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装作崴了脚 稳健的脚步声持续响起,停……
稳健的脚步声持续响起, 停到了书案前,语气不明:“案上也是你理的?”
埋着头的姜灼璎暗道不好,心里也跟着发虚。
她轻轻点头, 嗓音有些慌乱:“是, 不过奴婢不识字的, 殿下……殿下还请息怒, 奴婢是否不应动您的书案?”
她这番话应是算得上是娇怯可怜了吧?
说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当初听错了话, 这厮当真喜爱乖巧柔弱又娇怯的女子?
为何她努力了这般久,却没点儿子进展?
不过……姜灼璎转念又一想, 她不是已经顺利当了他的贴身丫鬟嚒?
想必只是此人疑心重,难以接近罢了。
她只需再接再厉, 定能有所获!
“你害怕我?”
姜灼璎:“……”
她顿了顿,掐着柔软的声线, 缓缓抬头:“殿下之于奴婢,威严凛凛, 恩重如山,与其说是害怕,奴婢对殿下更多的是敬仰之情。”
男人的表情似笑非笑:“敬仰?”
姜灼璎睁着一双前尖后园的桃花眼, 眼神真挚纯真, 用力点了点头。
够乖巧嚒?
对上这般澄澈纯净的眼神,祁凡双眸微暗, 视线转向还立在门口的人,目光变得冷淡。
“你的活计?”
楚一心心中一跳, 殿下这是为江丫头鸣不平呐!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里头的姜灼璎便抢先了一步弓腰:“是奴婢请求楚公公才要来这活儿的,奴婢只是想尽可能多为殿下做些事。”
“还请殿下莫要责怪楚公公。”
楚一心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若非还在祁凡跟前, 他甚至想当场抹泪。
如此这般暖人心的言语,他有多久没听过了?
祁凡的脸色霎时更黑了两分,他在她的眼中就是这般暴戾又是非不分之人?
“退下。”
“是,奴婢告退。”
姜灼璎又弓了弓腰,这便打算起身。
“并非说的你。”男人轻抿薄唇。
姜灼璎微愣,看向身后的方向,楚一心正浅浅行了一礼,捏着拂尘麻溜转身离开。
她又低垂着双眸回过头来,眼见那双玄色足靴停在自己眼前。
“起身吧。”
“是。”
姜灼璎轻微颔首,缓缓起身……
“日后在我身旁,勿需再弓腰下跪”
姜灼璎:“?”
她起身到一半,被这句话惊得足下一崴,不慎往前扑了去。
身后适时环上来一只有力又结实的臂膀,冷冽的声色就在她的头顶:“怎地如此毛手毛脚?”
姜灼璎扑倒在某人的胸膛,以为自己方才是幻听了。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殿下方才的意思是?”
“不识字,连话也听不懂?”
姜灼璎:“??? ”
忍着胸中陡然腾起来的那股火气,她咬牙捏着柔软的声线:“奴婢……奴婢只是一时心慌,有些不敢置信。”
他暂且没得到回答,反倒是腰间一紧,直接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再被送至书房中唯一的软榻上。
姜灼璎心里怦怦直跳,不是羞的,是惊的。
为何她总有一种汗毛倒竖之感?
男人蹲身在她跟前,同坐在软榻上的少女平视。
姜灼璎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很黑,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眼神却透露出一缕温和。
“日后你不用再向这院中的任何一人见礼。”
“这书房的洒扫活计也不用再去争,不需你再做这些事。”
姜灼璎心头大震:“!!!”
这……难不成是她先前的付出这是水滴石穿,积水成渊了?
然她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
“那可不成!”
对上男人略沉的眼神,她飘开视线:“奴婢……奴婢的意思是,奴婢想要待在殿下身边伺候……”
若是允了她什么事儿也不需得做,那她还怎么打探消息??
“倒是望了你还是一知恩图报之人。”
男人略作沉吟,幽幽看向她:“你日后可时刻待在我的身旁。”
姜灼璎微愣,下意识问出口:“那奴婢做什么?”
就站在那儿给他瞧?
“只需待在我身旁即可。”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眼里有些发飘。
还有这种好事儿?
许是看出了她眼神有些泛空,男人暂且没再多说,只起身出了书房。
失了那股子压迫之感,姜灼璎的脑筋霎时活跃起来……
世人做事皆有其目的,她来此处是为了接近这厮套听消息的。
那二皇子这般……又是为的什么呢?
视线划过书案,方才那让她差点儿言行失色的几个字又再度在脑海中显现……
姜灼璎忽地双手紧紧抱在了胸前。
难不成是为了她?!
既冒出了这一念头,她再略一深思,便越想越觉着有可能。
毕竟自己这般的样貌,在这全洛京也属拔尖儿。
且她这些日子又哞足了劲儿的往那娇怯乖巧靠……
这人面兽心之人该不会??!
姜灼璎越想越觉着心惊,以她如今的丫鬟身份,岂不就是羊入虎口??!
不可不可,她得赶紧想想法子……
“崴了脚?”
一清凌凌的声色从头顶传来,姜灼璎浑身一僵,竟没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视线略一往上,男人手里捏着一装药膏的小瓷瓶。
果真如此!
此人眼高于顶,历来不苟言色。
定是想借此来对她示好……
他只需略作担忧之相,再亲自为她上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获了单纯小姑娘的芳心。
祁凡见她久久不语,立体的眉弓微皱,以为她这是胆小怕疼,不敢回应他。
于是他直接伸臂握住了少女的脚踝,声色微沉:“说话。”
“……嘤……嘤嘤呜……”
男人手下的动作霎时停顿,缄默须臾,喉结上下滚动:“……疼?”
他捏疼了她?
少女忽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眼角绯红,眸中晶莹剔透:“殿下……殿下,奴婢当真只是想一心报答殿下的恩情。”
话说到此处,她忽地收起垂落在榻沿的两条小腿,跪坐在软榻上,低垂着头。
“奴婢不慕荣华,对殿下也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还望殿下……将奴婢视作真正的丫鬟即可。”
姜灼璎说完了这番话,依旧同往常一样,柔弱乖巧地跪坐在他跟前,甚至还刻意颤抖两肩,装得一副害怕又柔弱的模样。
她的缓兵之计。
房中静默片刻,突地响起冷若冰霜的声线:“你是觉得……我对你有意?”
少女缓缓抬起头,胆怯地望了他一眼,又赶紧着低了下去。
祁凡:“……”
他懂了她那一瞬的眼神。
姜灼璎盯着地面上的玄色足靴皱了皱鼻尖,她是想说,难道不是嚒?
可这话不符合她当前的形象。
男人将手里的小瓷瓶重重地搁置在小几上,旋即转身离开。
姜灼璎浑身一颤,立即抬眸,视线追逐着他而去。
祁凡走到落地罩跟前,突地回头,面沉如水:“你未免太瞧得上自己。”
“别忘了,这贴身丫鬟是你自个儿求着来的。”
话落,男人阔步离开。
姜灼璎心里莫名而来一阵心慌,这贴身丫鬟是她求着来做的不假。
可她还想继续做啊!
早知晓她方才那话就再说得委婉些了……
姜灼璎立即捏着那小瓷瓶,也跟着追出了书房。
视线中早已没了那颀长的背影,倒是楚公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小心扶住了她的胳膊。
“江丫头,听殿下说你这是脚崴了?那可不敢这样跑啊。”
姜灼璎愣了一瞬,突地看向那眼角冒着褶子的楚一心,不确定地试探:“殿下说的?”
楚一心毫不犹豫地颔首:“是啊,殿下还吩咐将送你回去,你啊……就安心歇息着,等这脚好了再来当值吧。”
他尽量宽慰着少女的心。
姜灼璎却有些拿捏不准了,也不知她这一走,还能否回得来?
可现下她也没了其他的办法,也就只能恍惚着被人给送回了房。
直到阿六凑上来要给她上药,姜灼璎这才摇着头推拒。
她盯着阿六手中的瓷瓶:“我……我不怎么习惯被人这么伺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阿六闻言点点头,将手里的药膏递给了她。
这药自然是没能派上用场,因为姜灼璎压根儿就没崴伤脚。
不过……在楚公公送她回来之时,她还是没忘了一瘸又一拐,只因她这儿的情况,楚公公定然会禀报上去。
*
“爷,奴才瞧着江丫头走路那模样,这脚伤得应是不轻。”
祁凡的视线随之转向屋内的另一人。
阿六微垂着头:“江姑娘说是不习惯被人伺候,所以她自个儿上的药。”
“哎哟,这如何能行?”楚一心立即尖着嗓子叫了出来。
男人凛他一眼:“那你去?”
楚一心:“……”
楚一心背过身来,悄悄扇了扇自己的嘴。
有关权谋算计之事,爷的心里想着什么,他自然是看不清。
可这有关情爱之事,他可是看得门儿清。
方才这书房里的对话,他可都听见了。
爷这不就是心思被一小姑娘给看穿后的恼羞成怒?
这般失态,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他摇了摇头,视线流转间,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脸色微变。
祁凡的这间书房,前后皆开了窗,从支摘窗望出去,正好瞧见那赵喜平在西厢房门口来回徘徊,还时不时往那房中探身的身影。
“这……阿六你快去瞧瞧,江丫头行动不便,去问问赵喜平这是来做什么?”
阿六自然是去看主子的意思,一瞧见那张黑沉隐忍的面庞,她极有眼力见儿地垂下了头,恍若未闻。
主子历来淡漠疏离,这般隐忍的愠色实属少见。
既这话是楚公公所说,那他愿去便去吧。
*
赵喜平唤了几声“江姑娘”,窝在榻上的姜灼璎忙跛着脚迎了出来。
既是做了戏,那就得做全套,不能露馅儿。
她左手扶在门框上:“赵大哥,你寻我?可是那些茶叶买着了?”
赵喜平从怀中掏出一布囊:“正是,江姑娘你给我的那单子,龙井是殿下用惯了的,府里就有,其余的碧螺春、正山小种、大红袍、铁观音也都买到了。”
“只一样,那茉莉花已经过了花期,若是江姑娘你喜欢,我明日再出府替你去寻。”
姜灼璎接过布口袋,又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就已然够了,多谢赵大哥。”
赵喜平笑得憨:“哎,小事何至于道谢,日后江姑娘你若是还有事需人帮忙,尽管寻我便是。”
说罢他又将剩余的银两交还给跟前的姑娘。
姜灼璎摇着头推拒:“劳烦了赵大哥替我跑路,这余下的赵大哥便收下吧。”
赵喜平更觉心头妥帖荡漾,这般良善又为他人着想的女子,若是他能有幸……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实现又是一转:“江姑娘你腿是怎么了?”
……
翌日。
姜灼璎起得早,卯时便起了身。
她心里不踏实,夜里歇息得不好。
昨日晚间她还特地去给灼灼喂晚膳,可楚公公却让她先将脚伤养好,这喂灼灼的事儿就暂且用不上她了。
这事儿吧,她拿捏不准,主要归咎于这二皇子太过捉摸不定。
昨日她那会儿的确胸有成竹,觉着他对自己图谋不轨,所以才说了那番话。
可夜里她再一细想,又觉着不尽然。
若真对她有意,那昨日她都说了那些话了,他难道不该以退为进安慰安慰她嚒?
她这腿伤了,又被勒令暂停手上的活计,有两种可能。
一是对方当真心疼她伤了脚,二是干脆以此为由让她滚。
回忆起历来那冷面煞神对她的态度,姜灼璎觉得这十有八九是第二种。
哎……都赖她昨日一时嘴快,眼见着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好转。
若是自己顺势答应那些好处,再好好表现,争取成为二皇子身边最得宠的小丫鬟,那些消息与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灼璎脑中一片纷乱,闪出了数种补救的方法。
总归还是得投他所好才行,届时再好好道个歉。
大概有了想法,姜灼璎跛着脚出了厢房,磨蹭到了正房去。
许是今日来得的确够早,她跟正准备起身练武的祁凡恰好撞上。
她忙屈身行礼,声若蚊蝇:“殿下。”
“何事?”
姜灼璎:“……”
她微微抬眸,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昨日奴婢答应了殿下,会一心做好这贴身丫鬟的。”
男人冷寒如冰的目光缓缓回温,视线逡巡至她的双足:“伤势如何?”
姜灼璎心里微松,柔着声线:“多谢殿下关怀,没什么大碍了。”
祁凡的视线继续往上,停滞在她双手交叠的腹部。
姜灼璎带了昨日的茶叶布囊来,此刻正被她揉作了一团。
她亲眼瞧见男人那已经恢复了些柔光的眼神刹那间寒冰遍布。
她方才做什么了?
难不成不应该右手叠在左手之前?
“回去。”
清苦的沉香味拂过鼻尖,她立时回过身:“殿下?殿下可是不愿奴婢再来伺候了?”
泛着红丝的桃花眼竟敢于直视他,这还是祁凡第一回见着她如此大胆。
“谎话连篇。”
就似是一颗颗的冰疙瘩砸落地面,姜灼璎的心猛然一缩。
她立时垂下了头,不敢再直视那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眸。
男人见她怔在原地,竟是一句未曾反驳,面色更是铁青。
他三两步回过身,走到姜灼璎的跟前:“想报答恩情?一心只愿当好这贴身丫鬟?”
姜灼璎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敢微微点头:“是。”
祁凡看她今日的双螺髻挽得歪歪扭扭,手里还紧抱着那步囊不放手,更是闭了闭眸子。
“从即日起,你不必再来正房了,喂养好灼灼便是你的差事。”
“我这儿,不留只一心向着男女情事之人。”
男人拂袖而去。
姜灼璎缓缓抬起头:“?”
第32章 二皇子哥哥 什么事儿?少女满眼的诧异……
什么事儿?
少女满眼的诧异和不解, 可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却早已走远。
姜灼璎转身,求助似地望向了躲在楹柱后吃瓜的楚公公。
许是瞧出了她眼中的迷茫,楚一心捏着拂尘一边清着嗓子一边绕过楹柱……
“江丫头可莫要着急……”
少女轻咬着唇瓣, 一脸急色:“我如何能不急?楚公公, 殿下此番话究竟是何用意?还望楚公公能够解惑。”
楚一心视线下移, 紧盯着她手中紧捏着的布囊, 突然间话锋一转:“江丫头你手中的这是?”
