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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陌上桑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莱博恩大学结束暑假迎来开学。


    一群没课的学生围在训练场边, 兴奋围观ROC项目学员进行户外特训,钢铁横生的障碍物,不时爆炸燃起的硝烟, 为这堂军事特训课增添不少紧张氛围。


    训练场四周站姿笔挺、野战服挺括利落的军官们神情严肃,长裤收束进作战靴, 并不因四周围拢众多学生而分心,始终纪律严明。


    看到这边热闹, 很多路过的学生会投来一眼,更多的是转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对ROC学程感兴趣。


    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坐或躺,不缺钱的富二代将豪车开进校园,冲身材亮眼的美女大胆示爱, 一番言语拉扯后美女扭步上车。


    豪车恣意驶过训练场, 驾驶位降下车窗, 冲场边靠在越野车旁抽烟的两位军官竖起中指。


    李成贤已经麻木, 一国有一国的人文特色,他跟随身边这人陆续到过不少学校授教, 跟学生打架背的处分比在部队还多,现在早没那么大的气性了。


    掐灭烟弹进垃圾桶,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问一遍, “前辈, 你这几年跑了大半个世界地图, 光在学校里当教官不是浪费吗, 不然以你的资历, 在部队早升上去了。”


    男人压低的帽檐看不清神色,鼻梁高挺,薄唇冷锐, 唇缝抿着的烟冒出白雾,抱臂靠在越野车头,姿态散淡。


    “让你不要跟着我了。”


    李成贤不答应,“那可不行,我的命都是前辈救回来的,前辈去哪我都跟着,这几年辗转在各所高校也算是圆了我的大学梦,不然凭我自己根本考不上这么多好学校。”


    他看一眼身侧男人似乎依旧游离在外,对他是走是留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别过视线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感叹,“这些学生的青春真是没有烦恼可言呐,前辈你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吧?难道没想过继续上学?”


    “Liora!总算找到你了,最近怎么总在躲着我?”


    不远处一声呼喊打断对话,两人同时回头看去,两辆音浪未熄的跑车急刹,快步下车的高大男生急切挡住叫Liora的女生。


    从越野车的角度只隐约能辨认出对方身形高瘦单薄,鹅黄色裙角被风轻轻扬起,侧编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上。


    不太符合本地女生张扬性感的穿衣风格,看起来柔和清丽,安静听男声诉说找不到她的委屈,不急不躁安抚,三言两语便将对方哄得乖巧,老老实实让开路,目光殷切不舍追随着她。


    俗套且失败的表白,崔朗失去兴趣,视线转回训练场,错过那一闪而逝的侧颜。


    李成贤羡慕感慨,“我也好想交个女朋友,前辈你如果还在上学的话现在应该不缺女朋友吧,毕竟你长得这么帅气,老实说有没有后悔过当兵?”


    这本是一句玩笑,对方在部队这么长时间,听说家境也很不错,身份神秘,说不定是哪位长官的孩子,混两年资历然后顺理成章升上去,怎么可能会后悔当兵。


    令他没想到的是崔朗居然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后悔”二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磕巴道,“是…是比较辛苦,前辈你一直很拼,多少次跟危险擦肩而过,后悔也正常啦。”


    不是因为这个,崔朗自嘲一笑,他后悔的是在宫善伊最需要保护时一无所知,就算真的找到她都会因为羞愧而不敢见她。


    ……


    临时负责学校ROC项目教学的小队收到一项紧急任务,某位大人物将在这边展开为期三天的交流访问,期间安全问题由小队负责保障。


    作为队长,崔朗只能带领队员根据那位大人物的行程做调动,尽责扮演好保镖角色。


    在部队历练这么久,他的少爷脾气早已磨平,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稍有不满就任性妄为,也不会因为崔申厚身居要职就随意行使特权,在部队里一直隐瞒着身份,将自己与望海四族之一的崔家撇清关系。


    得到上级长官指示,那位大人物将于中午在帝国大厦接受采访,对方与他同国籍,所以才会专门指派他带领的小队负责安全保障。


    崔朗不感兴趣对方是谁,只把这当成一次常规任务,按部就班带领队员前往场地排查布控。


    现场准备就绪,崔朗身穿黑色作战服,剪裁利落的面料厚重坚实,战术头盔下的阴影半遮住护目镜,鼻梁高挺下颌线锐利,与一排荷枪实弹的队员站在一起,气势压迫逼人。


    很快几辆黑色轿车驶入禁严区,衣着统一的保镖们动作迅捷下车组成一道密实人墙,中间那辆车门打开,坐在后排气场冷淡疏离,眸底黑沉平静的高大男人迈下车,于一众赶来迎接的负责人簇拥下朝会场内部走去。


    李成贤低不可闻轻啧一声,跟崔朗吐槽,“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是谁,荣家那位就不奇怪了。刚毕业就进入集团,才一年时间已经收拢大部分话语权,逼的那位荣先生在理事会上差点被罢免,我有个亲戚都被波及到差点破产,有钱人的世界真是惊心动魄。”


    身侧站着的人没说话,但明显能感觉到气压很低,目光紧随着那道被簇拥的身影,藏在护目镜后的眸色辨不清情绪。


    李成贤试探问道,“我们要跟着一起进去吗?”


    毕竟是负责安全保障,会场内同样不能放松警惕。


    崔朗声音冷淡,臭脸丢下一句,“你带人进去,接下来任务由你负责。”


    他说完头也不回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拉门上车一气呵成,背影看着不悦至极。


    李成贤懵在原地,“我负责?我没指挥过啊,这会不会太儿戏?”


    然而不论他怎么确认,车内的人都没给出回应,紧闭的车窗不给半点沟通余地。


    李成贤只好硬着头皮指挥小队跟上,这位前辈平时看着没什么架子,真决定好的事连上级长官都只能纵着。


    崔朗坐在驾驶位卸掉头盔和护目镜,凌厉冷锐的五官映在后视镜中,眸底一片强压的愤怒。


    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特殊部队训练一年,他偷跑去夏川想帮宫善伊庆祝升学考顺利结束,却得知她已经在几天前就被送往国外,自此销声匿迹寻不见踪影。


    之后找到周时宇才了解到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她都遭受了什么,痛苦与无处宣泄的愤怒充斥内心,他试过很多方法找她,但都石沉大海。


    绝望之际甚至想过报复荣家,可笑的是他既找不到荣祈的人,也近不了荣勋的身,后来还被看出他意图的崔申厚强制关押起来。


    那种专门关押重刑犯的牢房暗无天日,空间狭小幽闭,要靠三餐才能分辨时间流逝。


    崔申厚每天只让副官来问他一句话,“认错吗?”


    每一次他都情绪激动叫嚣着出去以后会杀光所有欺负她的人,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镇定剂注射,时间一长已经分辨不出被关了多久,只剩手臂上细密的针孔还在提醒他不能妥协认输。


    转折出现在一位意外到访的来客身上,蜷缩在角落的他以为又是崔申厚派来的副官,机械给出回答,却意外没听到对方回应,只是久久站在外面注视着他。


    崔朗回头,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看清防弹玻璃后衣着整洁矜贵沉稳的司澈。


    他冷笑继续缩在角落,“现在才来看我笑话。”


    司澈声音淡淡,“你知道姑父已经在安排人私下寻找宫善伊的踪迹吗。”


    崔朗立即起身,扑到玻璃上死死盯着他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会蠢到无药可救,现在看是我高估你们家的基因了,你是觉得她受制于荣先生还不够,要让你父亲也对她动手才满意吗?”隔着一道玻璃,司澈冷冷看他,态度漠然。


    “崔申厚也要伤害她?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就算姑父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你又能怎么办?连这面玻璃都突破不了的你,还妄想替她报仇吗?”


    崔朗心口一紧,他被关在这里,如果不是司澈主动告知,他连宫善伊可能会有危险都不知道,真该死!


    “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别在没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去打扰,约束好自己和家人是你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司澈平淡提醒,透过困在玻璃内肆意发泄的崔朗,他似乎也看到自己内心深处被压制的情绪,这是他愿意出现在这里充当说客的原因,不然继续让崔朗作死下去,崔申厚能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越野车内,崔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警告,就算再想收拾荣祈也不能忘记当初的教训,冲动的后果要她来承担。他还不够强大,不能百分百保证不会再被关进那间牢房。


    要耐心一点,在没有能保护她的能力前,不可以掉以轻心。


    ……


    宫善伊隔着画廊内的落地窗远远看到对面大厦人群簇拥的场景,负责人向她介绍每幅作品的创作灵感,察觉到她注意力在对面,解释道:


    “有一位来自你们国家的企业家要在那里接受采访,并不是出了恐怖袭击事件,不用担心。”


    宫善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副深海少女的油画上,“麻烦帮我装起来。”


    “您真有眼光,这是知名画家席玉的作品,我们店里只拍到这一幅,很多客人都想带走它。”


    宫善伊打断负责人的抬价话术,“价格不是问题,尽快吧。”


    “像您这么慷慨的顾客已经不多了,请稍等,我带您去登记。”


    第112章


    宫善伊抱着画框从店里走出, 视线又投向对面一眼,全副武装的战士守在外围,一群记者高举相机, 争先恐后通过安检朝会场内涌入。


    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她将画框扶稳, 继续往地铁方向走去。


    半人高的画框沉重宽大,她的手几次无处施力, 想到刚刚拒绝老板安排员工送上门的提议,现在稍稍有些后悔。


    街道对面,安静停靠的越野车内崔朗揉了把脸,勉强将思绪从往事中挣脱,身体靠向椅背, 目光随意一瞥, 幽黑冷锐的眸一怔, 随即涌上无措和狂喜。


    车外炽热明媚, 阳光照耀在地面,与建筑投下的阴影形成明暗分界线, 阴凉里一道身影抱着画框艰难前行,身形高瘦单薄, 长裙的裙摆随走动荡出波痕, 黑长发被布艺发圈抵束成一个丸子。


    画框沉重向下滑落, 她正要停下调整, 一个经过的男生及时出手, 帮忙扶稳马上要掉到地上的画框。


    崔朗看到她浅笑着礼貌说了什么, 男生便不再坚持要送她,直到她身影远离,还痴痴站在原地注视。


    越野车门猛地推开, 崔朗奔下车拨开挤在周围的人群快步追过去,突如其来的行为引起一阵慌乱,负责安全的保镖们立即将正通过会场大门的荣祈围在中间,通过对讲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已经做好一旦出现意外,立即护送荣祈离开的准备。


    李成贤从外围挤进来,语速极快解释,“没事没事,我们的人突发状况,已经去解决了,安全问题一切正常。”


    被严密保护在中间的荣祈朝动乱处看去,人群已经重新合拢,看不清制造出乱子的人是谁。他收回视线,沉步进入会场。


    街道另一边,宫善伊抱着的画框突然被人从身后抽走,手腕也被攥紧,她惊愕回头,茶色眸底映出一张绷紧克制的脸。


    张了张唇,最终也只是送出一句,“你回来了?”


