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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鹿桃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密谈 姜灼璎已经打量了厢房的布局,只……


    姜灼璎已经打量了厢房的布局, 只是让她略感不解的是:“为何这房中是如此布局?”


    厢房内并无寻常用膳的八仙桌,反而是两张圈椅之间置有一张方桌,至于这圈椅更是面朝着一堵墙。


    瞧上去并非是用膳的地方, 倒像是观戏的地方。


    灵贵人闻言朝她看了过来, 面带狐疑:“你来此处为的是什么?”


    姜灼璎微怔, 讷讷开口:“用……膳?”


    灵贵人一脸恍然大悟, 不羁地拍了拍椅臂:“无碍, 无论为的是用膳,还是别的什么, 皆保管阿灼满意。”


    她又唤了姜灼璎的闺名,招呼着她落座。


    姜灼璎坐下后不久, 便有侍女进来摆膳,同她上回在灵贵人宫里所用的那些多有重合。


    “阿灼你多用些, 上回在宫里,我见你很是喜爱璃国菜色。”


    姜灼璎点点头, 耳侧蓦地传来一声钝响,她吓了一跳,登时又转头, 这才发现, 正对着的这堵墙正在缓缓升高。


    等到终于停下,从此处望出去, 是一块极为宽敞的草地,绿油油的, 入目倒是好看。


    “这……”她怔在原地。


    也不像是戏台啊?比起平日里的戏台可不止是大了一丁点儿,且哪儿有长满了草的戏台?


    她侧首看向灵贵人,对方笑而不语。


    很快姜灼璎便知晓了,这竟是用来跑马的!


    更确切的说, 这是用来表演骑术的场地,方才在外头倒是没发觉这酒楼内竟如此宽敞。


    不过这样的心思,得亏这背后的人能想得出来。


    “咱们璃国人大都擅骑术,不仅儿郎各个生得勇猛威武,女儿家也英气逼人,太子妃你瞧瞧,可是同你们嵘国人不同?”


    有了这番话,姜灼璎便打起精神睁大了眼,她身为闺中小姐,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洛京城郊,的确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璃国男子虎背熊腰、彪悍魁梧,在马上盘桓翻腾,勇猛又灵活,浑身都充满了硬朗的力量感……


    见她看得出神,身侧的女子笑出了声:“太子妃觉着如何?”


    “甚好。”


    姜灼璎回的心里话。


    她原以为,祁凡便是自己所见过,长相最合她心意之人。


    眉眼深沉,鼻梁挺拔,骨相也极佳,身上总有一种疏离难测的气质。


    虽说她经常在心里腹诽对方总是冷脸,可他长得嘛,就是毋庸置疑的好啊。


    可眼前的这些璃国儿郎并无他那般优越的面貌,却也足够吸引她的眼球。


    这是另一种,不同于他们嵘国人的彪野气概。


    身侧的灵贵人打笑了几声:“你们嵘国哪儿都好,就是这些规矩太过繁琐,实在让我头大。”


    她是早已见惯了这些的,不比姜灼璎那般新奇,也有余力四处打量其余的稀奇。


    “哎,你瞧瞧,那位像不像是你的那位太子夫君呐?”


    姜灼璎不以为意,目光依旧锁定着草场,语气随意:“这如何可能?定是你瞧错了。”


    那厮今儿可是出府去了的。


    出府?


    少女缓缓拧了眉,遂偏过头来:“贵人说的人在何处?”


    “那儿啊!”


    姜灼璎随着对方指尖的方向望了过去——


    下一瞬,她瞳孔蓦地骤缩,她们这间的厢房的斜对面,那里头坐着的两人,她只看身形便辨了出来。


    那不正正好是祁凡和顾云词?


    姜灼璎心里一慌,忙不迭站了起来,朝着那墙角便躲了过去。


    “哎?阿灼你为何如此慌乱?”


    灵贵人提出疑问的时候,姜灼璎已经缩在了墙角。


    她闻言身形微顿,是了……她为何这般慌乱呢?


    就算是认出了她又如何?


    她不过是在此处用膳,再说了,他也身在此处,她如何就不能?


    “咳咳……一时情急罢了。”


    姜灼璎轻咳了两声以掩饰无措,不敢对上灵贵人揶揄的目光,在祥星的搀扶下正打算起身。


    可她却忽地听见相隔一墙的厢房内传来的对话……


    “姜铮父子已在回程的路上,帮我解决掉他们。”


    “嗤,你这点儿好处可是不够。”


    “你们想要什么?”


    ……


    姜灼璎起身的动作突然间僵住,她眼眸微张,自己不会听错的,那人提及的就是姜铮父子!


    承允及爹爹。


    “阿灼?”


    灵贵人见她僵在原处,不免感到有些古怪,又轻声唤了她一声。


    姜灼璎忙朝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又将耳朵贴在了墙上,想要听得更加清楚。


    灵贵人一见她的动作便明了过来,不但噤了声,且还跟她一样,也垫着脚尖小心走了过来,学着姜灼璎的样子,附耳到了墙面。


    ……


    隔壁厢房的对话更加清晰,声声入耳。


    “如今你身上并无主上想要的东西。”


    回答他的声音含着怒气:“若非我当年将粮草运送路径透露给你们,你们岂能得胜?”


    “莫要忘了,当年姜铮战无不胜,若他再重返战场,你们能有把握胜他?”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对方许是在思虑,暂且没有回话。


    “只要趁他还未返回洛京,神不知鬼不觉了结了他,对你我皆是好事。”


    他又缓下声色,循循善诱。


    可对方却依旧不慌不忙:“待我回去禀告主上。”


    再接着便又失了声音。


    姜灼璎听了个全,在祥月她们的搀扶下缓缓回了原本的座椅,又呆愣愣地坐下。


    灵贵人看了她好几眼,方才隔壁厢房的谈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她对这位太子妃原是不了解的,可自上次在宫里见过后,她不慎又酒后失言了几句,便着人去好生查探了一番。


    若她没记错,方才隔壁厢房那两人口中提及的姜铮,便是这位太子妃的生父。


    灵贵人眼神微闪,伸臂握住了姜灼璎的手腕:“跟我来。”


    ……


    姜灼璎跟着她出了原本的那间厢房,接着又上了一层楼,进到一间布置得更加精巧,也更具异族风情的房间。


    “这是?”


    姜灼璎四下望了望,有些疑惑。


    “此处隔墙无耳,太子妃且听我说?”


    “灵贵人是这楼的幕后之人?”姜灼璎自然也不傻,能如此轻易带她在这楼里穿梭,且这里的人还都对她这般恭敬。


    “正是。”她点头承认,忽又话锋一转,“太子妃可知方才那厢房中谈话的是何人?”


    姜灼璎皱了皱眉,其中一位她自然知晓,是姜朗,另一位便是伙同他害得她爹差点儿丢了性命的人。


    可这人究竟是谁,她的确不知。


    不过……方才听他们提及粮草一事,想必是西岩人?


    当初爹爹便是败在同西岩的战役中。


    “太子妃是聪明人,我此番出宫时辰受限,便也不绕圈子了。”


    “方才那二人中的其中一人,乃是西岩幕僚。”


    姜灼璎睁大了双目:“你如何知晓的?”


    灵贵人侧眸看她一眼,神情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她缓缓行至窗前,娓娓道来。


    “璃漠以及西岩三国相邻,原以嵘国国力最强,我璃国曾战败,也同你们曾有过约定,除却每三载的上贡外,每任君主也都会送嫡亲公主前来和亲。”


    “原本也算相安无事,可自从几年前的那场战役上,西岩胜了嵘国,我们同西岩的边境便更是蠢蠢欲动……父王原本是不愿我前来和亲的!”


    ……


    姜灼璎明白了……


    灵贵人深受她父王的宠爱,膝下也只她一个公主,可她父王已经继位,公主也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这送公主和亲的事便拖不得。


    原本璃王是不愿送她来的,可偏在此时,西岩也随时可能对他们发难。


    由此平衡之势打破,若因公主一事,嵘国也心有不满……璃王冒不得这个险。


    灵贵人慢慢缓和心绪,幽幽道:“不过我再如何也是公主,如今你们皇帝的年岁也……咳咳,待他西去,我便能回去了。”


    姜灼璎:“……”


    这话她接不得。


    “对了……我可是瞧着你同我十分投缘才告诉你的。”


    姜灼璎一听这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声音细软,透着浓浓的好奇:“怎么了?”


    灵贵人走到她跟前,俯身到她的耳廓:“你啊尽可放心,老皇帝已经……”


    她声音压得极低,姜灼璎的两颊更是轰的一下子变得通红。


    “如此,太子妃夫妇二人不必担忧了。”


    姜灼璎:“……”


    她可没忧心这事儿。


    “总之,我瞧那人十分不顺眼,想来你父亲当年也是被人所害。”


    姜灼璎轻轻点头:“正是,我会好生查探的,多谢贵人今日的肺腑之言。”


    灵贵人挑了挑眉:“我可是十分看好你。”


    她话里有话,姜灼璎也得表态,便郑重朝她行了一礼:“日后贵人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阿灼定会尽力相助。”


    灵贵人终于笑得敞怀:“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


    姜灼璎出来之时,已是薄暮冥冥。


    她满心皆是方才无意间听得那二人的对话,以及灵贵人告诉她的那些话,直到听见熟悉的尖细嗓音,她才蓦地回过神。


    “娘娘?爷在马车内正等着您呢。”楚一心弓着腰。


    姜灼璎愣了一瞬,这是她成为太子妃以来,私底下同楚一心说的第一句话。


    前几日他虽也是唤她太子妃娘娘,可那是在府里,身旁除了祁凡,还有一堆下人。


    她抿了抿嘴角:“不必如此客气,楚公公以往的好意,本宫皆记在心里。”


    楚一心更是将腰弓得低了些:“哎,奴才明白。”


    姜灼璎知晓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也没再多说,抬头朝着街角的那辆马车去了。


    裴云立在车外,见着她拱了拱手。


    姜灼璎也朝他点头,侧眸示意了祥月一眼,原是想让她扶自己上马车。


    可祥月却罕见地走了神,姜灼璎顿觉有些稀奇,大幅度转头过来去瞧。


    “祥月?”


    “啊,啊?”


    祥月立时看她一眼,眼神躲闪不说,明显是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结巴语气。


    姜灼璎挑了挑眉,也没再看她,视线反倒是移向了挺立如松立在一旁的裴云。


    裴云,在桂花林的那会儿她便认得了,生得冷峻,独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孤傲感。


    同祁凡的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娘娘。”祥月小声提醒她,不停示意着她车厢的方向。


    姜灼璎微怔,立即看向车厢,这才察觉车门不知在何时已经大敞,男人坐在里侧,直视着她的目光摄人,如有实质。


    姜灼璎顿觉心生寒意……


    可转念又一想,她凭哪一样要怕他?


    先前的事儿不是已经说好一笔勾销了嚒?


    今儿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儿,也没欺瞒他什么。


    这么一想,少女顿时挺起了小细身板儿,神情也变得从容起来。


    第92章 得意 祥月扶她上了马车,接着又顺势步……


    祥月扶她上了马车, 接着又顺势步入车厢内落座。


    车轮缓慢开始滚动,身侧的男人却一直一言不发。


    姜灼璎心里那股子让她发毛的寒意又止不住升腾了起来……


    “咳咳咳。”


    她轻咳了几声,那人睨她一眼, 没吭声。


    姜灼璎也瞄他一眼, 佯装着不刻意地搭话:“天色这么晚了, 今儿可真忙啊。”


    “嗯, 太子妃的确忙碌。”


    姜灼璎:“……”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这又是在阴阳怪气儿了。


    她抿了抿唇:“你这是何意?分明就是你先说的要出府,今儿夜里还不回来了, 我不过来用晚膳,你就这般态度?”


    祁凡掀起眼皮, 直视已经面露不满的小姑娘:“孤说了不回府?”


    “那……也差不离就是这个意思。”


    起了话头,姜灼璎心里舒服多了, 多瞄了几眼,见男人同往常一般冷淡, 她也不在意。


    除了在榻上,这厮平日里都摆着这副脸色。


    实属平常。


    谁让人家才是太子呢?


    若有朝一日她当了太子,定会对他冷个够!


    也不知这厮届时会如何来讨好她?


    稍微畅想了一小会儿, 姜灼璎极有自制力地回归现实, 目光瞟过车窗外,一闪而过了祥月在马背上的身影。


    回眸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少女酝酿了一番语气,轻轻柔柔开口:“夫君。”


    祁凡眉心一跳, 掀起了眼皮。


    姜灼璎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臣妾瞧着,夫君很是器重裴侍卫?”