姜灼璎微怔, 低头看了一眼,实话实说:“这是为殿下备好的茶叶, 昨儿看殿下为了提神偏好饮浓茶,可这浓茶饮多了总归不大好。”
“奴婢便想着多寻几种茶叶来, 许是更能有提神的效果。”
“楚公公,殿下……是否还在责怪我?”
少女轻咬唇瓣, 终归还是心思浅,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
可反观同她面对面站着的楚一心, 说是笑容满面也不为过。
“哎哟,原是为殿下准备的!”
他噙着笑小声重复了好几遍,在少女着急的眼神彻底转变为疑惑后, 终于肃了脸色缓缓开口。
“江丫头你许是不知, 咱们这院儿里原就没有姑娘,是因着多年前的一些事儿……”
据楚一心所言, 二皇子的别院中原也是有丫鬟的,年轻伶俐的丫鬟同血气方刚的小厮侍卫随着时间情愫渐生。
这情愫一生, 差事也变得敷衍了,一心便只想着凑在一起谈情说爱,甚至因此差点儿让灼灼遭受大罪!
就连二皇子也因着守卫擅离而遭了一场刺杀……
姜灼璎的眼眸缓缓睁大,似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原是如此。
笑得跟狐狸似的楚一心打量着少女的神情,知晓她这是信了。
“所以啊,江丫头你同赵喜平?”
他温声提醒,点到即止,相信以这姑娘的机灵劲儿会明白的。
姜灼璎当然明白,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前后联系、融会贯通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她便有了新的主意。
几乎在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便从眼角溢出,簌簌落泪。
“哎,江丫头你这怎地哭了呢?”
楚一心变了脸色,有些手足无措,还哭得这般突然。
姜灼璎抹了一把面上的眼泪,上前将手里的布囊塞进了楚一心手上。
“我都明白了,原来是殿下认为我同赵大哥,赵大哥……”
她每每说到这关键的地方便停了下来,面带羞恼,似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总之……我同赵大哥之间清清白白,是天地可鉴的!”
少女捏着嗓子,轻吼出声。
像是怕这等事宜被他人知晓,可又实在恼怒,两只桃花眼泛着红。
几乎是气哭了。
“哎?江丫头”
楚一心话还未说完,少女头一回打断了他的话,嗓中带着哭腔。
“劳公公转述给殿下,日后劝他少饮些浓茶吧,这里的茶叶,皆是有提神醒脑之功效的,每日换着饮,也算图个新鲜。”
说罢,姜灼璎不再停留,提着裙摆转身便跑……
以退为进之计。
不就是觉着她同赵喜平之间有了些什么,所以才赶她走的嚒?
那她就要让他知晓,是如何误会了她,而自己又是如何的乖巧柔顺,即便是恼怒得哭了,还记得为他的身体着想。
而这些……楚公公自会主动告知他。
……
楚一心捏着手里的布囊,面色僵硬,一直待到少女的身影缓缓缩小直至消失。
他这才一拍大腿。
“哎哟!坏了坏了!”
他紧捏着手里的布囊,抬脚便往自家主子爷平日里练武的地方赶了去。
*
姜灼璎回到了厢房,阿六不在这儿。
今日本就是因着时辰太早,她也不好唤阿六这么早来帮她梳洗,因此这双螺髻是她自己挽的。
虽是歪歪扭扭了些,可也勉强能见人。
她呼出了一口气,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
这一打包才发觉……压根儿没几件衣裳是自己带来的,太半都是在这儿以后才置办的。
不过这也好,不费力。
姜灼璎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又轻手轻脚溜去了门口望了望。
瞧这情形,楚公公应是还未将那人给请回来。
略一思忖,她背上了小包袱,又去厨房领了些灼灼的膳食。
……
姜灼璎去了后院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她左右张望也没寻到那一抹赤红的身影。
也不知是躲在哪一隐秘之处歇着了。
“哎……”
少女轻叹一声,瞧吧,这时辰早得连灼灼都未醒来,她却已然受了一场气了。
清澈的池水中映出了少女严肃的瓜子面,无论如何……她也要查清母亲的死因。
若当真跟大伯父有关……
不,应当不会的。
少女不自觉地摇头。
“噗噗……”
水池里传来响动。
姜灼璎一愣,再定睛一看,水中的灼灼已经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勾唇轻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饿啦?”
左右看了看,又打开食盒,少女嘴中喃喃:“可得用慢点儿。”
姜灼璎喂得慢,一直集中精力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
少女缓缓勾唇,知晓妥了。
……
祁凡拂袖离去后,径自去了别院外的林间练武。
他蛰伏这么些年,历来心如止水,在今晨却罕见地浮躁难耐。
以他的城府,何时这般易怒过?
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那个容貌娇艳的小丫头。
男人敛眉,压抑住心中乱窜的浮火,如此这般,的确不能再留下。
离开也好……
“殿下!殿下,江丫头正闹着要走!”
他身旁的翠竹应声而倒。
楚一心一愣,立即呈上了手帕,神色急切:“爷,江丫头她”
“退下。”
祁凡接过手帕擦拭手心的汗渍,冷幽幽的眼神睇他一眼:“你是谁的人?”
楚一心:“……”
爷这还在气头上,可江丫头那边,可等不得爷这般作啊!
楚一心霎时觉得自己一把年岁,真是操碎了心,若非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操这心作甚?
“她想走便走。”
男人转身。
楚一心心中一凛,立即扯着嗓子大喊:“主子您误会了,这布囊并非您想的那般呐!”
挺拔的背影霎时间停顿。
楚一心再接再厉:“哎哟,江丫头可花了不少心思呢!她一个姑娘家出门不便,也只能拜托的赵喜平……”
“如此一来,江丫头可算是伤心难过,哭着便跑了,这走之前还特地嘱咐奴才要提醒殿下少饮浓茶!”
……
这一通添油加醋的说下来,祁凡总算是冷着脸踏上了回程的路。
他步履不停,侧首询问:“哭着跑了?”
楚一心紧跟在他身后,重重点头:“啊!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儿噢,若是让别的男子瞧见了,哎,也得亏奴才是个无根之人。”
祁凡:“……”
虽是知晓他这贴身太监定是添了油加了醋,可略一想起那张委委屈屈、眼角绯红的芙蓉面。
冷淡疏离的目光渐深……
二人甫一踏进后院,便瞧见了蹲坐在水池边那娇小的背影。
瘦削纤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用看,定是还在哭着。
楚一心张口便想要唤人,却提前被某人清凌凌地睇了一眼。
他极有眼力见儿地停下了脚步,剩下的事儿便让爷自个儿去吧。
*
姜灼璎一点点地给灼灼喂食儿,左手则时不时地抹一抹眼角。
“呜……灼灼,兴许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也是奴婢最后一次亲手给你喂膳……”
“殿下是大好人,帮了奴婢这么多忙,许奴婢容身之所不说,还给奴婢准备了好多好看的衣裳……”
“我从未穿过那般好看的衣裳,可这院子,我是再待不下去了”
“为何待不下去?”身后忽地响起幽冷的嗓音。
少女的身子明显一僵,又赶紧着伸手在面上磨磨蹭蹭。
以祁凡居高临下的角度,能轻易瞧见她慌乱着抹泪的动作。
事实上,姜灼璎的确是慌,却是在慌着揉搓眼角,以致使眼眸发红发胀。
男人紧抿着唇线,静默须臾,软下声线:“是为何待不下去了?”
姜灼璎本就蹲坐在地上,闻言便直接转过身跪坐在了地面,低垂着头呜呜咽咽:“奴婢原以为自己应当要被逐出府了。”
祁凡眉弓微皱:“谁告诉你的?”
少女微顿,忽而抬起头来,一双通红又微肿的桃花眼中带着明显的幽怨。
男人霎时抿唇,他捏了捏眉心:“我并无此意。”
“可……即便殿下没这个意思,这院子,奴婢也待不下去了。”
少女的嗓音又软又哑,就似是被淋湿的小兔,委屈地发着抖。
祁凡默了默:“这又是为何?”
姜灼璎的两手将裙摆捏皱,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出口。
“殿下,殿下认为奴婢对赵大哥有意,事关赵大哥和奴婢二人的清誉不说,且……且殿下还不允奴婢再去正房当丫鬟。”
她咬了咬唇,唇瓣发着白。
“人言可畏,满院儿的人皆知奴婢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日后奴婢便是跳江也洗不清了,如此……还不若奴婢自行离开的好。”
男人霎时沉默。
小姑娘的想法,未免太杞人忧天。
可此事的确是他先对她先有所误会。
姜灼璎略等了几息,还是没能等到对方亲口致歉。
她吸着鼻子,狠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接着便提起裙摆起身,一手顺带捡起了身旁的小布包袱。
“那奴婢便就此告辞了,日后山高水远,奴婢同殿下永不再见!”
祁凡眉心突地一跳,立即伸臂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少女已经背对着他疾步走了近一丈的距离。
这脾气倒是盛得很,平日里瞧着娇娇弱弱的,这种时候却是走得飞快。
姜灼璎加速走了几步,几乎快走到了青石板路的尽头,可身后还是未响起追逐的脚步声。
她心里有些没底,尽管知晓前方不远处的楚公公定会阻拦她,可她想要的是不止是这些。
“哎哟~”
方才还怒气冲冲,一眨眼便冲出去好几丈远的少女突然间倒在了地上,右手捂着自己的脚踝。
似是害怕丢了颜面,她崴倒下去的第一时间便转头去看身后男人的动向。
不出姜灼璎所料,人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是又崴了脚?”
祁凡木着一张脸蹲下身,嗓音没什么起伏。
少女捂着脚踝的手已经转而捂住了那张羞恼的瓜子面,她埋着头嗓音羞恼:“殿下别瞧。”
男人缄默须臾:“为何?”
这又有何不能看?
“奴婢失仪,又被殿下瞧见,这不合规矩。”
细弱的嗓音带着些微的哽咽声。
祁凡冷冰冰的神色终于有些许松动,他抿了抿唇线:“无碍。”
可少女似是并未将他的话当真,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捂着脸声音发嗡。
“还请殿下先行回房歇息吧,待殿下回去,奴婢自会离开的。”
男人原本已经松动的神色霎时重回冷峻,他声色冷清:“离开?”
“你以为,我这二皇子府能任你出入?”
少女啜泣的声音蓦地停下,继而缓缓放下捂着面的双手,一张巴掌大的瓜子面上,眼眸通红。
她嗫喏着唇瓣:“奴婢,奴婢……”
她忽地破罐子破摔,跛着脚站起来:“奴婢自己走就是了!奴婢能走着来,自然也能走着离开!”
“总归……这府里是待不了了。”
姜灼璎再一次强调了这件事,只要能得了二皇子的亲口承诺,那她日后着贴身丫鬟的位置便稳了。
可她跛着脚,还未完全站直身子,便被人给一手捞住后腰,另一手捞住腿弯,给横抱了起来。
姜灼璎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还未来得及发挥,头顶便响起阴冷的嗓音:“若不怕这整个院子的人全都知晓,你便尽管闹。”
姜灼璎:“……”
她乖乖噤了声。
这厮怎地这么嘴硬?
分明瞧这态度是不愿让她走的,可就是舍不得跟她道一句歉,给上一句承诺?
一直瞧着这边儿的动静,还顺带帮忙望着风的楚一心赶紧凑了过来。
“殿下,江丫头这又是?”
“取些治扭伤的药膏过来。”
“哎,奴才这就去!”
姜灼璎:“……”
语气有必要如此的兴奋?
姜灼璎被抱着回了正房,又被安置了在书房的软榻上。
屁股一挨着软垫,她就迫不及待想起身,可肩膀却被人给摁在原地。
任她如何使劲儿,也撼动不了分毫。
阴沉沉的嗓音:“不许再闹。”
姜灼璎浑身一顿,咻地抬眸:“殿下觉着奴婢这是在闹?”
祁凡:“……”
“你和那赵……”
“赵喜平。”姜灼璎立即补了一句。
下一瞬她便得了一记冷眼。
“你同他之间的事,许是有所误会。”
男人直视着她的眼:“此事不会有其余人等知晓,你且放心留下。”
姜灼璎顿觉身体通泰,她捏着嗓音又弱弱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
祁凡盯着她澄澈的双眸,吐出一口浊气:“你放心留在我身旁,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姜灼璎努力压抑住上翘的嘴角:“如此……奴婢明白了。”
门外人精儿似的楚一心掐着时间送来了药膏,便赶紧着退下。
“站住,把阿六叫过来。”
男人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阿六来替她上药。
“啊?”
楚一心有些犹豫,这……趁此机会,爷不多跟江丫头好生处一处?
姜灼璎却是一瞬间便明了了他的心思。
这症结还是在先前那会儿她说的那番话。
这也不能怪她啊……有哪位正人君子会将那样的书册放在书房?
可眼下还是得尽快解了这症结。
她略一思索,抬手便轻轻扯住了祁凡的衣袖:“殿下,奴婢先前的那番话是胡说的。”
“您,您就当奴婢得了失心疯罢,殿下是好人,怎会对奴婢有那等心思呢?是奴婢误会了您。”
此话一出,楚一心更是忍俊不禁。
祁凡撂开衣袖,面沉似水,幽幽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姜灼璎呼出一口气,这事儿暂且也算是过去了。
她又主动捏过小几上的药膏:“奴婢这扭伤并无大碍,奴婢自己便能上药,就不劳烦阿六姑娘了。”
“随你。”
男人冷着脸睇她一眼,径直拂袖离去。
楚一心倒是留在远处多嘱咐了两句。
“江丫头你这会儿可是放心了?可千万别逞能啊,这伤若是实在严重,就回去好生歇着,待伤好了再继续来当值便可。”
姜灼璎连连点头:“是,我知晓的,多谢楚公公挂怀。”
她怎会逞能呢?
她压根儿就没伤呀,更何况她还得继续维持原本的脾性。
方才那一出,似是有些过了,跟她原本乖巧娇怯的秉性差得有些多……
她一时没收得住,得努力掰回来。
……
祁凡再一次踏入书房时,人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应是已经去过了湢室。
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原本凛若冰霜又淡漠疏离的气质。
方才在姜灼璎面前那摆着阴沉脸色,最后又无可奈何妥协的人,似只是昙花一现。
男人踏进书房之时,见到那娇小的身影,神情未变,似是早已知晓她会守在此处。
祁凡视线一转,扫过她裙摆底下的双足,语调平稳:“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依旧作数。”
之前说过的话?