    胸口盈满酸涩,崔朗眼底湿润,低头拥她入怀,手臂不停收紧,像是借此来确认真的找到她了。


    “回来了,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宫善伊有些不适应,但并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空下的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我没事,只是选了国外的学校而已。”


    “骗人,我都已经知道了。”压低的声音里流露出哽咽,崔朗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现只想安静拥抱她,最好永远不要有人打扰。


    他跟以前变化很大,身形更为结实,怀抱坚硬到让人透不过气,从背影看将她完全笼罩住。


    等到冷静下来,崔朗突然想到身后不远处荣祈也在,如果被他发现,宫善伊很可能再次卷入危险。


    “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宫善伊默了默,还是报出公寓地址,在学校附近,景素妍帮她租下的。


    崔朗把车开过来,李成贤追在后面问他去哪,不仅没得到回应,还吸了一鼻子尾气。


    他正想开车追上去,便看到启动时气势汹汹的越野车无比平稳温顺地停在对面,崔朗还亲自下车,脸上露出让他觉得陌生的笑,打开副驾门体贴扶一个女生坐上去。


    追车的念头顿时打消,李成贤靠在车头看得津津有味,底下人凑过来问他看什么呢,他神秘一笑,给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伟大的爱情,能让冰山融化。”


    队员听不懂,问他还找不找队长,李成贤让他歇着去,今天就算荣祈被当场击毙了,也有他李成贤担着,谁都不能打扰队长谈恋爱!


    崔朗按照宫善伊给的地址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下,砖红色的公寓墙面爬满绿色藤蔓,密实的红色蔷薇花开得正盛,黑色铁艺窗外的护栏上也缠满花枝。


    宫善伊刷卡打开公寓大门,崔朗拿着画框跟在后面,因建成年代久远,五层楼的公寓只有步梯,宫善伊的房间在最上层,带一间阁楼和露台。


    开门入内,木制家具、布艺沙发、拼接彩色玻璃的吊灯组合在一起看着温馨有故事感,屋内随处可见花束绿植,窗外投进阳光,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飞舞。


    崔朗开始想象她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墙壁上挂着的画大多来自席玉,储物柜上摆放一套泥塑娃娃,依稀辨认的出是高中时的几人。


    沙发上铺着手工编织莫奈配色的毯子,置物架的玻璃展橱内有很多造型别致的工艺品,一枚奖牌也放在里面,是周时宇在棒球比赛上拿的第一枚奖牌。


    她失去音讯的这几年,似乎在以某种默契的方式与那些人保持着联系,席玉的画,郑允淑的泥塑小人,谭雅音的手工毯,还有周时宇的奖牌都在这里留下痕迹。


    “坐吧。”宫善伊接了一杯水递给他。


    崔朗把画放下,听话坐在沙发,她给的水也一滴不剩喝干净。


    “你……过得还好吗。”他迟疑着问,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其实一直是她想要的。


    宫善伊在拆那幅画,“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一直很好,不要内疚,就算当时你在,我也会是这个选择。”


    崔朗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看她将画拆开,端详片刻,然后熟练借助工具挂到墙上,期间不需要任何帮助。


    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崔朗有些踟蹰,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担心自己还不够有能力,会像司澈说的那样因控制不住心思而连累到她。


    顾忌的事情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好画,宫善伊在旁边坐下,语气平常,仿佛当初还在望海一样没有任何隔阂。


    “怎么来了这里,出任务吗?”


    这句话提醒了崔朗,他想了想还是说,“荣祈也来了,就在画廊对面,我接到任务负责保障会场安全。”


    宫善伊静了一瞬,“这样啊,还好先发现我的人是你。”


    语气平常的一句话,听得崔朗耳尖一热,“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不会伤害我,只是我觉得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她这样说着,表情却让崔朗心口一涩,迟钝地察觉到在他离开那段时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崔朗在她这里待到夜幕笼罩,晚餐是宫善伊煮的两碗面,他连面汤一起喝了干净,接到上级兴师问罪的电话才不得不离开。


    走出公寓,下意识抬头,顶层阳台后站着一道瘦削身影,长发被夜风抚动,身后光影朦胧。


    心口像被一团火炙烤着,发热紧涩,在这一刻下定决心,既然是他先找到,无论有什么困难都不可能放手。


    ……


    因擅自脱离行动小队,崔朗被罚检讨,他没像以前一样不配合,反而认错态度积极,全然从刺头蜕变成认真负责的好队长。


    检讨最终由李成贤代笔,因言辞不够恳切被崔朗打回重新润色,气的李成贤边骂边熬夜苦思冥想。


    光是代笔还不够,崔朗逮到机会就要跑去莱博恩大学,在宫善伊上课的教室外等候。因他领导的小队负责学校ROC项目实战教学,在学校内走动倒是没人阻拦,不过帅气硬朗的外表还是引得不少人目光频频逗留。


    经常和宫善伊结伴上课的朋友Mia十分好奇她是怎么和那位教官认识的,“我应该跟你说过的,ROC有一位人气爆棚的队长,学校很多女生都想泡到他,但他实在太像一个冰块,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可以让他追到这里,你简直太有魅力了!”


    宫善伊耐心解释,“以前的同学,我们高中在一个学校,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Mia更是一脸磕到,“差点忘了你们同一国籍,还是老朋友,真的不考虑吗?我觉得他还不错,看起来会是一位好先生。”


    “我该走了,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饭。”


    Mia让她不用在意,“我理解的,约会尽兴!”


    宫善伊已经不想解释,反正她也不会听。


    走出教室,崔朗等在外面动作自然娴熟替她接过背包,正要说话便被她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宫善伊接完电话,无奈看他,“学生会临时有事,不能跟你去吃饭了。”


    虽然很可惜,但也没关系,以后多的是机会,崔朗让她放心去忙,自己会给她打包午餐回来。


    身为学生会长,宫善伊对突然召集的会议内容并不清楚,给她打电话的老师只说让她负责尽快通知成员前往会议室,具体原因到时候会公布。


    时间太紧,群内没收到回复的需要她一一联系,宫善伊边往会议室走边拨电话,每个人都怨声载道,不过还是答应了会按时出席。


    这次会议由学校组织,负责对接的主任向大家公布一项临时来访的接待任务,当得知对方是荣祈,宫善伊书写的笔一顿,纸面留下一道深痕。


    “具体接待工作由Liora负责安排,需要支援随时联系我。”


    她久久没有反应,直到身侧人戳了一下才开口,“好。”


    等到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她独自坐在会议室内出神,笔直的脊背微微塌陷,许久后目光才看向屏幕上的人物介绍。


    荣祈照片占据半边,压迫感从屏幕内透出,旁边文字记述他的习惯和喜好。


    三天行程很短,她本以为不会有交集,却没想到他最后一天的行程是莱博恩。


    是巧合吗,她已经不敢确定,先是崔朗,然后是荣祈,重逢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第113章


    宫善伊和Mia都是莱博恩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的学生, 从大三暑假就开始去电视台实习,大四虽然已经开学,对两人而言时间还算充裕, 因此仍旧每天抽出时间去电视台跟前辈学习。


    离开会议室,宫善伊收到Mia信息, 她在学校旁边的便利店等待,让她学生会走不开的话可以告知一声, 她会帮忙请假。


    宫善伊到便利店时Mia正坐在橱窗后跟一位体院男生聊的投机,她没打扰,去货架拿了罐果汁,结账后两人已经交换完联系方式。


    Mia跟男生道别,拿上自己那杯饮品走来, 腰肢扭动, 身材是女生看了都忍不住侧目的辣。


    她穿搭个性大胆, 金色长发卷曲成波浪, 耳上扣着一副金属环,看起来不输潮流明星。


    第一眼显得很不好接近, 对留学生而言她这种类型天然让人想要拉开距离,不过遇到的是宫善伊, 一个真正让人匪夷所思的独行侠。


    两人相识是大三, Mia浑然不知好闺蜜Lola和男友鬼混在一起, 那时宫善伊和Lola刚好是学生会长的有力竞争人选, 一个凭借闷不吭声的处事能力, 另一个凭借四处逢迎的好人缘, 竞选票数相持不下。


    Mia的伥鬼男友为了在情人面前表现,伙同一群狐朋狗友在学校里散布宫善伊很好睡、玩得开、表里不一等谣言,试图以舆论方式向她施压。


    深耕新闻学两年, 宫善伊在理论知识与法律援助间没什么犹豫地选择了掀桌。


    对她而言澄清或是找证据推翻谣言都太过费时费力,因此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办法,拉着Mia去捉了她男友和Lola的奸。


    本意只是不想陷入自证陷阱,谁惹出这场风波就让对方被更大的风暴淹没。只是没想到Mia战斗力出乎意料,不仅揭了两人的底,还把从渣男手机里搜到的造谣证据公之于众,牢牢占据舆论上风。


    因这场意外合作,两个学校里公认不好接触的人走到一起,一年下来相安无事,反倒越来越契合。


    便利店汇合后两人坐地铁前往电视台,Mia问她出了什么事,宫善伊简单将得到的消息告知,Mia真心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


    “能负责接待那位荣祈先生,电视台知道了都要羡慕你。”


    她们所在实习的只是地方小台,连昨天帝国大厦媒体采访的入场机会都没有。


    宫善伊声音平淡,“我只负责安排相关事宜,具体接待由Lola负责。”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Mia不可思议。


    “她是副会长,我不做就只能是她,抱歉Mia,我知道这会让你生气。”


    Mia倚着地铁立柱,夸张耸肩,“我是会生气,但不是因为看Lola不顺眼。没记错的话你进学生会是为了履历,接待那位荣祈先生有多加分不用我来提醒,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让给Lola了?”


    宫善伊解释,“不是让给她,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学校很重视这次到访,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大家努力白费。”


    Mia看了看她,最终无奈,“算了,尊重你。”


    ……


    翌日,荣祈在团队簇拥下到达莱博恩大学,学校领导出面接待,简单交流后由Lola作为学生代表带他参观校内设施。


    路线是已经预定好并演练数次的,Lola边带路边介绍途经处功能与日常使用场景,第一站是独具特色的一体化图书馆自习室。


    图书馆共分五层,中间挑空,四周玻璃廊道回字形向上延伸,打造独具特色与视觉冲击的建筑风格。从一层向上眺望,自顶层垂落到三层的巨型水晶吊灯既华丽又震撼。


    一层的公共阅读区舒适惬意,零星几个学生正在看书了,环境安静,互不打扰。


    周边书架通体到顶,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书籍,采用自动化借阅模式,从借到还只需一张卡搞定。


    沿旋梯至二楼,一道道长桌构成学习阅读一体的公共空间,周边同样是琳琅满目的书架。


    Lola介绍三层是为了满足学生隐私而单独设立的阅读仓,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进行无人打扰的阅读和休息。


    至于四五层则是更多类别的图书室,休息日会向市民开放,为大家提供良好舒适的阅读环境。


    荣祈面无表情听着,因他神色过于冷淡Lola开玩笑舒缓气氛道,“仅是如此还不能算上独具特色,请您跟我来护栏边。”


    一行人移至玻璃护栏旁,自觉将最佳观赏视角留给荣祈。


    Lola比出一个手势,图书馆内灯光瞬时熄灭,不仅如此,就连四周窗帘也自动合拢,馆内顿时漆黑一片。


    荣祈的贴身保镖立即戒备,手摸向腰后,同时贴近荣祈,将紧挨在他身边的Lola挤开。


    突然袭来的力道令Lola站立不稳,握在手里的控制器不甚摔出护栏,直直落到一楼,黑暗中只听见一道四分五裂的摔击声。


    Lola顿时慌神,指责撞到她的保镖行事鲁莽,要求对方负责。


    对于保镖团队而言撞坏什么东西,影响什么流程根本不重要,他们唯一且首要的任务是保证荣祈人身安全。


    眼下这种漆黑环境于他们而言不确定因素太多,因此提议护送荣祈先离开。


    Lola这下彻底慌了,如果荣祈因此离开,她要面对的可不仅是校方责难,即使这一切只是意外,可没人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