    “裴云?”他嗓音淡淡,带着一抹沙哑。


    “没错。”她点了点头,又继续道, “裴侍卫才貌如此出众,不知可否婚配?”


    男人面色稍敛,轻哂了一声:“太子妃方才还未尽兴?”


    这话让姜灼璎有些发懵了,方才?尽兴?


    方才她不就是同灵贵人待在一处嚒?


    能尽什么兴?


    “你什么意思?”她语调也不似方才那般轻快了,沾染了明显的情感变化。


    祁凡看向她的目光微凝,面容冷沉。


    姜灼璎:“……”


    “你脸就是再黑,我也不知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语气略重,男人随即眯了眯眸子,浑身散发出的冷肃气场,让姜灼璎不由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出声,只是偏头不再理会某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蓦地响起委屈巴巴的哭腔:“你动不动就凶我,趁我身子不适欺负我……”


    车内静了一瞬:“孤何时凶了你?”


    “就方才!”


    少女猛地回过头来,双目微睁瞪着他,眼型略长的桃花眼被她撑成了一双圆眼。


    “……”


    四目相对。


    “不将话说明白,就黑着一张脸吓唬我,我本就身娇体弱的,哪一日被你吓出毛病,你可就满意了?”


    姜灼璎捂着心口,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不得不说,她的确长了一张娇艳欲滴的脸,一举一动皆顾盼生辉。


    让人轻易便被她表面的言行所吸引,很难腾出心思去想这背后是否合逻辑。


    祁凡对此有些免疫,但不多。


    “既是这般娇弱,往后就莫要出府了,在府中好生娇养即可。”


    姜灼璎:“……”


    她噎了一下,又继续道:“那还不是殿下不在府中,臣妾恐忧思成疾,这才出府消磨时间罢了。”


    哄他的话张口就来,虽没几分真心,可祁凡却不得不承认。


    他听了身体通泰,心里的浮躁之意也被缓缓抚平。


    “消磨时间?”男人嗓音淡淡,直视着她。


    “那可不是?”


    姜灼璎稍微移开视线,看着他的喉间,唇瓣张合。


    “我去了许多铺子,原是想着为殿下采买些什么,可转念又一想,殿下什么也不缺,回府的路上又偶遇璃国的酒楼开业,便顺道去用了晚膳,不想在那处却见到了灵贵人。”


    男人面色稍缓,不动声色:“璃国菜色合你的心意?”


    这话问得十分精明,姜灼璎毫无知觉地点头承认:“不想这酒楼的幕后之人竟是灵贵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还能这样跑马的。”


    “那场跑马也合你的心意?”男人声线未变。


    姜灼璎微顿,继续点头承认:“挺新鲜的,跟以往听戏的感觉不一样。”


    “就是觉着,璃国人好生落拓不羁,灵贵人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尤其是那些马背上的璃国勇士,生得强健高大,彪悍又勇猛……听灵贵人说,他们各个儿善骑能射……”


    姜灼璎凭心点评了一番,语气赞叹。


    “太子妃喜欢?”


    “喜欢的。”姜灼璎点头,又抬头去瞧他的脸,“殿下觉得”


    她蓦地住了口,这厮怎地脸又黑了?


    方才不还好好儿的?


    她方才说错话了?


    不能吧……


    太过阴晴不定了,在彻底激怒他之前,得赶紧说正事儿。


    姜灼璎忽地话锋一转:“夫君,你可知方才在酒楼里,我得知了一件什么秘闻?”


    哪怕两人皆是坐着的,男人也比她高了不少。


    祁凡微垂着眸,脸色说不上好看,视野中的小姑娘生得娇美却不显艳俗,如芙蓉一般明艳动人,一瞥一笑扣人心弦。


    身为男人,他当然知晓她有多勾人。


    虽是已经将人娶回了府中,可眼前的人对他,似乎依旧没半分开窍的迹象。


    他眼眸微闪:“孤瞧,那些璃国女子的骑术也十分精湛,飒爽英姿不输男儿。”


    说罢,他凝目而视,静待着小姑娘的反应,未漏过一瞬她的神情变换。


    姜灼璎先是怔了一瞬,继而眼眸缓缓睁大,唇角显露出两颗梨涡,一脸寻到了志同道合之人似的愉悦。


    “夫君果真是夫君,同阿灼真是心有灵犀!我也这般认为……”


    祁凡闭眼,继而捏了捏眉心:“什么秘闻?”


    姜灼璎:“……”


    怎地又变脸了?


    顺着他的话也不成?


    她抿了抿唇,一想到那件事,也跟着肃了脸:“方才我在那厢房内……”


    男人阖上的双眸缓缓睁开,面容逐渐冷肃。


    “粮草运送路径?”


    姜灼璎略一回想,又颔首确认道:“正是!”


    祁凡沉默,当年的督粮官是丞相的人,而今贵妃虽倒,可丞相却依旧还是丞相。


    “夫君,如今咱们夫妻一体,我爹爹可也是你的岳丈。”


    她小声提醒。


    祁凡喉结微动,看了过去:“放心,孤会派遣人马,定保孤的岳丈大人及小舅爷这一路的太平。”


    姜灼璎不住地点头,想了想又道:“若能抓住这位西岩幕僚,将此事公布于众,父亲有无可能就不会受罚了?”


    祁凡眼神变深:“此事有关你瑞国公府的生死荣辱。”


    “我当然知晓!”


    “咱们国公府的人忠心耿耿,也不知怎会出了姜朗这个叛国贼!祖父已垂垂老矣,我知晓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家族声望延续,可他也知晓事情轻重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姜灼璎心里依然担忧,越想越是急红了眼。


    也不知姜朗怎会如此荒唐离谱,叛国这种事,同她父亲当初战败一事,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国公府定会受到牵连。


    祁凡盯着她逐渐变红的眼尾:“此事若属实,也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


    “此话怎讲?”


    姜灼璎蓦地抬起了头。


    “太子妃不必心急,沉下心才能破局。”


    少女不说话,祁凡垂眸,看向她紧捏着裙摆的双手:“眼下你既已听得这番对话,便已领了先机。”


    姜灼璎逐渐缓过这一阵心烦意乱,忽地又听见沉稳的嗓音:“除此以外,灵贵人还对你说了什么?”


    “你如何知晓?”


    她有些心惊,这厮怎地什么都知晓?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过来,当时她偷听到了隔壁厢房的谈话,两人连跑马也没看完,灵贵人便带着她去了楼上更为私密的厢房。


    只稍想,便会知晓这其中的逻辑。


    姜灼璎看着他的脸,面色有些古怪。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却依旧面无改色,掸了掸衣袖,嗓音淡淡:“怎么?”


    姜灼璎眯了眯眼,忽然间想知晓,这张历来漠然寡情的脸摆出惊愕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她突然间抱住对方的胳膊,凑上他的耳廓:“灵贵人有孕了,太医诊脉说,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温热的呼吸喷洒至耳廓,男人幽幽看了她一眼。


    姜灼璎眼也不眨,可她所期待的愕然、震惊、愤怒、急切……压根儿没在他脸上寻着分毫踪迹。


    少女扔下他的胳膊,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无趣!


    以防这厮是强作镇定,又或是故作从容,她毫无征兆地又突然间抬眸,却见对方是当真的平淡无波,甚至已经靠在了车壁上,打算继续闭目养神。


    姜灼璎:“……”


    “你……就这样?”她没能忍得住问出了口,就这般淡定从容?


    “太子妃觉得,孤应当如何?”他眼也未睁。


    “多少也应当有些惊诧吧。”


    “既是幌子,孤又如何会惊讶。”


    “不是幌子,是皇子呀!皇子!”姜灼璎忍不住强调。


    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清淡:“宫中已经二十载未有过皇子公主的出生。”


    “灵贵人若是有孕,为何要告知太子妃?”


    “有哪一位太医能说出,十有八九是皇子这样的话?”


    他眼眸微抬,对上那双震惊的桃花眼:“太子妃不若先想想,如何解释这些。”


    姜灼璎:“……”


    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厮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也不算是毫无所获。


    “你就得意着吧!”


    她放出狠话,也跟着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心里不免有些窝火,对方本领太强,她好似不是对手。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突然间又响起清淡的嗓音:“裴云。”


    姜灼璎蓦地又睁开了眼:“他有婚配了?”


    第93章 身娇体弱 对方迟迟不语,姜灼璎偏头细……


    对方迟迟不语, 姜灼璎偏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也没有似先前那般,冲动出口些有的没的。


    回想起方才她提到那些璃国儿郎时, 对方如出一辙的脸色, 她心里生出些古怪地微妙感。


    这样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人会……妒忌?


    这个念头稍一冒头便被她给打压了回去。


    这如何可能?


    然心里止不住地好奇还是让她小声试探出了口:“你不会……这般小气吧?”


    话音才落, 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的楚一心适时回禀, 太子府到了。


    祁凡先一步走出了马车,姜灼璎在搀扶下踩下踏凳, 再抬眸之时,便只能瞧见对方的背影。


    她不以为意, 转头看向了立在不远处的裴云,朝他招了招手, 笑盈盈道。


    “裴侍卫?”


    裴云愣了愣,似是确认了一番, 太子妃的确是在唤他,这才稳步走过来,拱手:“娘娘。”


    姜灼璎瞄了一眼身侧的祥月, 见她刻意躲避着视线, 更觉自己猜中了。


    “裴侍卫待会儿来坤宁殿一趟,本宫有事吩咐。”


    裴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也酝出了些许诧异, 可还是拱手应了是。


    姜灼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领着祥月和祥星回了坤宁殿。


    进到殿内, 她才瞧见楚一心也守在此处,既然楚一心在这儿,那他主子自然也在。


    她昂首往里走,掀起珠帘, 径自去了卧房。


    可入目处空无一人,直到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她才反应过来,这厮沐浴去了。


    这寝殿到底是谁的?


    一声招呼也不同她打,她原本就想着早些沐浴梳洗,也好早些歇息呢。


    不过这人已经在湢室里了,总不能将他给赶出来。


    姜灼璎在心底暗骂了几声,只得坐在镜台前,让祥月她们先一步替她洗妆理发。


    若这是在往日,祥月定然已经叽叽喳喳唠个不停了,可今日的她却一反常态,头上的钗环都快卸完了,她还一声不吭。


    姜灼璎在铜镜里看她:“祥月?”


    “小姐?”祥月也望了过来。


    “今儿是怎么了?怎地魂不守舍的?”


    祥月顿了顿,终于是咬着唇问出了口:“小姐,您为何要唤裴侍卫过来?”


    姜灼璎扬眉:“那还不是为了你?”


    “奴婢?”祥月蓦地提高了声量。


    “不错。”姜灼璎颔首,“我瞧着那位裴侍卫才貌双全,想必是合你的心意。”


    祥月睁大了眼:“小姐……您都瞧出来啦?”


    “那可不?”


    不过祥月能这么轻易地承认,倒是有些出乎姜灼璎的意外。


    “放心,届时我会帮你打听一番,将他的身家来历都打听清楚,再向那位求个恩典。”


    她眼神示意着湢室的方向,意思已经很明显,会为了祥月求个体面的赐婚。


    祥月脸上泛起了少见的羞怯,可还是笑盈盈道了谢:“多谢小姐!”


    话落,身后湢室的方向便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姜灼璎这儿也已经准备得差不离了,便给两个丫鬟使眼色,让她们去备水,她也得沐浴。


    ……


    “太子妃想打听些什么?”


    背后传来低沉慵懒的嗓音,许是刚沐浴完,比起方才马车上的时候,温和松弛许多。


    姜灼璎原本还在照着铜镜梳发,闻言放下玉梳转过头来。


    下一刻,她便愣在了原地——


    男人未着中衣,将将沐浴完,只着了一件广袖的外袍披在身上,半躺在她平日最爱的软榻上,随手捏起了一本她的游记。


    “嗯?”


    许是许久未听见她的回应,祁凡的视线从手里的游记移开,缓缓上移,直至对上那双入了神的桃花眼。


    “……什,什么?”


    她已经彻底被眼前的男色所吸引,男人眉骨高、眼窝深,眼神更显的深邃,更不用说那高挺的鼻梁和完美的骨相。


    视线再下移,他衣襟大敞,能清楚瞧见喉结及胸膛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呼吸震动,往下流过腹部的块状肌肉,没入更深的隐秘中……


    “太子妃那是离孤太远了,坐过来,近些才能听清。”


    祁凡朝她伸出右臂,他掌心宽厚,指节修长。


    姜灼璎晃了晃脑袋,很干脆地承认自己对这副场景没有抵抗力。


    既然对方又如此有诚意地邀请她……


    白皙纤细的柔夷置于温热的掌中,她顺势坐在他的身侧。


    姜灼璎不敢回头,红着脸声若蚊蝇:“你怎么这样啊……”


    “这样?”男人眉尾微挑,顿了顿,“是哪样?”