姜灼璎在脑中飞速闪念,再结合自己如今的处境,很快她便有了结论。
不用再弓腰下跪?不用再向他见礼,也不必再做这书房内的洒扫活计?
“既是伤了脚,便不能久站。”
不能久站?
那就是可以坐下或者躺下。
姜灼璎飞速理解着这两句话,这厮终究是有个人样了!
少女的语气轻快柔和:“是!奴婢知晓了,殿下真是个好人!”
她这句奉承,男人并未应答,只摩挲着指尖,这“奴婢”二字,总归是不中听。
若这二人间的身份要有所转变,称呼自然是最为明显也最为要紧的。
姜灼璎已经小碎步去到了软榻旁,正打算坐下。
书案后的男人再度发声:“别院内未曾有过丫鬟,我长居于此,奴婢二字入耳太过违和。”
姜灼璎已经坐在了软榻上,听了这话当即便在心中腹诽。
未曾有过丫鬟?
啧啧,未料到吧,楚公公可是早就告诉过她了。
承认以往有过,也并非什么不能接受之事,毕竟哪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没有丫鬟呢?
更何况是皇子的别院。
“嗯?”
这一声,语气明显变得难测。
姜灼璎忙斟酌了几息,嗓音清甜:“那……我,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清冷的嗓音还在继续:“我远离朝堂,在此幽居已久,称不得一声殿下。”
姜灼璎:“???”
这……这又是何意?
若是她当初没当过鲤,说不准还真信了!
少女面带惶恐,声音越来越小:“殿下,无论您居在何处,自然都是担得起殿下二字的。”
可男人却不接她的话。
“身旁亲近的下人,皆不会这般唤我。”
“那……”姜灼璎话还未说完,便又被打断。
“你唤那外头的小厮一声,赵……”他循循善诱,刻意停顿。
姜灼璎:“……”
到了这份儿上,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身为皇子,跟他人比拼一声称呼作甚?
即便心中咋舌腹诽,可她还是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小心吸了一口气:“殿,殿下,这可使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对上那双晴转多云的眸子。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小声嗫喏:“祁……祁大哥。”
“你知晓,我身为皇子,总该同他人不同。”
姜灼璎:“……”
她闭了闭眼眸,似是认了命:“祁哥哥。”
软软糯糯的一声,男人微哂,正想应了她,可少女一颗小脑袋却摇晃得似拨浪鼓。
“不不不,不成,若是旁人知晓了,定会为奴婢惹来祸事的。”
“我……我日后唤您‘二皇子哥哥’,可以嚒?”
少女一双眼眸里闪着期盼,祁凡眼神微闪。
二皇子哥哥?
也好,从即日起,会日日有人提醒他的位置,二皇子。
望了一眼男人挂在唇边的冷笑,姜灼璎一时有些犯难。
这称呼也是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在。
对于这位时常冷脸,却又在书案摆上那样一本书册的男人。
姜灼璎怀疑他人面兽心也无可厚非。
总之,她得接近此人,得他信任和喜爱,可同时又不能惹得他觊觎。
身为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她需得达成目的,还得保全自己,她需要考虑的事儿可多了。
这样一合计下来,她唤他“二皇子哥哥”,这次数一多,潜移默化,想必此人也会逐渐将她当作妹妹对待?
这事得提前有所谋划,若是等到对方已经起了心思,那便来不及了。
姜灼璎觉得自己的提议甚好,就是这位二皇子哥哥的表情为何如此……古怪?
“我……可,可以嚒?”
她大着胆子小心出声,嗓音细柔软和,两只眼尾上翘的桃花眼中填满了不安。
男人终于抿平唇角,眼皮轻抬朝她瞥过来:“自然。”
姜灼璎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
又见对方敲了敲书案:“日后不必如此胆小。”
男人顿了顿:“总归不会吃了你。”
姜灼璎唇瓣微张,眼眸中写满惊诧,耳朵也在悄然间泛红,一派受宠若惊的模样。
可她心里却一阵无言。
她也不想如此卑躬屈膝,可他不就吃这一套嚒?
若非她自己之前的不懈努力,如今能坐在他房里的软榻上?
少女娇怯地笑了笑,两颊绯红:“多谢二皇子哥哥体恤,可是,我就是这般胆小怯懦的性子,是从小养成的。”
不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少女面带不安:“二皇子哥哥是不喜这样的性子嚒?”
她不信。
姜灼璎已经尝到了甜头,以她这阵子的表现来看,就算他亲口说不喜,她也不信。
凭借这般,已经成功坐稳了这贴身丫鬟的位子。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保自己、得信任、套消息。
男人淡淡出声:“并未不喜。”
瞧吧~
少女的声音继而变得欢快:“我知晓了!二皇子哥哥赶紧忙着吧,我这就去为你添茶!”
祁凡:“……”
抬眼瞧着埋头沏茶的姑娘,手边正是他见过的布囊,据楚一心所说,那里头是她特意为自己寻来的茶叶。
只为了换着花样儿让自己少饮些浓茶。
他敛下眼眸,随手拿起了一本兵书……
*
如此兄友妹恭的平静日子过了两日。
楚一心这两日哪怕是夜里睡着了,那嘴角也噙着笑。
爷这两日跟江丫头处得好啊!
婉嫔娘娘当初交代给他的事,许是不久就能成了。
两日后,祁凡按例进城去见顾云词。
回程路上,低调的马车窗舷半开,内里露出一张清冷淡漠的脸。
男人眼窝较深,眉弓立体,深邃难测的双眸中透着些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和煦。
忽而,那双细长的双目骤然一凛,出口的嗓音幽冷:“跟上去。”
他身旁的楚一心一愣,赶紧顺着自家主子爷的视线看过去。
嚯——这不是赵喜平呢?
此人怎地又在茶坊呢?
楚一心那颗玲珑心霎时便明了了,这定是跟江丫头有关。
“奴才这就使人去瞧个明白。”
赵喜平是熟人,体会着爷的意思,楚一心略一思忖,使了马车外的车夫低调前去。
……
一炷香的时间后,天下茶坊旁的暗巷中停了一辆低调素净的马车。
面貌衣着同样朴实内敛,着一身短褐的络腮胡男子掀开车帘入内。
他单膝跪下便开始回禀。
“赵喜平点名买的是茉莉花,说是有提神醒脑之功效,还拿了一茶叶单子出来,除了茉莉花,单子上提到的名儿皆挨着添了些。”
茶叶单子?
祁凡眉目微敛,他手指摩挲着佩绶上挂着的白玉玉佩。
犹记得当初见那小丫头递给赵喜平的东西里,除了银两,的确有一张纸制的单子。
可——
【奴婢不识字的。】
小丫头归整了他的书案,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识字。
他微眯着眼眸,嗓音寒若冰霜:“回府后,让赵喜平过来。”
“是。”
楚一心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冷沉如水,早已不似方才的缓和。
这……又是怎地了?
……
姜灼璎正在后院同阿六一道玩着踢毽子。
这是她以往便喜好的,且还是个中高手。
趁着那大冰碴子不在府里,她也能活动活动筋骨,不必在他跟前虚与委蛇了。
据她的观察,楚公公送的那消息也并非是每一日都有,可具体隔几日她却是不知。
总之这几日她从早到晚皆黏在正房里,也没瞧见楚公公再来送什么消息。
姜灼璎略走着神,正跟阿六踢得有来有回之际,前院儿门房来了人,是特意来知会她的。
说是殿下回来了,且脸色瞧上去还不大好。
她了然地点点头,同人道了谢,这便收拾收拾去了正房。
这段时日,她跟院儿里的各路人等都混了个脸熟。
同这些人相处得也还算不错,起码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且她也注意着没再跟赵喜平有过联系,若是远远儿瞧着人了,她甚至会刻意绕道。
省得那位心思颇深的二皇子殿下多想,这于她不利。
姜灼璎进屋后,以最快的速度泡了一壶茶,今日的应当是……铁观音。
茶泡好没隔几息,她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少女提着裙摆小跑着去迎人,边跑边喊:“二皇子哥哥,今日饮铁观音好嚒?”
她并未行礼,直愣愣地就撞上了一双清冷冷的双眸。
姜灼璎微怔,说是清冷冷其实也不尽然,或许是称得上冰冷凉薄。
她怔了怔,又重新噙了笑凑上去:“二皇子哥哥,是……是这一趟出府不顺心嚒?”
她竭力扮好一个嘘寒问暖的贴心小丫鬟角色。
可祁凡没搭理她,只顾着阔步向前。
姜灼璎僵了一瞬,下意识瞅了一眼楚一心。
楚一心倒是跟她使了个眼色,她瞧懂了。
让她当心……
可她有何需要当心的?
这番愠色,总不该是因着她吧?
难不成是喜怒无常的迁怒?
姜灼璎还立在原地想着待会儿的打算,书房内便已经传来了冷若冰霜的嗓音:“还不过来?”
她又看了一眼楚一心,后者向她眨眨眼,无声跟她对着唇语。
【小心回话。】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这便缓步去了书房。
可她也并不心虚,她从心底里就不认为这番怒色是因着她。
少女放轻脚步凑到书案前,捧上了一杯热茶:“二皇子哥哥,今日这茶又是新鲜的,您尝尝?”
“嗯。”
伏于岸上的人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森冷了,可还是泛着些微妙。
“你……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嚒?”少女小声试探。
祁凡盯着那双澄澈见底的双眸,如此纯粹无暇。
是极小之事,姑娘家一时慌乱,下意识想为自己开脱无可厚非。
“二、二皇子哥哥,你一直这般盯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少女往后退缩了两步,小小的瓜子面上已经染上了肉眼可见的局促和不安。
祁凡却并未移开视线,甚至是突然间站起身来,两手的虎口卡在桌沿:“你……可有什么事瞒了我?”
姜灼璎那颗小心脏蓦地一颤,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什,什么?”
这出去了一趟,难不成她身份就暴露了?
既然暴露了,为何不直接敞亮了质问?
还搞这一出?!
男人直起身,执起茶盏,敛目看着内里的浮茶,声色缓缓:“身为我身边唯一的丫鬟,若想得我的信任,便绝不能有所欺瞒。”
姜灼璎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努力分析着这一句话。
听起来有点儿像是想诈她一诈。
若是她顺利通关,想必就在博他信任的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另一端的男人继续:“今日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有欺瞒,尽管说出来,既往不咎。”
姜灼璎几乎是在瞬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定是如她猜想的那般!
什么说出来便既往不咎,以这厮的心计,她今晚怕就得回自己的庄子歇息了。
于是少女楚楚可怜地摇头:“我……我没有。”
祁凡直视着她,眼神洞若观火:“一件也没有?”
少女重重点头,双手可怜巴巴地捏着裙摆:“一件也没有!”
祁凡移开了视线。
姜灼璎站在书房正中,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这……怎地又不说话了?
她咬了咬牙,正欲开口,背后便响起了楚一心的尖细嗓音。
“爷,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姜灼璎立即转头,发现来的人竟是赵喜平。
“赵大哥?”
她瞳孔微张,惊讶出声。
看赵喜平也是一脸的疑惑憨厚,姜灼璎不由得回过头,重新看向祁凡。
“茶凉了。”男人冷飕飕出声。
姜灼璎立马凑上前去:“那奴婢替殿下重新斟上一杯。”
手上刚执起茶盏,周遭的空气似忽然间冷凝。
姜灼璎莫名看了某人一眼,可那人的视线却不在她这儿。
难不成赵喜平又惹他了?
她以微小的幅度晃着小脑袋,转身去斟茶。
忽地背后响起冷冽的嗓音:“赵喜平,听闻近日是你替阿灼去寻的茶叶?”
姜灼璎背后一凉,怎地时隔几日,又重新提及这一茬了?
赵喜平提着一颗心,原本还有些忐忑,一听这话,心倒是落回到了肚里。
他拱手,正经严肃地开始回话:“回禀殿下,属下只是个跑腿的,这些皆是江姑娘做的主。”
他想将这里头的功劳都往姜灼璎身上推。
“属下一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茶能提神醒脑?都是照着江姑娘给的茶叶单子去跑的腿。”
祁凡定定看着他,语调沉稳:“什么茶叶单子?”
姜灼璎背对着两人,竖起了一对耳朵。
赵喜平不疑有他,当即从胸口掏出了一份茶叶单子,双手承了上去。
“殿下,属下曾向茶坊掌柜打听过,这些茶叶的确有提神振气之效,可见江姑娘有心。”
他竭力为姜灼璎说着好话。
可书案后的男人只睨他一眼,眼神冷淡,赵喜平悻悻闭了嘴。
祁凡打开那张茶叶单子,目光扫过那一连串的茶叶名,是女子的笔力。
他并未抬眸:“下去吧。”
“可。”
赵喜平双眸微张,摩挲着指尖,两眼盯着男人手里的那张单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
祁凡略微抬眸,尽管他的视线是由下往上,可赵喜平还是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没,没,那属下便告退了。”
赵喜平咽下口水,只在瞬间便打消了要回那茶叶单子的念头。
他行了礼,不敢耽搁,径直快步离开。
江姑娘能跟这样的殿下日日共处一室,真是难为她一个柔弱的姑娘了。
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姜灼璎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同情。
姜灼璎紧蹙着眉心,知晓那茶叶单子在大冰碴子的眼里定有问题。
可又会有什么问题呢?
“不是要斟茶?”
背后蓦地响起清冷的嗓音,没什么感情。
姜灼璎浑身一僵,手下加快了动作,没几息便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向书案。
她噙着浅浅的笑意:“二皇子哥哥,请用茶?”
男人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似笑非笑:“人前殿下,人后哥哥?”
姜灼璎顿觉喉咙一噎。
她面带菜色,支支吾吾:“我……我也只是觉得这样的称呼被外人知晓了……就,就不大妥当。”
“为何?”
姜灼璎:“……”
衣冠禽兽!!!
他能不知晓为何?
还非得将此话问出来,让她一个单纯可怜的姑娘家说出口!
这种不符合寻常主仆的称呼,若是被人给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自己的清誉了??!
