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唱片和暗门
这味道太诱人了,宛如一个隐秘的陷阱,令人不得不全神戒备。
茜茜收回往前迈动的脚掌,一改方才迫不及待的样子,转而观察周围小动物的反应。
首先是扭扭,小鹿收回了开锁的触足,踉跄着如醉汉般走进屋内,刚站稳便猛地低头,像雨后的狗般用力甩动脖颈,试图甩去茜茜湿漉漉的唇印。
接着是甜心,狭小的门廊容不下庞大的黑熊,它慢悠悠地探进半个脑袋,扫视了一番室内,随即伸手推了推扭扭的屁股,示意其让出位置。
两只均是反应平平不见异样,要不是这种香甜的味道仍在鼻尖萦绕,茜茜差点以为自己是饿极出现幻觉了。
只有她能闻到么?只有她要受这种闻得到吃不到的折磨?
茜茜皱了皱鼻子,继续往屋内走。她得打开窗户,给房间来个大通风,不然再坚强的意志都受不了这种折磨。
女孩漂亮的大眼睛表面有一层月光镀成的淡蓝薄膜,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不需要启动任何照明设施,也能看清周围物件。
和香甜温暖的气味不同,屋内的布置简陋而干练。
门边立着一个铁皮挂壁工具柜,分为两扇。一扇放着绳索、榔头、扳手等工具,另一扇则堆着罐头、压缩饼干和罐装营养液。它们与简陋的木制桌椅、堆满木柴的壁炉一道,构成了中心就餐生活区。
真没劲,她还以为戴着猫头鹰面具的男人住处应该有点特别的花样。
结果壁炉两边一般恐怖片主角悬挂各种兽首标本的墙壁上悬挂的是脉冲步枪、□□之类完全说不上具体名字的枪支,就目前来看他只是个无趣的独居军人。
他一定走得很匆忙,粗糙的桌面上还放着未组装完的手枪,以及一张紧挨着老式播放器的拆封唱片……
洒满金粉亮片的包装哪怕在幽暗的月色下都能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海滩上随浪花歌唱的星星碎片,打破了小屋沉闷的气氛。
无需辨认描金标题,茜茜就认出了唱片的作者——全是她的歌。
这张豪华版唱片在演唱会前一个月隆重发布,收录了她出道以来的所有主打曲,专为死忠粉丝收藏设计,随唱片附赠特制播放器。
第一首出道曲的和声部分被留白,邀请粉丝上传自己的声音,和她一起完成这首歌曲,表达对他们多年支持的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才能唱到今天”。
她要收回对之前的评价,房间主人至少是个有品位的男人。
因打破伦理道德的基因技术备受争议,“方舟集团”为缓解人们的抵触心理,在偶像推行上竟掀起了“复古风潮”,这个被黄铜天使环绕的喇叭播放器工艺质朴,离了电源,不过是个沉甸甸的铁块。
如果他真的在听歌,这屋子里一定有隐藏的发电机,说不定还有其他联络外界的智能设备!希望他没有把它们随车带走!
茜茜立刻扭过脑袋,朝身后研究铁架上悬挂着的风干肉的两人组下达指令:“扭扭、甜心,别闻那些吃的了,快帮我找找,这地方有没有那种大的铁皮箱子。”
强壮的熊掌可轻松挪动家具,自由伸缩的鹿首能探视高处,它们在木板上走动的声响,成了暗门最佳的探测器。
茜茜在一块“嘎吱”作响的木板缝隙间摸到了凹陷的把手。
她就知道事情有转机!
顾不上任何形象,茜茜便跪坐在地上,使劲儿拉开板门。
暗门下是一片四四方方的水泥小空间,除了预料中的小型发电机,还有两个银灰色的保险箱,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相同的G文标识。
茜茜将手指覆上凹凸不平的激光刻痕,逐字念出标识全名——“VKSEC”。
这是一行简洁的缩写,“SEC”尾缀对应着那些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安保’二字,而前面的“VK”则有着诸多解释。
出于雏鸟情结,茜茜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资助过母亲学业、G国最大的科技集团——‘瓦尔基里科技’。
两个箱子均设置有密码保护,这可不是门口摄像头那种简单货色,蛮力破解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面对科技公司的金字招牌,茜茜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特别是小型容器,除了安全公司的标识外,还特别标有生物危害的警示符号,以提醒人们留意污染风险。
箱体金属外壳寒气逼人,若是屏息凝神,就能听到内部制冷设备运转的电流声,里面或许存放着什么珍贵的试剂。
一个“蜂鸣”已经够让她受了,她可没法承受新的病毒。
茜茜瘪着嘴,将‘试剂盒’推远了一些,转而研究起旁边那个稍大些的箱子。
大约14寸的长方形箱体分量不轻,两侧边缘对称分布着两个小口,茜茜小心地探入一节触足,还能摸到内嵌的光滑线路。
比起传统的保险箱,它更像一台上锁的折叠屏智能终端。
这意想不到的发现,令茜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掏出那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的手持镜,在扭扭错愕的目光下,咬破手指,挤出几滴殷红的鲜血。
“嘶嘶嘶”,剧毒的液体腐蚀破损的雪花图腾,银色的金属如冰雪化开,露出越来越多洁白的瓷片。
茜茜的思绪也如发烫的金属液滴一样沸腾起来,她拾出瓷片包裹的储存器,在发现接口大小正好和终端吻合时,险些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接触的那一刻,正如小船归于港湾,储存器严丝合缝地接入了终端。
伴随着高性能终端内散热器启动的嗡鸣声,咬死的密码锁也在咔嗒着转动。
合并的箱体如书页打开,深蓝色的屏幕光自中心亮起,顶端的摄像头红点闪烁,仿佛铁箱内的沉睡的某人再度睁开眼眸。
画面中位于南方的海滨别墅永远沐浴在盛夏金色的阳光下,当温暖的风吹过门前无尽夏的叶片,靛青深紫色的花朵窸窣作响,封闭的门扉再次为她打开了。
金发的女人趴在餐桌上,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
她眨动淡蓝的眼眸,隔着屏幕同年幼的女孩遥遥相望,屏气凝神,像在注视一个美好易碎的梦境。
“茜茜、茜茜……”艾琳娜默念着爱女的昵称,喜悦化为泪水从眼中溢出,“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妈妈,好想你。”
熟稔亲切的语气使得童年的记忆像海潮般涌向茜茜,瞬间击溃她荒野求生时累积的坚强。
她因为哭泣,可爱的脸蛋像花猫似的皱成一团,在荒郊野岭的小屋一边揉着泪眼,一边用孩子般稚嫩的声音,诉说孩子才有的柔软抱怨。
“妈妈,我早就醒了,我已经醒了十年,是个大孩子了。”
终端封存的这段时间的确恍然若梦,她的母亲艾琳娜永远定格在那个午后,没过三年父亲也走了,陪伴她十年的“白皇后”最后让她出逃留在了方舟的战火里。