    就在这时合拢的窗帘缓缓打开,图书馆内灯光重新亮起。


    视野由暗到明,荣祈微微皱眉适应,看向四周,明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些。


    Lola电话铃声响起,看到来电人,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想看到这个名字。


    接通后略显崩溃地解释,“Liora!那个破控制器……”


    “我知道,不要急,带荣祈先生参观一下阅读室,我安排人给你送备用。”


    Lola情绪成功被安抚,挂电话前不忘提醒她尽快。


    结束通话,Lola已经恢复冷静,用一句玩笑掩去刚刚发生的意外,邀请荣祈先去功能不同的阅读室参观。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给Lola送来备用控制器,一行人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这一次为避免意外,Lola事先向荣祈解释是为他展示图书馆的特别之处,言语间暗示保镖不要小题大做。


    视野重新暗下,随着控制器按动,垂落的巨型水晶吊灯缓慢流转光影,历史上一位位在各行各业拥有杰出贡献的人物投影在半空中,震撼瑰丽令人目不暇接。


    画面切换伴随着Lola流利专业的介绍,最终一幕定格为荣祈的人像投影,Lola表示这是学校对他来访的诚意,同时也是对他短短几年所获成就的高度认可。


    Lola在暗淡的光影中满怀激动等待荣祈的反应,令她失望的是对方并没如她期望般展颜欢笑,反应只算得上平平,连声音都没有明显起伏。


    “谢谢,我很荣幸。请删掉。”


    前半句在Lola预料之中,这个环节是她力排众议从校方争取来的,本以为可以借此讨好荣祈。听到后半句,尚未来及露出的笑彻底僵在唇角。


    灯光亮起,荣祈率先离开,其他人紧随其后,留Lola独自站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般浑浑噩噩僵立着。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令她惊醒,宫善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想把一切搞砸就打起精神,这才刚开始。”


    Lola边快步下楼,边问她,“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不喜欢?”


    她想起自己在学生会内部提议时这个方案被宫善伊以太过张扬否决,她那时反问她怎么知道荣祈不喜欢张扬,毕竟有钱人都讲究排场,越是顶级的富人越要不着痕迹吹捧。


    宫善伊没有试图说服她,只是用平静但笃然的语气告诉她荣祈不喜欢。


    她当然不信,认定这是宫善伊不想让她出风头找的借口,于是私下找到校方,成功让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


    可结果偏偏如她说的那样,荣祈不喜欢,虽然语气仍疏离客气,但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很明显对这趟行程失去兴趣,说不定还会直接返程。


    电话另一边,宫善伊简略道,“执着于这个问题并不能改变什么,你的时间也不该花在我身上。”


    她挂断电话,不去管Lola还要说什么,监控室内几十道屏幕监控着校园每个角落。拍摄到荣祈的那一块被放大,一行人从图书馆走出来,他在最前方,身形更加高大,气质冷沉,眼眸乌沉深邃,如一柄冰封的刃。


    Lola快步追出来,不知说了什么,荣祈最终还是跟随她前往实验室。他这次来访并不单纯只为参观,还为学校捐建了一座现代化实验楼,因此对现有实验室的参观评估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一行人到达实验室所在,按照规定流程换上防护服,Lola拿起一套递给荣祈,“提前为您准备的,如果您介意的话也可以不穿,我们已经检查过,里面不存在泄露危险。”


    荣祈接过防护服,正要穿上身,在图书馆给Lola送控制器的学生气喘吁吁跑来,手里还拿着一套新防护服。


    “原本准备的码数小了,Liora如仓库找到一套新的让我送来。”


    Lola心里疑惑她人都不在怎么就知道小了,面上仍保持镇定,“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另外告诉Liora,再有什么事可以先发消息跟我说一声。”


    跑腿学生对几人的关系很了解,打趣道,“你先把Liora的账号从黑名单放出来,她才能给你发消息啊。”


    “话那么多没事干了吗?还不快走!”


    第二次听到Liora这个名字,荣祈已经可以确定,表面上的接待任务由Lola负责,实际整个流程都由Liora调度。


    而且她似乎很了解他。


    第114章


    在Lola的介绍下, 荣祈一行人参观完实验室又陆续结束对莱博恩大学其他特色课程的观摩,最后婉拒掉校方组织的演讲,在许多学生好奇的观望中被簇拥着离开。


    几辆汽车已经等在楼下, 来找宫善伊的崔朗看到这一幕,想到李成贤说上级让他们继续负责荣祈到访莱博恩的安全保障工作, 他不想跟这人碰面,于是全推给李成贤, 由他负责整体调度。


    本以为荣祈至少要在参加完演讲后才会离开,他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接走宫善伊,如果她想和荣祈相遇他会尊重,但她这两天一系列的举动明显就是在躲着荣祈,所以他当然会尽己所能帮忙掩饰。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碰到来接荣祈的车队, 这只能说明荣祈马上要离开, 说不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在这里和他撞见, 以荣祈的性子很可能会多想, 只要他想查,宫善伊就绝对躲不掉。


    崔朗几乎是立刻转身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喊住他。


    “崔队长, 你来找Liora吗?她在监控室。”Mia好心提醒道。


    几乎是同时, 崔朗察觉一道冰冷慑人的视线落在后背, 许多道脚步声靠近, 又随着领头那人止步而纷纷停住。


    没人敢说话, 就连Lola都敏锐察觉到荣祈没有任何预兆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只是一座不好接近的冰山,那么现在肆虐的风暴正不遗余力摧毁着一切。


    她从对方竭力维持的平淡下窥见一丝暴戾,深沉的静默伴随而来的是捉摸不透的情绪, 所以她聪明的选择退后,并若有所思地看向Mia。


    她刚才说了什么,荣祈的变化来源那位崔队长还是Liora?


    过分的安静让Mia意识到不对,她转身,看清身后不知何时停下一群人,为首那个恰好是令学校从上到下严阵以待的大人物。


    她左右看了眼,前面是停住脚步没有转身的崔朗,后面是神色冷郁威严的荣祈,以为自己挡路的Mia谨慎向后退去,可局势仍没有任何改变。


    她看了下僵持的两边,察觉到自己似乎从始至终都不在双方视线焦点中,默默拿出手机,点开宫善伊的对话框,编辑信息。


    “Liora!你在看吗?”


    监控屏幕前,宫善伊手指握紧又松开,缓缓打出两个字,“离开。”


    Mia长美甲噼里啪啦打下的一串感言还没来及发出,看一眼面前僵持的两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她信好友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


    知道躲不过,崔朗反而不怕了,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就算荣祈知道又能怎样,他还想再把宫善伊带走吗?如果不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喜欢,她根本不可能被逼迫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


    这一次有他在,绝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就算是荣祈也不行。


    脚步转动,冷眼与身后的人对视。荣祈没说话,周围陷入死寂,气场低沉压迫。


    许久后他才收回视线,迈步从崔朗身边经过,没再看他一眼,漠然坐进车内。


    等到崔朗反应过来,跟随他而来的一行人已经全部上车,随着打头那辆启动,其余车子纷纷驶离。


    崔朗惊讶于荣祈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没发现吗?这种可能很小,虽然Mia说的是Liora这个名字,可他不认为荣祈会联想不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为的是谁。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会是这个反应?冷静到让他觉得气愤,凭什么他能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凭什么他能放下宫善伊!这个混蛋!


    车队离开很久,身边陆续经过一些学生,崔朗还是没能从气愤中回神,直到宫善伊出现。


    她表现的很平静,像是根本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崔朗怕她伤心,主动避开刚才的意外相遇,提出送她回家。


    宫善伊点头答应,就算拒绝他也会坚持,公寓离学校不远,一段路而已。


    出了学校,想到她还没吃饭,崔朗提议,“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料理店,吃饱肚子再送你回去吧?”


    宫善伊刚想说不饿,手腕便被抓住,崔朗拽着她跑起来,落后一步只能看到他背影,和风送来的一声故作轻松的笑。


    “我很饿啊,就当是陪我吧,还没庆祝我找到你呢。”


    她的拒绝便说不出口,任由崔朗拉着,沉闷的情绪在奔跑中得到释放,身侧街道上车流如织,头顶绿荫投下斑驳光影,眼中短暂地只盛得下前方那道高大身影。


    隐没在车流中的一辆缓停在路边,司机觑着后排男人冷沉漠然的脸色,试探询问,“要继续等吗?”


    乌沉眼眸冷淡投向后视镜,沉重的压迫感如有实质,司机立马为自己的失职道歉,“抱歉,我知道了。”


    用完餐从店里出来已经入夜,路灯亮起,夜灯微凉。崔朗脱下外套披在宫善伊肩上,两人沿着通往公寓的路缓慢走着。


    月光皎白,身影拖长,路过的车灯交替闪过。


    崔朗细心走在外侧,很怀念这种和她独处的时光。


    不知不觉走到公寓楼下,蔷薇花香浓郁,窗后灯光暖黄。


    宫善伊脱下外套送还,一并送出的还有准备了一路的话。


    “崔朗,我……”


    “我知道,不用说出来,拒绝的话对你而言也要准备很久才能说出口吧。”他露出抹笑,像是不在意,又分明红了眼眶。


    不想在她面前没有一点长进,崔朗垂下视线,故作轻松,“对你而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是我吧?怎么办,明明你在逃避,可我看得出来你在意他。”


    “不管怎么样,你要记住,我想靠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需要做回应,在能让你心动的那个人真正出现前不要抗拒我好吗?就当我是你的朋友。”


    宫善伊默然,准备好的话哽在喉间,灯光照亮的地面上,水痕一滴接着一滴汇聚,她看着低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足够成熟高大,却和从前仿佛没什么区别。


    她犹豫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下一刻便被他的气息占据,崔朗突然朝她靠近,弯下身子牢牢拥抱住,头抵在她肩上,冰凉的眼泪很快湿润颈窝。


    “宫善伊,就算不选择我,也不要现在就赶我走,我才刚找到你。”


    暗处停靠的汽车完全隐匿入黑夜,荣祈麻木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她的手清瘦冷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路灯下光彩璀璨。


    “走吧。”荣祈淡声给出指示。


    司机答应一声,启动车子驶离。


    ……


    开学过去半个月,期间风平浪静,宫善伊的思绪已经很少被牵动,荣祈无声无息离开,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她的校园生活也和以前一样不起波澜。


    这段时间唯一要花费精力思考的是毕业设计选题,她所在的小组一共有三人,除了Mia还有一个叫Nick的男生。


    Mia对社会新闻感兴趣,极力主张以近期发生的谋杀案为素材,分析作案者行凶背后的深层原因和带来的社会影响。


    Nick觉得她太过理想主义,警局疯了才会允许几个学生对凶犯进行深度采访,而且谁也不能保证凶犯能活到他们完成毕业设计,素材拍摄也会受到重重限制。


    Mia听了找不到角度反驳,骂了两句后又问他有什么建议。


    “我想为流浪动物制作一部短纪录片,呼吁大家对它们多一点包容,你们知道的我擅长拍摄,这个主题也很有意义,制作过程不会太枯燥。”Nick兴致勃勃道。


    Mia看向宫善伊,见她盯着手机屏幕愣神,伸手挥了挥,“Liora?你有在听吗,你的建议是什么?”