    “你……这都冬日了,你还不赶紧着擦完身子,换厚实些的衣裳。”


    “太子妃所言甚是。”


    “那你还不快”姜灼璎蓦地回过头,想催促让他快些去换衣裳。


    可真当她转过了头,才发现对方的衣襟早已合上,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以上的肌肤,没有分毫显露了出来。


    她微怔,很快眼眸里便泛起了失望。


    可她又不能说出口……


    “这屋里有地龙呢……”她小声嗫喏。


    就这么冷?


    别是身子虚……


    她的脾性,祁凡早已摸了个透。


    这会儿伸手便将人给抱入了怀,太过突然的动作,吓了姜灼璎一跳。


    可真斜斜倒在了他的怀里,才发觉这人浑身热乎着呢。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腰间的软肉被人一碰,她腰上一痒,便脱力重新倒了下去。


    “你想干嘛?”


    姜灼璎鼻尖撞上了她的胸膛,吃痛得红了眼,抬手捂着自己的鼻尖,好不可怜。


    她的容色实在唬人。


    男人愣了一瞬,拂开她的手:“撞疼了?”


    姜灼璎的手被拂开,红彤彤的鼻尖露了出来。


    原是想着趁此对他发难的,可一瞧见那张深邃冷峻的脸,又有些发怔。


    这厮是趁着去湢室幻化成精了?


    怎地突然就变得更好看了?


    男人比她高,俯视着端详她的鼻尖,以指尖轻揉了揉,没见平日里凶叽叽的小姑娘发怒,便知她无甚大碍。


    “阿灼。”


    他的语调前所未有的缱绻缠绵,透着某种刻意的引诱。


    姜灼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眼眸中倒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唇瓣微张……


    “唔……”


    “真乖……”


    “阿灼做得极好……”


    姜灼璎被吻得晕头转向,喘着气不说,腿脚也发软,直至珠帘外传来了祥月小声的声音。


    “娘娘?”


    ……


    祁凡怀里的小姑娘蓦地一颤,迷蒙的眼神很快恢复了焦距,靠在他的臂弯中细细喘着气。


    男人掐着她的下巴,黑沉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掌控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太子妃想要的,只有孤能给。”


    姜灼璎心里一颤,呆呆发着愣。


    祁凡已经伸手抹去她唇角的晶莹,臂弯用力,轻轻巧巧便将她抱了起来,往床榻的方向走。


    姜灼璎甫一被放在榻上,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她攀着对方的胳膊想要下去。


    “太子妃。”


    冷冽的嗓音微沉,瞬间就让她后脖颈发凉。


    “太子妃身子娇弱,早些歇息即可。”


    “可……”她抬头,对上对方黑沉沉的眼眸,霎时住了嘴。


    “裴云同你那丫鬟,孤自会安排。”


    他的语气并非是能商议的语气,身为储君的威压不是她能挑衅的。


    眼见着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姜灼璎隐约瞧见了裴云被带进来的身影,不过去的是另一间耳房。


    腰间彻底软塌,她朝后躺了下来,视线划过早已换过的床帐。


    并蒂莲的式样,同她先前的那一顶如出一辙。


    阖上眼的瞬间,脑海中划过不久前男人的那句问话。


    【太子妃想打听些什么?】


    这么说来……他早已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她又中了他的计?!


    原是想着趁此歇息会儿,可这么一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歇不下去了!


    趿上绣鞋站起来,又走到铜镜前面,才发现自己现下的模样压根儿见不了人。


    披散的发丝微乱,羽睫濡湿,眼角飞红,平日她引以为傲的粉润红唇瞧上去也有些发肿……


    她在心里暗骂着祁凡,耳旁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瓷器碎裂、房门打开,隐约还有男子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


    她心里猛地一坠,想出去瞧瞧,可又觉得不合时宜。


    可又实在忍不了,便朝外头唤着人:“祥星?祥月?可是出了何事?”


    两个丫鬟皆迟迟没有吭声,反倒是将祁凡给唤了进来。


    男人脸色有些凝重,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些意味不明。


    “这是……怎么了?”姜灼璎不由得蹙起了眉。


    “裴云拒了这门亲事。”


    他嗓音低沉,言简意赅。


    “什么?”


    此事相当出乎姜灼璎的意料,她立即想到了祥月,自己这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他因何拒绝?是已经定亲了?”


    姜灼璎拧眉,自己为何不将这事儿弄明白了再告诉祥月,祥月此番定是伤了心。


    都怪她一时兴起,未思虑周全。


    “依他所言,是幼时有过的承诺,哪怕挨板子,也不愿受这门亲事。”


    男人的语气有些少见的无奈。


    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是许多人难求的婚事,如今竟被他想也不想地当场拒绝。


    这样一来,姜灼璎也无法说些什么,重诺之人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样一来,祥月怕是要难过了。


    见小姑娘眼里染上担忧,男人拧起了眉心。


    他掀袍落座:“孤的侍卫多的是,也不乏有人比裴云更有才貌,你让你那丫鬟随意挑选,孤来做主。”


    姜灼璎一噎,幽幽瞪他一眼:“太子殿下好生威风,可若是我,就非得为祥月讨裴云呢?”


    男人盯着她:“你那丫鬟心气儿高,出了这事,即便将裴云押到她的跟前,她也不会收。”


    姜灼璎有些不满:“匹配的婚事,除却门当户对,更是要看对眼为佳,殿下以为这事儿是你随意用手指头指的?”


    话落,她便顿了顿。


    对这厮来说,可不就是嚒?


    “既如此,太子妃以为应当如何?”


    第94章 冬狩 姜灼璎想了想:“我先暗地里为祥……


    姜灼璎想了想:“我先暗地里为祥月物色些, 待将人打探清楚了,再告诉祥月。”


    说罢,她抬眸, 见着男人面色冷肃, 唇角的弧度向下。


    有了前几回经验, 姜灼璎这会儿心里有些底了, 可也不敢直接戳穿。


    这厮精得不行, 不仅不会承认,还会反过来让她吃亏。


    稍一犹豫, 她凑上前主动抱住男人的胳膊:“臣妾这身娇体弱的,实在精力不济, 不若还是劳烦殿下帮忙物色吧?”


    “太子哥哥定是对你麾下的人最为了解,阿灼相信殿下。”


    她抱着对方的胳膊摇了摇, 后者板着脸似是有些勉强,可唇角的弧度已经展平。


    沉默便是应了她, 姜灼璎这点儿底气还是有的。


    同时她心里也更觉稀奇了,这么一来……她先前的猜想没错。


    祁凡不愿她跟旁的男子有过多接触,再联想到前几日他的体贴, 即便他并未开口, 姜灼璎也知晓,他待自己是存有真心的。


    她曾有过记忆, 在国公府时,伯母若是来了癸水, 伯父是不会踏进她那小院的。


    说是不吉利。


    这么想着,姜灼璎心里发软,又蹭了蹭他肩侧:“太子哥哥你真好,我定会当好你的太子妃的。”


    她历来便惯会哄人, 也从不吝啬说些甜言蜜语,这会儿更是铁了心要珍惜当下,好好儿当好这个太子妃,想法子让爹爹和弟弟早些回归正常的日子。


    ……


    祁凡虽极少对她温言细语,可办事却是极快的,没隔几日便将一本册子交到了姜灼璎手中。


    翻阅着手中经由他挑选过的人像,姜灼璎细细比对着。


    “臣妾瞧这个蒋励不错,家中关系简单,父母双亲明理和睦,现下又是太子翊的首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房中除却她,便只有祁凡。


    姜灼璎已经翻完了这本册子,指着最后一页:“这个李云也甚好,长相同裴侍卫是同一种类型,想必会合祥月心意。”


    “前一个家世好,后一个样貌好。”


    她有些举棋不定了,视线上移,望着正在批阅奏疏的男人:“殿下以为呢?”


    “随你。”他头也不回。


    姜灼璎微怔,随即努了努嘴:“怎地又随我了?先前我说要亲自给祥月挑选夫婿的时候,怎地不随我?”


    “若要随我,那就将这二人皆配给我家祥月!”


    男人终于是回过头来,眼神有些复杂:“两人?”


    少女挺直了纤细的腰身:“虽说咱们大嵘还无此先例,可男子都能三妻四妾,也并无律例规定女子不行啊!”


    祁凡脸色渐冷:“太子妃的确心思活跃。”


    姜灼璎愣了愣,没能忍住补了一句:“我比你年少这么多,心思比你活跃是应当的。”


    眼瞅着男人神色越发冷沉,姜灼璎立即见好就收:“可太子哥哥见多识广,你就给我出出主意嘛。”


    “……”


    见男人依旧紧抿着唇瓣,姜灼璎又给他戴高帽。


    “方才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太子哥哥位高权重,长得又这般俊俏,阿灼心里只有太子哥哥一人,自然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


    “……我错了。”


    ……


    姜灼璎那点儿耐心已经耗尽了,她说了许多好话,可这人又一时半会儿哄不好。


    她捏着手里的册子,缓缓熨平了唇角,从软榻上坐起身来,急着要去寻祥月。


    埋着头的小姑娘一边趿绣鞋,一边暗暗咕哝。


    “堂堂太子爷就这点儿度量?若是日后有了侧妃,保不准得日日被你吓哭!”


    说罢,她轻哼了一声,提着裙摆便往外走。


    是了,姜灼璎从未想过能独占祁凡。


    依她的身世,若是在家中没有出事之前,寻一家世清白的人家,要求对方不能娶妾,是能够做到的。


    可世事无常,她如今成了太子妃,嫁的夫君是未来的天子。


    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幸事。


    分明是想要好生同他相处的,可也不知为何,身上那股娇纵劲儿又被激了出来。


    她仰着头离开,独留依旧端坐在原处的祁凡。


    男人眉目微垂,瞧着没有了方才的愠色,周身混着黄昏的暖光,显得有些落寞。


    是他将人强留在身边,分明知晓她对自己没几分真心。


    扔下手中奏疏,祁凡阖上双目捏着眉心。


    细想方才也就那一句“随你”得罪了这娇气的姑娘。


    并非刻意不理会她,只是她那册子里的人本就已是他多方考量、精挑细选的麾下精英。


    随她那丫鬟认准了谁,也是一桩良缘。


    ……


    姜灼璎自住进了太子府,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如鱼得水。


    觉着舒坦,日子自然也过得快,眨眼便已经到了要出发去冬狩的日子。


    因着今岁秋狝之际,朝中立储之事动荡,遂未能成行。


    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上至当今圣上,都极为看重这次冬狩,这是大嵘立储后的第一次狩猎。


    姜灼璎自然也知晓,身为太子的祁凡需得在此番冬狩上大展拳脚,在满朝文武面前一改曾经庸碌无为的形象。


    冬狩的地点定在距洛京两日车程的长林围场。


    这算得上是姜灼璎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


    登上通体乌木的太子车架,她兴致极高,不停地问东问西。


    “太子哥哥,冬日咱们可猎得哪些猎物呀?”


    男人侧眸,少女笑靥如花,两眼里泛着晶晶微光,对此番行程极为期待。


    年纪轻又娇气的小姑娘,一有不顺心便使出小性子,可没几分城府,也不记仇。


    他着手替她那丫鬟安排了两场相看,人便消了气。


    他无法不承认,她的嬉笑嗔骂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弦,就像是凛冽寒冬中的唯一暖阳,让他触上便无法松手。


    他无法克制,想不顾一切将之占为己有。


    “狐、貉、鹿、雁……也会有人刻意安排的黄羊、野猪……”


    男人声色淡淡,板着一张脸。


    姜灼璎一一细数,到最后有些失望:“没有小兔吗?”


    祁凡眉心微拧:“兔?”


    太过温顺,体型过小,没有人会刻意将之计算在内,只因其无法展现勇猛的男子气概。


    “太子妃想要?”


    一开始的确觉得她就像是温顺胆怯的小兔,可眼下已不尽然。


    姜灼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想要……活的!白的!”


    “孤会替你留意。”


    男人淡淡颔首,若是没有,让楚一心去买一笼即可。


    当然后面的话,他并未出口。


    “太子哥哥你真好~”


    这样的话她已是手到擒来,毫无心理负担地脱口而出。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阿灼的命可真好,竟能嫁给太子哥哥当太子妃!”