“我的宝贝,怎么哭了?看到你这样,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见茜茜哭泣不止,艾琳娜无比焦急。她下意识离镜头近了几分,伸出手指试图抚摸自己的女儿。
女人那淡蓝的眼眸中,深蓝色的辉光悄然浮现。与此同时,军用终端显卡散热器发出一阵强劲的噪声,响宛如汽车引擎启动时的轰鸣,昭示着这位人工智能精英工程师正以最快的速度扫描着硬盘中的数据。
“已经2052年了?这是瓦尔基里科技的终端,是埃利亚斯先生救了你么?他们的网络结构还是我的导师做的,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多少变化。”
VKSEC的安全防护,在G国赫赫有名的才女艾琳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她顺着数据流,如江河汇入内网的洋流。
真相如此触目惊心,查阅到后面,艾琳娜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不、最后是方舟那群蠢货把‘蜂鸣’研究成果占为己有了,他们压根没想放我们回家,连你的父亲也……”
一错再错,原本幸福无忧的家庭最后只剩下一个孩子形单影只,被围困在仇家打造的金笼子里。
思及此处,艾琳娜的齿关因愤怒而咬紧,然而,当她看向如流浪儿般的女儿时,怒火又从齿关悄然泄走,化作浓重的愧疚。
“我可怜的孩子,要是我没有生病,要是我立刻引渡回国,能撑到学院的援助,或者我的权限防护做得更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按照她当年怀孕时的设想,女儿本应过上公主般的生活,而非蜷缩在幽暗无光的小木屋里,身后还跟着两头脏兮兮、傻乎乎的野生动物,它们安慰人时竟会把口水蹭到对方脸上。
天啊,就连白雪公主流浪时的待遇,也比她要好上许多。
那位如女神般无所不能的母亲,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茜茜顿时没了撒娇的念头,慌乱地解释道:“不不不,是我太笨了,一直被他们蒙在鼓里。”
从蜂鸣中苏醒后,茜茜还是头一次从妈妈口中听到瓦尔基里科技总裁‘埃利亚斯’这个名字。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导师和母校,似乎在她心里,G国才是最坚实的后盾。
这一说法与方舟掌权人的观点完全相悖。爱德华·维瑟曾叹息道:“瓦尔基里科技固执地认为,机械改造才是人类的未来,他们放弃了艾琳娜的治疗方案,转而将赌注压在了别人身上。”
当初只有M国的方舟集团坚定地选择了白皇后。
但现在看来,与其说瓦尔基里科技对此视而不见,不如说方舟只手遮天,切断了艾琳娜的求助之路。
茜茜垂下脑袋,沮丧地说:“要是我能像妈妈一样聪明,没去学唱歌,而是学数学、生物,说不定就能察觉到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了。”
“别这么说自己,你是个生病的孩子,在父母照顾下快乐成长才是你首要考虑的事。你的音质无法伪造,那种环境下,成为偶像暴露在公众视线下反倒安全一些。”
“而且你勇敢地抓住机会逃了出来,读懂了我的暗示,飞跃第二大洋再次唤醒了我,你不知道这有多了不起!”
那种远距离飞行,就算用军队的战斗机,耗油量都是个可怕的数字。而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退行到九岁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旦方舟在她能力觉醒之前,就找到替身,把她成功关进实验室。又或者茜茜发育不全,在飞行途中体力透支,坠入海里……艾莉娜光是想想就感到一阵后怕。
她凝视着女儿脖颈处的女王蜂痕,以及那光洁白皙、在屏幕光下泛着细微釉质光泽的皮肤。
照理说,这个岁数的茜茜应该有点婴儿肥,但她瘦得却像是蜂鸣晚期,难怪自己没有立刻认出来。
没时间品味母女重逢的喜悦,艾莉娜立刻将话题推至重点:
“方舟破解蜂鸣的思路没有错,你的生命是蜂鸣给的,歌唱是你的本能。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想要发挥蜂族那独特的能力,特殊的发声器官可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方舟一直对外宣称蜂鸣是冰川融化导致的天灾,但各大集团都清楚,这是方舟试图解读未知生物构造,为高层提供‘永生方案’实验的副产物。”
“大脑发育得成熟又强壮,肌肉组织密度高得惊人,身体成分和人类高度相似,这样一个被冰封了几百年却仍有生命迹象的碳基生物,简直就像上天赐予的礼物。”
“你现在的身体,就是方舟融合了从极地发现的远古生物卵的产物,他们给了你女王的身份,也彻底改变了你的饮食结构。你现在是不是肚子很饿?从苏醒到现在,你都吃了些什么呢?”
“能给妈妈看看那些属于女王的小变化么?它们一定很好看。”
女人放低了声音,目光温柔而期待,仿佛在万圣节前夕询问孩子的特别装扮。
从一路赶路到现在,茜茜都还没摄入今天该有的血液量呢。
和苍鹰共鸣,制造干扰音波,再加上用血液腐蚀金属的消耗,她能撑到现在全凭再次见到母亲的激动。
仿佛只要有家人的关心,她就能瞬间变回那个可以自由撒娇的小女孩。面对母亲期待的目光,茜茜不再隐藏那些触足。
女孩瘪着嘴巴,揉了揉干瘪的小肚子,委屈地嘀咕道:“对,我一直都很饿。之前会这个触足,抽一点动物的血液喝,虽然有点恶心,但是也没办法。可是无论吃多少,肚子还是感觉空荡荡的。”
“这些触足越来越少了,而且一旦活动多了,我就会想睡觉。”
“忘了跟你介绍了,我身后这两位,是我在森林里用触足‘抓’来的朋友,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撑不住了。”
注意到茜茜肚子的叫声,以及进食专用的吸管触足,将脑袋搭在茜茜肩膀上的小鹿扭扭立刻心领神会。
它趾高气扬地抬起头,彰显自己作为朋友的身份,回身指挥原本给茜茜充当靠背的黑熊甜心,去货物架上拖了一条风干的猪腿过来。
茜茜在溪水边嫌弃鱼鳞的样子历历在目,扭扭特意用触手将干硬的肉块撕成更易咀嚼的小条,轻轻递到茜茜面前。
这一过程里,两只动物并没有语言或者肢体上的交流,那头鹿只是“看”了黑熊一眼,就明确传达了所有意图。
难怪远古蜂族始终围绕着女王蜂生存,她给予眷族的恩惠,显而易见。
连平平无奇的野生动物都进化成了任劳任怨的“小矮人”,具备了相当程度的智慧以及肢体改造能力,不同物种也能因为蜂鸣联络结成小队。
观察这一过程,艾琳娜不禁发出感叹:“世界各地都有蜂的遗迹,瓦尔基里科技解读了部分壁画,猜测为了保证女王幼体的安全,她身边至少有两名护卫陪伴,小动物也算吧。”
说到护卫,帕西菲克斯绯红的面甲便跃入脑海,茜茜气不打一处来:“我确实也遇到了自称护卫的蜂。他给了我有甜味的营养液……可那样太奇怪了!大卫甚至利用那种分泌物欺骗我、控制我、他还打我,差点杀了我!我再也不想遇到这种事了,有什么替代品么?”