    宫善伊抬眸,“我们的选题已经定了。”


    Mia不可置信,“什么?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翻开手机查看,发现几分钟前刚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她们小组的导师,毕业设计选题是为荣祈做一期专访,并撰写人物特稿。


    “开玩笑的吧?让我们去采访荣祈?我觉得采访总统说不定更切实际一些。”


    Nick同样震惊,“我现在接受你的建议了,这简直比采访刑犯还疯狂。”


    因为太过离谱,Mia都不用思考后果,风风火火就杀到办公室,堵着年迈的导师要解释。


    对方给的理由很正当,表示荣祈给学校捐了实验楼,还出资设立奖学金,出于回报给他做一期专访很正常,并且这个提议已经通过,接下来只需要和荣祈的助理对接预约采访时间。


    这勉强还算说的过去,不过Mia仍不满意,“出国的差旅怎么算,不会想要我们自费吧?”


    “别担心,荣祈先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留在这边打理海外产业,想见到他很容易。”


    从办公室出来,Mia仍感到不可置信,和她一起进去的Nick褪去最初的震惊,对接下来的采访期待不已。


    “我有预感,我们的毕业设计一定可以拿奖!”


    Mia习惯性打击他,“你见过那个男人吗?他可不会像流浪小动物一样温顺。”


    看一眼沉默在外等待她们的宫善伊,Mia走过去盯着她看了看,“你状态不是很对,出什么事了?”


    宫善伊摇摇头,“没事,既然选题定了,我们讨论下具体流程吧。”


    Mia不吃逃避这套,拉她走到一边,抱臂审视,“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他,这个选题对你来说很为难的话我就去推掉,没什么大不了的。”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在意,做好我们该做的。”宫善伊安抚道。


    如果真的是荣祈授意,就算拒绝也改变不了结果,一味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第115章


    三人小组群内, Mia气愤发长文控诉荣祈满身资本家的傲慢。


    导师虽然承诺荣祈会接受采访,但预约对接全程都需要她们自行安排,而选题确定至今已经有一个星期, 她们连荣祈的面都没见到,每次都被那个不近人情的助理挡回来, 一边答应会安排时间,一边拖到现在还没动静。


    Nick劝她不要着急, 时间还宽裕,对方毕竟不是普通人,难见到很正常。


    难得的周末,宫善伊回了景素妍的庄园,看到群里的消息没有参与讨论, 她大概猜的到荣祈想要什么, 只是她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奥莉从泳池中浮出, 趴在她落脚的池边歪头打量, “善伊姐,你有心事哦。”


    宫善伊从身后躺椅拿过毛巾, 披在她头顶,“上来吧, 不要在水里待太久。”


    奥莉听话撑着泳池上岸, 用毛巾将自己团团包住, 撒娇道, “你跟妈妈总是这样, 我可没那么脆弱。”


    今天阳光很好, 池水碧蓝,Luna在草坪上追一群兔子撒欢奔跑。


    奥莉擦干头发坐到宫善伊身侧,不知想到什么, 神色略显失落。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妈妈这段时间一直很忙碌,是哥哥来了对不对?”


    宫善伊看了看她,女孩双臂环着曲起的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无精打采,像蔫头耷脑的Luna。


    她伸手接过毛巾,将那头柔顺长发仔细擦干,“你想见他?”


    “妈妈会不高兴的。”奥莉很为难,“妈妈总表现得对哥哥没有感情,可是我很清楚不是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她对着哥哥小时候的录像流泪,她其实很在意哥哥,悄悄做了很多事都没让他知道。”


    “但是哥哥需要的不是这些,她们两个真的很让人操心。以前我觉得是自己还小,不懂大人的世界,现在我长大了,还是不懂她们,明明在意着对方,可总要用会刺伤的一面接触,等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才不会做这种胆小鬼。”


    宫善伊默然,奥莉是个很聪明又会为别人着想的女孩,这些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可她没法回应。


    这一会儿时间群里变得很安静,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Mia不知从哪里弄到荣祈今天下午的行程是私人围猎场,居然带着Nick跟踪过去,企图找机会堵到荣祈当面问问什么时候能有时间接受她们的采访。


    她脸色凝重了些,当即给Mia和Nick分别拨去电话,两人都没接,不知道是已经出事还是担心她阻拦刻意没理会。


    她跟奥莉说有点急事要处理,边让司机送她去围猎场,边编辑信息劝阻两人。荣祈身边的人对安全一向很重视,跟踪私人行程很可能还没接近他就已经被那群保镖控制住。Mia性格火爆冲动,她担心会出意外。


    在群里劝阻完两人,她又拨电话给崔朗,奇怪的是居然也没接通。压下心中不安,她催促司机尽快赶过去,希望能及时拦住两人。


    ……


    帕罗是地头蛇,荣祈想开拓当地市场免不了要跟他合作,这次见面明面上是受邀洽谈,实际暗藏博弈,哪一方占上风便能主导接下来的合作。


    围猎场在草原一角,边界由电网分割,外围是野生区,内部供有钱人猎杀,是帕罗专门为自己打造的斗兽王国,在这里人和野兽的位置对调,是外界无法接受也根本难以想象的屠宰场。


    棕卷发络腮胡的帕罗姿态随意靠在沙发里,点燃一根雪茄吐出烟雾,对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荣祈笑道,“规矩你应该很清楚,我跟你各出一个人,不带武器下场,谁的人活着回来这里以后就听谁的。”


    他们所在的瞭望塔修建在整片草原的制高点,四面都是足够宽大的玻璃,视野开阔,架设的望远镜能将草原大半区域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到处下方到处都是圈养的凶猛野兽,狮子、老虎、猎豹,每一只都饿得目露凶光,人还没下场,动物已经伺机待发。


    荣祈语气没什么起伏,冷淡道,“按你的规矩来。”


    帕罗笑出声,指着站在他身边高大壮硕肌肉遒起的男人介绍,“这是威尔,我见过最能打的男人,他对这片草原很熟悉,也是唯一征服过这里的人,你最好找一个有真本事的家伙,不然就是去送死。”


    威尔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上前一步粗声暴喝,将上身的黑色背心从中间撕裂,露出肌肉遒劲的上半身,浓密的体毛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肤色。


    荣祈还没说话,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抱臂靠在后方的崔朗目光嘲讽落在威尔身上,仿佛对方是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滑稽。


    他领导的小队之前负责保障过荣祈的人身安全,且国籍相同,因此又被派到荣祈身边,躲都躲不掉。


    几道视线瞬间聚集过来,李成贤头皮一紧,连忙站直圆场,“抱歉啊,刚给我们队长讲了个笑话,他笑我呢。”


    解释的效果很一般,配上旁边崔朗吊儿郎当的姿态,与火上浇油无异。


    威尔恼羞成怒走来,挥舞拳头打算给他教训。崔朗丝毫不惧,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微微站直,从腰间掏出配枪,对准他眉心看傻子一样笑。


    他举枪的行为瞬间让气氛紧张起来,帕罗身边的人立即围上来,几管黑洞洞的枪口下,李成贤吓得结巴圆场,“开玩笑呢,真开玩笑,别当真呀!”


    帕罗似笑非笑看向荣祈,“你的人好像不太懂规矩?”


    顶着枪口,崔朗依旧嚣张,“算什么东西老子跟你讲规矩。”


    李成贤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说任人宰割都不算夸张,他这队长简直比在场两位话事人还狂。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几人同时看去。围猎场入口处电网外两个年轻人被看守人员控制住,男生的相机碎在地上,女生正高声叱责他们的无礼,声称绝对会报警处理这件事。


    扛枪的雇佣兵跑过来问怎么处理两人,帕罗正要让他们按规矩解决,认出Mia的崔朗脸色一变,散漫劲儿瞬间褪去,眉宇冷峻举枪警告,“放她们离开!”


    荣祈也认出那个女生是当初在莱博恩告诉崔朗Liora在监控室的人,她认识宫善伊,她们是朋友。


    帕罗根本不把一个队长看在眼里,对雇佣兵说,“送进去给它们加餐吧。”


    “放她们走。”荣祈将崔朗的话重复一遍。


    “你的朋友?这种方式登门可不会受欢迎。”


    荣祈没说话,视线落在他身上,眸底深沉冷锐,传递出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人情帕罗还是愿意给的,对雇佣兵挥手道,“把人放了,身上电子设备全部销毁,尤其是那个带相机的。”


    崔朗又恢复懒淡姿态,对荣祈冷笑了声,“算你还当个人。”


    雇佣兵正要离开,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一辆车,一道瘦削身影将刚才两人护在身后。


    崔朗当即脸色一变就要迎过去,身后突兀响起荣祈冷沉的声音,“把她们带过来。”


    “你是不是疯了!”崔朗愤怒斥骂。


    荣祈不理会他,看向停在原地的雇佣兵重复,“把人带过来。”


    帕罗摊手,“按他的要求来。”


    雇佣兵点头再次转身,崔朗顾不上骂荣祈,反手摁倒那人,几乎是同时,荣祈带来的人和帕罗那些穷凶极恶的手下一拥而上将崔朗控制住。


    李成贤顾不得害怕,奋力冲上去拉扯,很快也被摁住。


    崔朗眼睛因用力挣扎而泛红,眼睁睁看着那个雇佣兵得到指令朝宫善伊走去。


    “荣祈!你混蛋!你在这种地方欺负她,你还是个人吗!”


    然而不管他如何怒骂,荣祈连个眼神都没落过来,视线始终透过玻璃看向下方那道熟悉又令他觉得已经陌生的身影,在他无数次想要放过她时突兀闯入。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么命运也觉得他们应该绑在一起,无论是何种方式,就算被折磨到下一秒死去,他觉得也算死得其所了。


    越靠近瞭望塔,Mia心底越不安,紧跟在宫善伊身边一脸后悔,“我是不是闯祸了?你不该来的,现在怎么办啊。”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让她心底不安加剧,国家虽然可以合法持枪,可这些人一看就是法外狂徒,各个面露凶相。她对这些人的善良不抱希望,更不清楚这是要被带去哪,还有没有机会平安离开。


    宫善伊对几人的安全并不担心,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处处危机,但Mia她们是追着荣祈过来的,有他在最差也不会死在这。


    而且她下车的时候让司机联系了景素妍,只要拖延一点时间,很快会有人来赎人。


    几人进入电梯,随着层数攀升,视野逐渐开阔,Mia和Nick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仅是肉眼可见的草原上就有很多七零八碎的白骨,草丛中野兽出没,还有的正在撕咬同伴,再是迟钝现在也明白了处境。


    “对不起啊,是我太冲动。”Mia一点也没了平时的嚣张气焰,满脑子都是连累了朋友的自责。


    “别担心,不会有事。”宫善伊安抚她。


    出了电梯,三人被带进房间内,这里的压迫感比下面更强烈,被一屋子恶人注视着,任谁都难以保持心绪平静。


    宫善伊变化最为明显,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被控制住的崔朗,有意避开的目光主动对上那道锐利到要把人洞穿的视线。


    第116章


    帕罗略带探究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他可没有错过促使荣祈转变态度的主要原因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笑着起身鼓掌。