    男人阖目,罢了,让楚一心多买上几笼。


    ……


    两日的路程后,姜灼璎跟着祁凡住进了庐帐。


    祥月和祥星带的行李极多,第一时间就将账内布置得如同府里一般。


    除了各式被褥帐子皆是姜灼璎用惯了的,甚至还特意将她用惯的浴桶也搬了来。


    庐帐内被泾渭分明地化成了两个区域。


    男人坐在寻常圈椅上,开始批阅处理着一些必要的奏疏,可她耳旁却不断地传来小姑娘的娇气软嗓。


    “将铜镜摆在这儿吧?此处光线不错。”


    “……这被褥会不会薄了?夜里会冷嚒?”


    “糟了!我刚做好的那一身朱色骑装忘带来了!快找找……”


    “祥月!你怎地带了这一身寝衣?”


    ……


    男人目不转睛盯着手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直至楚一心进来通禀。


    见着眼前的情形,楚一心唇角的笑意更甚。


    “爷?顾大人到了。”


    祁凡微顿,侧眸看了一眼,待看清姜灼璎手里捏着的薄如蝉翼的巴掌大的布料时,眯了眯眸。


    “将东西收好。”他拧眉。


    姜灼璎后背发凉,略一回想到这些日子这厮在榻上的肆无忌惮,抬手便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了祥月怀里。


    “快藏起来。”


    男人冷着脸回头,见楚一心依旧垂头站在原处,这才缓缓起身,领着人离开。


    待人走了,姜灼璎又转头问忙碌中的祥月。


    “蒋励和李云,你可有心仪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祥星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奴婢……但凭小姐做主。”


    姜灼璎立时便明了了,这是谁也不心仪。


    她想了想,裴云这事儿也才过了没多久,原是想着早些安排才能让祥月更快忘却此事。


    可眼下看来,太过急切也并非好事。


    “无碍,你且瞧着吧,若是有满意的再告知于我。”


    祥月本是在摆弄她的首饰,闻言直起身来福了福身子:“小姐,奴婢……奴婢是想着这事儿只奴婢一人也做不得主。”


    “若是奴婢有心,可对方又是无意呢。”


    姜灼璎微愣,这是对裴云的事儿心有余悸了。


    她默了默:“祥月,你生得俏,做事也伶俐,如今也是太子妃身边的人,论品貌家世,是能同裴云相配的。”


    “只是缘分一事尚且难辩,尤其是夫妻间的缘分,裴云有他的缘,你也有你的。”


    “蒋励和李云可都是回了殿下的,说你很好,只要你有心,他们都是愿意的。”


    祥月眼眸微张:“当真?他们回了太子殿下?”


    姜灼璎点点头,拉起她的手:“自然,你好得很,可万万莫要妄自菲薄。”


    祥月反手便抱住了姜灼璎:“呜呜呜……小姐您真好!奴婢不嫁人,奴婢守着您就够了……”


    姜灼璎适时拍了拍她的背,也是许久没听见祥月这般哭了,哭出来便好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两人的衣物相摩挲,地面忽地传来一声脆响,姜灼璎低头,见那只品相一般的和田玉佩已经断成了两截。


    “你的玉佩。”姜灼璎皱着眉提醒。


    第95章 救我 祥月松开她,蹲下身将玉佩捡了起……


    祥月松开她, 蹲下身将玉佩捡了起来:“没事的小姐,这玉佩也无甚特别之处,只不过是跟在奴婢身边的日子长了些。”


    她抬起头来, 破涕为笑:“平日里小姐赏的, 比这品相可好太多了。”


    姜灼璎闻言放下心来, 指了指镜台:“我的首饰, 你二人随意挑, 今儿我可绝不吝啬。”


    “当真?小姐您真好!”


    祥月拉着祥星凑到镜台边,小心挑选起来……


    *


    转眼在围场的日子便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外头细雨绵绵,除天子举鞭下令狩猎开启的仪式以外, 姜灼璎根本没出帐子。


    冬狩开始的前几日,祁凡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都早出晚归。


    可即便是这么忙碌了,夜里姜灼璎的疲惫可是不减分毫, 甚至她那日特意唤祥月藏起来的寝衣,也不知怎地就被那厮给寻了出来。


    这会儿早已经撕扯得不成样子,卷成一团被男人带走, 也不知带去了哪儿。


    这日她起身的时候, 已是近午时,祥月和祥星伺候着她磨磨蹭蹭地洗漱。


    净完面后, 她扫了一眼帐外,发觉今儿竟然出日头了。


    庐帐不比太子府内, 没有地龙,这天儿一日日地渐冷,她身上也裹得厚,行动有些不便。


    “今儿日头不错。”她望着许久未见的日光。


    “正是, 小姐近日越发嗜睡了,今儿可要出去走走?外头可大着呢!正巧今儿天气好,外头的地面也干了,不会弄脏您的鞋袜。”


    姜灼璎想了想,采纳了祥月的提议。


    她出了庐帐,入目便是一片宽广的草原,草原的尽头则是一片山林。


    两日前刚来围场之时,她便已经感叹过长林围场的壮阔,可那时候跟这会儿在暖阳下是感觉不同的。


    日光照在身上又亮又暖,可风吹过还是会生出几分寒意。


    姜灼璎心情不错,四下打望了一会儿,看着围栏旁的一群马驹,突然心血来潮地想要学骑马。


    她以往都是和祥月共乘一匹的,这会儿正好又有合适的机会,她恰巧也闲得无事,正好打发时间。


    今日是裴云留在庐帐处当值,这两日祁凡虽是早出晚归,却留了楚一心或是裴云在这儿供她差使。


    得知姜灼璎想学骑马,裴云不敢立即答应。


    “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带本宫去选上一匹好看的马驹?”


    裴云僵立在原地,神情有些为难,皱着眉拱手,字字斟酌:“太子妃娘娘身份贵重,围场内并无专职教学娘娘的人员。”


    “怎么没有了?我的贴身侍女祥月就能行。”


    “她……不具此资质。”


    姜灼璎噎了噎:“本宫说她有,她就有!”


    随着她这句话落,庐帐内走出一提着滓桶的圆脸丫鬟,正是祥月。


    滓桶内装着的是近两日庐帐内一些扔弃的碎屑、果皮等物,她提着滓桶,想要将里头东西倒入帐外更大的一只秽桶里。


    木桶里没多少东西,由此碎成两截儿的玉佩便尤为显眼。


    姜灼璎看了祥月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原是想再磨一磨裴云,却见他脸色发白,直直看着祥月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眼眸微张,试探着唤了一声:“裴侍卫?”


    人没有回应。


    “裴侍卫?!”她加大了音量,不仅唤醒了入神的裴云,也引起了祥月的注意。


    裴云垂下头颅,语气比起方才更为恭谨。


    “娘娘,还请莫要为难属下。”


    姜灼璎:“……”


    她这会儿忽地没那么想骑马了,眼前明显有一件事让她更感兴趣。


    “裴侍卫,祥月是有头有脸的好人家姑娘,也是本宫最看重的人之一。”


    “你既已拒了这门亲事,又这么瞧着她做什么?”


    “有本宫在,你难不成还想耍着人玩儿?!”


    最后一句,她稍微加重了些语气。


    她心里的确气儿不大顺,祥月同她说过,原以为裴云也是对她有那意思的。


    祥月机灵着呢,定是裴云的举止让她有了误会,无论刻意还是无意,让祥月会错了意又难过了这么些日子。


    姜灼璎对裴云,心里始终是有些不悦的。


    “此事是属下的罪过,愿领娘娘责罚。”


    裴云想也没想,单膝跪了下来,直挺着腰背。


    姜灼璎望了一眼庐帐的方向,方才祥月见着裴云在这儿,已经又躲进了帐子,这会儿已经不见人影。


    她又看向了裴云,不怎么客气:“日后离祥月远些。”


    “……”


    姜灼璎转身,也没注意到裴云并未直接应她,转头便带着祥星朝着庐帐走了去。


    既是骑不了马,出去转转也是好的。


    领上了祥月,三人再出庐帐的时候,皆愣在了门口。


    不远处,裴云站在秽桶旁,两手正在里面不停翻找……


    姜灼璎下意识瞄了一眼祥月,见她也正盯着裴云的方向。


    “祥月?”


    祥月立即回头:“……小姐。”


    “嗯,咱们走吧。”


    看得久了,反倒会多想。


    ……


    姜灼璎没想到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灵贵人,按理说,她应当是亲自去狩猎了才是。


    “这算什么?璃国的草原才是广阔,这儿的猎物我没什么兴致。”


    姜灼璎:“……”


    看来上回同她吐露心声后,灵贵人更是直言不讳了。


    “太子妃怎地不跟随太子进山瞧瞧?”


    姜灼璎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林,下意识摇头:“我不会驭马。”


    “什么?”


    灵贵人惊呼了一声,当即揽下了教姜灼璎骑马的差事。


    “咱们璃国人自小就会骑马,太子妃你放心,只要过了今日,你定是这洛京城中,最会驭马的贵女!”


    灵贵人兴致极高,言辞凿凿,让姜灼璎也生出了不小的野心。


    原本她也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可有了这番话,她也不由得开始畅想自己独自驭马驰骋的情景。


    说不准还能让那厮刮目相看。


    除了在榻上哄骗她时,她可是从未听过祁凡的夸赞。


    要想骑马,第一步当然是选上一匹合适的马。


    灵贵人大方展示了自己的马厩。


    “这些可都是随我从璃国来的马,皆血统纯正高贵,原是想趁着冬狩让它们放风,太子妃你可随意挑选。”


    姜灼璎这么一听,眼前更是一亮。


    这可比方才她让裴云挑的马要好。


    可这……瞧上去的确每一匹都昂首挺胸、分外神骏,就是相对于她的体型而言,都过于高大了。


    最为高大的那一匹,姜灼璎甚至还没有马背高。


    “咳咳。”灵贵人显眼也发现了这一点,眼神逡巡一圈儿,指了一匹,“那一匹如何?体型偏小,且此品种的性情也温顺。”


    姜灼璎盯着看了一会儿,比起一众的玄色、枣红,在日光下泛着光的雪白显然是合她心意的。


    且这匹马的四肢健壮,鬃毛也柔顺飘逸。


    如此,这马也就定了下来。


    姜灼璎给她心仪的小马驹取名“皎皎”。


    皎皎也并未让她失望,如灵贵人所说那般温顺,姜灼璎很快便跟它混了个熟。


    再加上她也并非从未骑过马,以往虽是有祥月带着,可对马背上的感觉,她是心里有底的。


    ……


    半日就这样过去,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天边霞光万丈、绮丽多姿。


    对姜灼璎来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摸了摸柔软顺滑的鬃毛,她问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太子回了吗?”


    祥月一直跟在她的身侧,闻言顿了顿:“不若奴婢这就回去让祥星去打听?”


    等了几息没听见回应,祥月便知,自家小姐这是默认了。


    这还是头一回听自家姑娘以这样的语气提及太子殿下。


    “那小姐您别再去别处了,就待在这儿等奴婢回来。”


    “又或是小姐您跟奴婢一道回吧?”


    祥月回首看了一眼远处庐帐的方向,距此处已经有了很远的距离。


    将小姐一个人扔在这儿,她不放心。


    姜灼璎看了眼远处的山林,摇头:“无碍,我就在这儿不会走远的,你且安心回去吧。”


    她发了话,祥月也不敢不遵从。


    等祥月离开,姜灼璎又再一次望向了远处的天边。


    金辉遍地的时刻已经过了,浅金色逐渐变深,逐渐变为赤红,再是紫红,就似是用尽全力绽放最为悠远深邃的一瞬。


    再这一瞬后,霞光以极快的速度变淡,让少女那颗满是激动鼓胀的心逐渐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霞光泯灭的前一刻,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快速变大的黑点。


    姜灼璎的瞳孔随着黑点的接近逐渐睁大,远处的人只如米粒般大小,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大。


    挺拔稳健的身形逐渐显露……


    姜灼璎那颗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心很快又加速跳动起来。


    分明不似那日她看过的跑马,没有那些花样迭出,繁复招式的动作。


    他气度凛然,身形始终稳固如磐石,她也不似那日的轻快欣喜,只是心中一种逐渐被填满的暖意。


    那是一种充盈,没有空缺的雀跃。


    “哎……”


    臀下的皎皎突然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幸得她手里的缰绳一直没有松开,如若不然,她这会儿铁定已经摔下了马背。


    可姜灼璎很快发觉,这还不如一开始就摔下了马。


    皎皎奔腾的速度实在太快,远在她的心理预期之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救我!祁凡,祁凡救我!”