她情绪高涨,就像个急于告状的孩子,一股脑儿地把大卫和帕西菲克斯的事情全倒给了母亲。
艾琳娜眉头紧锁,满脸嫌恶地说:“我一直很讨厌爱德华那种将女人当作附庸的态度,比起感情,他更想利用女人的身体延续自己……现在看来他成功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而你说的那种营养液被称为‘蜜’,属于特殊加工的高浓度的蜂鸣提取液。它在蜂之间构成了一张网状联系,你和这些小动物相处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什么。”
“他们现在算你的护卫,属于照理说危急时刻也能替你承担伤害,但到底不是体质特殊、能够产出大量蜜的雄蜂,只能算工蜂?不过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数量够多,我觉得代替大卫并不是难事。”
她的女儿宛如上天赐予的天使,是隐匿于方舟开启的“潘多拉之匣”底部的希望之光,吸引信徒为其赴汤蹈火,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艾琳娜并不担心茜茜的魅力。
她进一步翻查木屋主人与部队联络的信件,试图为饿着肚子的孩子寻觅一顿美味佳肴。而终端摄像头捕捉到的那个标有“生化污染”字样的小箱子,证实了艾琳娜的猜想——
和方舟一样,瓦尔基里科技也研发出了蜂鸣的对症剂。
“被蜂鸣感染的动物,细胞分裂速度和代谢水平都会显著提升,大量进食积蓄的能量被病毒二次加工,储存在蜜这种浆液里,也是你必备的口粮。”
“如果长时间仅靠工蜂血液里稀薄的蜜,处于饥饿状态,你的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就会陷入休眠,变成方舟在极地发现的虫茧。而这两位动物朋友,大概会杀掉这片森林里遇到的所有活物,把血通通输进你的茧里,用量变制造质变。”
“好在‘蜜’一直有人造的替代品,瓦尔基里科技就研究了‘B型抑制剂’,用于制造强化士兵。”
“你身边的小箱子,就是他们发给上校的试验品。”
这位上校或许是个合格的战争机器,但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会把所有密码存放到一个记事本文件里。
艾琳娜撕开信封纸一样打开了本子。
把信息投到屏幕时,女人微微一怔:“这就是他的常用密码了,开锁数字是……你的生日?”
看到那串数字,茜茜原本平平的嘴角像公园里被风吹起的气球般扬了起来。
平时买点限定唱片陶冶情操也就算了,没必要把这么重要的军事用品也换上她生日当密码吧?
茜茜侧过脸颊,强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平铺直叙道:“啊,我的生日嘛?我确实在桌子上看到了播放器和唱片,屋主好像是我的粉丝。”
别高兴得太早,茜茜!你忘记了大卫么?你刚刚才提起这种伪装成你喜好的大骗子!
女孩低下头,一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边输入密码,从鼻子里发出冷冷的哼声:“谁知道他看完新闻后还喜不喜欢我呢?”
“说不定他是东南亚文化爱好者?喜欢在果蔬上标注果农名称之类的,像什么伟大的药剂产自茜茜莉亚。”那他就单纯是个研究“小白鼠”的变态了。
脱口而出的冷笑话,和箱体喷涌而出的冷气激的茜茜打了个哆嗦。
奶白色的雾气翻滚涌动,簇拥着凹槽里放置的透明药瓶。
她默默凝视着其中DNA片段一样,呈现出双螺旋结构的金色药液,心里一阵无奈:哎,别人怎么看待她也没办法,她的确是个需要病毒才能生存的小怪物。
那个戴猫头鹰面具的上校,将公司分发的污染物带到这个人迹罕至的森林,在寂静的月光下拆开唱片包装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
明明错不在她,可一想到会遭人厌弃,茜茜就控制不住地感到失落。
“真讨厌,所有人都是方舟、蜂鸣的受害者,却要把不幸通通归咎到我的身上……”
她垂下眼眸,将纤细的手指埋入浓郁的雾气,抚摸那光滑发亮的凹槽,探向瓦尔基里打造的未知。
旋开顶部金属盖的刹那,试剂瓶口那寒光凛凛的针头赫然显现。为应对战场突发情况,这种强化试剂被做成了快速注射的形态。
好在历经无数次手术,茜茜早已对各种药物注射流程了如指掌。
箱子里总共有三支凹槽,但是眼下留在其中的试剂只有两支,猫头鹰上校很可能已经亲自用了一支。
所以他的味道才会那么特别么?
既然他能好端端离开森林,就说明B型抑制剂不会有太大风险。
艾琳娜还在安慰她的情绪说:“宝贝,那不是你的错,记得你登台时看到的那片灯海么?还有那些自发保护你的人,世上肯定还有很多人被你的声音激励,在等待你回来。”
而茜茜已经暗地做好了决定。
面对母亲的激励,再抬首时,女孩的脸上已经重新戴上了金色天使的招牌笑容。
“是啊,总有一天……我要把真相公布于世,让大家看到真正的凶手。”
她轻声默念,许下诺言,紧接着攥紧冰冷的药瓶,将针头径直刺入小臂。
茜茜感到了一阵寂静。
她好像被丢入无垠的海洋中,无限地下沉。
耳边“怎么了?茜茜你感觉怎么样”艾琳娜焦急地询问,被海水浸透,变得沉闷不清就像从遥远的岸边传来。
女孩维持着注射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那双蔚蓝的眼眸却悄然晕开一片璀璨的金色,仿佛药剂正沿着血管,缓缓渗入眼球。
“咚咚咚”
在那片寂静中,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清晰,如鼓点在耳侧跳动,又像舞台大门前,鞋跟敲响地砖的闷响。
当金色如烟花般在她的晶状体内绽开,漫步于意识长廊的茜茜,终于走到“舞台大门”前。
在汉白玉般洁白无瑕的大门后是星星的海洋,光点随波浪起伏,像是风拂过麦田,草叶尖端的露珠闪闪发亮。
有一瞬茜茜差点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演唱会的现场,看到了粉丝应援的荧光棒。
可等她定睛一看,就失望地发现虽然数量繁多,但这些星星大部分十分暗淡,就像从华丽礼服上脱落的水钻,留下灰扑扑的痕迹,表明它曾经存在过。
仔细数数,只有四颗星星依旧散发着光芒。最耀眼的一金一银,宛如烈日与明月高悬于星海之上,占据着最为显眼的位置,却又似水火互不相容,分居两处。
尽管这两颗星星相隔甚远,远得需要茜茜踮起脚尖、伸直手指,才能勉强触碰到它们的边缘,但这丝毫不妨碍茜茜对它们展开观测。
她下意识选择了最漂亮的那颗金星。它像是一块被眼泪泡得冰凉的水果糖,酸涩的柠檬中掺杂着粗糙的海盐颗粒,只一口茜茜就意识到了星星的身份——大卫·维瑟。
就像艾琳娜先前形容的那样,蜂之间会通过蜜编织出沟通的“金网”。
“茜茜?”
他不可置信地轻唤她的名字。
那颗散发着悲伤沉闷气息的星星,茫然地放大了自身的光芒,仿佛想用那如寒霜般的光芒轻触女孩的手背。
然而,还未等他进一步反应,远处那颗银色的星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绯红的光晕宛如泼洒的酒液,朝茜茜的手指席卷而去。帕西菲克斯欣喜若狂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温热的吐息没有分寸地吹拂她的耳廓:“蜂巢在上!太好了,女王陛下!您没事!”
“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您在哪里?属下这便去接您!”
他喋喋不休地发问吵得茜茜脑袋嗡嗡作响。
“闭嘴吧你们!”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可能主动告诉他位置?
茜茜恶狠狠甩下一句呵斥,倏地抽回意识,宛如缩回壳中的海螺,急切地潜回舞台底座,藏身于最近的星星——扭扭和甜心身后。
好在这些星星确实像礼服的装饰品一样,只能固定在特定位置,除非她主动接触,并不能擅自连接到她的思想。
俗话说得没错,越是美丽的物品越是昂贵危险。至于沙砾般的碎钻,小也有小的美感嘛!它们表面浮动着淡淡的光晕,触碰时甚至带着点毛茸茸的温软。
双手捧着那两颗跳动的小星星,茜茜由衷松了一口气。
真奇妙,明明没有睁眼,就能看到扭扭和甜心的位置,甚至观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甜心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脸颊,而扭扭则伸出一段触手,将空掉的试剂瓶往外拔。
我不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
茜茜凝视着自己的倒影,木屋的布置在记忆中浮现,身下地板粗糙的纹路都清晰可感。
紧接着,她身体骤然一沉,瘫软地埋进甜心厚实的毛皮中。
“没事,我回来了。”
茜茜用脸颊蹭了蹭甜心温暖的后背,伸手轻轻拍了又拍,闷闷地补充道:“下次别舔我的脸了,真想安慰我不如贴贴我的手指,我刚刚好像在蜂网里摸到了脏东西。”
悲伤、苦闷?那绝对是她的错觉,要不就是帕西菲克斯下手太狠了,他只是在疗伤而已。
不然那种骗子凭什么摆出受害人的姿态呢?!