    “刚才还在遗憾我们的赌局没有观众,原谅我那些愚蠢手下的粗鲁,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客人了。”


    Nick憨笑着感谢,Mia神情戒备, 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看到宫善伊被带上来,崔朗理智被愤怒占据, 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不管不顾奋力挣脱束缚,冲到前面将宫善伊挡在自己身后,眼神冷冷盯着荣祈。


    “放她们离开,否则我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崔朗将宫善伊护在身后, 攥紧她的手神情紧绷, 一副随时可以和荣祈拼命的架势。


    视线由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移到崔朗脸上, 那枚戒指又一次刺痛他, 荣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崔朗看一眼周围,全都是荣祈和帕罗的人, 他带来的人数有限,大部分都守在外面警戒, 身边只跟着一个李成贤, 双方实力悬殊几乎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不担心自己, 只是宫善伊在, 害怕真的起了冲突会波及到她。


    崔朗勉强压下冲动, 耐着性子问, “那你要怎样才肯放她离开。”


    荣祈本来不打算答应帕罗的赌局,他人虽然来了,但游戏怎么进行下去帕罗说了不算。


    可现在看着面前仿佛生死相依的两人, 他突然觉得该和宫善伊将这个游戏继续下去,他想知道,在没有自己参与的这几年里,她有多在意崔朗。


    薄唇微扯,他语气不含起伏,平淡到有些冷漠,“赢过他的人再来跟我谈。”


    帕罗兴奋鼓掌,“这可比单纯肉搏更有意思,值得开瓶酒庆祝。”


    说着转身走向酒柜,从琳琅满目的昂贵酒水中挑出一瓶。


    被崔朗戏弄过的威尔见有机会教训回去也是一脸跃跃欲试,接过帕罗递来的凯旋酒仰头饮尽,从腰侧抽出匕首,伸出舌头缓慢舔过刀刃。


    帕罗同样递来一杯酒和一把匕首给崔朗,“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在下面吓得尿裤子只会更快引来那群嗜血的东西。”


    崔朗看都没看他,手伸向李成贤,“把你的刺刀给我。”


    “队长!”李成贤急忙想阻止,刚上前一步别在腿侧的短刃便被卸下。


    崔朗盯着荣祈警告,“记住你说的话,我活着回来就放她们走。”


    攥紧的手刚松开就被她反握住,宫善伊极力劝阻这场荒唐儿戏的赌局,“崔朗!”


    崔朗只是反身拥抱住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顶着那道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手臂越收越紧,重逢后始终克制的情感在这一刻才仿佛终于决堤。


    “善伊,就算是你也很难体会到重逢带给我的喜悦有多强烈,所以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会回来。”


    他用安抚的口吻许下承诺,然后将怀里的人推给李成贤,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照顾好她。”


    李成贤尽管心里不赞同,听到崔朗的命令还是第一时间执行,将宫善伊拦在自己身后,心急如焚看着崔朗和威尔一起走进通往围猎场的电梯。


    帕罗站到视野开阔的窗户前,点燃一根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下方两人已经从电梯内走出,通过一道铁闸门便是直面野兽的竞技场。


    “机会只有一次,你的人看起来更适合躺在床上卖弄身体。”


    帕罗的手下们哄笑出声,这充满侮辱的嘲讽让那些人高马大刀尖舔血的雇佣兵们打心里觉得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威尔教训那个傲慢的军官绰绰有余。


    荣祈低垂着眸,不做理会。


    李成贤怒容满面,强行克制想冲上去揍这群家伙一顿的冲动。


    随着崔朗和威尔深入围猎区,室内屏幕上转播出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威尔在刚进入猛兽出没的荒野便想对崔朗出手,闪着银光的匕首险些刺入后颈,幸好崔朗反应够快及时避开,还找到机会反击,划伤威尔手臂。


    见偷袭占不了上风,威尔果断撤走,凭借对地形熟悉轻易甩掉崔朗。


    不过他身上有伤,血腥味会持续吸引来老虎狮子等猛兽,算得上开局不利。


    帕罗脸上已经看不到刚开始的愉悦,神色阴郁,端在手里的酒杯许久没送进去一口。


    看到崔朗顺利脱险,宫善伊和李成贤都松了口气,两人目光紧盯着分割成两幅画面的屏幕。崔朗正在探索地形,摸清每个区域由哪只动物标记,谨慎而有效率。


    另一半屏幕上威尔正熟练布置陷阱,既是为试图攻击他的野兽设置的牢笼,又是给崔朗埋下的丧命隐患。


    前一个小时除了最开始的摩擦两人相安无事,这些凶猛野兽对两人造成不了太大威胁,威尔经验十足,崔朗占据有利地势凭一把刺刀轻松应付那些饿急眼的猛兽。


    这不是帕罗想看到的,他抬了抬手指,手下意会,通过对讲机传达指令。


    很快透过玻璃肉眼可见围猎场内四面八方投放一批机械狗,将散落在各处的野兽赶往中心区域,随着数量越聚越多,单人已经极难应付,崔朗不得不放弃地形优势,迅速朝圈中心移动。


    那里是一片平原,瞭望塔上一览无余,崔朗和威尔已经碰面,两人都警惕观望着对方,兽群很快会被机械狗驱赶围拢过来,不想被它们成群撕咬只有尽快分出胜负,赢的那个人才可以活着走出去。


    威尔已经包扎好伤口,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举着匕首摆出进攻姿态,边试探边伺机寻找机会。


    崔朗目光冷锐盯防,僵持半分钟后,两人同时动作狠戾袭向对方。


    威尔受伤的手还是拖延了动作,被崔朗轻易占据上风,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瞭望塔上李成贤神情不自觉放松,眼下情形至少不用担心队长回不来。


    然而下一刻变故突生,威尔被一脚重重踹飞趴在地上喘息半天,崔朗将刺刀在袖口蹭过,朝威尔走去准备利落收割。


    威尔半撑在地上冲他笑了笑,摸出裤子口袋里一剂针管注射,原本已经失去战斗力奄奄一息的人竟然重新站起来,仿佛不知疼痛疲倦般化身杀戮机器,招式更加凌厉狠辣,几乎逼的崔朗没有还手余地。


    李成贤的心重新紧起来,焦急质疑,“他用了什么?这是作弊!”


    帕罗毫不在意,不紧不慢道,“规则只是说不允许带热武器,其他的可没有禁止,一些保持兴奋的药剂而已,你那位队长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人给他送去。”


    他说的简单,可这种短期内提高人体潜能的东西副作用怎么可能小,就算李成贤同意,高傲如崔朗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眼见没了办法,场内崔朗又陷于劣势,几乎被威尔逼到绝境。


    宫善伊最后看一眼荣祈,不顾李成贤阻拦脸色冷然走向通往围猎场那部电梯,毫不犹豫按下启动键。


    帕罗笑声揶揄,“爱情的力量果然可以跨越生死,你的血肉应该很合那群家伙胃口。”


    电梯运行上来,梯门打开,她迈步走进去,一只脚刚踏入,手腕便被人用力扯回。


    还未来及回头,耳畔擦过一声枪响,围猎场中心的威尔应声倒地。


    Mia和Nick被吓得叫出声,李成贤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十分庆幸。


    脸色最差的要求帕罗,他阴沉着语气问荣祈是什么意思。


    宫善伊回头,目光与荣祈黑沉沉的眼眸对上,他的手还保持举枪姿势,整个人高大压迫威慑感更甚从前。


    他神色冷冷,眸底映出她防备的神情,出口的话对着帕罗。


    字句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搞清楚,我跟你玩,你才有资格上桌。”


    言外之意他没有制定规则的权利,既然他的人先破坏公平,自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帕罗脸色难看,还没人敢在他的地盘这么嚣张,今天一下遇到两个。


    “撕破脸可对大家都没好处。”


    荣祈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将人无视彻底,对助理吩咐送宫善伊几人回去,然后冷淡离开。


    ……


    宫善伊深夜才从医院回到公寓,崔朗还算幸运,身上多是一些划伤,不算致命,但仍需要在医院静养。


    长久的精神紧绷令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站在公寓大门的廊灯下开锁,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藏匿在阴影中的车子融入黑夜,荣祈坐在后排侧目看着亮灯那扇窗,久久陷在静默中。


    窗后的灯亮了又灭,天边月光清冷,他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似乎被她那抹倦色击溃,突然生出想放过彼此的念头。


    无数次兴起,无数次不甘,最终与渐明的天色一起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给她们安排采访时间。”他对安静坐在前排等待的助理吩咐。


    ……


    那场意外闯入的灰色一角令Mia连着两天打不起精神,横冲直撞的她以为不会有什么令自己恐惧,直到亲眼看到法律之外有人以玩弄别人的生命为乐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因此当终于收到来自荣祈助理的邀约安排,她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充满期待,反而内心之中升起恐惧,拉着Nick一起到宫善伊的公寓商量该怎么办。


    那天离开围猎场后她们被明里暗里警告过,报警自然是不敢,找导师修改选题也被拒绝,眼下似乎只剩深入虎穴这一条路。


    想到那天荣祈一脸淡漠举枪,Mia觉得脊背发凉,捧着宫善伊的手真心求救,“他也会跟那天一样轻描淡写送我们去见上帝吧?”


    宫善伊耐心安抚,“不会。”


    想了想又证实自己没有说谎般补充,“那天是意外,他生气了。”


    第117章


    到了预约好的采访日期, 三人前往荣祈住所,由助理领进会客厅,等待采访对象结束与来访客人的会面。


    三人分工已经确定好, Nick负责拍摄,Mia原本负责采访, 自从围猎场回来后就对荣祈产生心理阴影,见到他就想到那天命悬一线的惊险, 硬是求着宫善伊互换,负责起记录。


    趁着荣祈还没到,Nick架设起相机调试,整个采访过程要全程录像,同时他还需要拍摄一些素材。


    会客厅采光极好, 落地窗外是成片的草坪和泳池, 光是从外面走进来就花了她们很长时间, 路上所见无一不奢华到令人咋舌。


    Nick感叹, “我对有钱人的敛财能力还是太过低估,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吃穿用度上豪掷千金, 事实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同样是我们这种人难以想象的。”


    他仍对那天围猎场的见闻感触颇深,身为一名新闻系学生, 倘若相机没有被毁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克服被威胁的恐惧向大家揭露真相。


    Mia虽然是三人中脾气最火爆的, 但并不是一味无脑莽撞, 听出Nick言外之意, 尽心劝解这位搭档, “暂时的忍耐不代表我们就无视掉那些寄生在黑暗中的罪恶,这恰恰是成熟的表现,等到机会合适, 坏人会得到制裁。”


    宫善伊异常沉默,Mia以为她也在紧张,反思了下自己不够义气的行为,握了握她的手安慰,“没关系,如果实在为难还是由我来跟他对话。”


    宫善伊摇摇头,“没事,我在想别的事。”


    想了想,Mia问,“Liora,你和他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荣祈来学校那天意外撞见崔队长,她被夹在中间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之后导师就给她们定了选题,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的。


    而且Liora对那位荣祈先生总有些避而不谈,这让她觉得很奇怪,又不好过多探究别人的隐私。


    时至今日宫善伊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没做好任何准备时就被推着走到荣祈面前,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明明已经侥幸逃离,这几年一直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内心始终有所空缺。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没得到答案前就草率地再被推着做选择,可事情总是不如她所期望地那样,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会客厅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推开门恭敬等在旁边,荣祈沉步入内,剪裁合体的西装将他修饰地更加成熟英俊,线条锐利的侧脸轮廓散发出慑人的压迫。