    她在马背上被甩得东倒西歪,失声尖叫着,可手里的缰绳是越捏越紧。


    慌乱之中,她只隐约瞧见玄色的身影正在飞速逼近。


    “镇定。”


    他语调声沉如磐,瞬间压下了姜灼璎心中的躁动。


    “握紧缰绳,臀下坐稳,踩实马镫,不可夹紧马腹……”


    疾风中传来的,是不徐不缓的沉稳指令。


    第96章 面壁思过 姜灼璎依着他的意思,逐渐缓……


    姜灼璎依着他的意思, 逐渐缓下神来,等快要同他相遇时,男人猛地旋身而起……


    姜灼璎只觉得眼前一花, 便被紧紧掐住腰落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揽住她腰部的手臂稍松, 她便双腿发软地直往下坠。


    “腿, 腿软……”


    她话音还未落, 腰侧又一紧, 被人捞住腿弯抱了起来。


    并非是她熟悉的打横抱起,男人只捞住她的大腿, 让她直接坐在了他的小臂上。


    姜灼璎顺势抱住了他的脖子,明显是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之中缓过神来, 心跳得极快,浑身都在发颤发软。


    肩背处有祁凡掌心的安抚, 鼻尖萦绕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清甜沉香气味。


    “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


    她后怕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张口就没忍住哭嚷出了声。


    “嗯。”


    只短短的一字应答, 姜灼璎便觉得安心了许多,埋头在对方的肩膀处,将他肩膀的布料哭得洇湿一团。


    楚一心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赶到, 看了一眼挨在一起互相亲近舔舐的两匹马, 没忍住出声。


    “哎哟,这……难不成还认识?”


    他一出声, 姜灼璎便僵了一瞬,从肩膀处抬起了头。


    这样的姿势……她两颊飞红, 语气磕磕巴巴,除了方才惊吓过后的心有余悸,也有些难为情。


    “你别这样抱我啊。”


    稳住她后腰的胳膊立马松了力道,姜灼璎霎时有些慌了, 双腿缠得更紧。


    “别……还是就这样吧。”


    总归楚公公也是自己人,他瞧见了也不妨事。


    姜灼璎抱着祁凡不肯撒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光线渐暗、暮色初临之际,耳侧才响起了微哑的一声:“太子妃还想在此处待多久?”


    姜灼璎这才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发觉天儿都快暗透了,视线再一转,瞧见那两匹马还贴在一起,甚是亲密。


    她这会儿已经不觉腿软了,两只腿随意地荡了荡:“放我下来吧。”


    脚底挨了地,她侧首端详了一小会儿两匹马,又回过头来问祁凡:“它们是认识嚒?”


    话落,她小心咽了咽口水。


    这厮怎地又变脸了?


    方才还好好儿地,对着她也算是轻声细语,怎地突然间又板着脸,脸色冷得发沉。


    也没人惹他的呀。


    ……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姜灼璎也跟着祁凡返回了庐帐。


    这一路上,男人一言不发。


    姜灼璎敏锐感觉到了他的态度变化,对男人突然间的翻脸,她心里虽是不满,可也没有发作。


    在外如此,可进了庐帐,那便不一样了。


    姜灼璎在镜台前坐下,正招呼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


    “都先退下。”男人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祥月和祥星看了她一眼,得了默认,便匆匆出了庐帐。


    姜灼璎从铜镜的镜面中,能看见朝她走近的祁凡,她撇了撇嘴主动破冰。


    “殿下今日可是收获颇丰?”


    “太子妃可知错?”


    姜灼璎愣了愣,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微撑着眼眶:“我?有什么错?”


    祁凡皱紧了眉心:“那便是不知。”


    接着姜灼璎便见他指着内里的角落,声音不带丝毫软意:“身为太子妃,不顾安危只顾自身玩闹,险些酿成大错,视为失仪。”


    他顿了顿:“去面壁一个时辰。”


    少女咻地睁大了眼睛,一览无余的眼神中填满了不可置信。


    “我……”


    姜灼璎陡然站了起来,嗫喏着唇瓣,好不容易吐出一个“我”字,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双桃花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一颗心又闷又涨。


    委屈,可又无法反驳。


    四目相对,她对上那双黑沉深邃的狭长双眸,猛地一咬唇:“我去!”


    说罢她便疾步去了庐帐的角落。


    男人站在原处,见她压根儿没转头瞧上一回,神色更是冰冷。


    ……


    姜灼璎垂着眸,这个角度什么也瞧不见,入目便是一片雪白的毛毡,垂下眸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裙摆。


    原本一开始她是生气的,可站得久了,心里那股子火气儿已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祁凡的那一番话。


    她承认,对方所说不无道理,她如今是太子妃,代表的是东宫的颜面。


    若她方才差点儿被摔下马背的事儿传出去,说不准就会成为那些夫人小姐茶余饭后的笑料。


    其实先前有了裴云的劝说,她是没打算再骑马的。


    就是后来遇上了灵贵人,没能管得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祁凡如今的太子之位得来不易,定是将之看得极重。


    而她,日前也说过会当好这太子妃的。


    想必是对她失望了……


    也不知隔了多久,姜灼璎两腿站得笔直,又僵又麻,几乎没知觉了,可她却并未偷着歇息。


    “姑娘?奴婢帮您瞧着呢,您歇会儿吧?”


    祥月在她耳边小声试探,还同祥星一起搬了张鼓墩在她身后。


    祁凡早已不在帐内,这两个丫鬟也不知是他唤进来的还是自己进来的。


    “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祥星立即回道。


    “罢了,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她纹丝未动,两个丫鬟也不好再相劝。


    ……


    没隔一会儿,帐外忽地传来楚一心急切的声音:“娘娘?娘娘可是在内?”


    姜灼璎看了祥星一眼:“你去瞧瞧。”


    祥星去了,很快便跑着带了消息回来:“姑娘,圣上忽然间晕过去了,您得赶紧去瞧瞧啊!”


    “什么?!”姜灼璎大惊。


    ……


    不多时,她已经跪在了皇帝的帐内。


    祁凡正在榻沿侍奉着圣上用药,帐中呼啦啦跪着的一片,大都是后宫的年轻妃子,灵贵人也在内。


    姜灼璎望了一眼灵贵人的方向,见她低垂着眉眼,礼仪很是周到。


    “太子妃留下,其余的都出去吧。”


    苍劲的嗓音让人不自觉屏息,圣上发了话,帐内的人自然遵从。


    几乎是人满为患的帐内很快变得空旷,姜灼璎跪在原地一直没有挪动。


    “上前来。”


    姜灼璎垂下头:“儿臣遵旨。”


    她提起裙摆上前,缓缓跪在了祁凡的身侧。


    “太子需得尽快有自己的子嗣。”


    猝不及防的一句,砸得姜灼璎有些犯晕。


    然她还是弓下了腰,做足听训的姿态。


    “晏儿的孩子已然出生,太子妃你虽是新妇,可仅你一人怕是难以尽快达成夙愿。”


    姜灼璎的心猛然急速下坠,犹如潮水般的窒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父皇,子嗣一事儿臣同太子妃心中有数。”


    低沉的男声忽地接了这话,再往后他又语速缓缓地说了许多,姜灼璎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海中只反复萦绕着方才的那一句。


    “只她一人怕是难以达成夙愿。”


    ……


    “阿灼?”


    姜灼璎蓦地抬头,神色怔然,目光从呆滞缓缓恢复聚焦。


    男人眼神微动,朝他微拧着眉:“阿灼这两日身子不适,有孤在此侍奉,便先回去歇着吧。”


    “儿臣理应在此侍奉父皇。”她声音如常,神态毕恭毕敬。


    “无碍,咳咳咳,太子说的对,你先退下。”


    ……


    姜灼璎出了皇帝的庐帐,神色明显有些恍惚。


    候在不远处的祥月和祥星见到她的身影,皆在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她们一人扶着她的一只胳膊,祥月搓了搓她的小臂:“娘娘?”


    几人朝自己的庐帐走,竟在路上碰上了另一个让姜灼璎莫名生出几分无措的人。


    萧危。


    他微微躬身:“殿下安。”


    姜灼璎心里有些乱,只朝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免礼,便带着祥月和祥星离开。


    后者的目光却是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回到庐帐,两个丫鬟立即忙碌了起来。


    祥星利索地替她更衣:“姑娘可是冷着了?”


    本就是冬日,又是在天色全黑的夜晚,方才回来的路上的确寒风刺骨。


    姜灼璎却是摇着头,她心口还发着紧。


    她早就想过有这一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为何她会觉得胸口闷得不行,就像是堵着湿棉花,就连呼吸也跟着变得不顺畅了?


    “小姐,快来饮半碗热糖水。”


    祥月将温热的瓷碗送到她手里,声音发软:“可甜了。”


    温热的糖水顺着舌尖流入喉,甜吗?


    为何她觉着没什么味道,甚至口中有些发涩。


    她的表现太过失常,祥月和祥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瞧出了担忧。


    ……


    一夜就这样过去。


    翌日一早,姜灼璎便起身了,让祥月和祥星替她梳妆。


    祁凡一夜未归,她担忧会临时有事请她去圣上的帐子里侍疾。


    虽说此次跟来的后妃不少,按理来说是轮不上她的,可还是要做足准备的好。


    祥月温声开口:“灵贵人着人将皎皎送来了,姑娘待会儿可要去瞧瞧?”


    “听说,皎皎同殿下昨日所乘的那匹马是母子关系,难怪闹出了那样的乌龙……”


    姜灼璎有些意兴阑珊,可也不忍拒绝两个一心为她的侍女。


    经过一夜的思虑,她已经基本想明白了。


    如今也不过是早些娶侧妃,她应积极主动些,尽量选些心思简单的人进府。


    为着日后的长远考虑,她可不想日日在宅里斗。


    另,圣上说得对,她需得快些有喜。


    祁凡的第一个孩子,最好是能从她的腹中出生。


    她必须得在此站稳脚跟,日后才能有余力替即将回洛京的父亲和弟弟打算。


    “小姐?”


    祥月又唤了她一声,眼里已经盛满了担忧。


    姜灼璎抿了抿唇,侧首交代了下去。


    她让祥月和祥星去搜集洛京城中,父亲官职在三品及以下的适龄贵女。


    样貌姣好,性情柔顺为佳。


    为何是三品,在自己彻底站稳脚跟以前,她不希望有人能以家世找她不痛快。


    至于样貌,她更是无所谓,对自己的样貌她是极有信心的。


    “尽快。”她不由得催促了一声。


    ……


    祁凡是待姜灼璎用过午膳后才回来的。


    再望向他,姜灼璎心口依旧有些发紧,可除了这些令她不适的感觉,她已经有了更为笃定的目标。


    指尖掐了掐虎口,她弯起唇角迎了上去。


    “太子哥哥可用了午膳?臣妾让人一直温着饭菜的,这会儿可要让人摆上来?”


    她的容色无可辩驳,只要稍一噙笑,似是能将光线不佳的庐帐内整个照亮。


    男人原本神色平淡,瞧见笑盈盈朝他奔来的小姑娘,霎时停了脚步。


    待到姜灼璎问候他的那句话毕,更是眉心一跳。


    “用过了,不必麻烦。”他不露声色。


    少女忽地挺住脚步:“啊?用过了。”


    她眉心微撇,有些失落,可转瞬又扬了笑:“太子哥哥守了父皇一整夜,定是疲惫了,阿灼来替殿下捏捏肩吧?”


    第97章 遇险 柔弱无骨的柔夷缠上他的指腹,轻……


    柔弱无骨的柔夷缠上他的指腹, 轻柔的力道带着他落座。


    肩上随即传来软绵绵,微不可查的力道,温热甜香的气息拂过耳后。


    “舒服嚒?夫君觉得阿灼的手艺如何?”


    隔靴搔痒。


    然他方才罚了她, 昨夜也让人受委屈了, 男人薄唇微启:“甚好。”


    “真哒?夫君喜欢就好。”


    姜灼璎牟足了劲儿, 两只小细胳膊没多久便抬不起来了。


    祁凡适时握住他肩上的小手, 将人带到身前, 示意她落座。


    姜灼璎想也没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就坐上了他的腿。


    男人有一瞬间的怔滞, 喉结滚动:“昨夜”


    “嘘。”柔软的指尖突地摁住他喉间的突起,触感微颤。


    容貌昳丽的姑娘浅笑盈盈, 嗓音柔软:“太子哥哥一片苦心,阿灼都明白的。”


    “昨日的确是阿灼贪玩, 未能思虑周全,日后定是不会再犯了。”


    祁凡眯了眯眼, 明知眼前的情景是有哪一处不对劲,可少女的柔声细笑还是让他难以再做过多的思考。


    他缄默几息,嗓音略哑:“父皇昨日的话, 你莫要多虑。”


    小姑娘依言乖巧颔首:“好, 臣妾都听殿下的。”


    眼下也不过未时,待会儿还得进山。


    祁凡顿了顿, 垂眸盯着轻靠在他肩侧的漆黑发顶:“午歇吧。”


    靠在她肩侧的发顶微动,忽地凑近他的脖颈, 温软的气息扫过耳垂。


    轻柔细软的嗓音缓慢出声:“……臣妾那儿还有另一件寝衣,也不知夫君有无兴趣?”