可她当然不能这样回话。
少女绞着两只细嫩的指尖,满眼单纯:“我就是觉得,这样于二皇子哥哥的威严有损。”
“我的身份说破天也只是一个丫鬟,若是被他人知晓我一个丫鬟竟然这般唤您,那许是对您的印象就会……不如从前。”
“你考虑得周到。”男人眼里的笑意未达眼底。
第33章 被软禁 姜灼璎谨慎地住了嘴。 ……
姜灼璎谨慎地住了嘴。
她总觉得眼前之人跟以往不一样了。
可具体的异样, 她又说不大出来。
心里刚一这么想着,她就瞧见那张冷峻如山的脸更是严肃起来,简直比她爹爹生气的时候还要骇人。
一张轻飘飘的单子在空中飘荡, 随之而来的是阴沉沉的嗓音:“那便好生考虑, 这张茶叶单子你该如何解释。”
姜灼璎有些发懵, 眼瞧着那张单子飘到自己跟前, 她随手将之捏住。
又打开仔细瞧了一遍, 她依旧没觉着这里头有什么破绽啊?
“解,解释?二皇子哥哥你这是何意?”
少女的语气带着些不确信, 祁凡当然能听出其中的疑惑。
只一小丫头,竟敢在他面前说谎, 倘若换了旁人,岂还会有机会站在他的跟前?
压制住心底的罕见怒火, 祁凡突然站了起来,三两步行至姜灼璎的跟前。
后者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目光怯生生的,眼里藏着不安和慌乱。
姜灼璎见比她高了许多的男人只瞧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去, 同时森冷的声音渐行渐远:“既想不出, 便在此处接着想。”
少女面对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唇瓣微张。
姜灼璎:“……”
到底是要让她想什么?
给点儿提示啊!
她转身瘫倒在了软榻上, 随手捏了一块小几上的茶点。
今日的是桂花杏仁豆腐,清爽软糯。
没见过大冰碴子用这些茶点, 可厨房每日都会送,便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她的肚里。
接连用了两块茶点,姜灼璎擦了手,这才缓缓坐起身, 抽出那张茶叶单子再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异样。
且每一种茶叶都是常见的,她也没下毒啊。
姜灼璎起身,朝着那书案走了去,这几日归整书案的活儿皆是她在做。
准确来说,只有这一件活儿是她在做。
除此以外那就是去后院儿喂一喂灼灼,跟灼灼培养培养感情。
她同往常一样,整理着书案上的书册,视线瞥过书名,忽而瞳孔微张。
她记起来了!
两日之前,她才在此处说过自己不识字。
只是那时是她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就顺口一说,一心只想着别让二皇子多心。
她压根儿没将那话放在心上,转头也就给忘了。
难道是这张茶叶单子惹他疑心了?
姜灼璎拧眉沉思,定是如此!
此人疑神疑鬼,心思极重,有了这点把柄,便足以因此疑心她!
姜灼璎呼出一口气,还好……
少女凝目盯着手上薄薄的一张纸,还好这张单子并非她所写。
……
姜灼璎自诩猜到了其中缘故,却依旧按兵不动。
眼瞅着外头天色渐暗,快到晚膳时分了。
她这才往外走,正房门口除了楚公公,裴云竟守也在此处。
这是……专程前来看守她的?
可略一深想又觉着不可能,她微皱着眉走上前,楚一心当即唤住了她,跟往常一样挂着和善的笑容。
“哎,江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姜灼璎朝他点头示意:“我应去给灼灼送晚膳了。”
说罢她欲要继续向前,却被裴云捏着剑鞘的手臂阻拦。
姜灼璎:“?”
她眉心拧得更紧:“裴侍卫你这是?”
他面不改色:“主子有令,还请江姑娘莫要为难。”
“哎,江丫头你过来,快过来!”
姜灼璎皱着一张瓜子面转头,便瞧见楚一心站在角落朝她挤眉弄眼招着手。
她再看了一眼目不斜视的裴云,转头朝楚一心走了去。
“楚公公你这是?”
“江丫头噢,你究竟是因何惹了爷发怒啊?连裴云都被调了来,就为了看着咱家不能同你通风报信儿!”
姜灼璎眨了眨眼:“那楚公公你现在这是?”
现在跟她说的这些不算是通风报信儿?
“咳咳,爷只让咱家不能进书房来寻你。”
他点到即止,姜灼璎立时明白过来。
她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常:“那殿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尽管无论是她的语气还是神色都无半分害怕,可在楚一心的心里,她一直就是那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这会儿逮着机会便不住地想要安慰她。
“江丫头你可莫要着急,爷这心里铁定是有你的!据我一番推测,这事儿同那赵喜平手里那张茶叶单子有关。”
“江丫头你好生想想,那单子可有什么异常?”
姜灼璎心道果然如此,对楚公公的一番好意,她心中暖意满满。
可少女的眼神中仍是藏着慌乱,只怯生生地摇头:“那单子是阿六替我写的,我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楚一心得了这话,略一迟疑,赶紧点着头:“那这问题说不准就在这上头呢,江丫头你先回去歇着,我这就去寻主子爷!”
姜灼璎看着这般为她着想的楚一心,心里又潮又暖。
她忍着眼眶里的酸意,小幅度点着头:“楚公公,多谢你。”
这话是真心的。
日后多是有机会,她定会好生报答他。
“说什么呢!江丫头你可是前途无量,日后别将咱家给忘了就成!”
前途无量?
姜灼璎微愣,可楚一心却并未细言,话一落便着急忙慌地离开。
她摇了摇头,也并未再细想这一句场面话,只转头又看了眼守在门口的裴云。
倒是没想到,她竟会被软禁?
如此……她这不是又有了可发挥的空间?
少女一回到那张软榻,便开始酝酿起眼泪来。
自到二皇子别院后,她这哭功简直是日益精进,比之她小时候更盛。
为了加大唬人的力度,她一边哭着,一边揉搓着眼角,力争营造出“哭了许久的红肿眼眶”的形象。
这一点,她先前已经试过了,效果很好。
可今日,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外头才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祁凡还未踏入书房,便瞧见了匍匐在小几上,哭得浑身发颤的小姑娘。
心里蓦地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无措。
他早已习惯从极小的破绽之处抽丝剥茧,惯于处处怀疑。
可只短短的几日,他已经误会了她两次。
他又让她哭了。
姜灼璎听见在她身侧停下的脚步声,可她并未抬头。
少女哭泣的声音逐渐变弱,到最后几乎归于寂静。
总算是停了哭泣。
祁凡那双深邃黑沉的狭长眼眸微闪:“抬起头来。”
静待了几息,可趴在小几上的少女却并未有所动作。
这极为反常,小姑娘胆怯,平日里从不敢违抗他的指令。
许是当真气着了,年纪小,心性终是不稳。
他侧身瞥了眼一脸吃瓜相的楚一心,后者愣了一瞬,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相应的意思,捏紧了拂尘转头便走。
书房内便只余下了二人。
祁凡略一思忖,掀袍坐在了小几的另一侧。
盯着眼前毛茸茸的发顶,他喉结微动,嗓音听起来依旧冷淡:“抬头。”
并未觉得自己的语气有问题,他同所有人都是这般说话,包括父皇。
姜灼璎暗暗数着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忽然间抬起脸来。
少女一张还不及大巴掌大的瓜子面上落下不少压痕,应是方才整张脸扑在小几上所致。
比起压痕,那双红肿的桃花眼,甚至现下也还不停往外溢着泪珠。
男人微怔。
桃花双眸中不似往常的胆怯,反倒是含着某些难言的倔强以及自暴自弃。
又长又翘的睫毛似是在微微颤抖:“奴婢抬头了,殿下你想瞧就瞧吧!”
祁凡指尖微捻,脸色不变:“这是何意?”
少女不管不顾,甚至是胆大包天地瞪了他一眼:“殿下不信任奴婢,竟遣裴侍卫来亲自看守,还想看着奴婢出丑!”
说到这儿,她又敛下眼眸,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殿下非让奴婢想哪里做错了,可奴婢愚笨,就是想不到。”
“既如此,奴婢在这儿也是污了殿下的眼,还不若让奴婢直接离开此处!”
“即便会面临食不果腹的局面,也比这般时不时就被责罚,日日胆战心惊的好!”
话一说完,书房又重归寂静。
姜灼璎垂眸,盯着小几上的空碟子簌簌落泪,也不知是否是酝酿过了头,这眼泪竟是一时间收不住。
空碟子里头的桂花杏仁豆腐都被她吃光了。
毕竟她这一出还是极费体力的。
方才说的这番话,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目的。
其一,自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莫名承受他怒火还被关起来的无知少女。
其二,给她道歉,靠着愧疚之心,好在他心里占据更多的有利地位。
她能感受得到自己在二皇子心中的地位与日俱增,只是还不够,还太慢。
她得加快这一进程。
再者,她已经柔弱怯懦太久了,若是太过合他的心意反倒不妙。
她是来这儿当正经丫鬟的,可不能被他给盯上去。
如此,适当展露出反抗、叛逆的一面,也是一好法子。
果然,她这一通话说完,男人神色微妙,薄唇抿成一条线,久久不语。
难不成是她叛逆得太过了?跟她平日里的形象相差太多,引起了怀疑?
第34章 小花骨朵 “你当初在姜铮之女的府上也……
“你当初在姜铮之女的府上也似这般?”
姜灼璎神色微僵:“什, 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摇头,弱弱出声:“没,我不敢的, 姜姑娘对我不好, 还总是打骂我。”
当初她自己做的一出戏, 当然得圆上。
“嗯。”淡淡的回应。
姜灼璎心里转了几道弯儿, 很快便意识到她此番回答的不妥之处。
蹙眉的同时, 冷冽的嗓音微沉:“在她那儿不敢,在我这儿倒是敢?”
姜灼璎:“……”
她吸了吸鼻子, 小声为自己说话:“可是……可是你不一样嘛。”
男人深邃的眸子微闪:“嗯?”
姜灼璎主动替他倒了一杯茶,两手推过去:“……我唤你二皇子哥哥啊。”
多的话她没说。
她都唤他二皇子哥哥了, 难道还想对她不好?
男人沉默。
盯着手边热乎乎的茶水,面色虽一如既往的沉稳清冷, 可脑中全是方才少女咬着唇瓣哭得无声的情景。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顺手捏起茶杯,饮了两口, 声色缓缓:“今日的茶不错。”
姜灼璎小幅度点着头,心里却觉得这大冰碴子真是难以对付。
该不会就这样就想轻轻将这事儿揭过去了吧?
那她流的这些泪算什么?
姜灼璎眯了眯眼,决意再度将话题扯了回来。
她微闪着睫毛, 嗓音软糯细腻佯装不知:“二皇子哥哥, 那方才你生我的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男人放下茶盏, 淡淡看她一眼:“不气了?”
当真是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少女鼓了鼓面颊:“我……我那不是气, 是难过,我分明事事都为你着想,也没有欺瞒你的事,可你却在我兴致勃勃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你都不知晓, 我,我刚才可害怕了。”
祁凡定定看着她,脸色清冷,没什么表情。
少女一张小小的瓜子面,两只明媚的桃花眼都快肿成了核桃。
身形极其瘦弱单薄,再回想起之前她因受了风寒而发热昏倒之事。
他微眯着眸子,的确柔弱不堪,是从未经历过风雨的小花骨朵。
竟会因着他的一句话,一张脸色而惶恐害怕。
姜灼璎哪里知晓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脑补了这么许多?
她一心只想着自己方才的努力可不能白费,多少也得让他给点说法。
于是望着对方的眼,又小声问了一遍:“我不能问嚒?关于你方才发怒的事?”
祁凡淡淡移开视线,薄唇轻抿:“只是对你的考验。”
姜灼璎那双前尖后圆的桃花眼缓缓睁大,尾音上扬:“考验?”
这厮能别如此不要脸成嚒??!
对上少女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男人淡淡颔首。
深邃黑沉的细长双眸直视着她的眼,骨相极佳的脸颌角微动:“你通过了。”
姜灼璎差点儿没稳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你的意思,是在故意试探我有没有欺瞒?”
对于她直接称呼“你我”,祁凡并不觉无礼,只瘫着脸点头。
“你!”
姜灼璎忽地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凡却忽地看向她。
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带着浓浓的危险压迫感。
“我……我知道了。”她低了头。
姜灼璎在心底默念一百遍……
她现在只是一个丫鬟。
她现在只是一个丫鬟。
……
她只需明确自己的目标,中途吃点儿小亏,低一低头,这些没什么的。
人是二皇子,想试探一番自己的丫鬟,又有什么错呢?
“会对你有所补偿。”
她都快要认命了,清凌凌的嗓音又传来了飘飘然的几个字。
姜灼璎立即望了过去,正好瞧见对方捏眉心的动作。
一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就这么瞧过去,从支摘窗透进来的霞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副完美的《公子皱眉图》。
姜灼璎眯了眯眼,脑中日日装着这么许多诡计,能不头疼嚒?
刚一想到这儿,背后又传来楚公公刻意压低的声音。
似是生怕打搅了这屋内的氛围,她轻轻敲了敲落地罩的立柱,压着的嗓子已接近气音:“爷?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姜灼璎福临心至地转头,正好瞧见了楚一心手里捏着的一封密信。
她眼眸咻地微亮,立即转回了身子……
祁凡听见了楚一心的声音,甫一放下掐捏眉心的手,耳边立时想起了少女殷切柔软的嗓音:“二皇子哥哥,你是不是头疼了?”
男人微顿,侧首看向已经走到他身后的少女:“?”
姜灼璎温温柔柔地噙着笑:“二皇子哥哥,不若让我来帮你按一按头吧?”
在姜灼璎眼里,楚公公不是外人,这声二皇子哥哥她能唤!
且若是能以这个理由留下,她也就能听一听今日的消息都有些什么了。
也不知此计能否行得通?
“你?”男人向来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质疑。
祁凡自认早已看穿了这小姑娘被姜铮之女赶出来的真正缘由。
空有一张出色的脸,身子却太过娇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好不容易将她派来行“引诱之计”,还未能完成主家的使命。
唯一的用处没了,被当作弃子遗弃再是正常不过。
只是……她手臂上的那些陈年旧伤,不能就这样姑息。
姜灼璎听出了他语气里质疑的意味,笑容未变,软绵绵为自己说话:“我手艺很好的,二皇子哥哥何不让我一试?”
祁凡慢悠悠看她一眼,未置可否。
楚一心已经接收到了自个儿主子的示意,笑嘻嘻地唤人:“江丫头,你方才不是还要去喂灼灼么?”
“这会儿再不去,灼灼可得想你了!”