没有多余的心思伤神,茜茜兴高采烈地向母亲描述刚刚的发现:“妈妈!你的猜想没错!我刚刚的确看到一张网,上面记录了所有和我有过接触的蜂鸣感染者!”语气雀跃难掩崇拜。
有这个单向定位图在,以后她就能精确绕开那几个讨厌的家伙了!
艾琳娜轻轻摇头,神情落寞:“塔式思维,由女王作为主脑统领整个族群的思维方式,这是你父亲马库斯之前发表的结论,并非我的推论,我只是收集现有的材料,把关联度最高的呈现给你罢了……”
“能让你开发出这种能力,瓦尔基里的研究方向果然没错。我的母校帝国理工大学和他们有固定的课题合作,没道理只有方舟能掌握这种技术,”
茜茜:“太好了!我就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只要想办法找到更多抑制剂就行了吧?!”
若是放到过去,艾琳娜一定会为女儿的信任与依赖感到自豪。
可如今,想到重聚不过短短几日,推演的未来之路仍需要这孩子独行,女人便抑制不住地发出叹息。
“B型试剂提取工艺很复杂,这种纯度的药剂不会在市面流通,用一支少一支。我的推算结果依赖终端显卡的处理能力,这台军用终端远不能发挥我的全部性能。想要获得更多支持,还得潜入VKSEC保卫的科研基地。”
“而最后一支B型抑制剂,需要留给你的变身能力。我会想办法黑入VKSEC的人力系统,往里面插入一份虚假的简历材料,让你能以医务人员的身份顺利入职。”
艾莉娜定定地望着年幼的女儿,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茜茜,为了彻底抹除侵入痕迹,让伪装天衣无缝。植入后我就会立刻销毁这台终端里的记录,再次陷入沉睡,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现在全球都因为蜂鸣陷入动乱,想要顶替一个死人并不困难,维持他的身份才是重中之重。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掌握爸爸妈妈学过的基础医学知识。”
“这是柴油发电机,总有用完的时候,而VKSEC也随时可能修复我找到的漏洞。”
难以置信相处的时间竟然会如此之短,茜茜怔怔地望着母亲,内心如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几个月内从偶像到医生?
她只有高中学历,为了配合方舟的宣传活动,这学还是断断续续勉强上完的,虽然大家都说她聪明,但天知道那些奖项有多少资本运作的水分。
可明明她们才刚刚重逢,还没有聊完这十年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分享给妈妈她的感激和喜悦,就要准备告别么?
不能再多留一段时间么,妈妈?
不要那么快,再多待一段时间……妈妈,我不想一个人。
她蔚蓝的眼眸是永不干涸的泉眼,泪水飞快地涌了上来,接下来只要皱皱鼻子,就能摆出令母亲为难的表情。
被宠坏的小孩对大人的心情总有种奇妙的嗅觉,知道如何令爱她的人感到心碎。
但随事往变迁,经历过两次生死离别的小孩,终是晚晚知晓了独立生活的必要性——虽然身体是小孩,但她可不能精神上再当小孩,一次次说出让母亲担心的话了。
“好的,妈妈,我会全力学习的!”
茜茜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水和软弱收进肚里,将嵌入掌心的手指重新舒展,朝母亲摆出了一个大大的“V”,信誓旦旦道:“在偶像复出之前,就让我先当一段时间医学家吧!”
“我可是六个博士学位拥有者,G国前十杰出青年学者艾琳娜博士以及M国光环计划首席研究者马库斯博士的女儿!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呢!”
……
在患上“蜂鸣”之前,茜茜就是个古灵精怪的聪明孩子,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惊人的反应速度,所有人对她寄予厚望,在夸耀她天使般的可爱时都会补上一句“这孩子一定能成为父母亲一样出色的学者”。
或许这种生来的天赋,就是足以联络百万族人的位置病毒选择她的原因。
她发病比常人慢,也成功从当时看来骇人听闻,无比激进的病毒融合治疗方案里苏醒。
拥有固定答案的客观题全对,主观题是模范最优解。
而最后一道,艾琳娜有意隐瞒必要信息,甚至给予误导的,包含了她之前没学过的治疗方案的题目,茜茜也在仔细思考推演后,无限逼近真相。
真是奇妙……就像只学过加减乘除的孩子,仅凭对数字的敏感,自己推演出了微积分的雏形,假以时日,那颗命中注定的苹果就会亲吻她的额头。
若有那天,真想亲自参加她的入学仪式,和她携手走过校园的林荫大道。
艾琳娜将视线从卷面移开,微笑着赞叹道:“你已经成功完成了我的考核!我们的学习就到这里吧。”
茜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可我还没有全部做对!这就够了么?!最后一道题目,我都是靠猜的诶。”
她瘪嘴瞄过发电机的电量栏,发出一阵委屈的嘀咕:“而且电量还有一些吧,我们能再待一段时间……”
明明为了节省电量,她晚上不开灯,到点就关机,从来不以学习以外目的使用电器,怎么还是不能多留一会儿妈妈?
尽管茜茜再怎么不舍,艾琳娜去意已决。
“嗯,结束了。你已经比我手下的研究生都要出色了,更何况,做研究也需要一点大胆的假设。”
“如果你真要这么较真的话,作为小聪明的补偿。宝贝,你愿意唱歌给妈妈听么?就像你小时候经常做的。”
“不是唱片里录制的声音,妈妈想听到你的歌声,把它们存进我的身体里。”
最后的电量,艾琳娜选择留给那台华而不实的唱片机。
她伸出手指,难得在人体仿真教学外奢侈了一把,唤出点点星光在屏幕闪烁,拼凑出茜茜的成名曲——《星光之夜》。
一首唱给所有和她一样因为蜂鸣而痛苦的人,乡村民谣的曲风悠扬舒缓,只有一把吉他伴奏,歌词意外地符合现在的情景。
茜茜从餐桌前起身,在月色最好的窗边站定,将弯曲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喉咙:“很高兴为您献唱,尊敬的艾琳娜女士!”