    话落,方才还深沉克制的黑眸猛然迸出灼人的视线。


    置于姜灼璎腰后的力道骤然收紧。


    越发灼热气促的气息已经回答了她方才的提问。


    ……


    直至申时末,守在帐门口的楚一心才等到了自家主子的身影。


    也怪不着他, 方才那动静,他实在是不敢进帐去催促。


    “爷,顾大人且等了一个时辰,已经先一步进山去了,您……”


    眼下这时辰不上不下,他原以为主子今儿是不会再出去了。


    男人睨他一眼:“备马。”


    ……


    姜灼璎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一种事情正在按照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的安定感。


    然这种安定感也只持续到了晚膳时分。


    帐外突然间传来一阵闹嚷声,这里是太子的营帐,由专人看护把守,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又出事了。


    姜灼璎想也没想,起身便往外走,她决意亲自去瞧瞧究竟是出了何事。


    甫一走到帐门口,便瞧见了正疾步而来,面露急色的裴云。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裴云三两步便走到了她的身前,又在她身前单膝下跪:“娘娘。”


    “是出了何事?”姜灼璎直截了当,并无过多的铺垫寒暄。


    “只是顾大人方才回了营地,受了些伤。”


    “顾云词?他是因何受伤?”


    姜灼璎在这种不需面对祁凡的时候,心思转得极快。


    长林围场的猎物,除却那些压根儿没有危险的小型猎物,稍大些的皆是有专人特意安排的。


    绝不会让这些身份贵重之人面临危险。


    可若是这受伤只是寻常原因,也不至于闹出这番阵仗。


    裴云默了默,沉声答道:“据跟随裴大人的侍卫所言,他们……似是偶遇了等人高的灰熊。”


    “什么?”姜灼璎失声喊了出来。


    她瞳孔骤然张大:“殿下呢?”


    裴云脸色微沉:“暂且还未探得殿下的踪迹,不过娘娘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安慰人心的话语,她听不进去。


    她只信自己的双眼所见。


    “我身在营帐,不需得你在这儿,现下能调动的还有哪些人?”


    裴云更是垂下了头:“殿下体恤部下,今日出发的时辰又晚,原是没打算进山里的,身边除了楚公公,也没带几个人。”


    姜灼璎听了这话,更是觉得眼前一黑。


    她脚步微踉,多亏祥月和祥星眼疾手快,在身后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


    “娘娘莫急,圣上已经派了不少人进山寻殿下。”


    确切地说,除了守卫圣上安危的羽林卫,其余能派出的皆派得差不多了。


    姜灼璎稳住心神:“你同蒋首领一道,即刻带领余下的太子翊进山去寻人。”


    裴云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领了命转身便走。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吩咐:“你二人同我去见一见顾云词。”


    她得尽量弄清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然在路上,她竟又是遇上了一熟悉的身影。


    “殿下安。”


    姜灼璎步履匆匆,轻瞥了他一眼。


    萧危瞧上去也有些狼狈,衣着及发髻稍显凌乱,护着自己的左臂,许是受了伤。


    然她当下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心慰问。


    姜灼璎只轻微颔首:“萧大人免礼。”


    说罢她便继续提步赶路,身后蓦地传来沙哑的嗓音:“恕臣斗胆,敢问殿下可是要去见顾大人?”


    姜灼璎的脚步突地顿住,随即转身:“你如何知晓?”


    “臣方才同殿下身在一处。”


    姜灼璎身形微颤:“那他如何了?”


    她视线飞速上下扫视了一圈,语气更是急切焦灼:“你既已受伤,那殿下可是也受了伤?他为何没有同你一道……”


    萧危强忍住左臂的剧烈疼痛,眸色紧凝。


    她终于正眼看了自己。


    只是这满脸的担忧,关切的话语,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若无殿下的插足,她早该是他的妻。


    “萧大人?你说话啊!”


    姜灼璎更急了,她问了这么许多,为何萧危的眼神这般古怪。


    难不成祁凡他……


    不,不会的。


    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筹谋这么久才得到如今的一切,如何可能?


    男人嗓音沙涩,可终究是出了声:“臣当时同殿下一道遇上了灰熊,为救臣之性命,殿下领人引开了灰熊的注意。”


    姜灼璎怔在原地,仿佛晴天霹雳般,她胸口蓦地一痛,仿佛停止了跳动。


    “臣还记得同殿下分开的地点。”


    姜灼璎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稻草,强撑着回过神。


    她声音有些发颤:“快,快……快,裴云他们应是还未走远,你快去寻他们。”


    “不,我同你一道,裴云他们皆听从我的指令。”


    “我要见他……”


    祥月和祥星搂住她,姜灼璎侧身撂开她们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住发颤的声色。


    “无碍,在殿下平安回来以前,我不会有事。”


    她方才的确心乱如麻,可一旦想起祁凡昨日的那一句“镇定”,她便奇迹般地镇静了许多。


    姜灼璎虽是昨日才学了骑马,可她对自己的本事心里万分清楚,依旧是同祥月一道上了皎皎的马背。


    祥星只能留在营帐内,姜灼璎带了无咎,以及萧危和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这就马不停蹄地去追裴云他们的身影。


    好在她当机立断,裴云和蒋励也是身经百战的心细之人,在发现她的身影时,当即勒马等待。


    简要交代过讯息,裴云并不赞同姜灼璎一同前去。


    “皎皎同殿下的坐骑血脉相连,有了它,对寻殿下有利。”姜灼璎眸色镇定。


    裴云瞳孔微张,有了这话,他又哪里还敢不赞同。


    “莫要再耽搁了,咱们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寻到殿下。”


    姜灼璎又补了一句,此番已经无人胆敢反对。


    一行人循着萧危的记忆进山,他历有过目不忘之才,今日便显露了出来。


    跟随着他的记忆,众人很快便抵达了先前萧危受伤的地点。


    能看得出此地前不久才经历了一番搏斗。


    “娘娘,待会儿倘若咱们遇上了灰熊,您务必要立即离开。”


    萧危颇为不放心,再一次嘱咐了祥月。


    姜灼璎颔首,她盯着泥土地面上的混乱脚印:“放心,我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一行人将她和祥月的马护在中间,警惕万分地顺着脚印前行。


    “前头不远应当有一处坑洞陷阱。”


    这话是萧危所言,裴云也随即接话:“是,这洞是前两日顾大人着人挖的,说是要据此守株待兔。”


    “那头灰熊的体型尚小,以殿下的才智,必会想法子将之引入洞内再做打算。”


    一路以来,周遭并无异动,等他们顺利到达萧危所说的坑洞,当真瞧见了内里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静止不动。


    天色越发地暗了,裴云和蒋励立即着人处理……


    灰熊在洞内,那祁凡呢?


    姜灼璎摸了摸皎皎的毛发,声音很弱:“昨日离得那般远,你且能辨得出你的孩子,今日还能否再寻到它?”


    “娘娘,既然灰熊已经寻到了,您不若就先回营帐吧?属下们定会竭力寻找殿下。”


    又是裴云的低声催促。


    她知晓自己在此恐会成为他们的拖累,姜灼璎蹙着眉又唤了一声:“皎皎?”


    也不知是否是皎皎当真听懂了她的话,竟然抬头大声嘶鸣了一声。


    “这?”裴云皱眉。


    “住嘴。”姜灼璎拧眉睇他一眼。


    接着她又低头抚着皎皎的毛发:“皎皎莫怕。”


    白色毛发的母马仰头嘶鸣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的音量大。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皎皎驮着姜灼璎和祥月缓缓向前走,嘶鸣声不绝于耳。


    就在裴云想要抬手制止这略显荒诞的一幕之时,暮色四合的空中忽然间传来一声回音。


    姜灼璎蓦地眼前一亮:“是殿下!皎皎寻到殿下了!”


    她话音刚落,臀下的马匹便已经撒开蹄子奔腾了起来。


    在她身后的一众人立即驭马紧跟了上来……


    第98章 “胡闹” 皎皎带着姜灼璎一路狂奔,眼……


    皎皎带着姜灼璎一路狂奔, 眼前的昏暗景象飞速地划过,她难以用语言形容当下的心境。


    忐忑,害怕, 激动……


    她来到了林中,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昏暗, 皎皎也几近停了下来。


    姜灼璎开始试探出声:“殿下?”


    前方忽地一阵枝叶摩挲地响动, 丛林深处忽地跑出一匹马。


    裴云他们眼前一亮, 立即越过了姜灼璎,循着马儿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不多时, 在一处山洞内,果真寻到了祁凡和楚一心的身影。


    楚一心已经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至于祁凡, 则屈身在前不久才燃起的火堆前,替楚一心的胳膊上着药。


    姜灼璎见到他的那一刻, 闪烁昏黄的火光背后,男人冷硬的面容有些模糊, 可声色依旧平稳,有条不紊。


    裴云及蒋励他们已经先一步进了山洞,彼时正跪在火堆前, 听从指示。


    姜灼璎本是小跑而入, 无意间踩中了山洞门口散落的小石子,细碎研磨的摩擦声虽弱, 可依旧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


    蓦地四目相对,其间间隔着不停窜动腾跃的火苗。


    两道视线相撞, 一惴惴不安,一深邃难明。


    男人冷冽如冰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眼中微怔,却很快又眸色渐凝。


    姜灼璎紧接着便听见他蕴着薄怒的嗓音。


    “胡闹!”


    少女满心的忧盼惊惶骤然凝固。


    那颗一直以来悬在半空惶惶不安却又被她以理智强压的心, 似是陡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就连不远处的裴云和蒋励也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难堪的气恼从脚底油然而生,姜灼璎只感到浑身僵得厉害,方才在心中备好的那一堆担忧的话堵在她的胸口。


    她心口堵得难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云心有不忍,微微低头沉声道:“主子,多亏了娘娘方才”


    姜灼璎却不愿再听下去,转身便跑入了黑暗中……


    祥月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她进去不过几息便跑了出来,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娘娘……”


    在有外人的场合,祥月一向是知礼的。


    她在搀住姜灼璎的胳膊的同时,察觉了对方泪盈盈的双眸。


    祥月一惊,更是失了声:“您受委屈了?”


    姜灼璎摇头,固执地抹掉眼泪,嗓音有些哽咽:“无碍。”


    祥月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胆敢直视此处,便护着姜灼璎:“奴婢携了水囊,咱们去一旁歇息会儿?”


    姜灼璎微垂着头颔首,嗓音有些哑:“好。”


    祥月扶着她暂且坐在一块平整些的石面上。


    未想,比水囊来得更快的竟是萧危。


    一方托着几块桂花糕的手帕递到她眼前:“殿下若是不嫌,尽可随意。”


    姜灼璎咻地抬眸,见他竟然半跪在自己身前,姿态恭敬,虽尘污满脸却难掩俊朗的面容。


    黑漆漆的目光直视着她。


    他的小厮在一旁举着火炬,她能看得清他耷拉着的左臂有些不对劲。


    姜灼璎暂且没管他手上的桂花糕,视线偏移,看向他的左臂。


    “萧大人受伤了,此番能寻到殿下你功不可没,眼下也不必多礼。”


    萧危默了默,只是又将手上的桂花糕往她眼下移:“臣无碍,而今天色已晚,未免回程途中殿□□力不支,殿下若是不嫌,便用些吧。”


    话已说到此处,姜灼璎又看向了他手里的那几块糕点。


    品相已经不算完好,被压坏了些边角,只是散发出的幽幽桂花香气的确勾起了她些许食欲。


    方才她还未来得及用晚膳。


    思绪又猝不及防地想到了山洞里的那人,他遭此一场危机,想必同她一样,也未来得及用膳。


    姜灼璎微忖,萧危同她曾有过那么一层相看的关系,这桂花糕她自然收不得。


    ……


    祁凡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踏出的山洞,蒋励紧跟在他的身后,背上抗着的是不省人事的楚一心。


    男人甫一踏出来,眼神便四下逡巡,可也未能在第一时间寻到那娇小的身影。


    裴云早在姜灼璎跑出山洞的后一刻,便已经在祁凡的示意下跟出来了。


    为的就是看牢太子妃。


    这会儿见祁凡也出了山洞,便立即上前禀报姜灼璎的去向。


    听罢,男人神色微顿,脸色有些许的难看。


    裴云垂着头,可也敏锐感受到了祁凡气息的变化。


    朝着某一处前去的脚步声略显急促……


    姜灼璎方才拒绝了萧危的好意,沉默的气氛正当有些微妙,前方却蓦地响起冷冽的嗓音。


    “太子妃。”


    姜灼璎微僵,甫一抬头便瞧见了正朝着她而来的高大颀长身影。


    她抿了抿唇,从心底来说,并不怎么想理会他。


    眨眼间,祁凡已经行至了跟前,只冷眸一扫,便已大概知晓眼前的状况。


    萧危手里的桂花糕还未收回,就着原本的姿势请安:“臣萧危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无碍,实乃我大嵘之幸。”


    祁凡盯着他手里的糕点,眼底已经凝结一层薄霜,声线微冷:“萧大人意欲为何?”