姜灼璎微愣,下意识看向祁凡:“我……”
男人颔首:“去吧,不必在这儿待着了,喂了灼灼你可径自回房歇息。”
姜灼璎:“……”
可她还没问给她的补偿是什么呢!
看来今儿是没有可商谈的余地了。
少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那娇小的背影终于消失,楚一心这才打量了眼祁凡的脸色,笑着道。
“瞧江丫头很是担忧爷的头疾,这般乖巧单纯的小姑娘,爷日后可得好生待她。”
他苦口婆心,似是已经操心到了许久以后的日子。
他忧心以姜灼璎的心计,在后院中会吃亏。
祁凡睇他一眼:“信。”
“啊?”
楚一心微愣,忙呈上了手中封好的信笺。
看爷的神色,也不知对江丫头是个什么章程啊?
他心里越发地打鼓,也有些后悔先前应了柳公公的话。
早知会有江丫头这么一个妙人儿出现,他当时就该咬死了拒绝的!
这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会不会……圣上改主意了?
……
翌日。
姜灼璎依旧是卯时起身,她不好意思让阿六这么早来替她挽发。
便自己挽了发髻。
经由这几日的练习,她挽双螺髻已是越发地顺手,乍一瞧上去,勉勉强强也能见人了。
等她赶到正房,祁凡早已已经不在屋内,唯有楚一心正在忙里忙外。
见着姜灼璎,他乐呵呵朝她招手:“爷吩咐了,江丫头你日后就不必这么早过来了,辰时过来就成。”
姜灼璎眼前一亮:“当真?”
她明日就不必再天不见亮地起身了??
楚一心笑呵呵:“自然,爷说你这么早过来也没什么事儿做,待晚些时候过来也是一样。”
姜灼璎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二皇子哥哥说得对,多谢二皇子哥哥的体恤。”
同时她也回想起来,昨日大冰碴子的确说了会对她有所补偿。
难道这就是对她哭肿了眼的补偿?
虽说她对此并不怎么满意,可有总比没有好……
“哎哟,可不止这一丁点儿,那里头还有惊喜呢!”
楚一心下巴尖朝着书房的方向示意。
姜灼璎眼里重燃起了神采,还有?!
大冰碴子长良心了?
“江丫头快进去瞧瞧吧?”
姜灼璎矜持地点点头,小碎步朝着书房走。
有什么惊喜是会放在书房里的呢?
就这么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姜灼璎心里已经有了数种猜想。
难不成又是衣裳鞋袜一类的?
可这些她已经够多了,那会不会是钗环首饰?
也就这些东西适宜送给姑娘家了。
尽管她以往并不缺这些东西,可当下她心里却泛着些微妙。
脑中稍一想着大冰碴子冷着脸吩咐,要给她备上某些首饰,她便觉着有些好笑。
随着轻微的一声“扑哧~”,她踏入了书房。
四下张望,一览无余,哪儿有什么惊喜?
既无衣裳,也无首饰。
也就……原本放置软榻的地方多了一张稍小些的书案。
至于那张软榻,则被移到了另一侧。
跟在他身后的楚一心见她停下脚步,噙着笑轻声问:“江丫头可是欢喜?”
姜灼璎:“?”
她抬手指着那张矮小的书案,小声试探:“难道这便是二皇子哥哥给我备好的惊喜?”
“哎,对喽!”楚一心一甩拂尘,“江丫头冰雪聪明,真是了解咱们主子的心思啊!”
姜灼璎:“……”
她心里蓦地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少女侧身,眼神闪烁,带着某种不确信:“二皇子哥哥准备这张书案是为了?”
第35章 正人君子 楚一心走过去,敲了敲这桌面……
楚一心走过去, 敲了敲这桌面,适时替她解惑:“爷说了,日后他在这书房之时, 你也就在这儿读书。”
姜灼璎忽地提高了音量, 满脸地震惊:“读书?”
楚一心见她如此震惊, 更是悉心为她解释:“江丫头, 爷这是一片苦心呐, 听闻你读书不多,识字也有些难处, 这便决意教你识字儿。”
他仔细观察着姜灼璎的一举一动,面部的神色变化。
姜灼璎:“……”
她牵强地弯起唇角, 捏着柔软的音色:“这……可真是我的福气啊。”
“哎哟,这哪儿算什么呢?江丫头你信咱家, 你日后的福气更是大着呐!”
姜灼璎:“……”
她唇角弯得更深,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未想到二皇子哥哥竟这般为我着想。”
也就是说, 她日后除了平日里的阿谀奉承、投其所好,还得日日装作不识字,学这些开蒙小儿学的书本?
打眼随意一扫, 书案上摆着的都是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那可是她三岁便已熟读的东西!
姜灼璎生无可恋, 这种感觉似什么呢?
就似原将你心里勾得发痒,让你兴致勃勃, 让你几乎笃定即将会得到的奖励,却在霎时间浇你一盆冷水。
并告诉你, 奖励了你一颗小儿才会喜好的布老虎。
你还得充满感激,装作自己从未见过布老虎的模样。
姜灼璎抬手捂住了脸,担忧自己太过无语凝捏,以至于控制不好面部表情。
“江丫头?可莫要太过兴奋激动啊!你好生学着, 日后不说学识渊博,可有了爷的指点,博闻强识也是有的。”
姜灼璎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摆出柔弱又完美的笑容,小心点头:“嗯,多谢康公公教诲,我会努力的。”
“绝不会让二皇子哥哥失望的。”
……
楚一心捏着拂尘走了,姜灼璎试了一试这书案以及圈椅的高度。
跟她的身高正正匹配,坐上去倒也刚好。
再敲了一敲这书案,瞧上去自然不比紫檀木这般贵重显眼。
可姜灼璎识货,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宫里用得多,民间反而见得少。
再随手扯过放在一旁的千字文,一翻开,她便由此回想起了之前爹爹教她启蒙时的场景。
她从小就顽皮娇气,做事沉不下心,学不了一炷香就想去做别的事儿。
且她鬼心眼儿也多,总会撺掇着弟弟玩闹。
每当爹爹对着他们吹胡子瞪眼想要教训他们之时,娘亲就会拦着爹爹,替她说好多好话。
“阿灼这么小,又是女孩子脸皮薄,你打她作甚?”
“阿灼就是我的心头肉,你敢打她,我跟你没完!”
“顽皮就顽皮啊,女孩子顽皮得些好,日后也不会被夫家欺负!”
爹爹也就顺势转头,只顾着揍弟弟一人。
终究是物是人非……
人身在其中之时,往往意识不到当下的美好。
一颗金豆豆蓦地从下巴尖滑落,晕染了纸张。
“一个字也不识得?”
姜灼璎的回忆被打断,蓦地抬头:“啊?”
少女水润粉嫩的花瓣唇微张,两眼湿漉漉雾蒙蒙,看着他的表情带着几分懵懂。
祁凡听着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眸色一凛,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降少女遮了个严实。
“爷,您回”
“你先退下。”
捏着拂尘着急赶来的楚一心一愣:“哎,奴才这就走。”
急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姜灼璎没听清方才的那句话,只抬手擦了擦眼泪,又赶紧起身打算去倒茶。
男人还站在原地,视线一转,看向了那本摊开的《千字文》。
半页纸张已经被眼泪晕湿。
他伸手翻了几页,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得温润了些。
姜灼璎已经沏好了茶,双手递给祁凡的同时,这才发觉对方竟“衣衫不整”。
她慌不迭移开视线,手里的茶盏也有些不稳:“……茶,茶。”
两只纤细小手被热得有些发烫的掌心托住。
姜灼璎浑身一怔,唰地一下便立即缩回了两手。
“如此毛躁?”
平淡的嗓音中带有一丝不满。
姜灼璎再如何也是一尚未出阁的少女,从小到大也从未跟外男离得这般近过。
她两颊飞红,侧着脑袋,说话倒是条理清晰:“二皇子哥哥,你还是先去更衣吧,再耽搁下去,恐会着凉的。”
他这副模样,一瞧便是方才练武出了汗,差不多的装扮,她见过一回。
“跟过来更衣。”
姜灼璎瞳孔微张,立即转过头来望向祁凡的脸:“我?”
后者的面色冷峻如山,不似是在说笑。
姜灼璎心里一颤,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到底,她是丫鬟,丫鬟为主子更衣……并非说不过去。
可若是家道严谨、礼仪森严的世家,那些公子少爷身边都是由小厮来服侍更衣的。
只有……心思不正的……才会让丫鬟这样近身伺候。
这般伺候着、伺候着……说不准也就伺候到了榻上去。
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这丫鬟本就是通房,那便可以直接近身伺候。
可她先前不是说过自己不愿嚒?
再说了……她这见着天儿地唤着二皇子哥哥,他竟对她还能有此意?
道貌岸然!
人面兽心!!
衣冠禽兽!!!
姜灼璎咬紧了唇瓣,强忍着一肚子的火气。
还没想好如何回绝,男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冷飕飕地扔下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道貌岸然之人?”
姜灼璎心里那股火气唰地一声被浇灭,眨了眨眼:“?”
“将《千字文》誊写三遍,不认识的字皆做好记号。”
凉嗖嗖地言毕,那抹高大的身影直接拂袖离开。
姜灼璎蓦地瞪大了眼,她又被试探了?
视线转向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千字文》,上头还有她的泪水晕染开的痕迹。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心中缓缓升起——
该不会是瞧着她哭了,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稍作思索,她提起裙摆出书房去问了楚公公。
得到的答案跟她心中的相吻合。
“爷身旁当真从未有过什么丫鬟,洛京城中的皇子府,即便是有丫鬟在内,可也近不了爷的身,阿六便是如此。”
“所以江丫头,你是爷迄今为止最为亲近的丫鬟啊。”
姜灼璎盯着对方一脸期待的神色,默默点了头。
虽说楚公公对她还算是不错,可他终究是二皇子的人,自然会一心向着自己的主子说话。
因此,有关这种维护大冰碴子的话,她也就能信个五成。
她最信任的,是自己的双眼。
例如……书案上的那本污秽之书。
姜灼璎顶着楚公公慈爱的目光回了书房,又径直走到了祁凡的书案跟前。
她飞速地寻到了那一本,仅仅是瞧上一眼书名就让她面红耳赤的书。
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颤着手翻开,飞快地瞄了一眼,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内容出现。
再定睛一看,里头密密麻麻的皆是文字。
姜灼璎神情微变,再一沉下心来翻阅,发现上头皆是一些有关调节心绪,又或是保健养生一类的内容。
少女蹙紧了眉心,她当真误会他了?
*
另一边,刚从湢室内踏出的男人,全身上下仅着了一条亵裤。
紧实的小腹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楚一心递出去了一张澡巾。
祁凡睇他一眼,神色未变:“何事?”
他沐浴之时历来不需人伺候。
楚一心经由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将方才姜灼璎问的话给转述了出去。
话音一落,男人睨他一眼:“你倒是得闲。”
楚一心噙着笑乐呵呵,出着自己的主意:“爷,江丫头不开窍,又长着这样一张脸,您可得主动出击啊。”
身为宫里人,他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哪怕当年冠绝洛京的婉嫔娘娘,也比不得如今的江丫头。
依他所见,若是再选一回这洛京的第一美人,当属江丫头拔得头筹。
这张脸,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招来祸患。
不若早早儿地将人揽入羽翼之下。
他也是用心良苦。
可有关爷的事,他做不得主。
于是楚一心只听到了一句不咸不淡地吩咐:“让赵喜平走。”
楚一心抽搐着嘴角,躬身应是。
光是做这些能有什么用?赶紧着得了人才是正经事。
他微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
“站住。”
楚一心顿住:“爷?”
祁凡清凌凌看他一眼,冷淡的嗓音吩咐了接下来的话。
弓着腰的太监瞳孔骤然张大,忙行了一礼:“是,奴才明白。”
爷这是要在江丫头跟前……当那正人君子啊?
……
赵喜平不见了。
这并非是姜灼璎主动发现的。
那日门房特地给她送了茉莉花,说这是赵喜平留给她的。
“赵大哥人呢?怎地不见他自己来?”
姜灼璎只是随口礼貌地一问。
可门房却道:“嗐,他这会儿可忙着呢!说来赵喜平也是运道好,听闻他擅养花草的手艺得了殿下青眼,便让他回洛京城内的二皇子府去照顾花草去了。”
姜灼璎微愣:“那二皇子府中没有专门照顾花草之人?”
第36章 想坐在二皇子哥哥身旁 门房眉目微挑:……
门房眉目微挑:“要不怎地说他运道好呢?听闻是府中的一片桂花树得了病, 而他又恰好擅长此事。”
姜灼璎了然颔首。
同门房道了谢,也就拿着茉莉花去了正房,对于赵喜平去哪儿, 她也就只是当个消遣事儿来对待, 并不怎么在意。
“手里拿的什么?”
前脚甫一踏入书房, 便遭到了问询。
姜灼璎笑盈盈凑上前:“二皇子哥哥, 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茉莉花儿, 也能提神醒脑的,待会儿就为你泡上?”
男人幽幽对上了她的眼, 姜灼璎笑容微僵,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二皇子哥哥?”
“休要偷懒, 先去将千字文再誊写一遍。”
姜灼璎:“……”
她这几日已经誊了这《千字文》好几十遍了……
说到底,对她来说最难的, 并非是要佯装着不会识字写字,而是得记着哪些字儿她“会认”, 万万不可誊了几遍后,这字儿又“不会认了”。
那岂不是就有假了?
眼瞅着少女有气无力地坐回属于她的那张书案,皱着一张小脸提起羊毫开始誊写。
祁凡无声走到她跟前, 负手而立。
姜灼璎努力搜刮着脑中的记忆, 给自己不会的字画上“圈”。
男人面无表情注视着她的动作,忽地指着一个圆圈里的“颡”字:“不会?”
姜灼璎心尖一颤,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这字儿她应该“会”?
这么复杂, 不应该啊!她一贯是圈的那些笔画多的字体。
几声脆响,修长的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读书应当静下心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这个字, 已经教了你十八回,为何还是不会?”
