去更显魁梧挺拔了。 甫一见到姜灼璎,他便挑了挑眉。 “你如今身子不便,等到我和父亲凯旋之时再相见多好?” 姜灼璎剜他一眼:“说什么话呢,这可是重要的大日子。” 她顿了顿,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两枚平安符,分别交给两人。 “这是昨日我和太子殿下从福安寺求来的,定能佑你们此行顺遂。” 她本意是自己去求即可,可祁凡却放心不下,便陪同她一道去了一趟。 六年前,在瑞国公府的门口,娘亲也是这般,亲手将两枚从福安寺求来的平安符分别交给父亲和承允。 只是六年后,做这事得人变成了她。 父子二人显然也是回忆起了此事,一时间两人皆静默着,只动手接过了这枚平安符。 见她眼神泛空,神情又落寞,姜瑾然一手将平安符捏紧,状似无事地开口:“好你个阿灼,竟还同幼时那般护食儿。” 姜灼璎略怔,神情微变,也蹙了眉:“你说什么呢?” 姜瑾然皱着眉,不满地哼了一声:“若非殿下将那把角弓送来,难不成你还想着独吞?” 姜灼璎:“???” 什么角弓? 她还未彻底想起来,便见姜瑾然转身去到卧房,再出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一把角弓。 姜灼璎瞳孔微张,这弓是她当时为了给父亲和承允接风洗尘买的,只是后来得知承允伤了手臂,怕见到这弓触景伤情,便被她给藏了起来。 是什么时候,狗男人竟将它给偷了出来?! 还将它送给了承允? “你瞧好了!” 姜灼璎眉心一跳,便见着他抛起角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承允!” 她还未来得及出口阻拦的话,便看见他右手极为迅速地拿起一旁的箭羽,搭在弓上,眼前一花,那枚箭便射了出去。 与此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从外打开,熟悉的身影显露出来,那枚射出的箭也正正好是朝着房间门口的方向。 姜灼璎霎时睁大了眼,心跳几乎是漏跳了一拍。 祁凡脸色未变,连眼也没眨,电光火石之间,姜灼璎只听见了“噌~”的一声脆响,方才直直朝着门口去的那支箭就已经斜斜插在了门框上。 男人面沉似水,手中寒光毕现,是一把匕首。 姜灼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有些不稳,胸口的跳动几乎是失了速。 “孽障!还不快给太子殿下请罪!” 姜瑾然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原本也只是想给自己的傻阿姐显露一番,此番去战场,让她少些忧心。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正好在此处进了门。 他“嘭~”的一声跪倒在地,姜朗也从后方疾步走上前来,单膝跪下。 “罪臣教导无方,让犬子惊扰了太子殿下,险些酿下大错,还请殿下恕罪。” 姜灼璎已经从方才的慌乱中稍微缓了过来,男人也已经搀着她坐下。 方才事发突然,的确是让她惊了一跳。 祁凡虚扶着她的腰,在她身侧坐下,他神色冷峻,嘴角也绷得紧,显然是不悦的。 姜灼璎也拧着眉,神情有些凝重。 她心里想着承允做事这般冲动,这回出征,怕他再一次因着鲁莽犯下大错。 祁凡眯了眯眼,面带愠色:“孤将此角弓交予你,原意是想让你重振旗鼓,来日便会否极泰来。” “可经此一遭,你行事却依旧草率鲁莽,头脑简单又冲动急躁,实难成大事。” “此番去往边关一事,孤需重新定夺。” 话音落,姜灼璎皱了皱眉,可也没有吭声。 姜瑾然却是当真慌了,他重重磕下了一头。 “罪臣已然知错,愿听凭殿下惩处,可罪臣身为大嵘儿郎,理应身负保卫家国之责,而今大败西岩,保护阿灼以及祖父这样的要事,怎能让父亲一人来承担?” “还望殿下收回成命,罪臣愿一人做事一人担。” 姜灼璎看着跪在地上的姜瑾然,抿了抿唇:“承允,我知你方才拉弓的意图,可若是殿下未曾接住你的箭,行刺太子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马上就要完结噜~ 提前透露一下,番外的璎宝是皇太女~[狗头叼玫瑰]《 》 【正文完】 第120章 继位 “我和你,再加上爹…… “我和你, 再加上爹爹以及祖父,咱们哪儿也不必去了,在牢里等死即可。” 她往严重了说, 也是想让姜瑾然当真引以为戒。 一旦去了战场, 哪里还会有后悔的机会。 姜瑾然浑身一震, 再磕了三头:“是, 罪臣知错。” 最终, 祁凡看在姜灼璎的面儿上赏了他几个板子。 …… 自姜铮和姜瑾然离开洛京后,姜灼璎便一直在太子府里悉心养胎。 虞金也直接住进了太子府里, 每一日的早晚都会来请脉。 祁凡更是会在每日清晨亲自度量她的小腹大小以及体重,并将此记录在册。 外边儿的人皆知晓太子妃有孕在身, 却一直不知她腹中的是双生胎。 依祁凡的话来说,那便是。 “不可节外生枝。” 这样的大事, 说出去太过引人耳目,于她养胎并无益处。 