    “臣见太子妃娘娘面带倦色,恐娘娘体力不支,特来献上此物。”


    他的姿态语气还算恭谨。


    男人面无波澜,眼神睨向坐在更前方的姜灼璎,见她更是躲开他的视线,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


    祥月紧张得不行,她知晓自家姑娘受了气心里不好受,可这会儿这么多人瞧着。


    若是未能做足礼数,她害怕太子会发难。


    届时受苦的还是她家小姐。


    祥月想也没想便跪了下来:“娘娘因担忧殿下的安危,没来得及用晚膳便赶了来,这会儿身软无力,还望殿下恕罪。”


    祁凡原本凌厉的下颌线更是紧绷,他示意跪在地上的祥月收下了萧危手里的桂花糕。


    姜灼璎霎时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了他冷厉的脸色。


    她多方思虑,忧心他又或是萧危多想,考虑到周遭的流言蜚语,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终是拒了这份好意。


    他就这般收下了?


    吃吃吃!


    多吃些吧!


    姜灼璎怒气冲冲地起身,飞速福了福身,语气僵硬:“臣妾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朝着前头离开,祥月更是左右看了看,鞠着躬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


    好不容易寻到了皎皎,姜灼璎示意祥月助她上马。


    祥月手里捧着桂花糕,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姜灼璎等了几息回过头来,见到她手里的东西惊呼出声。


    “你还捧着这东西作甚?”


    祥月微怔,抬起头:“小姐,这……不是殿下让收下的嚒?”


    姜灼璎抿了抿唇:“他让收的就该扔他手里,总归是他想用,又不是我。”


    “……”


    祥月自然是无条件依她的,小声试探:“那奴婢扔了?”


    姜灼璎看了两眼,越看越是烦闷,探身取了过来,囫囵将之团成一团,抬手便扔了出去。


    “太子妃胆子不小。”


    黑暗中传来清凌凌的寒嗓。


    祥月立即退到了一边,祁凡走了过来,右手握着的正是姜灼璎方才扔出去的一团手帕包裹着的桂花糕。


    “……”


    姜灼璎没应他,她心里还闷得不行,裹着一团火。


    可眼下这情景,她不能发作,只能暂且按捺住自己的脾气。


    “殿下要罚便罚吧。”


    她偏过头,梗着脖子出声,鼻音有些浓重。


    “唔……”


    腰侧被人一掐,下一瞬她便被托着翻身上了马,背后贴上来温热强硬的身躯,同祥月的柔软温和相距甚远。


    姜灼璎下意识往前躲,小腹处适时横过来一只手臂。


    “怕什么,也不是没有过这般。”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可姜灼璎就是诡异的红了耳尖。


    祁凡随即也翻身上马,抬手示意,提高了音量。


    “即刻回程。”


    ……


    回程的路天色已然全黑,虽是还记得路,可动作比起白日里也慢了许多。


    寻到了安然无恙的太子,且还猎了一头灰熊,队伍里的气氛比起来的时候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一路皆有人说着小话,祁凡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如此这般,周遭的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祁凡垂眸盯着前方漆黑的发顶。


    坐在他前方的身躯一直僵着,不愿将其全身的力量倚靠过来。


    他略微俯身,唇瓣划过某处温热:“不是累了?靠过来。”


    不说也就罢了,可他话出了口,姜灼璎更是直挺挺着腰背,巴不得衣角都别挨上他。


    头顶忽地传来闷声一笑:“以往怎不知太子妃如此娇憨可人?”


    姜灼璎耳尖上的红晕蓦地往上扩散开来,她甩了甩脑袋,依旧不作理会。


    如此轻轻带过,她胸口那股子气还没消。


    夸她也无用。


    男人眼神微黯,沉默了几息,将方才收在怀里的桂花糕递到姜灼璎身前。


    下一瞬便受到一股小而坚定的力道猛推。


    他手臂一僵,薄唇随即越抿越紧。


    “你自个儿收的,那便自个儿吃着吧!”她语气带着刺。


    祁凡默了默,收回手。


    姜灼璎蓦地觉得自己更气了。


    “你尚无自保之力,为何不顾安危跟随前来?”


    头顶很快传来问询,语调转凉。


    姜灼璎却立即回想起了昨日她被罚面壁思过,也正是因着这个缘由。


    她心中有气,并不想让对方舒坦,口是心非说着反话呛他。


    “自然是因着臣妾没见过灰熊,这不是只顾着玩闹嚒?”


    祁凡微怔,可身前的小身子已经抓住了这一点喋喋不休。


    她语气微讽,压低了音量:“怎么?殿下是又要借着臣妾未尽太子妃之责来惩处?”


    “这回是面壁多久?半日还是一日?”


    姜灼璎气得不行,她憋不下去了!!


    若再强忍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憋闭气儿!


    面壁而已,面就面吧,总归她也不是没面过。


    第99章 受伤 隐在黑暗中的男人脸色却是前所未……


    隐在黑暗中的男人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的声线像是裹了一层冰, 冷声诘问:“萧危来寻的你?”


    姜灼璎微愣,立即反驳:“才不是,是我去寻的萧大人!”


    男人眯了眯眼, 他齿间泛着冷, 已是不遮掩隐忍的怒气。


    姜灼璎哪怕没回头, 也能感受到后方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你如今是孤的妻。”


    后脖颈袭来一股绵长的热气, 让她顿时寒毛直竖。


    “以往之事既往不咎, 可以后”他言尽于此,威逼之意溢于言表。


    姜灼璎更是委屈死了, 她不就是想着以往和萧危那点事儿,才没收那桂花糕的。


    这厮自个儿收了不说, 还翻脸不认人来凶她!


    她侧过身子,周遭的护卫皆离他们的马有一定距离, 姜灼璎咬着唇一时鬼迷心窍。


    “那又如何?我同他本就有幼时的情意,更是差点儿结亲, 若非你横刀夺爱,这会儿我身后坐着的本该是他!”


    话落,后方一阵寒意袭来, 周遭的空气似要结了冰。


    男人敛眸, 昏暗中的发顶漆黑一片。


    ……


    祁凡没再吭声,姜灼璎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冷静了下来, 回忆起方才自己做过的事,她又生出了几分后悔。


    如今早已不似以往, 她并非是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小姐,她得倚仗太子生活。


    怎地她就是改不了这娇纵的脾性?


    分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可她方才又……


    如此下去, 说不准哪一日祁凡便对她厌了。


    祁凡脾性冷硬,日后他的后院进了新人,说不准方才那番情形还多着呢。


    分明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可这心中所预想的自己怎就做不到呢?


    姜灼璎越想越是着急,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打破目前的僵局,她忽地被人一拉,嵌入后方人的怀中,再接着背后蓦地传来一声闷哼。


    不似寻常的声色,她心头一紧,立即想要回头。


    可腰间又横过来了一只手臂,箍着她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姜灼璎努力侧过头,可这样的角度压根儿瞧不见对方的脸。


    “无碍。”男人声音沉闷,同平日里相比有些不同。


    姜灼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同寻常,语气蓦地变得有些焦急:“当真无事?你可别骗我!”


    “孤何时骗过你?”


    姜灼璎微愣,祁凡确实未曾骗过她,她骗祁凡还差不多。


    方才陡然间加速的心逐渐恢复如常……


    等回到营地,祁凡去面见圣上,姜灼璎则先一步回到庐帐。


    一切如常,她让祥月去歇息,又使祥星去备上一桌丰盛些的晚膳,待会儿她还得想法子哄哄人。


    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终于踏入了庐帐,姜灼璎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去迎。


    却只听见“嘭~”的一声,接着便是裴云惊愕的声音。


    “殿下?!”


    姜灼璎脚步一顿,立即加快步子跑了出去:“怎么了?是出了何事?”


    等她见到倒在地上的人时,瞳孔骤然张大,失声呼喊:“祥星!快去寻太医来!”


    裴云却猝不及防地单膝跪地:“属下腿脚更快,属下去请即可,劳烦娘娘将殿下扶上榻歇息,属下去去就来!”


    姜灼璎还未应他,裴云却径自拔腿就跑。


    祥星僵在原地,回头看着她:“小姐?”


    姜灼璎并不介意裴云方才的失礼,只赶紧招呼着祥星:“罢了,你过来,咱们二人合力将他抬回去。”


    将祁凡抗回榻上,可是费了姜灼璎不少功夫。


    说着是她和祥星两人一道搀扶,可这人也不知怎的,分明是失了意识,却总是往姜灼璎的身上靠。


    等人“嘭~”的一声倒在榻上,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接过祥月递来的热水,姜灼璎捧着喝了几口。


    待稍微平复了呼吸,她才转头看向歪在榻上的男人。


    分明半日以前还好好的,可这会儿不仅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脸颊上也还存着未擦净的泥土尘污。


    姜灼璎知晓,他这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许是精疲力竭所致。


    “小姐?待会儿太医就该来了,是否得为殿下换身衣裳为好?”


    姜灼璎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她抿了抿唇:“罢了,你去打盆水,再将椸枷上的那一身寝衣取来。”


    如今楚公公也受了伤,就只能她一人来了。


    绞了帕子擦拭男人的脸,从眉到唇,无一处不生得矜贵非凡。


    可很快她就蹙了眉,柔软的指尖轻抚划痕,她轻声喃喃:“怎地脸也受了伤?”


    姜灼璎还算淡定,直到发现她胳膊上的肿胀的伤口,像是撕裂而致,甚至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


    她唰地拧紧了眉心,以她的阅历,瞧不出来这伤是怎么来的。


    可她联想前后,很快便回忆起了回程路上祁凡的那一声闷哼。


    那是明显护着她的动作,难不成是那时候被什么东西给咬的?


    什么东西能躲过周遭那么多护卫的眼睛?


    树上的长虫?


    若是长虫,会不会有毒?


    她越想越是惊心,捧着男人的胳膊看了半晌,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她声线有些发颤:“祥,祥星?快去瞧瞧太医怎地还没来?”


    守在屏风外的祥星一愣,忙点了点头:“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去瞧瞧。”


    ……


    太医来的时候,姜灼璎已经万分小心地将寝衣给祁凡换上了,也将衣袖小心捋了上来,露出了方才的伤口。


    甫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她便亲自起身:“太医莫要多礼,快进来给殿下瞧瞧。”


    裴云请来的人是太医院院使,虞金。


    有了先前的交集,她也知晓这位虞大人是祁凡的人,说话便不用太有所顾忌。


    “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人一绕出屏风,便在第一时间躬身。


    姜灼璎心里着急,疾行两步亲自扶起了他的胳膊:“无需多礼,虞大人快来瞧瞧殿下的伤。”


    在太医探身查看之时,满室的寂静……


    姜灼璎手心冒着冷汗,指尖止不住地微颤,一颗心几乎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急切地想要知晓结果,可又不敢出声打断了太医的动作。


    直到——


    虞金突地双膝跪地,匍匐在她的身前:“娘娘,臣跟随殿下已是数载,而今还请恕臣大不敬之罪!”


    姜灼璎双膝霎时一软,她狠狠掐着手心强撑:“你快说。”


    虞金叩首,不敢抬头:“殿下这伤应是不慎被长虫所咬,此番中毒,怕是不大好。”


    “轰~”的一声,眼前白光闪过。


    不大好?


    怎地就不大好了?


    姜灼璎脸色煞白:“你所说当真?”