“当黑暗无声笼罩月亮,请别害怕脚下的阴影。我依旧与你同在,歌声所在之处,为你点亮万千繁星。”
“所以晚安吧亲爱的,今夜万籁无声,群星闪烁。太阳再度升起时,我会第一个按响你的门铃。”
就连茜茜也没有发现,伴随着她的歌声,那花茎叶似纤细的颈子上,女王蜂痕正泛起微弱的、呼吸般的金色光泽。
温柔的歌声似流水在夜晚流淌,一波又一波推向远处。
林内夜行小动物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窸窣,连一向活泼的甜心和扭扭都安静地趴伏在周边,聆听这场孩子和母亲的私人演唱会。
唱到最后,茜茜已然忘记了唱片机送给粉丝的录音片段,伴奏声逐渐淡去,只有她清甜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下去吧。”
“所以亲爱的,明天再会——”
艾琳娜重复着结尾:“明天再会,宝贝。”
一如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女人垂首亲吻女孩的额头,然后轻轻掩上卧室门扉。
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满屏的星光却还未消散。
它们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V”字,是艾琳娜留给茜茜的满分标签。
“啪嗒”一声,VKSEC的数据库多了一份入职流程,终端屏幕的光芒熄灭了。
梅露西娜·福格尔作为瓦尔基里科技资助入学的孤女,将响应集团的紧急号召,以护士的身份和其他年轻人一起进入研究基地,救助在剿灭蜂族前线受伤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叽叽咕咕地写晕在一边
第18章 瓦尔哈拉军事医学中心……
清晨七点,又到了瓦尔哈拉军事医学中心-觅踪者之家内,所有小狗最期待的每日早饭时刻。
偌大的饲养基地集中了G国上下从蜂鸣中幸存的犬种。
病毒或许重塑了它们的□□,却未曾消磨它们对人类的忠诚。在暴乱中,它们挺身而出,成为VKSEC机构内军人的得力助手,也为抗体研究贡献了不小的力量。
觅踪者之家收留的品种,除了常见的牧羊犬、金毛、比格,甚至涵盖以神经质著称的吉娃娃。
这只瞪着两只凸出的棕色大眼睛,如狩猎中的北极狐般,一跃而起,将饱满的小脑袋扎入食盆,然后左右高速甩动脖子,不仅将食物一刨而空,也把口水喷得到处都是的娇小吉娃娃就是分辨蜂族伪装的精英。
而另外一只正慢吞吞走出笼子,一口一口把食物往嘴里铲,舔干净盘子里的饭,又沿着吉娃娃口水印,准备找掉在旁边的肉末的黑色松狮,则是肌肉特化,可以在特殊地形刨开碎石搬运物资的救援专家。
狗群正中蹲坐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身与该场景格格不入的洁白护士服,一头棕红的长发细致地编成三股麻花辫,像太阳花似盘在脑后,丰盈的脸蛋上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
此时,她左手温柔地摸着吉娃娃,瞧见松狮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右手又把咬了几口的三明治递过去,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将她放进来的养犬人刚刚结束一轮喂食工作。
他解下卡其色的围裙,将被橡胶手套闷出一层细汗的手指仔细地洗了又洗。
端着准备已久的餐盒,养犬人朝姑娘搭话道:“梅露西娜,早上只吃这点可以么?不嫌弃的话,我的早餐还没动,这里还有一包巧克力。”
说罢,青年两片嘴唇便紧紧地抿了起来,显得十分拘谨。
她琥色的眼眸惊喜地望了过来:“给我的么?真好,弗雷德不仅工作细心,性格也好温柔。但那样就变成弗雷德肚子饿了吧?”
“男孩子总要多吃一点的,而你也得健健康康的,毕竟我还等着你去医疗中心献血呢,现在前线战况紧张,护士长到处在催着献血。”
然后我会谎报献血量,从你的血袋里抽拿走200毫升当作我真正的早饭。
被称为梅露西娜,也就是茜茜的姑娘,温柔地望着弗雷德那浅灰色制服也掩盖不住的结实胳膊,如是想到。
“我好期待啊,弗雷德看起来就好结实。”
当她漫不经心捧起脸蛋,冲他扬起嘴角发出赞叹时,饱满的脸颊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足以溺毙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也让伪装成吉娃娃的扭扭,冲着浑然不知的“猎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艾琳娜博士的计划十分周密,不仅把女儿安排进了军区医院,就连陪同的两只小动物,变形后也都有了正式编制。
就在粉红色泡泡无声弥漫之时,走廊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梅露西娜!我说刚刚去食堂、护士站找了一大圈都没见到人,就猜你会来这个地方!就这么喜欢小狗么?非得一大早饭都不吃就来看它们。”
只见一位额发整齐梳进发冠,神情严肃的夫人正站在门前。
此人正是茜茜的顶头上司,安娜护士长。
闻言,茜茜有些诧异地瞄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解释道:“安娜护士长早上好——我看离工作时间还早才过来的,我忘记时间了吗?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安娜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镜框:“倒也没迟到,但医务人员不就是得随时在岗吗?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每天上岗前重新消毒,你也不嫌麻烦。”
她以冷冽的目光审视眼前黑发碧眼的俊朗青年,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个男人故意弄出了什么情况,勾走了自己最能干的手下。
“还有,弗雷德你这个饲养员也当得不称职,怎么犬舍这么危险的地方,说放人就放人,万一咬伤人怎么办?你也不说说她!”
“不会的,这些孩子已经熟悉茜茜的味道了……而且工作犬也是需要人陪的,适当安抚它们的情绪,有利于保证工作效率。”
青年欲盖弥彰地反驳叫安娜确定猜想。
“你们两个!”她到底偷偷溜出来多少次,才能和这些狗狗这么熟络啊!
眼见安娜双手叉腰,即将大发雷霆。茜茜急忙扯住她的衣角,打岔道:“护士长我们快点回去工作吧。”
“拜拜,弗雷德,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玩的。”
茜茜一边扶着气冲冲的护士长往外走,一边不忘扭身回头,笑眯眯地朝青年挥手告别,那白皙掌心上还残留着零星几点食物碎屑。
她哪里没吃早饭,这不刚刚才和最喜欢的两只小狗分食了一个三明治么?
但要是护士长知道,估计又要大发雷霆,说她不务正业了。
于是,茜茜轻轻收拢了其他手指,只留下一根食指,她将它温柔地抵在唇边,悄悄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
被点名的饲养员耳根发红,他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碧绿的眼睛,接着严肃地弯曲手指,表示“收到”。
G国的空气是香甜的,这原来不是移民组织的夸大其词——
经历过蜂鸣考验,能与之共存的人,会散发出一种独特且堪称美妙的气味。
她就像掉进蜜糖罐里的老鼠,或者海族馆里的鳐鱼,每天心里惦记的都是同事。
哪怕性格不对盘,也能笑着应对,毕竟谁会对一块会唱歌的小熊软糖有脾气呢?
而出于对无亲无故的年轻女性的照顾,安娜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都称得上宽容,会专程过来只会是急事。
经过层层消毒,再次回到住院区的茜茜一边重新更衣,一边问道:“怎么了护士长?有什么棘手的事么?”
安娜淡淡地瞥了茜茜一眼,伸手扶正了她歪歪扭扭的帽子:“B区病房新来了一位上校,因为上次剿灭行动,他失去了双腿和一条胳膊,全身高度伤残,需要安排特别看护,院长很重视这次手术,希望我推荐合适的人选。”
“你这丫头虽然贪玩了一点,但是专业能力确实没话说。你最好珍惜这次机会。”
和B型抑制剂同名,茜茜所在的B区病房,专门收留军队内蜂鸣适配度高的人进行改造手术。
考虑到蜂鸣的杀伤力,往往病人身体素质越高越好,接待高度伤残的病人还是头一回。
想必来者体质一定非同寻常,能让她在日常抽血化验时美餐一顿!
茜茜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笑嘻嘻地搂住女人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安娜最好了。”
安娜把她的脸往外推了推:“少来这套,在外面要叫我护士长!知道好,就收收心!”