    Mia和Nick都被这强大的气势震慑,不自主从座位上起身,客气礼貌问好。


    宫善伊和两人一样,甚至因为站在靠后的位置而更不显眼。


    荣祈一贯不苟言笑,淡声让几人坐下,表示可以开始。


    助理在旁提醒,“各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禁止提问的话题已经事先沟通过,为了提高效率请不要再试图探究那些,一个小时后荣祈先生还有其他客人要见。”


    Nick连连点头,“好的,我们清楚。”


    采访正式开始,宫善伊按照稿子逐一提问,Mia在旁记录。


    荣祈没有为难几人的意思,很多问题都给出直接回答,一些争议性问题甚至是那些权威媒体都只能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


    采访时间过半,宫善伊看出荣祈神色含倦似在忍耐,“感谢您的配合,过程很顺利,我们休息五分钟再继续。”


    Mia眼含惊讶,不过充分尊重搭档的决定,附和道,“对,我们准备的问题已经所剩不多,时间很充裕,您可以休息一会儿。”


    荣祈没说什么,助理跟在他身边几年很懂察言观色,看出他不适将一小瓶药送过来。


    是宫善伊以前经常看到的止疼药,看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片送进嘴里,看着很苦,他却没任何反应般,神色平淡将杯中茶水饮尽。


    Mia试探问,“您身体不适吗?我们可以改天再采访。”


    “不用,继续吧。”荣祈冷淡拒绝。


    Mia只好去看宫善伊,这位荣祈先生让人捉摸不透,明明表现得不近人情,却不知哪来的耐心配合她们完成这漫长枯燥的采访。


    等到结束,几人收拾东西离开时助理安排车送她们回去,比起进来要走那么久的路,离开要舒适省心很多。


    最重要的一环结束,连日来积压在几人心头的沉闷顿消,Mia提出聚餐,宫善伊没有心情借口婉拒掉。


    趁天色还不晚她去医院看了崔朗,他恢复很快,身边有李成贤陪着,在病房里也是一副少爷模样,躺在病床上支使李成贤做事。


    看到宫善伊来了,李成贤自觉找借口出去,崔朗坐起身,看到她手机拎着的保温桶,内心说不出的愉悦。


    宫善伊将粥盛出来,热气蒸腾,崔朗接过很快喝完,正想像之前一样等她帮忙擦拭嘴角,毕竟他的手伤到了,等着被她照顾也可以理解。


    可是半天过去却没等到她有所动作,反而有些出神在想事情的样子。


    崔朗自己擦干净嘴,犹豫着开口,“他有为难你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宫善伊心不在焉的样子,直觉认为和荣祈脱不了关系。


    宫善伊将带来的保温桶扣好,简短回应,“别想太多,我只是有些累了,早点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崔朗动了动唇,还是顺从道,“好。”


    就算一直在逃避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先一步找来,真正能影响到她的仍然只有荣祈。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发泄脾气的任性少爷了,明白很多事情都不会顺着他心意来,宫善伊会同情他但不会喜欢他,这是时间和出场顺序都改变不了的。


    想要强求,会伤害到的人只有她。


    所以他学会了忍耐,克制自己的占有欲,在她想离开时放手,怜悯时凑上去等待抚摸,只要她还没有彻底拒绝。


    病房内空空荡荡,他回味着口腔内残余的甘甜,从小到大,只有她会在他生病时煮甜粥,像哄孩子一样。


    李成贤推门进来,笑着打趣,“宫小姐怎么走的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等很久,前辈你是不是不会追女孩把人家惹生气了?”


    崔朗没理他,转身面向里侧,枕面很快浸湿。


    他想要宫善伊对自己坏一点,这样也好有理由怪她,可她偏偏比任何人都好,唯独就是不喜欢他。


    ……


    宫善伊拎着保温桶回到公寓,夜色漆黑,廊灯微弱的光笼在身上,外面飘着细雨,不大却也足够让人变得潮湿。


    每到阴雨天公寓楼梯的感应灯就时明时灭,找人来修了一次只维持半年,大家索性不再理会,毕竟这对生活构不成太大影响。


    宫善伊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桶,不方便取手机照明,借着明暗交替的光小心上楼。


    顶层只有她一个住户,平日里会有一盏壁灯用来照明,今天却奇怪地没有亮起。


    楼下忽明忽暗的灯照不到楼上,视野一片漆黑,她突然有些不安,摸索着去包里寻手机。


    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透过通风窗点亮顶层楼道,雨伞啪地落地,她停下翻找动作,看到安静靠立在门边的高大身影。


    神情冷嘲,借着那一瞬亮起的光,视线偏移到她手中拎的保温桶,又随着闪电消失而隐匿,仿佛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恶灵。


    宫善伊久久僵在楼梯上,直到耳畔传来闷雷滚动,才弯下腰拾起伞,然后继续走上楼梯,按动开关让壁灯亮起。


    暗淡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荣祈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做工考究衣料挺括,令他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像纡尊降贵。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顶着那道洞穿人的目光平静拿出钥匙开门。


    乌沉如墨的眼眸紧盯着,又被她手上钻石一闪而逝的璀璨刺痛,自嘲般的一声笑,他声音在夜色中异常沉闷。


    “心疼他吗。”


    门锁咔哒,她拧动把手,“进来说吧。”


    她这样自然请他进门,荣祈反倒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他本以为她会是防备警惕的。


    房间不大,处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荣祈随她走进去,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止步,目光审视,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保温桶被放在桌上,她将伞清理干净挂好,然后去洗干净手,用毛巾简单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


    做完这些,她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看了看他,“我们聊聊吧。”


    荣祈走过去,在那杯水的位置坐下,持续的钝痛折磨着神智,他没法再独处哪怕一秒,遵从本能找来,她却不在。


    从天色微暗到夜幕彻底降临,连同刚刚的雨都让他想到曾经,她让他遗忘,就像忘掉那场潮湿的雨。


    可是怎么可能,从那以后的每一场雨,他想到的都是她离开的背影。


    等待的时间里他想过她会去哪,唯独漏掉崔朗,她去看了他,在刚刚从他那里结束采访离开以后,在明知道他也不舒服时。


    长久的静默后,宫善伊率先开口,“如果你怨恨我……”


    她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开口前准备的说辞,真正面对这个人时突然变得艰涩,于是省略中间种种,“Mia她们只是恰好跟我分到一个小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对她们学业产生影响。”


    荣祈突地扯唇,他等了这么久,以为她想聊什么,原来只是这样,担心他手段卑劣阻挠她的朋友们顺利毕业吗。


    这种揣测何尝不是在羞辱他。


    怒极之下人反倒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将保温桶拿到自己面前,拧开用勺子尝了一口,甘甜醇香,跟做给他的完全不一样。


    扔掉勺子,他盯着她,语气冷漠如冰,“那就拿你自己来换,你不是很清楚我会做什么吗。”


    第118章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压抑, 甜粥的香腻进鼻息,荣祈没由来地想到这会不会是她为了照顾崔朗口味而重新学的。


    她对他总是敷衍,虚情假意到了极点, 可他没半点长进,居然还会为了一碗粥觉得委屈, 非要用彼此都不痛快的方式逼她做选择。


    她会怨恨,但也没关系了, 这些年他想的很清楚,被她恨着也好过了无音讯。


    他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做不到为她想要的幸福让路,即便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尝试过像她说的那样遗忘,但是没有用, 在意识到有可能找到她那一刻起, 他的心跳和血液都是沸腾的。


    所以他确信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唯有靠近她, 那些隐秘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


    “当初离开,荣先生给宫家很多资助, 我不想言而无信。”宫善伊在寂静中开口。


    荣祈觉得头疼深入骨髓,凿撬着每一处骨缝, 她总有本事将他的喜欢羞辱到一文不值。


    他蓦地起身, 越过半张桌子靠近, 身形笼罩住她, 克制不住地扼住她下巴, 迫得她也不得不靠近。


    “宫善伊, 荣家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你的契约精神要不要换个人履行?”


    这本该是一句询问,却因冷彻的声线而显得咄咄逼人。


    宫善伊直视他冰冷的目光, 平淡送出一句,“怎么履行,还是说做你的情人?”


    她反问的太直白,荣祈半晌没出声,盯着她坦荡的眸底,似乎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另一桩交易,于她而言稀疏平常,反倒是他的愤怒太过可笑。


    荣祈突然不想再折磨自己,干脆就这么不清不楚好了,只要她肯留下,甘不甘愿有什么重要。


    他声音缓沉,盯着她承认,“对,你可以提条件。”


    宫善伊真的想了想,除了已经提到的那些,她又补充,“既然是情人那就不要太张扬,我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国内。”


    荣祈唇线绷紧,甚至有些分辨不出究竟谁在做那个情人,明明她身边还有崔朗,就连手上都戴着他送的戒指。


    这样不光彩的关系,他竟也没勇气跟她提离开崔朗的要求,反倒还有一点莫名的庆幸,她也没那么在意崔朗,否则该愤怒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冷静从容。


    这一晚混乱地像场光怪陆离的梦,理智被一阵阵侵袭而来的钝痛击溃,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没有走,借口是什么已经遗忘,或许根本没有,更没底线的事都已经做了。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荣祈整晚睡在沙发,身上盖了一张毛毯,头疼缓解,理智重新回笼,回忆起前一晚做了什么。


    坐起身,室内安静无声,宫善伊已经去了学校,桌上留有一张便签,提醒他吃了早饭再走。


    兀自坐了会儿,荣祈突然揉了把脸,觉得昨夜那场梦不再缥缈,连他也有了归处。


    ……


    那晚之后宫善伊的生活没有太大改变,新的身份无需适应,因为荣祈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会连着两天,有时一个星期也不会露面,就算出现也只是沉默寡言地和她吃一顿晚餐,然后在沙发上过夜。


    用情人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确切,因为彼此之间没有金钱往来,荣祈从不提让她搬到哪里去,也不跟她抢卧室睡,每次留宿都只睡沙发。


    后来宫善伊大概摸清规律,他每次来都是头疼发作到难以忍耐,频率半个月左右,比之前要严重。


    那位助理将他常用的止疼药也送来,离开时千叮万嘱要她一定控制用量,不能随荣祈心意给药。


    ……


    素材收集好后三人小组经常在图书馆碰头,毕竟是给一位风头正盛的年轻企业家做专访,没人希望毕设上存在低级明显的错误,因此这段时间都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Mia从堆叠的书籍中伸展懒腰,她不是金融系学生,很多专业术语和措辞都需要查阅资料,力求自己负责的那部分不会拖团队后腿。


    宫善伊效率很高,完成自己那部分后也帮Mia分担了一些,即便是这样她也显得有条不紊,做什么事都让人感到放心,堪称团队六边形战士。


    久坐腰酸背痛,Mia起身活动,凑到宫善伊面前看到她在查阅偏头痛的缓解方法,桌上堆着一些书,食补和按摩都有涉及。


    她好奇,“你不舒服吗?”


    宫善伊注意力还沉在书里,随口回,“不是,有些好奇。”


    Mia扫一眼她随手记下的东西,“好奇什么?”


    “诱因很多,又不能根治。”


    “头疼吗?你在担心谁啊,崔队长?”