姜灼璎:“……”
她缓缓埋下头,开始酝酿着泪意。
“说话。”浓密的剑眉微拧,他的嗓音也越来越冷。
少女再一次抬头,黛眉微撇,两眼含泪,眼角飞红:“嘤嘤嘤,害二皇子哥哥发怒,是我不对。”
“是我辜负二皇子哥哥的一片好心了,原是我不配这些……嘤嘤嘤。”
面色冷沉的高大男人顿时僵在原地。
语气被强硬掰得温和:“是我凶了你。”
少女一个劲儿地摇头:“二皇子哥哥年长我这么多,这不是凶,是教诲。”
“我一定谨记二皇子哥哥的教诲。”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黑。
楚一心的声音正好在这时打断了书房内僵硬的气氛。
他敲了敲落地罩的立柱:“爷?马车套好了。”
姜灼璎心里微松,她知晓这是大冰碴子又要进城去了。
待他离开,这别院儿就是她的天下。
“二皇子哥哥慢走,我定会一直记挂着,等着你回来的。”
少女蓦地起身,低垂着眉眼,很是乖巧,让他心中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男人稍作思索:“可想要进洛京城?”
姜灼璎微怔,进城?!
更得二皇子信任,离真相更进一步?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想的,我,我可以嚒?”
对上那双发亮璀璨的双眸,男人面无表情颔首。
坐上低调朴素的小马车,四人一道入了城。
原本楚一心应当是在马车内的,可这临时多了一个姑娘,他自觉去了车外,同裴云一道。
车厢内有些逼仄。
姜灼璎左右望了望,还不及她自己用的马车宽敞。
她这寄人篱下的,也没资格嫌弃。
于是她装作一脸好奇兴奋的模样,娇娇柔柔:“二皇子哥哥,有马车可真好呀!”
男人徐徐看她一眼:“以前没坐过?”
姜灼璎摇摇头:“二皇子哥哥你忘啦,上回我晕倒在路边,也坐过你的马车呀。”
少女眨了眨眼,眸中一晃而过的深意,似是在提醒着他的无情。
祁凡微怔,眉心跳了跳,应是这阵子太过劳累,晃了眼。
小姑娘历来乖巧,怎会有如此眼神?
“所以,那时是第一回,这就是第二回了!”
男人点点头,对此不怎么在意,也没接她的话。
姜灼璎再接再厉:“坐马车可真好玩,下一回二皇子哥哥出门,能不能也带上我?”
祁凡缓缓侧首,目光冷静而深邃。
少女俯身过来,两眼亮晶晶:“可以嚒?”
男人的眼神缓缓向下逡巡:“看你表现。”
姜灼璎微怔,面带失落地缩了回去:“我知道了。”
祁凡见她明显黯然神伤的神色,薄唇微启,斟酌须臾,还是未能出口。
马车一路进城,方才还一脸笑靥的姑娘再未扬起嘴角。
闭阖着双眸的男人,眉头越皱越深,终于是突然间睁开了眼,然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马车外便已经传来楚一心的禀报声。
缘宝楼到了。
竟然是缘宝楼?
来这儿做什么?来给灼灼挑宝石的?
姜灼璎满怀着疑惑,跟在男人身后下了马车。
她乖巧地跟在祁凡身后,亦步亦趋,也没提出任何疑问,踏入门槛,上楼,再上楼。
一行人径直到了缘宝楼的第三层,推开某间不起眼的厢房,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影。
许是听见了开门的动静,那名背对着门口的白衣公子转过身来。
姜灼璎只觉眼前一亮。
同大冰碴子大相径庭的气质。
温润的眉眼,嘴角噙笑,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再加上那身缥缈的白衣,更似话本里的隐世高人,儒雅翩然。
“哟,这位是?”
顾云词见到姜灼璎的脸,神色蓦地一怔,再看向祁凡,那眼神里便多了些意味不明。
这是开窍了,直接出手夺了人?
祁凡漠着脸,幽幽警告了他一眼。
顾云词扬眉:“姑娘请坐。”
姜灼璎羞涩地垂下眸,弱弱点头:“多谢这位公子。”
尽管道了谢,可她也不能当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坐下。
少女乖巧又顺从,望向身侧的男人,嗓音娇柔清甜:“殿下?奴婢可以嚒?”
这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这一声,倒是让顾云词眼里多了几分戏谑。
祁凡幽幽看向她:“平日里怎么唤的?”
姜灼璎顿了顿,她不认得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白衣公子,怕因此坏了事,便还是以殿下和奴婢作的称呼。
可依这厮的这话,那就是同楚公公一样的自己人?
少女一张比花儿还娇艳的面容笑意更甚:“二皇子哥哥,我能坐下嚒?”
顾云词微愣,浅笑一声,这明摆着是唤给他听的。
经由她的假哥哥点头,姜灼璎落坐在了八仙桌的一侧。
简要介绍了姓名,便算作认识了。
姜灼璎乖乖巧巧,一句话未敢多言,生怕被遣走。
可什么都还没听着呢,还是等来了那一句。
“阿灼,你先去楼下随意逛逛。”
姜灼璎心有不甘,有些委屈地嘟嘟囔囔:“可我……就想待在这儿。”
话落,她觉得这威力有些弱了,便又接着补了一句:“想坐在二皇子哥哥的身旁。”
一扫而过顾云词玩味的眼神,她视而不见。
“听话,不可一直这般胆小怕事。”
男人的音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无甚波澜,还以为她这是胆儿小,不敢自个儿去逛。
计谋失败了,姜灼璎牵着裙摆起身,失落地点点头:“好吧,那我知道了。”
她总不能强留下来,惹人厌不说,也遭人怀疑。
不过她都已经跟着来见二皇子的密友了,更进一步也是早晚的事儿。
不必急于一时。
想清楚了这些,姜灼璎放心下了楼。
掌柜的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这样的待遇,三年前她也没享受过。
大致逛了一圈儿第二层楼,她有些兴致缺缺,这些东西她不缺,没什么能入她眼的。
可即便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可不能这样表露出来。
少女面若桃花,这样的容色,她身后的莫安更是不敢懈怠。
这是爷带来的第一个姑娘,虽说作丫鬟的打扮,可在爷的心中定然不凡。
“江姑娘可有哪一样看得上眼的首饰?”他咧着笑小心问候。
少女咻地睁大了眼,眸中写满了不安,两手在身前不停地摆弄:“我……我哪里配得上这些贵重的首饰?”
莫安神情一僵,姿态更是恭敬了些:“江姑娘说笑了,主子爷吩咐过,您随意挑选便是。”
少女有些不敢置信:“可殿下只是让我来随意逛逛,并未让我挑选的。”
莫安闻言,眼里的笑多了几分慈爱,难怪心肠冷硬的爷也对这姑娘青眼相加。
生得一张眼若桃李、娇媚动人的脸,可这心思却是如此纯净。
“姑娘您放心,爷的确吩咐过。”
姜灼璎犹犹豫豫地点头,她有些无聊,这戏演起来也是越发地过瘾。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儿首饰,她最后选了一根珠花发簪,上头是由贝壳和珍珠串成的装饰,算不上有多贵重,可胜在精巧。
掌柜的站在她身后替她包好发簪,又和蔼笑道:“江姑娘可再多挑选些。”
可少女却摇头,娇娇怯怯,十分有礼地回道:“承蒙殿下的好意,有这一根发簪就够了,我平日里也用不上的。”
是了,她日日梳这双螺髻,发型受限,的确簪不了许多好看的首饰。
这话虽是推辞,为了她的人设加分,可也是真话。
第37章 脚崴了,真的 莫安慎重地点点头,下定……
莫安慎重地点点头, 下定决心要将她的话一句句地皆禀报上去。
姜灼璎挑选首饰的戏份暂告一个段落,她望了一眼楼道,没有半分动静, 看来那隐秘的谈话还未结束。
稍作思忖, 她朝着莫安腼腆笑了笑:“掌柜的, 您不必跟着我了, 我想自个儿随意走走。”
莫安知晓, 像眼前这样胆小单纯的姑娘,自己一个生人跟在她的身后反倒是让对方不自在。
于是他点点头:“我一直在这二楼的厢房中, 江姑娘若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姜灼璎点点头, 礼貌道了谢。
她顺着木阶往下,又下了一层楼。
这便是一楼了, 一楼的顾客不少,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她大概扫了一眼四周, 逆着人流出了这缘宝楼。
站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都是结伴而行, 像她这般孤身一人的姑娘实属少见。
“哎, 都快让让,前头贵人的马车来了!”
“贵人的马车?哪一位贵人?”
“这我如何知晓?只是我方才晃眼一瞧, 那车身上的标志可是皇族!”
耳边传来嘈杂慌乱的对话声。
姜灼璎本就站在街边,胳膊却忽地被人往后一拉, 她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堪堪站稳,便皱眉朝着那人看了过去,却见到对方是一圆脸的小姑娘。
“姐姐你怎地还愣着?若非方才我拉着你,你可就被人踩到啦!”
姜灼璎心下微动, 小姑娘应是还未及笄,身旁一左一右站着的应当是她的父母双亲。
“啊!快瞧快瞧,马车来了!”
小姑娘兴奋地指着徐徐而来宽大华丽的马车,她身侧的女子一把摁下了那只小手:“囡囡,不可这般无礼……”
姜灼璎也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辆驷马高车,并排的四匹枣红大马高大俊逸,身后的马车更是华丽宽敞,通体红木,车身上有着金银雕饰。
宽敞程度几乎是她那位假哥哥所乘马车的好几倍。
姜灼璎眯了眯眼,车身的雕饰的确是蟒纹,在大嵘,是皇家的标识。
马车的车窗本就是半开的状态,就在她抬眼之时,一阵横风掠过,车帘由此荡开,她同那双黑黢黢的凤眸四目相对。
阴沉中泛着狠意,就似毒蛇一般,只一瞬间,就让姜灼璎脊背生寒。
心脏不由得加速了跳动。
“哎,没看清呢,方才那车帘分明被吹开了的,真可惜。”
耳边又传来方才那小姑娘遗憾的语气。
马车已经滚离了姜灼璎的视线,身旁小姑娘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若是没料错,方才那就是三皇子,是由贵妃所出。
伯父竟为姜莹讨了这么一门亲事?
记忆中那个温柔娴静,真正乖顺懂事的姑娘,怕是没有立场,也不会拒绝。
“囡囡,你已经有八只布老虎了。”
“可是……可是这只老虎不一样的呀……”
姜灼璎的沉思又被打断,她转身看过去,方才那一家人已经站在了一家小摊跟前。
仅凭借方才的那两句话,也不难推测出当前的情形。
姜灼璎嫣然一笑,上前想为小姑娘买下那只布老虎,可真到了跟前掏银子时,才发觉自己竟忘了带荷包。
今日出行太过匆忙,平日随身携带的荷包也不知是落在了何处。
正当尴尬之际,一突然出现的男子竟直接出手买下了整个小摊。
还主动将那只布老虎送给了方才那小姑娘,得了对方喜滋滋地连连道谢。
小姑娘的父亲有些赧然,想要将银子还给男子却被温和又干脆地拒绝。
二人只好同姜灼璎和那男子道谢。
同一家人道别,姜灼璎这才正眼看向这位带着剑护卫模样的男子。
这身装扮,并非是二皇子身边的人。
她谨慎地退后一步:“你是?”
“姑娘眼前便有一条通天之路,不知您可有兴趣?”
姜灼璎:“?”
她不做犹豫地转身,那男子却依旧拦住她的去路:“若姑娘肯移步,便可坐拥锦绣前程。”
姜灼璎往身侧跨了一步,那人依旧黏在她身前:“若姑娘点头,往后必将风光无限。”
“你是谁的人?”姜灼璎蓦地抬头。
男子微怔,继而自得一笑:“姑娘若跟在下离开,自然会知晓。”
姜灼璎轻嗤一声,双手抱胸:“你不说清楚是谁的人,我怎知晓他是否真有能力让我坐拥锦绣前程?”
她咬重了“锦绣前程”四个字。
男子扬眉,压低了嗓音:“此人,姑娘方才见过。”
姜灼璎顿时了然,心中蓦地一沉。
她冷笑了一声,抬眸定定对上他的眼:“我知晓了。”
男子欣然勾唇,抱了一拳:“还请姑娘移步。”
姜灼璎垮了脸,她左右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三皇子又如何?
总不能当街强抢民女。
她唇角高扬,露出一个娇艳又危险的笑容,粉唇轻启:“滚。”
“再跟过来,会有人揍你。”
说罢她便提起裙摆绕过此人,朝着缘宝楼走了去。
留在原地侍卫模样的男子摸了摸脸,还沉浸在方才明媚娇艳的笑容里。
揍,揍他?
心像是跳得更快了怎么回事?
*
姜灼璎踏进缘宝楼,身后很快跟来了稳健笃实的脚步声。
她略一侧首,果真还是方才那侍卫模样的男子。
见她停下,对方三两步跨到她身前:“姑娘,这缘宝楼内,您瞧上了什么还请尽管吩咐。”
姜灼璎眉头微瞥,今日怎地都来上赶着替她结账?
她面无表情回过头,并未搭理身后之人,只径直上了楼。
听脚步声,人是跟了过来。
上到第二层楼,竟是一个客人也无,与此同时,通往三楼的台阶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
姜灼璎神情微动,知晓若是不出意外,这定是她的好哥哥。
于是,方才还步伐稳健的少女,竟是忽然间跛了脚,踉踉跄跄地往前行了去。
停在原处的谢霄愣了一瞬,又赶紧往前想去扶人。
“呜呜呜……殿下,有歹人跟着奴婢。”
谢霄已经伸出的胳膊僵停在空中。
姜灼璎拐过木阶上的弯道,往上望去,果真是她意料之中的人。
男人走在最前方,淡漠的俊脸在看到她的瞬间微滞。
姜灼璎再一次出声大声呼喊:“殿下救救奴婢!”
她干脆双腿一弯,想装成一副双腿无力,直接摔倒在了木阶上的样子。
可余光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却是一闪,竟在一瞬间揽住了她的腰。
姜灼璎太过心惊,鞋底陡然滑下了台阶的棱角处。
“嘶~”
少女痛呼了一声。
糟了,难怪是事不过三。
这第三回,终于是当真崴了脚。
“嘤~脚疼。”
这回是真的。
男人的面色依旧冷峻疏离,眉头轻压,垂眸盯着一脸可怜巴巴的少女:“站好。”
姜灼璎埋头,在他注意不到的角度轻微撇了撇嘴,出口的声音却依旧轻软:“那殿下能替奴婢做主嚒?”