茜茜的听力极佳,随着离VIP病房越来越近,她远远听到两名男子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爽朗,开口时带着些地方特有的吞吐鼻音。
“除了重症监护室,我还是第一次住单人病房,这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他伤得不轻,躺在床上使用长句子时,会闷闷地喘气。
另一个则更为丝滑连贯的男声主人显然是他的陪护人:“奢侈?要不是你带着炸药突入蜂族指挥中心,整个小队还有数百幸存者就都死了。”
“约顿,你可是英雄,这种级别的待遇不算是什么,你待着老实休息,等待手术就好了。”
见他态度坚决,病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那好吧……我的那些行李,都有转运带过来吧。”
“当然,我在被捕入伍之前可是专门做这个的,怀疑什么都别怀疑我的看家本领。不过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的小宝贝搞不好是别人认定的杀人凶手,我建议你捂紧点别被发现了。”
似乎为证明所言,对方抖了抖随身包。
塑料外包装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约顿立刻心疼地惊呼道:“快住手,阿德勒!你这混蛋,别对她那么粗鲁!”
他急得仿佛随时会从床上跳起来,可挣扎过度牵扯伤口,无奈于身体的残缺,只能狼狈地倒回原地,嘶嘶倒抽凉气。
阿德勒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爱惜到这个地步。他沉默了一阵,咋舌道:“那就快点恢复,自己把它们好好包起来吧。”
等到医疗推车的声音停在门口,二人闲谈就此结束。
一照面,茜茜便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向身体。
吊儿郎当倚靠着墙壁的男人双手抱臂,身穿一身军绿色的作战服,同色系面罩裹住他的面容,只余一双锐利的棕黑眼眸,以及上面一道死死拧着的眉毛。
不待安娜出声介绍,他便发出毒蛇般的冷冷质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的要求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我需要的是可以照顾成年男性的专业护工,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没有立刻理会对方毒舌的奚落,茜茜的注意力全在病床上的男人。
果然没错,越是靠近,香甜的味道越是浓郁,在推开病房大门的瞬间,茜茜就确认了之前的猜想。
哦,是你——
小木屋的主人,“黑森林蛋糕”口味的猫头鹰上校。
出于对他先前赞助的感谢,她确实有必要展现自己,一举拿下这个特别的职位。
茜茜瘪瘪嘴,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我力气大着呢!”
能进这个研究中心的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住院部每个人都因为蜂鸣获得了强化,程度或重或轻。
而梅露西娜履历上写的是力量。
只见茜茜迎着男人怀疑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猫头鹰”的床前。
她微微欠身,两只小手似钢钳般抓紧扶手,一鼓作气,把病人连人带床举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同事们献血的功劳[墨镜]
第19章 茜茜、茜茜、茜茜
“你……”
阿德勒显然没有意料到茜茜忽然来上这么一出。他深棕色的眼眸因惊讶而瞪大,一时间忘记了言语的能力。
被举起的男人也被袭来的失重感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天啊,阿德勒,我是被人举起来了么?”
在场的四人中,只有茜茜像个没事人一样没心没肺地打量餐盘上的“小蛋糕”——不,婚礼上才有的超大号五层蛋糕。
约顿,北方神话中“巨人族”的统称。
甜心的记忆没有出错,男人个头绝对不止一米八。哪怕他穿着普通的病号服躺在那里,结实的身躯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压迫力。
那根残留的手臂上,青筋如河流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蜿蜒,又被狰狞的枪伤与刀痕阻断。
布满老茧的手指下意识抓皱了床单,想要固定悬空的身体。
可怜的大块头,上次他被人这么抱起来,应该还是在襁褓里吧?而且他是被自己吓慌神了么?找了这么久都没看到床底下的她?
只见男子面上,金属猫头鹰面具那黄澄澄的电子眼茫然地晃动,许久没能找到她的具体位置。
一瞬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同迟来的愧疚感一同涌上茜茜的心头:等等,这个人不仅失去了手臂和腿,连眼睛也看不到了么?
在护士长愤怒地呵斥前,茜茜便慌慌忙忙将床铺放了回去。
相较之前的粗鲁,这次的动作明显温柔了不少。合金骨架的床铺落地无声,像是从枝头蹁跹飘下的樱花瓣。
“没事的亲爱的,我这就把你放下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照顾好你的。”
尽管她语气如此热情真挚,笑容也甜美纯洁无瑕。
安娜那本硬壳住院记录本,以及阿德勒刻薄的奚落还是同时降临在茜茜红色的脑袋上:“如果你真的会照顾人,就不会把他这么举起来了。”
哎哟。
知识的力量大得惊人,茜茜捂住鼓包的额头,眼里若有泪花闪烁。
她可怜巴巴地解释道:“不是你们说要找力气大的护工么?翻身、洗澡、抱去后花园散步,我都做得到。所以我合格了么?”
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从男人的面罩下溢出。
阿德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你确实有点本事,但要不要雇佣你,我想还要听听雇主本人的意思。约顿,你对这个小妞怎么想?”
据说失去视力的人听觉就会变得很敏感。
茜茜注意到约顿一直在认真聆听两人的对话,尤其是自己出声的时候,他似乎在努力分辨什么。
“男人都是注重视觉”的大白痴,这点她之前当偶像的时候就知道了。
而且这种陋习在素质低下的雇佣军里表现得更加明显,病人里不乏会对着护士屁股吹口哨的下流胚。
怎么?他不会是在根据声音猜测她的三围,想找个成熟的大姐姐照顾自己吧?
但不同于站没站姿,整个人都没个正形的阿德勒,约顿倒是更加稳重。
“我没有意见。小姐,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能问问你的名字么?”
他明明已经重回大地怀抱,但似乎是不擅长和异□□流,一开口时,手指又紧张地扣住了床单。
虽然改变了音色,但当歌手时长久养成的发声习惯,还是让她说起话来比常人更加轻盈、生动。
很高兴她的病人也能意识到她的特别之处,茜茜立刻自豪地接话:“很荣幸认识你,约顿先生。我是梅露西娜·福格尔,大家都叫我茜茜。”
“……茜茜?”
他咀嚼着这个昵称,语气困惑极了。
沉默良久,约顿才以谨慎而客气的声音回应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梅露西娜小姐。”
果然,他是个内向、不会占便宜的老实人!刚刚都那么吓唬他了,他都没有凶她诶!
茜茜正迅速把约顿归到比她弱小、可以偶尔‘欺负’一下的社交层级,一旁的阿德勒悄悄翻了个白眼。
听到她全名的那一刻,阿德勒就猜到了约顿的答案——把所有工资往上面砸的男人,这辈子就没有拒绝过这个女人。
茜茜、茜茜、茜茜。
这个亲昵的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阿德勒的记忆,把他带回了那个弥漫着诡异馨香的小屋……
“天生”的金发,如“海蓝宝”般璀璨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丰盈的面颊,这种单调的白人审美竟已风靡数百年。M国名媛圈的那些洋娃娃,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人造香精的甜味——这就是他对这位享誉全球的女明星的印象。
精致是够精致,但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胸不够大,屁股也不翘,关心她还不如翻翻色|情杂志。
至于那些歌颂希望、爱情,“感人肺腑”的歌曲,阿德勒一直认为那是公司□□洗脑的无聊儿歌。
直到他所处的突袭小队队长约顿,在得知偶像失踪后的救援任务上,突然放弃了生存的念头,毅然选择为了小队牺牲。
那个傻大个说着“让我考虑一下”,明明已经因为伤势气若悬丝,却坚决决绝了上级破格提供的改造手术,执意要求回到自己的疗养小屋。
双目失明,无法行走的残废去森林能有什么好事?难道那里有法力非凡的神仙教母么?