为了能有助生产, 姜灼璎孕中一直会有意地控制吃食,只要是祁凡有空,便会陪着她用膳。 除此以外, 她也会日日在府里溜达。 冬日寒冷, 姜灼璎哪怕知晓应当多出去走走,可也抵不过屋内地龙的诱惑, 时常窝在温暖舒适的榻上不肯挪动。 为此,祁凡将太子府里的后院儿进行了改动。 原本的后院也就一面光秃秃的湖, 四周略点缀了些假山及花草树木,只有灼灼身处的鲤鱼池被特意修葺过,整个后院在冬日里更显得荒凉寒冷。 认真说起来,甚至是比不上洛京城中许多官宦人家的府邸, 他们的院子皆是由人精心打造过的。 可这太子府的主人,并无这般闲情雅致。 眼下却不一样了,祁凡命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许多新鲜的花草品种,即便是在冬日的洛京,也能郁郁葱葱、绽放花朵。 除此以外,他还直接在湖里建造了一艘画舫,原本的小舟实在太小了,如今姜灼璎小腹渐隆,行动不似往常那般便利,在这两层楼的画舫中,会舒适许多。 画舫内里盈香满布,温暖舒适,处处皆是按照姜灼璎的喜好装潢,且在画舫中所见的景致同她那坤宁殿中,是大有不同的。 因此,自有了这画舫,姜灼璎对到后院儿闲逛便多了几分兴趣。 祁凡也会在后院的戏台上安排不同的戏本,让她不仅能日日有所走动,也经常会有些新鲜玩意儿让她心情愉悦。 等到来年姜灼璎的肚子更大,姜莹也会时不时来府里看望她。 姜莹也已经有了身孕,比起姜灼璎的月份小了不少,行动还算无碍。 二人成了密友,什么都谈,可就是对姜朗的事讳莫如深。 姜朗被暗地里收押一事是绝密,就连傅策也不知晓,可姜灼璎总觉得姜莹应是能猜到些什么。 她也曾经对姜莹隐瞒父亲和承允回洛京一事,二人心照不宣,并没有主动提及她们之间理不清的过往家事。 直至老国公姜允在病入膏肓的弥留之际,二人齐齐赶到了国公府。 老人躺在榻上,双目似是蒙上了一层灰,嗓音微弱嘶哑:“我这把老骨头也已经到头了,阿灼,祖父求你一事。” 姜灼璎在姜莹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她垂着眸,眼底有些泛红:“祖父何出此言,您直说便是。” “你伯父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孽?” 姜灼璎张了张嘴,眼底泪花渐起,并非是她想要保密,只是这叛国一事怕是能将祖父气得够呛,原本这如今就…… 老人的眼中缓缓恢复了焦距,他睁眼看着姜灼璎:“是我,是我的错!” “祖父……这又怎么能怪得上您!”姜灼璎眉心皱成一团,语速有些快,“自阿灼有记忆之时,便知晓您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洛京城中又有谁家小儿不知您的品性?” 老人却似是没听清她所说的这一串话,径自摇着头,自顾自地开口。 “朗儿并未我的亲子。” 姜灼璎和姜莹猛地一怔。 “朗儿的生父当年因救我性命而死……后来又有了铮儿,有关爵位,是我犹豫斟酌了半辈子……” “而今造成如斯后果,我……难辞其咎。” …… 姜允去了,在闭眼之前,将姜朗的身世彻底公之于众。 姜允年轻时没想过自己会得封瑞国公,原本他同夫人商议,将两个儿子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大,可既然有了爵位,就该由长子继承。 姜朗却偏偏自小顽劣成性,长大些又爱寻花问柳,再后来,又借着他的面子进了翰林院。 简直是让历来清正的姜允,一张老脸都没处搁! 这爵位若是传给他,怕是他们姜家也延绵不了几代人。 更何况姜铮才是他的亲子,脾气秉性又像极了他,偏生这两人的身世已成,他实在难以下定决心。 姜朗便是心知了他心中的动摇,这才动了歪心思,想将姜铮一家置于死地…… 得知此事,姜灼璎纠结着是否要将这件事写在信中,再带给爹爹及承允。 这事儿自然是要紧,可爹爹和承允身在前线,她怕扰了他们的心神。 最终她字字斟酌着,还未将这信给写完,边关便传来了捷报。 寥寥几个月,爹爹和承允他们就这样打了胜仗! 姜灼璎一时激动万分,当场倒在了祁凡的身上,就这样发动了。 …… 经过一个傍晚直至半夜,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幸得平日里被照料得极为精细,整个孕期又都在为了这最后的生产做准备,姜灼璎其实没怎么遭罪。 最起码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要命。 当一直守在门外的祁凡,听到婴孩的啼哭声直接破门而入时,将产房的一干人等吓了好大一跳。 嬷嬷以为他是急着要看孩子,当即将皱皱巴巴的小婴孩抱了过去,嘴里贺喜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男人却只一眼掠过,径自去了榻前。 他在意的是他的妻。 