    宫善伊合上书,“不是,跟他没关系。”


    她稍认真了些,“Mia,我和他只会是朋友。”


    “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再开你们玩笑的,虽然那位队长各方面都不错,但我们Liora也很完美,配得上任何一位优质男性。”


    ……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宫善伊边上楼边低头翻找钥匙,身后突然响起略沉的脚步,不等她回头,温热的额抵在肩上,呼吸灼热喷在颈侧。


    荣祈从后面俯身靠住她,昏黄的壁灯下两道影子拉长,这段楼梯像是耗尽他所有力气,身体的重量沉沉压在她身上,抵住扶手才能勉强支撑。


    宫善伊艰难转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触摸到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一片冰凉,他不是刚到也不是坐在车里等待,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一个人在公寓下枯坐,忍着不适等她回来。


    “荣祈?去医院好吗。”她小心护着他,不让人跌下楼梯。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放纵着依偎她的时刻,让自己的脆弱不加半点遮掩地袒露,滚烫的额寻求降温般蹭在她颈窝,声音淡淡:


    “那你要照顾哪个呢,不怕崔朗生气吗。”


    “崔朗不会。”她还没意识到他话语里隐藏的误解,坦白回答,现在的崔朗已经成熟很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置气表达不满。


    听在荣祈耳中就成了她对崔朗大度的认可,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他吗,那荣祈确实做不到。


    他不愿去医院,宫善伊也不想两人僵持在外面,边撑着他边摸索钥匙开门,费了番力气才把人扶到沙发上。


    她转身去倒水,倒止疼药时犹豫了下,“你来的时候吃过药了吗?”


    荣祈沉沉躺在沙发上,眼皮阖紧,睡着了一样,但蹙起的眉心还是暴露他在忍耐疼痛。


    宫善伊端着水蹲在他面前,将吸管抵进唇缝,“喝点水再睡。”


    他已经很熟悉这张沙发,头疼发作时只有在这里入睡才能勉强缓解,心理作用也说不定,荣祈不想深究,他需要一个来见她的理由。


    温水入喉,短暂缓解口中干涩,他知道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闭上的眼缓慢掀起,她的样子模糊聚现,浅色眸底盛着他,额角被汗水打湿,唇是莹润湿漉的,看着很解渴。


    宫善伊放下杯子,在他黑沉沉的视线中想要起身,可他又很快地闭上了眼。


    “给我一把钥匙。”他淡声提出请求。


    宫善伊低声应,“好。”


    最终还是没有起身,跪坐在地毯上靠近,手指摸索着按压起可以缓解头疼的穴位,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慢慢地一道湿润浸透指腹,荣祈转身,抵进她颈窝,那股湿凉变得更加肆意汹涌。


    他真的很爱哭,这是宫善伊当下最直接的感触。


    总是在哭,哭到人硬不起心肠。


    她手上动作没停,下巴挨到他额头,鬓角的发有些扎人。


    “你想我怎么做?我们试一试吧,假如结果还是不好,就不要强求了,你也放下好吗?”她声音轻到缥缈,像梦里的呓语。


    荣祈已经分辨不出哪句是梦哪句是现实,思绪沉沉,一整晚都是梦。


    翌日醒来,不适已经缓解,只残余些微钝痛。


    他起身,看到面前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回忆起昨晚。


    没看到她留下的便签,心又跟着沉下去。她留了钥匙不代表没有生气,他太过得寸进尺,越了情人该有的分寸。


    静坐许久,外面突然传来开锁声,应声回头看去,宫善伊臂弯抱着一束花进来,手里还拎了份早餐。


    看到他还坐在那里,催促道,“怎么不去洗漱?过来吃早餐。”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昨晚听到的呓语不是梦,她说试一试,便在清晨带一束花回来陪他享用早餐。


    洗漱完在餐桌落座,很小的一张桌子,两个人刚好,再多就会显得拥挤。


    荣祈专心吃掉她带来的早餐,余光瞥到她在回消息,唇角弯起弧度,很温柔的笑。


    食物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他表情重新变得冷淡,用完餐知道自己该离开,便也干脆起身,去寻昨晚不知何时脱下的大衣。


    宫善伊注意到,从衣架取下外套递给他,看他一言不发接过默默穿好。


    “今天有时间吗?”


    手搭上门把时,她突然在身后询问。


    指节一寸寸收紧,他低沉“嗯”了声。


    “有个人想见你,早点回来。”


    他的注意没过多停留在那个想见他的人身上,反倒是后半句让沉落的心又高高飘浮。


    荣祈转身,她回来后脱了外套,浅色的高领毛衣温柔软糯,站在不远的位置看他,像一位妻子温情送别工作的丈夫。


    这种联想令他下意识紧了紧牙关,维持稳重,更认真地回了句“知道了。”


    谁想见他都没关系,他只想早点回来看到她,甚至想为此干脆留下,这种幼稚冲动的念头要花费极大毅力忍耐。


    第119章


    同帕罗的合作中断, 他的竞争对手听到消息主动请求和荣祈见面,诚意给的足够,荣祈也需要一位能够替代帕罗的合作方, 因此约定中午双方碰面。


    崔朗康复出院后接手李成贤的工作负责起护卫荣祈出行,两人坐在一辆车上, 中间空出一段距离,神情如出一辙的冷淡。


    行程过半崔朗才冷哼了声, 视线看向窗外,言语讥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留下,她是因为谁才有家不能回,你如果有良心就不要再打扰她。”


    换成以前, 荣祈听到这些话或许会生气, 但现在他对崔朗多了些包容, 因此并不理会。


    一番警告被无视掉, 崔朗感到不悦,“你听清楚没有, 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荣祈声音冷淡, “如果我是在打扰她那你呢, 你又算什么, 你确信她就喜欢你吗。”


    崔朗被戳到痛点, 语气暴躁, “用你管吗?你是她什么人, 她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因为我受到伤害!”


    情人。


    荣祈在心底默默回了句。


    而后品味出他话语里的意思,宫善伊也不喜欢他,否则哪怕表现出一点喜好, 以崔朗的蠢钝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一个,他会死心塌地觉得宫善伊是喜欢他才会和他在一起。


    这让他没由来的生出一丝愉悦,对崔朗没了更多计较,说到底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崔朗被他近乎宽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不论他如何挑衅讥讽,荣祈都不予理会,当他空气一样,偶尔还会露出些许怜悯,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他欠揍。


    荣祈一整日并没有太多精力投入工作中,结束见面后将其他事情交给助理安排,自己则早早回到宫善伊的住所。


    天气转冷,傍晚时分已经擦黑,荣祈站在外面等了等才用钥匙开门。


    屋内交谈声一顿,坐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回头看过来,宫善伊仍是早上那身衣着,身侧坐着奥莉,小女孩脸上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笑,视线突然相撞,两人谁都没说话。


    “回来了?”宫善伊出声打破僵局。


    “嗯。”荣祈低声应。


    她主动起身去准备晚餐,将地方留给兄妹俩。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准确来说奥莉并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见过荣祈,她知道为自己捐献骨髓的人是谁,但所有人都在有意避免着两人见面。


    唯一留有印象的,是进入手术室前有人握了握她的手,无声给予鼓励。


    等到她醒来,本想去看看他,却被告知他已经出院,还去了很远的夏川。


    之后便是漫长的休养,她从妈妈和助理叔叔的零星对话中拼凑出哥哥有了喜欢的人,可惜的是他们已经被迫分开。


    好在妈妈把善伊姐姐接来,她那时就有预感,善伊姐姐会把哥哥带回来,果然她在这里见到了哥哥。


    奥莉请他坐下,一脸好奇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在同一个身体中酝酿出的生命。


    她们真的很不像,从外貌到性格无一相似,可是很奇怪,像是血脉里生来的羁绊,就是让人莫名想要亲近。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我是奥莉,你的妹妹。”


    荣祈回的冷淡,“她知道你来见我吗。”


    在他的理解里,和奥莉接触会让她不高兴,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只不过每次换来的都是冷遇。


    在需要无数时间治愈的童年里,母亲是不能触碰的逆鳞,沉疴入骨,再如何表现的不在意也很想问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他难道就不值得疼爱吗。


    记忆停留在落水的窒息中,亲眼看到她对奥莉的疼爱,才想起来她似乎也这样对待过自己,比起埋怨和委屈,原来曾经自己也拥有过这样温柔的母亲才更让人无力。


    荣祈回忆起过去种种,歇斯底里的母亲、狠心决裂的母亲、寸土必争的母亲、冷漠离去的母亲、因为父亲不忠而失去的母亲……


    似乎根本没有资格埋怨,难道还妄图用自己捆绑住那样破碎的母亲吗。


    随着长大,他已经能劝解自己放下,至少不要成为那个拖累她的存在。


    可奥莉的出现让他筑起铜墙铁壁的心出现裂痕,即便他很清楚那可笑的妄想很可能是再一次打入深渊的戏弄,还是忍不住会心存一丝希冀。


    奥莉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是我听说善伊姐姐有了男朋友,所以想来看一看。”


    荣祈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她是这样跟你说的?”


    奥莉眨了眨眼,一脸被你蠢到的表情,“你都霸占在善伊姐姐家里多久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荣祈沉默,奥莉懊恼反思自己,找补道,“不过我很看好你哎,要把握住机会认真追求善伊姐,绅士一点,不可以丢我和妈妈的脸。”


    荣祈话很少,多是奥莉在问,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沉默,不过奥莉都不气恼,不论他什么态度都保持热情。


    很快宫善伊喊两人吃饭,她不喜欢生活被陌生人打扰,因此拒绝了景素妍送来的佣人,这几年自己学着做菜,偶尔会下厨一次。


    不大的餐桌围坐三人,奥莉熟稔帮忙,像是经常会来做客一般。


    用餐过程很安静,奥莉注意到荣祈好几次视线都短暂停留在善伊姐姐手上的戒指,每盯住一次缓和的脸色就重新冷下。


    她心里有了猜测,突然觉得好笑,不大不小的一声笑打破餐桌沉静的氛围,宫善伊看向她。


    “怎么了?”


    奥莉湖蓝的眼睛宝石一样璨然,“善伊姐,我重新送你一枚戒指吧,你手上那个款式好老了。”


    荣祈进食动作一顿,看了眼那枚戒指,又看向奥莉。


    “怎么了?我不可以送善伊姐戒指吗?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你不会这都要介意吧。”奥莉仿佛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忍着笑狡黠问道。


    荣祈被问住,蹙眉问出已经有答案的问题,“那个也是你送的?”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宫善伊也看着他,尝试理解这对兄妹。


    荣祈难得感到窘迫,端起兄长架子,教训奥莉安静用餐,不要再说话。


    奥莉没有久留,过来只是为了见见哥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离开时她突然想到什么般转身对荣祈邀请道,“再过几个月就是我生日了,你可以来参加吗?”


    她充满希冀的注视中,荣祈迟疑了,上一次他试图靠近得到的是拒之门外。


    奥莉给他时间考虑,笑着挥手,“我很期待你来,不止是我哦!”


    人已经消失在门外,后半句还回荡耳畔,荣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宫善伊在后面问他今晚还走吗。


    他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神情复杂走到她身边,后面是沙发,她抵在上面看手机,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连刚才那一句询问也只是随口。


    靠的近了看清她在给奥莉发消息,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听司机的话早点回家。


    点完发送,她才迟来的意识到他已经来到身边,光线被他遮住,阴影又将自己覆盖,有些压迫,呼吸一窒。


    “你和崔朗没在一起?”他不想去猜她在想什么了,错过的时间已经足够久。


    宫善伊眸底流露出困惑,“你这样以为的?”