阿德勒用脚指头想,想到的也只有一个可能:这个男人决定死在那里。
沉默寡言,一度表现出社交障碍的嫌疑,没有家人或者爱人联络,舍弃了真实姓名,只做战场上的杀戮机器,无坚不摧的巨人约顿。
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无异于严重的自毁情结,或许这个频频表现超人之举的男人早就不想活了,不然也不会把唯一一只“B型抑制剂”留给受伤较轻的自己……
在此之前,他们只能算战场上才托付彼此后背的泛泛之交。
阿德勒可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他毫不犹豫自荐送约顿“回家”。
能不能救下约顿另说,但有个人帮助,至少能让他“离去”得更加体面。
然而打开推开小屋门扉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馨香却打破了阿德勒对约顿的刻板印象。
那些庸俗可笑的爱情片里描绘的情节,仿佛突然在他身上具象化了。
他攥紧手中花束,满怀期待、甚至忐忑地敲开那扇门,然而不待他想好“没那么刻意”的开场白。
心仪的女孩便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小雏菊洁白的花瓣在他的胸膛绽开,细嫩的花瓣扑扑簌簌地在空气中翩舞。
他闻着她脖颈和发丝间甜美的香气,心如擂鼓。
但一路上跌打滚打的阿德勒,压根记不清自己是否有过那种年少的时光。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胃袋被绞尽的紧绷:“啧,这个味道。没想到啊,约顿,你在基地外养女人了?”
虽然不合群了点,但约顿毕竟是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人,按照自己的喜好定制个仿真娃娃,再喷点香水其实很正常。
甚至做他们这行,绑架个平民女人去地下室当老婆,只要善后工作足够充分,上面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约顿偏偏笃定自己的屋子从来没有邀请过异性客人,他同样被香气蛊惑,茫然不已:“我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有入侵者?”
“把摄像头的储存卡取下来,去壁橱边的地板上,暗门里放着我的终端。”
阿德勒眉头一挑:“没电了,柴油发电机空了,试剂箱里的药液也不见了。你老实等着,我回车上去拿一桶过来。”
两人一无所获,摄像头的转向轮在录到入侵者之前就坏了,而屋内的地板、家具也被以专业手法清扫过。
眼下最好尽快确认损失。
于是通电后,约顿第一时间摸索着查看自己的宝贝唱片,播放自己最喜欢的曲目。阿德勒则耐心在屋内逡巡,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当黑暗无声笼罩月亮,请别害怕脚下的阴影。我依旧与你同在,歌声所在之处,为你点亮万千繁星。”
香气和歌声一同在屋内流淌,仿佛女孩真的漫步于此,洁白的裙摆轻盈地扫过他的小腿。
都怪“B型抑制剂”,过度强化了他的五感。
自打进入小屋的那一刻起,甜美的香味便如同挂在狗鼻子前摇摇晃晃的奶酪,让他烦闷得无法静下心来。
阿德勒不自觉地走到香味最浓郁的地方——窗边的床铺。
它或许已被重新打扫过,但味道依旧无法散去。若有人形,它依旧毫无防备地卧在那里。他几乎可以想象,年轻的女孩酣睡时,脚腕慢慢蹭过床单的模样。
从床尾到床头,男人的手指缓缓掠过那些细微的褶皱与柔美的凹陷。
最后,他从床头和墙壁的缝隙间摸到了一根金色的发丝。
那柔和的珍珠色光泽,绝非棉线或塑料纤维所能媲美,毫无疑问,这是女性的长发。
另一端的约顿也在歌曲走向尾声时有了新发现。
与原唱毫无差别的甜美声音,正轻轻许诺陪伴:“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下去吧。所以亲爱的,明天再会——”若不是将这首歌反复倾听的死忠粉,绝不会发现其中的差别。
“阿德勒,这首歌……最后的歌词被补全了?”
“我的天使降临了。”
阿德勒记得很清楚,在他返回那片废墟,用强化过的身体挖开砖石时,约顿血肉模糊的面庞没有落下眼泪。
可现在,他紧紧拥抱着那台唱片机,猫头鹰面具下却有泪痕划过。
“我们回去吧,我接受上级的改造方案了。”
那位矫揉造作的人造偶像,竟在关键时刻扭转了约顿的心意。
而阿德勒则鬼使神差地藏起了那根长发。反正约顿已经恢复了求生意志,他也没必要提供更多证明,免得他再自寻烦恼。
如今,医疗中心的护士和偶像有相同的昵称。
在她的照料下,约顿的恢复概率可谓直线飙升。
阿德勒盯着眼前只到胸口的女孩,叮嘱道:“别高兴得太早,小姑娘,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好好盯住你的。”——
作者有话说:扭扭:咋滴!墙缝也指望我抹干净啊![裂开][裂开][裂开]
第20章 大屁股的男人
“那当然,我以希波克拉底誓词向你保证,会保护每一个病人的生命。”
茜茜凝视着阿德勒深棕色的眼眸,右手轻轻按在心口,缓缓吐出那句早已铭刻于心的话语。
想要得到梅露西娜的身份,光看照片可不行,茜茜必须去她离世的医院所在的停尸间,直接获取她的基因片段。
艾琳娜的唯一心愿是让女儿活下来,她仅仅传授有关医学的技艺,作为医生的誓言则是梅露西娜传递给茜茜的遗言。
死掉的人太多了,活着的人还挣扎在鬼门关前,人员短缺的情况下,尸体根本来不及下葬,只能草草地堆放在仓库里。
茜茜很轻易找到了梅露西娜的尸体。
能成为瓦尔基里科技资助的医学生,梅露西娜明明拥有大好前程。却在虫灾爆发后,选择为了救人留在家乡医院的前线。
因为密切接触病人,她最后被感染昏迷在医药房。
“我好困,但还不能睡。C区的伊莲娜婶婶还等着我。哪怕是要休息,也只能睡十分钟,浅浅地眯一下。”
女孩的身体和手里的药剂瓶,一起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一睡,她便化为培育蜂鸣的虫蛹,永远地失去了意识。等到茜茜根据艾莲娜提供的信息找到医院时,那副全无生命体征的干枯皮囊内,仅剩脑部浓缩的金色晶体,以及一个温柔的愿望。
除了梅露西娜,偌大的停尸房内还有很多沉寂的愿望……
于是隐藏身份的“女王蜂”再次拥抱如心脏般跳动的金色果实,从他人的梦境中孵化。
只要足够的能量,茜茜便可以做到不眠不休。体质强化这一优点,甚至能支持她作为医护人员直接前往救援现场施救。
在瓦尔基里科技寻回自己宝贵的免疫者之前,她已经作为梅露西娜成功治愈了近乎80%的患者,这种惊人的才能也是安娜护士长格外看重茜茜的原因。
但眼前的老大粗却从来不吃医学崇高理想这套。
面对茜茜的真情告白,阿德勒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神情古怪、眉头紧锁。
他比茜茜高了足足一个头,她昂着脑袋只能看到他顶出弹力布料的喉结轮廓,在话语吐露前先随吞咽上下滑动。
“省省吧,甜心。我又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往你篮子里放糖的邻家老奶奶。”
与此同时,阿德勒垂在腿侧的手掌合拢又松开,就像打算抖掉脏东西那样,他藏在战术手套下手指神经质地搓了搓。
叹息濡湿了他的面罩,那低沉且戏谑的嘲弄自唇舌间滑落。攻击性十足的台词,直指茜茜和背后的安娜护士长,气得她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男人怎么这么难搞?!
明明已经应他的要求立下誓言,偏偏还得不到该有的尊重。
一般感染者不是只要直视他的眼睛,稍稍放软语气,就能操控他的态度么?