祁凡的目光微移,看向依旧还站在木阶入口处,僵硬着的谢霄。
手中不盈一握的纤腰缓缓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也就顺势收回了手。
姜灼璎也默默看向了谢霄的方向。
岂料后者突然间单膝下跪,姿态恭敬,语气诚惶诚恐:“殿下,属下……”
“咳咳。”
身后忽地有人清咳了两声,姜灼璎回头,是顾云词。
她心里陡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黛眉也随之紧锁,不说是三皇子的人嚒?
怎地会在祁凡跟前自称属下?
该不会……此人也是二皇子派出去的暗桩之一?
*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成真了……
姜灼璎被楚公公扶着回到了方才她来过的那间厢房。
面色僵硬地看着单膝跪在祁凡身前的人。
后者端坐如仪,轻呷一口盏中茶水:“怎地来了此处?”
“回禀殿下,是三皇子派属下前来……”
谢霄大着胆子抬头,示意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姜灼璎。
在场众人皆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人手上刮着茶沫儿,侧眸看过来,目光清冷深邃:“他欺负你了?”
姜灼璎浑身一震。
就方才那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在这位侍卫跟前所说过的话以及所做过的事。
不知这世间是否有时光倒流之法?
她不过就是稍作放松,为何就偏偏败露在此?!!
“殿下!属下的确是跟着这位姑娘上了楼,可她的脚根本没受伤,还请殿下明察!”
他看得清,分明是这女子听见了殿下的脚步声,才突然佯装跛了脚!
他谢霄行得正坐得直,做了的事便做了,可没做的事也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承认。
男人再一次看向她,目光冷冽锐利,如有实质:“你来说。”
姜灼璎悄悄咽下口水,背后已是一片濡湿。
不止是脚伤,还有方才她在他跟前所说过的每一句话,皆跟她以往的性情相距甚远。
如果此番暴露,她必然会遭到怀疑。
少女突然站了起来,提着裙摆一瘸一拐走到了跟谢霄平行的身侧,也跟着缓缓跪了下来。
就这短短的几步,姜灼璎光洁的额头上已经疼得冒出了虚汗。
第38章 跌下马车 她挺直着腰背,眉眼低垂,嗓……
她挺直着腰背, 眉眼低垂,嗓音泫然欲泣,尾音发着颤:“是奴婢错了, 还请殿下惩处。”
话音甫一落下, 房中的气氛霎时冷凝, 压抑僵硬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祁凡微敛眼眸, 语调没有多余的起伏, 可音色比起方才更为冷沉:“说。”
姜灼璎狠狠咬了一口唇瓣,她太过紧张, 反而不能及时酝酿出泪水。
可下唇嘶地一疼,立时便让她两只眼中盛满了泪花, 将落未落。
少女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眸:“奴婢方才在街上遇上了贵人的马车,又有幸同那位贵人对视一眼, 接着便遇上了……”
她胆怯地望了一眼身侧的谢霄,在场所有人皆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位侍卫大哥说……说是方才奴婢见过的贵人, 能让奴婢坐拥锦绣前程,若跟着这位侍卫大哥离开,日后便能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呜呜……嘤嘤嘤……”
说到此处, 姜灼璎拿准时机啜泣了几声, 这才继续:“奴婢哪里敢真的跟着离开,可又不敢得罪贵人……”
“所以, 奴婢才想着借由殿下的名头恐吓一番。”
“是奴婢借了殿下的势,仗势欺人了。”
“还有奴婢的脚伤, 也的确跟侍卫大哥无关,是前两次崴了脚,许是还没好个完全,方才奴婢听到殿下的脚步声, 太过紧张兴奋,跑起来之时,这才不小心崴了脚。”
“实在跟侍卫大哥无关的……呜呜,都是奴婢太笨了才崴的脚。”
“殿下,都是奴婢的错,您惩处奴婢吧,奴婢绝无怨言!”
她一口气认下了所有错处,埋着头跪坐在原地,等着祁凡的发话。
娇小单薄的身子颤颤巍巍,楚楚可怜。
原来是这样。
楚一心眼含柔光,满脸的怜惜,真是傻姑娘喂。
他没忍住为姜灼璎说话:“爷,江丫头的脚还伤着呢,还是让她先起来吧?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姜灼璎这番话,不仅让楚一心心存怜惜,甚至她身侧的谢霄,也在这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内被洗了脑。
他蓦地挺直了身板:“殿下,的确是属下出言不逊在先,详细说来,江姑娘她本没有错。”
三皇子本就是荒淫无道之人,他做这样的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可他也不是强抢民女之人,往往也会跟那些姑娘详细说明这其中后果,可也经不住太多的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姜灼璎跪坐在原地,低着头,小声反驳:“奴婢有错的,奴婢不该狐假虎威。”
“不!是属下的错!江姑娘她没错!”
谢霄拱着手,掷地有声,一脸的严肃端正。
祁凡闭了闭眼:“退下。”
谢霄微怔:“可殿下,属下……”
“去回禀三弟,他瞧上的人,是我的”话音微顿,“妾室。”
“不日便会奏请圣上。”
谢霄霎时怔在原地。
略观屋内几人,楚一心满脸的喜色,顾云词面带戏谑。
而姜灼璎却蓦地抬头,眼角还有些飞红,长睫上沾染着方才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泪珠。
少女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什么室?
……
身边一直跟着旁人,直到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姜灼璎才敢问出口。
“殿下,您方才所说的”
少女说到关键之处,便似哑了声,她闭了闭眼,羽睫微颤,略掉那让人难以接受的两个字,才继续道。
“是何用意?”
她双手紧紧抓捏着裙摆,快说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哄骗三皇子的计谋!
祁凡缓缓看过来,冷淡的视线稍作扫视,樱唇紧抿,娥眉紧锁,她瞧上去有些发慌,又或是无法苟同。
无论是哪一种,皆是对他方才的话难以承受。
“方才所说的?”如刃的薄唇微启。
少女瞳孔微张,迫不及待地补充:“您方才所说,要奏请圣上的……”
她着急,这会儿没空同他玩儿那假哥哥的游戏。
“嗯。”
男人随意应了一声,缓缓闭上如墨的双眸。
“你心中所想的什么,便是什么。”
姜灼璎微愣:“?”
然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对方又咻地睁开眸子,清寒的目光直射而来:“为何让掌柜的离开,擅自出了缘宝楼?”
姜灼璎张了张唇,怎就忽然变了脸?
不过看这态度,方才那话的答案她也不必细究了……
“你可知,若是被三弟盯上,那便是凶多吉少。”
这句话的声调很平淡,平淡得似是此事同他完全无关。
可姜灼璎却偏偏因此加速了心跳。
只要稍一回想起那阴狠的目光,她便心有余悸。
“你向来乖巧,日后再不能似今日这般擅作主张。”
姜灼璎从小到大就生有一颗反逆之心,若是哄着她顺着她,那她也能好好说话。
可祁凡方才的,先质疑,再恐吓,最后给颗糖的同时提出不容反驳的要求……
这一套,她爹爹都不会再用在她身上。
因为没有用。
“殿下。”少女的嗓音有些沉闷。
男人历来冷硬的心肠似是被少女柔软纤细的指尖给戳了一下。
他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让她通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日后也不能太过懵懂,没头没脑就往生人身上撞。
小姑娘向来胆子就小,他阖上双眸缓了缓音色。
“怎么?”
“殿下……奴婢以后还是唤您殿下吧。”
狭长的双目缓缓睁开,眸中波浪翻滚。
少女的声色发着抖:“奴婢都知晓,什么二皇子哥哥,也就是哄着奴婢玩儿的罢了,奴婢哪儿能喊着喊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奴婢都知晓,奴婢看出来了。”
祁凡面色微沉,立体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异样:“你知晓了什么?”
少女咬着唇瓣抬眸,飞快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奴婢知晓,自己终究是外人,今日殿下能带着奴婢出府,奴婢既高兴又感激。”
“还以为殿下当真将奴婢视为自己人了……可一见到顾公子,殿下就要将奴婢支使出去。”
“殿下对奴婢不信任……奴婢心里难受,这才想着去街上透透气……”
“总之今日都是奴婢的错,您要惩处便惩处吧。”
是啊,她原本是多么信任,又多么依赖你的。
可你却舍得让这么单纯乖巧的丫鬟哭嚒?
难怪她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姜灼璎想到此处,赶紧埋下头,啜泣出声。
“……你多想了。”
可少女却不似往日那般好哄,只一个劲儿低头呜呜咽咽:“殿下别哄骗奴婢了,世人皆言道,事不过三。”
“有了赵喜平,有了茶叶单子,今日还有了这事……方才在缘宝楼,您看奴婢的眼神那般冷漠犀利,您就是疑心奴婢!”
祁凡抿唇,眸色黑凝,面色有些紧绷地盯着垂首啜泣的少女。
姜灼璎行此招有些冒险,并无完全的把握。
可哪儿能事事都有万全之策呢?
有时小冒一点儿风险,许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果。
再者,就算她败了,那她再想法子哄哄便是。
男人置于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凸。
小姑娘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一段日子,太半时间的确是胆怯乖巧,可也有凶巴巴亮出爪子之时。
可即便是亮了爪子,兔子也总归是兔子。
能跟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性别,皆各有一身本事,为人稳重,且顾全大局。
哪有人似她这般,弱小又笨拙。
也难怪以往会被人欺负成那般模样……
事到如今,他承认对她确有几分兴趣,可这几分兴趣并不足以让他为之破例。
姜灼璎哭哭唧唧等了一小会儿,没人哄她。
对此她不怎么意外。
这样清冷淡漠的人,想让他主动低头,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还在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的情况之下。
于是她揉了揉眼角,抬眼去瞧,这才见到某人竟然已经阖上眼眸睡着了!
姜灼璎:“??!”
她一个花季美貌的少女在这儿哭半天,他不哄也就罢了,还能睡得着?
那她这番表演岂不是白演了?
少女气呼呼鼓着腮帮,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又深呼吸了几回,也靠着身后的软垫阖上了双眸。
不就是睡嚒?
她也会。
由此,她也理所当然错过了下一瞬便睁开的狭长双眸,眼清目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男人侧首,确认她已经止了哭泣,突起的指部关节才缓缓放松。
姜灼璎是被人给唤醒的,她迷茫睁眼,见到眼前楚一心眼角带笑的脸,脑中意识才开始缓缓回笼。
她揉了揉眼:“楚公公?”
“哎,已经到地儿了,江丫头你还能走嚒?咱家扶你下去?”
姜灼璎睡得有些发懵,点点头伸出了手:“那劳烦楚公公了。”
若是身旁有第三个人,定会腹诽姜灼璎的没眼力见儿。
可谁让楚一心现在是真心欢喜她呢?
姜灼璎被扶着胳膊,脚步虚浮地打算下马车,脚踝依然有些刺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刚从相对昏暗的马车里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她蹙着眉心闭了闭眼,探着脚尖去寻下一阶木阶。
“看路。”冷淡的话音刚落,少女便从木阶上直直往下扑——
第39章 冷敷脚踝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姜灼璎后……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姜灼璎后背一凉, 下意识睁开了双眼。
她方才脚尖踩空了,另一只本就崴伤的脚更是一个趔趄。
“痛……”少女皱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眼角瞬间挤出了泪花。
当真是痛出来的。
本就站在一旁的男人抬手便拦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臂再顺势捞起了她的腿弯。
瘦弱娇小的身子就抱了满怀, 撞入他坚实的胸膛。
姜灼璎捏紧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方才她那一崴可是不轻, 再出口的声音也打着哆嗦。
“脚腕, 脚腕好疼。”
祁凡垂眸看她一眼,见她疼得已经脸色发了白, 一言未发便抱着她进门,径直往正房去。
……
被放到书房的软榻上, 姜灼璎压根儿不敢动。
她躺靠在身后的引枕上,只要右脚一动, 脚踝就钻心的疼。
“呜……”
少女咬着唇瓣,皱着一张小脸儿, 细细喘着气。
祁凡站在软榻跟前,微垂着眸,见她一副忍痛的样子, 脸色越发严肃沉重:“别乱动。”
姜灼璎隐藏许久的小脾气霎时现了原型, 抬眸瞪着他:“不用你说我也知晓!我都疼成这样儿了,你还不去为我寻大夫?你是不是想疼死我!”
不管不顾地吼出声, 姜灼璎吸着气,心里窝着一团火。
话音落下没几息, 外间便响起了着急的脚步声。
是楚一心领着余大夫来了。
姜灼璎:“……”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也不想在这时候做过多的解释。
……
经由余季的诊治,她这就是单纯的扭伤,并无关节上的骨折或是错位。
这伤得先冷敷, 再用竹片固定,另外再以特制的草药粉外敷……
祁凡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小姑娘,转头吩咐余季出去捣药,再使楚一心去挑些井水回来。
这样一来,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直到楚一心挑回了井水,两人还一直保持着静默无言的状态。
姜灼璎看了一眼铜盆里晃荡着的清水,低着头小声开口:“能让阿六过来嚒?”
楚一心立马抢着话:“江丫头,阿六家中有事外出了。”
“啊?”
伴随着少女惊讶又遗憾的呼声,是祁凡一记幽幽的冷眼。
楚一心咽下口水,慌不迭道:“爷,奴才这就去瞧瞧余大夫那儿怎么样了,江丫头这儿就劳烦您了。”
姜灼璎:“……”
望着楚一心越来越远的背影,她缓缓转头,看向面色冷淡的男人。
她这会儿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两手指尖搅弄着衣带,嗓音柔柔弱弱:“二皇子哥哥,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男人已经取来了巾帕,闻言淡淡看她一眼:“不是说以后不唤这称呼了?”
姜灼璎:“……”
那哪儿能一样?
她那时是诈他的,可这会儿她有求于人呢……
“方才我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了……”
“二皇子哥哥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呢?”
“我都知道,二皇子哥哥是不会生我气的。”
男人向来淡漠,这会儿那眸中也没忍得了,明显划过一抹笑意。
“鞋脱了。”
姜灼璎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方才余大夫可是说了的。
这扭伤可大可小,可得好好照顾恢复着,若是落下病根那可就糟了!