    对方撑在地毯上的两手更是微微发着颤:“这毒性极为狠辣,臣当尽全力一试,还望娘娘先行回避。”


    “不成!”姜灼璎眼底霎时漫出红丝,“我就在此处,虞大人你是要做什么?施针又或是别的?我就在此处守着。”


    祥月适时搬出一张鼓凳,扶着姜灼璎坐下。


    她唇瓣嗫喏着,一颗心又揪又乱,几乎是六神无主。


    祥星全部心思都在她的身上,两人皆未注意到虞金和跪在另一边的裴云间的一个眼神交换。


    “娘娘,若要逼出毒素,虞大人需得万分肃静的场合,容不得分毫打搅。”


    “殿下此番实在不能再行拖延,您还是……”


    姜灼璎下意识咬着唇,指尖摩挲了几下裙摆,很快下了决定。


    她轻轻颔首,嗓音微哑:“好,有我在此怕是会不慎搅了虞大人,我先出去。”


    “虞大人,殿下便暂且交给你了。”


    姜灼璎走得也极快,转身便不再回头。


    裴云和虞金相视一眼,又同时缓缓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祁凡已经睁开了眼,眸中清明,只睇了一眼裴云:“拦住她。”


    他嗓音还有些沙哑,裴云应声追了出去,男人捏了捏眉心:“你倒是会加戏。”


    虞金冷汗直冒,这时间紧急,裴侍卫又只告诉了他,在太子妃面前将殿下的病情禀得严重些。


    他这一时也就……


    姜灼璎出了庐帐,迎面的冷风袭来,让她慌乱如麻的心镇定了些许。


    虞太医的话定是真的,谁都可能会说谎,可虞太医却早已是祁凡的人。


    分明是遇上了灰熊,也能死里逃生之人。


    怎能为她丢了性命?


    她思索几息,不再犹豫地领着祥星往前走。


    “娘娘还请留步。”是裴云的声音。


    姜灼璎蓦地皱了眉,脸色有些难看的回首,示意他低着些声音,虞太医还在帐内。


    裴云历来冷厉的面庞罕见的有些心虚,他几步上前,放低音量:“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圣上。”


    只虞太医一人在此处,她不放心,得将此事禀告给圣上,将宫里的太医都寻来,又或者寻些别的神医能人……


    总归不能将祁凡的命压在虞太医一人身上。


    “娘娘!”他声色有些发紧,“恕属下直言,您不能去。”


    “为何?”姜灼璎蹙眉。


    裴云历来少言寡语,此番情急之下,也算得上搜肠刮肚。


    “虞太医历来负责为殿下请脉,是最为了解殿下身体状况之人,且论解毒之术,太医院中,无出其右。”


    “且……殿下不希望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姜灼璎瞳孔微张,可很快她也明白了过来。


    若是太子身中剧毒甚至于性命有碍的事传出去,定是会搅得满朝文武不安。


    他才刚坐上太子之位,必须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怎能如此轻易就中了毒呢?


    当下这围场中的众人皆在为太子殿下猎了一头灰熊而拥护雀跃,怎能轻易地打破这一印象?


    “可……”


    第100章 共眠 可万一他当真于性命有碍,该当如……


    可万一他当真于性命有碍, 该当如何?


    这一切须臾间便会化为泡影。


    “娘娘,殿下历来如此。”裴云微垂着头提醒她。


    姜灼璎忽觉心尖发麻,一股震颤从心口蔓延到四肢, 胸中巨浪翻涌, 久久难以平息。


    是了, 她并非第一日认得他。


    几十年的筹谋蛰伏, 他曾经所历经的怕是比今日更甚。


    裴云见她有所松动, 斟酌着道:“方才主子清醒了一会儿,道自己没有大碍, 我等皆相信主子。”


    “醒了?”姜灼璎立即转身,原是想回去, 可一想着虞太医的话,又蓦地停住了脚步。


    裴云的动作更快, 甚至已经先一步抬手拦住了她:“娘娘……”


    正是他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姜灼璎的警觉。


    裴侍卫历来就稳重,今日这举止似是透着某些古怪。


    她眯了眯眼:“你方才所说的, 皆是真的?”


    她忧心裴云是为了暂且稳住她而编的瞎话。


    裴云竟立即单膝跪下,不敢同她对视:“属下不敢有所隐瞒。”


    姜灼璎沉默了几息,语气也随之平稳下来:“嗯, 起来吧。”


    ……


    寒风如刃, 砭人肌骨,可姜灼璎却一直立在帐外。


    祥星劝她去另外的庐帐稍作歇息, 她想也没想地便摇头拒绝。


    祥月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姜灼璎的身侧,她立在风口, 尽量替姜灼璎挡着风。


    裴云看了祥月几眼,又看向静立着的姜灼璎,拱了拱手。


    “娘娘,不若您还是先去歇着吧?殿下此番说不准得等到半夜。”


    姜灼璎看他一眼, 眼神里透着不赞同:“在此处瞧着我才心安。”


    她待在这儿,帐内一有个什么动静,也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说罢,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此处有本宫就够了,裴侍卫先下去吧。”


    裴云沉默,也不敢再多劝,而是站了起来往一旁走了几步。


    细看,是停在了祥月身侧,风吹过来的方向。


    祥月侧眸看了他几眼,也没吭声,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


    月色高悬,四下相对的安静。


    不远处燃放着取暖的火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姜灼璎一开始觉得心里又急又燥,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后来又觉得着待在帐外也好,夜里冷冽的寒风能让她稍微静下心来。


    先前虞太医口口声声说是不大好了,她是当真乱了心神。


    可后来按裴云的禀报,应是没有严重到她所想象的地步。


    若是祁凡真出了事,她根本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后果……


    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哪怕是一瞬也不敢放松,不知等了多久,庐帐内终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姜灼璎立即起身冲了进去,身后的祥月和祥星比她慢了好几拍。


    等见到正在整理药箱的虞太医,姜灼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虞太医?殿下他如何了?”


    虞金应声抬头,见着姜灼璎进帐,立即原地跪下:“殿下若是熬过今夜,便是无碍了。”


    他的声线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可姜灼璎方才放下的心蓦地又提了起来:“熬过今夜是何意?”


    虞金垂着头,连忙开口:“娘娘莫慌,若是没有其余的意外,殿下定是能熬过今夜的。”


    姜灼璎沉默,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心,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大真实,透露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古怪。


    可榻上的人,她亲眼所见,已经由不得她顺着这一丝古怪进一步抽丝剥茧。


    “我知晓了,多谢虞太医。”


    “那今夜可是有何需得注意的?”


    虞金想了想,缓缓出声:“臣适才已替殿下逼出了体中毒素,眼下殿下的身子尚虚,切不可受任何刺激,切忌急怒攻心……”


    他说了一大堆,姜灼璎认真地一一记下。


    “我知晓了,劳烦虞太医今夜就在此处守着。”


    “那是自然。”虞金叩首。


    姜灼璎转头吩咐祥星:“我在此守夜,你替虞太医在屏风外收拾一张软榻出来……”


    她稳下心神,细细吩咐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未见虞金和刚进庐帐的裴云间的又一次对视。


    ……


    有了屏风的隔断,姜灼璎能身处一个相对僻静独立的空间。


    她看着榻上闭着眼面色苍白的男人,伸手想碰一碰他,可还未来得及触及,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有些不敢。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的脆弱。


    犹豫了几息,终于还是触到了他的唇角。


    面颊上的细小伤口还泛着血丝,应是虞太医觉得这伤口太小,遂没有做多余的处置。


    他的骨相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来,反而是添了几分硬朗的英气。


    姜灼璎忽地想起自己肩侧的疤痕,她抿了抿唇。


    还真是如她曾经所说,她有了这疤痕便是累赘,可祁凡有了这伤痕却更显坚毅。


    她指尖微微用力,陷进他的唇角,嗓音有些发闷:“为何要替我受伤?”


    虽这厮一直在这儿躺着,她还暂且未得求证。


    可在骑上皎皎回程之前,他并无任何不对劲之处。


    依着虞太医所说的中毒时间来判断,十有八九便是回程路上的事儿。


    她垂着眸有些出神,压根儿没注意到男人缓缓睁开的双眸。


    “受凉了?”


    他的嗓音极度嘶哑干涩,小姑娘的指尖冰凉。


    姜灼璎微愣,视线偏移到同他对视。


    男人拧着眉心,手臂微动,似是要从被褥中探出。


    姜灼璎立即摁住了他的胳膊,鼻尖有些红,声音带着鼻音发颤:“别动!”


    祁凡眉心拧得更紧:“哭什么?有人胆敢欺负你?”


    少女狠狠剜他一眼:“可不?就是你!”


    “孤?”男人眯了眯眼,语气不乏疑惑。


    祁凡凝眸扫视她几个来回,缓了语气:“不知可否劳烦太子妃沏杯茶来。”


    姜灼璎呼出口萦绕在她胸口已久的浊气,见他嗓音实在嘶哑,也没吭声,转身去倒水。


    绕过屏风,见虞金几人正盯着她。


    她蓦地有些心虚,使了个眼色让祥星去倒水。


    虞金适时压低了嗓音:“娘娘,您可得心平气和些。”


    姜灼璎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她轻轻颔首,取了祥星递过来的温水便转身回去。


    等她再绕回屏风,竟发现祁凡已经坐了起来。


    姜灼璎瞳孔霎时微张,随手将瓷杯放下,语气有些慌乱:“你这是做什么?快躺下啊!”


    她抱着男人的胳膊,想扶着他躺下,可对方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祁凡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柔软冰凉,似是冰到了骨子里。


    “手怎么这么凉?”


    姜灼璎原是想呛他几句,可甫一张唇便想起了虞太医的千叮万嘱,撇了撇唇。


    “无碍,只是在帐外待了会儿。”


    “帐外?”祁凡蓦地皱了眉,“你一直待在帐外?”


    他让裴云是去拦着她,自然也是让她去别处歇息的意思。


    未想她竟一直守在帐外。


    姜灼璎紧抿着唇,握住她的手掌宽大温暖,丝丝缕缕的暖意从掌心缓缓蔓延至心头。


    原本是想趁着用晚膳的机会同他好生相谈,可他这一伤,倒是将她全盘的思绪打乱。


    甚至已经不知该以何种神情来面对他。


    “你先饮水。”


    她别过脸,将杯子递给祁凡,男人一饮而尽。


    姜灼璎将空瓷杯放好,再转身过来,对方竟是扯着她的小臂,想将她往榻上拉扯。


    怔了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双臂撑在榻沿,同时压低了嗓音:“殿下别胡闹了。”


    不仅是因着祁凡受了伤,她怕压着他的胳膊,且这屏风外还歇着虞太医呢。


    男人却细致凝视着她,嗓音已近是气音:“夜里寒凉,太子妃若是因着凉而抱病。”


    姜灼璎盯着他深邃晦暗的双眸。


    他声色缓缓:“孤舍不得。”


    姜灼璎紧抿着唇,她微微移开视线,耳尖也泛了些红。


    哪怕身为太子,这受了伤也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总不能是毒素入了脑?


    姜灼璎摇了摇脑袋,甩开这不像话的思绪……


    “躺在孤的身侧即可。”


    低沉缓慢的嗓音透着稳重,隐含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姜灼璎:“……”


    想着屏风外守着的虞太医,及他所叮嘱过的那些话,她有些犹豫。


    可牵引着她的那股力道却是毫不犹豫……


    姜灼璎终究是小心翼翼侧躺了下来,她怕自己不慎碰上了他,几乎有小半个身子悬空。


    阖上眼没一会儿,腰腹部便抄过来一只手臂,以强硬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捞入了怀。


    姜灼璎浑身僵硬地撑着对方的胳膊,急出了气音:“你小心着点儿!”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音:“好。”


    “靠着孤,更暖和。”他气音低哑,贴着她的耳侧。


    姜灼璎觉得自己一侧的耳廓愈发的滚烫,可依旧紧抿着唇没应他。


    周身很快便被一阵暖意包围,暖烘烘的安稳包裹着她。


    其实她今儿也累着了,昨夜本就没歇息好,今日又惊又怕的,心中又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这会儿陷入了安稳,很快便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


    可她总记挂着祁凡今夜是极为要紧的,得时刻守着他才行,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竟是浑身一颤,惊惧着醒了过来。


    “怎么?”


    后背适时覆上一只宽阔的手掌,在那一刻,支撑了她满心的担忧和害怕。


    “阿灼莫怕。”他的嗓音轻缓。


    “孤握着你的手,若有什么不对,阿灼定能有所察觉……”


    被人耐心又细心地哄着,姜灼璎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


    姜灼璎醒来之际,身子泛着懒,昏昏沉沉翻了个身,突然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四下张望,榻上却仅余她一人。


    “祥月?”


    她朝外头唤了一声,祥月很快应了她,疾步而来。


    她顺手给姜灼璎递了一杯温水:“娘娘,可是要起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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