哪怕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尼龙粽子,也逃不过茜茜灵敏的鼻子。
她能分辨出阿德勒也是蜂鸣的感染者,在那宽阔的胸膛上洋溢着同样甜美的气息,浓郁的巧克力中,夹杂着一抹薄荷独有的辛辣凉意,别具一格。
喜欢的人觉得它清新特别,但到不好这口的人眼里就是——
讨厌的冷脸牙膏男!要不是看在他把蛋糕送过来的份上,谁要多给他好脸色?
要不是安娜护士长主动出声,终于结束了这场小测试,茜茜真想直接在他脚背上踩上一脚。
“把无用的寒暄放一放。既然治疗方案都敲定了,就按照计划先开始检查吧。首先,我们得去放射科进行全身扫描。”
然而,等茜茜板着脸配合安娜解锁病床滚轮时,阿德勒甚至心情不错地笑了一声。
……真是要命,年轻的姑娘越是不服气地鼓起脸颊,他就越是心生邪念,想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齿痕。
反正自从她推开大门出现后,他就看她不顺眼。
如今她一蹦一跳,兔子一样蹿到他面前,展示那生机勃勃的身体时,这份烦闷边随距离缩减,骤然增加。
阿德勒好像没留意过基地医院的那些同事……为了高额薪水,被迫入伍接触这些精神状态糟糕的雇佣兵的医护人员,一般不会有这种神气活现的工作态度。
这些办公室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总爱把自己弄得花里胡哨么?
野火一样闪闪发亮的红发,圆而湿润的棕色眼眸,还有琼脂一样白腻的脖颈。
他分辨不出来,随着笑容一瞬走漏的,让人头脑发胀的淡甜馨香到底是什么。
结束那场作战后,他真是太久没有好好发泄过了,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也不容许他寻找一段临时关系。
蜂鸣可不是好相处的益生菌,它更像潜伏在□□里的怪物,那渴望发泄的躁动如蛮牛般在他体内冲撞,虫子尖锐的节肢蓄势待发,想要钻出他的皮肤,催促他找到更有营养的猎物。
阿德勒把捡到的那根金发拴在指根。
都说十指连心,每当他心烦意乱,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时,阿德勒都会搓动一下手指,任那纤细的美梦像套住疯狗的项圈一样勒紧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为了小小的针对而愉快之时,因为一句贴心的规劝,这女孩的注意力便全然落到了那个不善言辞、也不受欢迎的大个子约顿身上。
“够了,阿德勒,这里是医院,不是基地。我觉得你对医生们说话时还是客气点比较好,她们是来帮助我们的。”
她极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在回到病床边之前,先特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对!说得对,再骂他几句。”
“约顿先生,等会儿我需要把你移到扫描仪上躺好,你可以把手递给我么?”
穿过连接住院部与检查科的长廊,众人于瓦尔基里集团最新研制的精密仪器前驻足。
茜茜在约顿身侧欠身,将手轻轻搭在他腰侧的毯子上。
之前约顿一直用毛毯盖着自己的身体,单看从他左肩头,以及双膝下骤然下落的凹陷已经足够让人心痛。
然而等到掀开毛毯,才是直面蜂鸣造就的地狱的时刻。
圆钝的断肢处,那些曾连接小腿的血管神经,如今如同寄生在他身上的异物,杂乱而虬结地凸起在他的皮肤表面,伴随着蜂族□□中致命酸液腐蚀留下的如月球坑洞般的疮疤,不断向他的大腿深处以及肩颈蔓延。
他是病毒吃剩的残渣,近乎一无所有,离开背后的靠垫后,连维持上半身平衡都无比艰难。
听到她的声音后,男人伸出仅剩的一只手臂,张开的五指在空气中茫然地探寻,如同温驯的麋鹿低下头颅,轻声询问:“好……梅露西娜小姐,你在么?”
怪异又悲惨,连经验老到的安娜看见这幅画面都会露出复杂的表情。
可茜茜并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堪乃至可怕的地方。
毕竟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沉浸在过家家似的照顾同伴的游戏中——把被蜂鸣腐蚀得满身疮痍,一半天使一半魔鬼面容的大卫紧紧地抱在怀里。
大家都是饱受折磨的可怜虫,能有相互依偎取暖的怀抱,难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吗?
这或许就是大卫最为憎恨她的地方,她的那点爱情似乎总因最初的怜悯而生,在之后漫长的日子,在她无知无觉的甜美微笑中,高高在上地提醒他曾经的悲惨。
“嗯,我在这里。”
茜茜抬起手腕,主动把自己递给那个粗糙又厚重的手掌。
在男人小麦色皮肤的对比下,她白皙而柔软的手指简直像是一种美丽无害的寄生物。它缓缓滑入他的掌心,填满指缝间的空隙,温柔地引领它探寻她温暖芬芳的躯体。
“对,就是这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别担心压到我,把整个身体都靠过来。”
那甜美轻柔的声音,诱使男人不断放松警惕。
然而当约顿真的小心翼翼蜷起手指,抑制所有渴望触碰的贪欲,只将拳头垂在她胸侧,试图控制依托于她的重心时,这天真无邪的陷阱又骤然暴露出不讲道理的真面目。
“对不起,我个子太小了,够不到你的膝盖窝,可能要托一下你的屁股。”
“麻烦忍一忍哦——”
她一手埋进他饱满的胸膛,一手摸下他的下半身,轻快地举起了这只“游乐园里售卖的超大号玩具熊。”
哇哦。
茜茜在心里惊叹。
虽然确实有那种脂包肌的身材,但男人的胸和屁股也会这么大,又这么软么?
像是甜品桌上的浇汁莓果蒟蒻,只要轻轻转动手腕,就能赏玩它在玻璃杯里摇出波浪的样子。
“唔啊!”
头一次被人抱之后,又是头一回被人摸,她、她、她……
被抱起的约顿大脑一片空白,可怜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阵,被人死死扼住脖子才会有的垂死呜咽。
软肉从茜茜的指缝里溢出,她得用上点意志力,才能克制住把他当玩具捏上一捏的念头。
等她将他放到台子上时,约顿面罩与肩膀之间露出的那小片皮肤,也烧成了如果冻般的深红色。
为了避免被怀疑骚扰病人,安放好约顿后,茜茜第一时间将手背在身后,跑回安娜身边,表情严肃正直,这才避免了再次被护士长教训。
在众人的目光下,约顿体内的异变逐渐在屏幕中显现。
等被接到瓦尔哈拉医学中心,茜茜才知道因新型蜂鸣而死的人,尸体上都会形成金色果实般的晶核,他们取代寄生者原本的脑部结构,把他们变成食欲旺盛的“猎食者”,或者全身溶解、永眠不醒的蜂族“粮袋”。
晶核能提升蜂族的作战能力,是茜茜维持活力的口粮,也能被人类回收,消除毒性后提纯成所谓的B型抑制剂。
作为最大的活动抗体,茜茜的传染性远比普通蜂小。
被她注射□□的人,有概率觉醒和蜂鸣共存的能力,像扭扭和甜心被她感染时,在保持意识的同时,创口就开始分泌金色蜜蜡。
但也有这种,被蜂族直接侵蚀,却奇迹般和蜂鸣融合的存在、
他们在咽喉形成了用来转换蜂鸣的腺体。
经过射线成像仪,茜茜观测到,约顿身上的腺体已经隐隐现出雏形。
这男人也是个现存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我因为写捏男主大屁股蛋子被骂变态,你会保护我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