她弯腰脱下绣鞋,可自己是坐在软榻上的,手里拿着鞋,也不好直接往下扔,这太粗鲁了……
正当她犹豫纠结之际,一只大掌随手接过她手中的绣鞋。
姜灼璎一愣,便见着男人顺手将她另一只鞋也给脱了,随即将两只鞋尖儿上坠着东珠流苏的绣鞋并排放在了一边。
她眼眸张大,红霞悄然飞上了脸颊。
脱了绣鞋,便是罗袜。
既然要冰敷,罗袜自然也得去了。
姜灼璎这会儿又有些扭捏了,原本方才她还没觉着有什么,只一心想将自己的脚给治好。
可这会儿……面无表情的挺拔男人就坐在她的眼前,自己的右腿已经搭在了他的膝上。
若是罗袜也解开了,那他的手……
她还在纠结着扭捏,可男人却并未让她自己来,直接就上手解开了她的罗袜。
少女瞳孔微张:“我……”
脚腕已经被人托起,雪白的丝质罗袜顺势褪下。
来不及了……
“怎么?”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不细听,听不出其中蕴含的一缕哑意。
少女两颊的绯红更深了些,比起后院儿水池里的赤鲤也不遑多让。
“没……没什么。”
可下一瞬:“嘶~你轻着点儿!”
男人手下动作僵住,他掌心瘦弱白皙的小脚,粉嫩脚趾微蜷,脚背上原本平滑的青筋霎时突起。
姜灼璎皱着脸埋怨,方才那点儿旖旎的气氛立时消散了个干净。
“……嗯。”
这一声,已经能明显听出其中的沙哑。
姜灼璎虽对他的毛手毛脚有些不满,可当下也不能过于责怪……
她抿了抿唇:“二皇子哥哥从未伺候过人,一时拿捏不好力道也是有的,不必挂怀。”
话落她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她方才这话是何意?
这不就是暗指当下是在伺候她?
姜灼璎心里一着急,立即去瞧对方的神色。
见他微低着头,眉目微敛,一派淡然冷漠,同平日里也没什么异样,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殊不知某人藏于袖衫里的小臂肌肉早已紧绷,上头筋脉凸显。
巾帕打湿了方才从地底下取上来的井水,十分寒冷。
彼一触及到温热的肌肤,姜灼璎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男人眼疾手快擒住她的小腿,并未吭声,可他紧抿的唇线已经暴露了此时的不悦。
姜灼璎自知理亏,小心翼翼:“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方才太冷了,一时没控制住,现下不会了。”
“嗯。”
等适应了温度,姜灼璎瘫倒在身后的引枕上,浑身开始逐渐放松。
这会儿她心里也没什么气了,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在马车上两人之间闹过的不愉,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
她嗓音发软:“二皇子哥哥。”
没人应她。
“二皇子哥哥?”她动了动腿,立即被人给箍在了原地。
男人拧眉,声音有些发沉:“嗯?”
姜灼璎这会儿想哄着他冰释前嫌,便想着法的说了些好话。
“方才在马车上是我任性了,还望二皇子哥哥多多宽恕我,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了。”
她想过了,祁凡为人冷淡高傲,她就把他捧高些,再低一低头。
“再不会哪样?”
音色有些紧绷,可姜灼璎没听出来,只一心腹诽着他的奸诈。
还想让她再承认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是错的。
果真狡猾!
“就是方才我说过的那些话,责怪二皇子哥哥不信我……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这般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以后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怪你了。”
“以后我会更懂事的。”
脚背忽地被人一捏。
“嗯?”姜灼璎半直立起腰往前看:“二皇子哥哥?”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可若是细看,眸中却有着化不开的稠墨。
“说说看,有什么道理?”
姜灼璎:“?”
她这不是主动递给他台阶儿下嚒?
怎还有这般得寸进尺之人?
她退一步还不够,非得让她退上成百上千步?
少女心中悄摸着冷笑一声,噙着柔软的嗓音,满是依赖:“二皇子哥哥心中的打算,我一个小丫鬟怎能知晓呢?”
“只是我相信,你总归不会害我的,对吧二皇子哥哥?”
瞧瞧,她的小脑袋瓜怎地能这么聪明?
这番话多完美啊。
只要是正常男子,总会为她这番话所感动。
你信不信我,我已经不在意了,重要的是我信任你呀假哥哥。
男人看她的目光果真有了些许变化,眸色渐深。
姜灼璎被他盯得有些发虚,视线略微下移,正好瞧见他喉间突起的喉结滚动。
“好,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少女还紧盯着那滑动中的突起,眨了眨眼,下意识提出了疑惑。
“方才是谁哭着闹着说不该支她离开?”
姜灼璎微愣,立即反应了过来。
她再一次对上那双黑沉深邃的狭长双眸,有些不确信道:“二皇子哥哥的意思是,以后再不会支我离开啦?”
男人轻微颔首。
可姜灼璎却蹙紧了眉头:“那是不是你也再不会带我出去了?”
这种钻空子的小聪明是她以往惯会使的,因此陡然间得了这承诺,她下意识也是有所怀疑。
说是不会支她离开了,如果从根本上杜绝,再也不带她出门,那岂不是也相当于兑现了承诺。
祁凡原已经低下头,正将巾帕浸入井水中,闻言又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她。
细长双眸闪过戏谑:“阿灼果真聪慧,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出。”
少女闻言睁大了双眸,语气有些娇蛮:“二皇子哥哥!”
男人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唇角略微勾起一个弧度:“既给了你此诺,便不会食言。”
姜灼璎立即满意了,她心里多少生出了几分沾沾自喜。
虽说这脚是意外伤了,可好在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这多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作者有话说:璎宝这么茶,祁狗心里到底有没有谱儿?
第40章 兔耳朵 少女舒舒服服地躺靠在软榻上,……
少女舒舒服服地躺靠在软榻上, 时不时咬上一口小几上的甜点,很快仅有的三块桂花杏仁豆腐就被她用光了。
与之相对,身着青灰布衫的男子正坐在她的身前, 低头替她敷着脚腕。
男人手部的肌肤比起白皙的小脚要深上好几个度, 深浅的对比突出明显, 除却肤色, 他的手上布满一层薄茧, 结实粗粝。
而姜灼璎的脚,胶皮嫩肉, 肌肤若雪。
祁凡微眯着眸,眸色越发深沉。
“嗯……”
姜灼璎皱了皱眉, 捏她的脚做什么?
还是说不小心碰到了?
少女好心提醒:“二皇子哥哥,我是脚腕伤着了, 其余的地方没事儿的,按余大夫的意思, 只需敷一敷脚腕就行了。”
“嗯。”
姜灼璎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怎地嗓子变哑了?
不过好在接下来也没有方才那样的意外发生。
姜灼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很快楚一心便回来了, 带来了余大夫捣好的草药,以及待会儿用于固定她脚腕的竹片。
除此以外, 他手里还捏着一封用火漆密封好的信笺。
是密信!
“爷,这……”
楚一心归置好其余的物件儿, 捏着信笺走到祁凡跟前。
这话不用他说明,后者自然也明白。
姜灼璎佯装着什么也不懂,可两只耳朵早已悄悄竖起。
今儿的密信……她能听到吗?
男人缓缓将她的罗袜套上,再将她手上的那只腿缓慢移动到软榻上。
姜灼璎一颗颤抖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男人盯着她头顶已经有些散乱的双螺髻:“在这儿歇着, 待我回来。”
“……噢。”
少女的手指拨弄着衣带,低头闷闷出声。
原是她又傻乎乎信了他,现下不将她支出去了,结果是计划着自己个儿出去。
总归是不让她听见是吧?
偏这密信的事儿,她也不好从中发难,只能悄悄咽了这口气。
“很快回来。”
男人又补了一句,声色不再沙哑,却泛着罕见的温和。
随即又抬手抚了抚她头顶乱糟糟的双螺髻。
毛茸茸的触感,就似是在抚摸着柔软的兔子耳朵。
姜灼璎却浑身一僵,抬头的同时,将一双桃花眼睁得偏圆:“殿下!”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顿,视线看向她,面色淡然:“怎么?”
少女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他的手,往后缩了缩,一脸的语塞。
“我……你的手方才碰了我的……脚啊!”
这会儿语塞的换成了祁凡。
男人脸色微沉,收回手,沉默着离开,到底也没应她的话。
姜灼璎:“……”
她也不是故意的,可她就是爱干净整洁,她有什么错?
祁凡离开没多久,余季又来了,送来的不是其他,是又一道晶莹剔透、香香甜甜的桂花糕。
他一个管事兼大夫,倒是做起了端茶递水的活儿。
再回想方才还在收拾细软,临时因着“家中有事”出府的阿六。
余季扬起了并不怎么熟练的笑容:“江姑娘你可还好?这是厨房刚做好的点心。”
姜灼璎点点头,以为他这是特意给她那假哥哥送来的。
于是好心提醒:“殿下方才同楚公公一道出去了。”
余季心里有些失落,楚一心早在他面前提过,江姑娘在他跟前,那可是称殿下为“二皇子哥哥”的。
那老狐狸可是笑得合不拢嘴。
想到此处,余季将点心送到姜灼璎身侧的小几上:“江姑娘,我是这方别院的管事,身上也略有几分医术,这院儿中诸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来寻我。”
姜灼璎继续点头:“我知晓的,也是余大夫你救了我们家姑娘,多谢余大夫。”
这是她的真心道谢,救了她的小命,这是大恩。
只是限于眼下的情形,多的话她也不好说。
余季眼眸微闪,更是为自己过往的猜测而不齿。
小姑娘单纯良善,他偏生还曾怀疑过她的动机。
余季又推了推小几上的桂花糕:“我和楚公公都是主子爷身边信得过的人,姜姑娘你尽可像对待楚公公那般待我。”
话说到此处,姜灼璎倒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和楚公公瞧上去年岁相仿。
她需要了解的,并非二皇子所筹谋之事,她需要了解的是这个人,以往在楚一心跟前,她还没有过这种机会。
少女微抿着唇瓣:“余大夫,你也知晓我如今在殿下身边当丫鬟,可我却总觉着殿下有些捉摸不透,对殿下的喜好忌讳也拿不清,不知余大夫能否提点?”
姜灼璎原以为他多少会透露些二皇子的喜好,可她却听到了另一只狡猾狐狸的回话。
“江姑娘,爷历来清冷淡漠,以往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那就是灼灼了。”
“现如今,既是由江姑娘来照顾灼灼,想必在爷心中,你自然非同寻常。”
姜灼璎:“……”
少女尴尬地笑了两声,如果当真这么非同寻常,她现下还用一个人坐在这儿?
真是如同那滑溜的泥鳅,顾左言他。
就连二皇子不能用食茱萸也不肯告诉她,这不就说明以大冰碴子为核心的小团体还并未完全接纳她?
对她的客客气气皆是半真半假罢了。
可……灼灼?
少女眼眸微亮,突然间又有了主意。
余季走了,姜灼璎原本还想着劳烦他替自己固定一下脚腕。
可对方却说还急着去给门房小厮煎退热用的汤药,门房小厮跟姜灼璎相熟,是个客气面善的年轻小伙,发热也是大事。
姜灼璎没再留他,等人一走,小几上的桂花糕被她毫不客气塞进了自己的肚里。
说来也怪,从未瞧见过她那假哥哥用这些点心,可这厨房又见天儿地往正房送。
唯一的一种可能……
姜灼璎微眯眼眸,忽地转头盯着那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把戏!皆是些迷惑他人的把戏!
就如同他对食茱萸过敏却不告知他人,只日日以清淡饮食为主。
那这点心,也是迷惑他人用的!
而她,又在无意之中落实了“二皇子喜爱甜食”这件事。
呵,又被当刀子使了。
此人真是阴险狡诈至极。
姜灼璎食不下咽,剩下的三五块桂花糕也用不下了。
她在引枕上斜躺着,望着头顶的横梁,昏昏欲睡之际,总算是把人给等了回来。
“无事可做觉着无聊了?”姜灼璎努力睁开眼,脑中还觉着有些浑浑噩噩。
“原应将你的千字文和誊写用的纸笔送来。”
姜灼璎霎时睁大眼眸:“???”
你最好是说的假话!
等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祁凡却已经看向了小几上的瓷碟:“新做的桂花糕不合口味?”
姜灼璎心有不满,可她眼下还没到能随便发脾气的地位。
只垂下头闷闷道:“没有,只是今日不想用了。”
“嗯,腿伸过来。”
姜灼璎没动,无声表达着她心中那难以说出口的抗议。
男人看她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净手后坐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张圆凳上。
伸手托着她的小腿肚,直接将她的腿给重新抬放到了他的膝头。
他的动作颇为熟练,瞧上去很是仔细认真,姜灼璎也没再说什么,只时不时瞄一眼低着头的男人。
原本只是偶尔望上一眼,可这望着望着,到最后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放了。
不得不承认,祁凡的相貌很合她的眼缘,抛却脾气性格,这张脸和身材是顶顶的好。
这一身青灰布衫太过低调,更是凸显出了他优越的体型和相貌。
宽肩窄腰只是基本,只是坐在那处,便可见挺拔冷冽的气质。
头颅略微垂下,一眼便可见挺拔高耸的鼻梁,面颊两侧的颌骨棱角明显,下颌线很锋利,
生得真好……
姜灼璎在心里感叹,以往便听闻当年的婉嫔娘娘是洛京第一美人,难怪生得出这样的容貌。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视线,甚至还在心中对比起跟三皇子的相貌区别。
祁凡自然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小姑娘愿意看,那便让她看。
一直等到姜灼璎的脚腕被包扎固定好,二人之间也没再说一句话。
少女的手肘撑在小几上,正偏头看着还在净手的祁凡,忽然间肚子“咕咕咕~”连着响了好几声。
不容忽视的视线朝着她瞥了过来。
姜灼璎:“……”
方才不是用过了那些糕点,怎地又觉着饿了呢?
少女板着小脸儿:“瞧我做什么?没见过饿着的人?”
话音落下,姜灼璎又是一愣,方才那话没过脑,下意识便说出了口。
这可跟她以往的性情不相符啊。
于是祁凡又见着少女微微低头,脑袋上的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已经将垂未垂……
她轻咳了两声,嗓音变得软绵:“我的意思是,有二皇子哥哥在身旁,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转眼这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也不知二皇子哥哥是否也同我一样,略感饥饿了?”
头顶传来带着磁性的低低一声笑。
两只已然松松垮垮的兔耳朵颤了颤。
对上少女疑惑的双眸,祁凡眼底含笑,也跟着轻咳一声:“嗯,同阿灼一样。”
作者有话说:璎宝:“说!究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祁狗面无表情.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