    是误会她和崔朗的关系才总表现得冷淡,而不是为她当初的背叛吗?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荣祈突然笑了下,“不重要了,就算你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退出,何况你们没有。”


    他靠近,唇停在离她极近的位置,“不管你这次又因为什么留下,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所以你不要想着还能逃。”


    语落,他身影倾覆,唇沉重碾压,带着痛快与发泄般肆虐,令她毫无招架之力,话语破碎在暗夜。


    激烈的吻带来濒死的窒息,到她额角冒汗他才终于愿意放过,任由她抵在肩上喘息,听她低低骂出一句有病。


    他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笑,觉得自己够蠢,明明一句话就能问清楚,偏要自讨苦吃。


    “我要搬过来,以后都住在这里。”荣祈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趁机得寸进尺。


    呼吸平复后,宫善伊已经能够冷静思考,联系起他前后变化,有了一个够荒唐的猜测。


    “你以为戒指是崔朗送的。”


    他不吭声,呼吸喷洒在颈畔,刻意逃避一般。


    “你还觉得我和崔朗在一起。”


    他继续沉默。


    “你在这种情况下要我做你情人?”


    “你搞错了,这种情况下是我做你情人。”荣祈回这一句。


    宫善伊失笑,觉得不会有更荒唐的事了,“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他很坦然,“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这是重逢后两人之间难得轻松的时刻,对话结束不约而同陷入静默,荣祈收紧手臂将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索取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许久后,宫善伊极轻的声音传入耳畔,“不恨我吗。”


    他知道她在问那时候的事,醒来时难免气愤失落,被在意的人一次次抛下,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都无力改变。


    可是看到那段监控,她独自走进雨中,背影孤单,倾斜的大雨将她淹没,那时心底只剩抽疼,仿佛能感同身受她彼时也在痛苦。


    荣祈注视着她,黑眸褪去那层疏离冷淡,展露出最纯粹的渴求与眷恋。


    “恨你会让我痛苦,但爱不会。宫善伊,再来一次我还会找到你,我们谁都不要放过谁了,好吗。”


    第120章


    第一场雪伴着寒风纷纷扬扬, 街道和建筑顶端堆积一层雪白,公寓内壁炉温暖,窗外夜色如墨, 几盏路灯散发微弱萤光。


    宫善伊披着毛毯窝在沙发,旁边紧挨着荣祈, 幕布上的画面接近电影尾声,两人都看的心不在焉。


    宫善伊眼皮含倦, 荣祈坐姿端正,注意力半点不在剧情上,明目张胆盯着她看。


    明灭的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笼出一片柔和侧影,长睫倾覆着慢慢阖紧, 随呼吸轻微颤动。


    他对这一幕看了又看, 然后无声靠近将她连同毯子一起轻拥入怀。窗外风雪凛冽, 这一幕他想过很多次, 真正拥有反倒像梦。


    荣祈开始害怕这是泡沫一样的假象,他一直清楚宫善伊心里从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又实在离不开她,就算是假象也甘愿小心翼翼维系。


    如果有一天她不耐烦了想要戳破, 他或许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掉。


    电影已经结束, 投影的光束打出一片白幕, 他在那片白中低头亲了亲她, 嘴角不自觉上扬。


    ……


    寒假结束, 导师对给荣祈做的人物专访给予高度评价, 最后一个学期大家开始陆续参与实习,宫善伊和Mia仍待在原本的电视台,并且凭借出色的能力都提前获得了转正邀请。


    Mia签约很痛快, 这里虽然比不上头部媒体,但胜在比较自由,领导对考勤不是很看中,只要能挖掘出足够吸睛的新闻,几天没出现在工位也能包容。


    Mia生性爱自由,不喜拘束,更厌烦新的社交,这里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宫善伊则婉拒掉,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答应荣勋的三年早已到期,早晚还是要回到国内。


    忙完实习的事,奥莉的生日也近在眼前,本打算早点回去帮忙,可临近毕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反倒是生日宴当天晚上才抽出时间和荣祈一同回去。


    车窗外景物飞逝,他在身侧正襟危坐,表情没什么过于明显的起伏,不过还是能瞧出有些心不在焉。


    宫善伊伸手握住他置于膝上的手,掌心有些凉,被他回过神后反客为主搂紧。


    “担心我?”


    她承认,“嗯,等下跟在我身边。”


    一路上纷乱的思绪突然被抚平,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遭到冷遇再次被拒之门外,至少她不会对他的难过视而不见。


    到达郊外庄园,远远便能看到灯带闪烁,欢悦的曲调悠扬传出,收到邀请的客人正陆续赶来。


    下车后宫善伊领荣祈进入,处在朋友包围中的奥莉时不时抬头朝门口张望,没看到期待的人出现满眼都是失落。


    “是善伊姐哎,她终于来了!奇怪,跟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善伊姐有男朋友了吗。”和奥莉关系很好的一个女生好奇问道。


    奥莉已经飞快抬头,当看到哥哥真的赶来为她庆祝生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和朋友们说了声抱歉拎起裙摆小跑着迎过去。


    四周灯光璀璨,她穿着华丽耀眼的裙子如同一位公主吸引住全场视线,明灿的灯光下喜悦仰头,眼睛亮晶晶喊了声哥哥。


    别墅落地窗后,一道身影静静注视,漂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既想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又担忧这一刻的放纵太过贪婪。


    另一道身影靠近她,碧蓝的眼眸里盛满关切,“去见见那个孩子吧,他没做错什么。”


    没等她决定好,奥莉已经拉着荣祈走近,宴会厅内人不多,到场的大多是奥莉朋友,年轻爱玩,此刻都聚在外面。


    母子乍然相见,彼此都是沉默,奥莉热情洋溢,“妈妈,哥哥来为我过生日了!”


    荣祈的心因这句话高高悬起,视线看向对面,雍容高贵的女人平淡点头,轻回一声,“那你照顾好哥哥。”


    奥莉兴奋点头,晶亮的蓝眸转而看向荣祈,这一刻她的高兴是为这位还有些陌生的哥哥而生。


    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奥莉挽上宫善伊手臂,“善伊姐,陪我去拍照吧,我们好久没合照了。”


    宫善伊明白奥莉是想给荣祈和景夫人留下独处空间,点头答应后又看向荣祈,“我等下来找你。”


    景素妍身边的男人也自觉离开,还找借口带走了宴会厅内仅剩不多的人。


    厅内一时安静,佣人也察觉到这份静谧,做起事情更加轻手轻脚。


    景素妍开口,“过来坐吧。”


    荣祈走过去,在她身侧稍远的位置落座,神情紧绷着等她接下来的话。


    他并不敢掉以轻心,那样会承受不住她随时可能脱口的警告,比如离奥莉远一点,或者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说那些他早已做好准备的话,反而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轻声感叹,“时间过的真快,你都已经长大了。”


    荣祈视线始终盯着自己脚下,克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很久后才说,“可是对我而言,这几年很漫长。”


    长到很多次想要放弃,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是宫善伊将他从水里捞起,叮嘱他要对她好一点。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她的出现会像一道撕开暗夜的光,彻底将他改变。


    景素妍轻叹一声,“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怪你。”荣祈否认。


    他更加认真地重复,“我从来不会怪你离开了一个伤害你的男人,你是对的。”


    景素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怔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孩子,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他降生时的喜悦,牙牙学语时的天真,再到后来夫妻离心独居洋楼,连这孩子都被她狠心隔绝。


    感情对她而言是很纯粹的东西,她可以为之抗争,却接受不来爱意消磨在平淡的生活里。


    她比荣勋更早预见这场婚姻将以遗憾收尾,那样一个男人,见证过他爱的热烈便无法欺骗自己妥协被敷衍的般般种种。


    所以她宁愿选择在还没有处于下位前结束感情,她可以继续做别人眼中端庄高贵的荣夫人,却不允许自己再主动付出任何一丝感情。


    她的预感没有错,得知丈夫背叛,婚姻中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桥梁崩塌,她选了最不好收场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两人的婚姻破裂。


    直至今日她还记得离开那天小小的孩子挣脱阻拦义无反顾朝她奔来,拉住她的手哭泣请求带上他一起走。


    那一刻不是没有心软,可她还是挥出了那一巴掌,她已经为他争来一切,那是身为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他想怎么选,至少该等到对拥有的一切有足够认知再来做决定,而不是在还懵懵懂懂时被依赖裹挟着放弃。


    她已经做好被记恨一生的准备,可那个孩子现在却说她做的对,他不怪她的自私和冷漠,他感激她那个时候将自己从失败的婚姻中拯救。


    荣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不该这样沉默下去,抿了抿唇开口,“你喜欢他吗。”


    景素妍知道他问的是奥莉的爸爸,坦白回答,“一开始不喜欢。”


    追问变得迟疑,“他做了什么?让你改变心意。”


    “你真正想问的是善伊吧。”景素妍点破他的心思。


    荣祈移开视线,“她不喜欢我,是我在强求,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卑劣。”


    “有时候你认为的事实并不一定是真,你们之间我不了解,不过感情最忌讳猜疑。不要先入为主将自己的想法代入,看看她做了什么,一段感情想要长久维系,做比说更重要。”


    荣祈隐约明悟,更多的还是困惑,他从不奢望宫善伊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至于她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不顾一切都深爱的人,那是他暂时还不想思考的问题,最好永远不要有那样一个人,否则她会恨他。


    母子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客人已经到齐,女主人需要出面招待。


    聚在草坪玩闹的客人们纷纷涌入客厅,华丽精致的蛋糕塔被推出来,奥莉在簇拥中走近许愿,大家默契唱起生日歌,气氛热烈温馨。


    随着蜡烛吹灭,佣人上前准备为大家分蛋糕。奥莉制止了她,自己动手切下第一块,然后才示意佣人为大家切分。


    她端着那块蛋糕走向独处在角落的荣祈,他一个人显得有些孤零零,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压下上涌的鼻酸,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哥哥,你生日的时候也要记得邀请我哦。”


    荣祈看一眼那块递来的蛋糕,伸手接过,不作回答,没答应也没拒绝。


    奥莉有些失望,很快又好像想起什么般,失落一扫而空。


    “对了!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一直都有戴着。”


    荣祈以为她说的是今天带来的生日礼物,却突然看到她从脖颈领口处抽出一条莹白温润的玉坠,兔雕的形状栩栩如生,是他得知妹妹出生满心憧憬选了好久的礼物。


    只是在送出去的那一刻就被冷漠地扔在了地上,他以为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可它却戴在奥莉脖颈上,看得出来一直被小心爱护着。


    奥莉捧着它仿佛什么珍宝,“妈妈说是哥哥送的礼物,要我好好保管呢。”


    荣祈突然待不下去,蓦地转身大步走出宴会厅,身后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言笑晏晏。


    他走进碎星点缀的黑夜,避开人群掩藏眸底翻涌的湿意,却在朦胧间看到一道清瘦身影站立着,朝着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哪怕狼狈脆弱。


    他不做犹豫,坚定地走向她,用力拥紧,头深埋进颈窝,借着她的体温平复积年累月无处排解的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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