姜灼璎还在轻喘着气儿,她的脸和脖颈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因着方才的用力,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男人却毫不介意,俯身轻吻着她的眉心:“阿灼,无事了。” 姜灼璎却嫌他碍事儿,又在她颇为狼狈的时候出现,便拧着眉没什么好脸色。 “殿下先出去吧,将房门阖上。” “是啊是啊,太子妃娘娘这腹中可是还有一胎啊!”产婆接过话头。 男人微僵,房门阖上? 他下意识往后看了眼,方才他破门而入,那房门似是已经塌了。 且这腹中还有一个? 他后知后觉,是了,阿灼的腹中有两个孩子。 方才他一晃而过的襁褓里似是只有一个孩子? 男人罕见地沉默,他脑中的那根弦已经紧绷了半夜,守在门外的分分秒秒都不敢眨眼,就连呼吸也时常忘记。 每每听到房中传来她的喊叫,音色从清脆到嘶哑,就像是在生生剜他的心,让他心痛如绞。 终于是听到那声期盼已久的婴孩啼哭,他想也没想地便直接破门而入,耳边再也听不见那一堆奴才的劝说,只想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揉进他的骨血…… “太子哥哥?” 祁凡回过神来,直接单膝跪在了榻前,握住她的手:“孤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再不能忍受在外间听着她的嘶喊,却隔着无法透视的房门,他想时时刻刻看着她,一刻也不能离眼。 男人眸色认真,并非是在哄她,也不是在说笑。 姜灼璎下意识便是想阻止,祁凡却先一步俯下身来吻了她的鼻尖:“阿灼,求你让孤好受些。” 他眸色渐融,甚至能从中见到祈求之意。 姜灼璎偏过脑袋:“那……待会儿臣妾若是不好看了,殿下就闭眼。” “胡说,太子妃倾国倾城,无人能比得过。” 姜灼璎轻抿了抿唇,不肯承认当前心里的雀跃:“……随你就是。” …… 在祁凡的眼皮子底下,他同姜灼璎的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儿。 太子从此便儿女双全,有了小皇孙及小皇孙女,再加上姜铮父子打了大胜仗,西岩主动投降,愿意割地上贡,圣上龙心大悦。 圣上肃清朝廷,经由太子调查,姜朗伙同当年的督粮官向西岩提供粮草运送路径,致使当年大嵘惨败,罪无可赦。 丞相身为督粮官直属上级难辞其咎,再加上以往贵妃的相关事宜,圣上念其劳苦功高,特许其即日告老还乡。 由此,丞相的一派党羽皆因着叛国枉法、结党营私等被一网打尽。 在姜铮父子班师回朝后,姜铮便官复执金吾,得封康国公。 等这一切结束,圣上便退位为了太上皇。 太子称帝,同时也颁布了诏书,封太子妃姜氏为后,且后宫唯皇后一人,绝不再纳妃嫔。 “……诸臣当体朕心,再勿以选妃之事觐言,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自此,群臣哗然,却也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姜灼璎得知此事的时候,正身在宫门口,她是来送别灵贵人的。 而今太上皇颐养天年,身旁的妃嫔过多也是无宜,经由她这阵子给祁凡吹的枕边风,再加上她的小心进言,灵贵人终于是能提前回璃国了。 送别完灵贵人,祥月便将方才前朝颁布的诏书讲与姜灼璎听,这也是她刚得知的消息。 祥月笑盈盈地为姜灼璎高兴:“娘娘,可见陛下的真心苍天可鉴呐!” 后者嗔她一眼,心中暖意渐生,她的确没想到祁发会颁出这样的诏书。 此事他并未同她透露过,早就听闻了婉嫔娘娘的痴心,想来祁凡也是如此? 她看了眼一脸促狭的祥月,忽地转移了话题:“待我回去挑一挑日子,早些让你二人得偿所愿,无咎和裴云怕是早已经等不及了。” 这话一出,两个丫鬟咬着唇嗫喏,皆羞红了脸。 姜灼璎“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好,我知晓了!” 她转身往里走,祥月和祥星对视了一眼,又忙追了上去。 “娘娘,奴婢们已经想好了,即便是成了亲,奴婢们也不会离开娘娘的,咱们日日都进宫来……” 姜灼璎打断她们:“这些话咱们日后视情形而定,给灼灼修葺的鱼池如何了?” 祥星立即禀道:“还未完工呢?娘娘可是要去瞧一眼?” 姜灼璎点头,带着两个丫鬟径直往灼澜池而去,远远儿便瞧见了塘边不远处八角亭内的明黄色身影。 她加疾了些脚步走近,唇角噙着笑:“皇帝哥哥……” 楚一心一听这声儿,便极有眼力见儿地退出亭中,同祥星、祥月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眉开眼笑守在外头。 帝后琴瑟和鸣,举国强盛安宁,还能有比眼下更为安稳舒畅的日子嚒? “皇帝哥哥要南下微服私访,为何不带臣妾?阿灼的命可真苦……” 楚一心等人守在亭外,面不改色,像这样的话,他们已听了千百回,也就只有皇后娘娘胆敢对圣上如此不敬。 可偏圣上就爱这性情,又有谁能说得清?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