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雄蜂都觊觎我怎么办》 1、第 1 章 2052年5月25日,晚上6点,距离演唱会正式开场还有一小时。 超级明星茜茜莉亚·瑞恩正在欣赏自己的演出服装。 年轻的金发女郎蹬着粉红色的软底拖鞋,越过一排闪亮的礼服裙,径直走向末端的拖尾婚纱。 那是洁白的星海,无数颗细小的水钻在胸前腰部拼出漫天流星,数片长短不一的白纱拼成圣洁无瑕的翅膀,拥住她的下身,这就是茜茜梦寐以求的礼服。 她将婚纱爱惜地贴在胸前,想象自己随它起舞的姿态,甜美声音因雀跃而颤动,快乐得像是孩子,说:“快看大卫,这就是今晚谢幕时我要穿的婚纱,是不是很美?” 茜茜的未婚夫大卫·维瑟已经穿好了与之对应的白色西装。他身形挺拔高大,淡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俊朗深邃的五官如同顶级雕刻大师手下的杰作,因为缺乏表情而更显出一种无机质的俊美。 唯独望向活力四射的未婚妻时,男人鸽子灰的眼眸才会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回答道:“嗯,你穿什么都会很美。” 茜茜不满地瘪嘴,抱住他的手臂,晃了又晃,追问“哼,什么叫穿什么都美?这可是婚纱!你就没有别的词可以说了么?再想想,再想想!” 天真烂漫的语气,使人苦恼的问题。 她从小到大就是一道未解之谜,总能让他感到手足无措,像是指着天空两片毫无关联的云彩,突然发问“你看,它像不像牵手的我们?” 云就是云,和人有什么联系么? 这从不在他的学习课程之内,一板一眼的跨国集团继承人垂眸沉思,在应对恋人突发奇想的提问时,用上了比研究教授课题还要长的思索时间。 他歪歪脑袋,“抱歉,你知道我不太擅长时尚艺术这种领域……但真让我想的,我只能说‘无与伦比’?我感觉心脏都要为你停止了。”真诚的描述如此青涩,逗笑了坏心眼的恋人。 “你骗人,这不是好好在跳么?” 她一边笑盈盈地说着,一边打开双臂,带着满腔的爱,环住了男人的腰部,用柔软的脸颊揉皱了他胸前的布料。 心上人、心上人。 就是可以这样枕在他胸膛上,倾听他心跳的存在。 都说“方舟集团”的继承人大卫·维瑟就像艺术家的作品,完美无瑕却又冷漠无情。“方舟”作为本国医药寡头,贪婪无度吸取民众财富,其代表性的基因技术更是践踏社会伦理道德,亵渎“神明”的禁域。 比起“大卫雕像”,这个“完美青年”更像可怜可笑的“多利小羊”,是统治者精心编辑的科学产物。 但青梅竹马的茜茜知道他只是个高压教育下不善言辞的稳重青年,他陪她度过每场艰难的手术,将医治她的技术推广到人民群众,建立一个更加健康、更加美好的世界。 毕竟爱人的体温是如此温暖,爱人的怀抱令人无比安心。 “是啊,这样因为你跳动着。” 大卫垂下头,温柔地亲吻她的发顶。 母亲病逝,在实验室不见天日,又因为车祸失去父亲,那些苦难的岁月已经过去,如今她已经站在梦想的舞台。 好幸福、幸福得像是梦一样…… 马上他们就要订婚了,然后两人会这样相互扶持,度过平凡又幸福的一生。 她紧紧贴住他,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胸膛,真正取代心脏的位置,嘟哝道:“哼哼,甜言蜜语,记得最后登台的时候,也要像这样多对我说几句好话。这样,我的粉丝或许会原谅你把我带离演艺圈这件事。” 男人只是予取予求,做出承诺:“嗯,我会好好表现的。” “那就一言为定了,待会儿见!” 缠够了英俊的未婚夫,茜茜这才在助理无奈的目光下开始登台准备,“好了,好了,不要再撒娇了,我们还要化妆呢。” 她跟他挥手示意,说:“再见大卫!我爱你。” 他轻轻掩上门扉,回:“我也爱你。” 2052年5月25日,晚上6点15分,茜茜和未婚夫大卫告别。 …… “演出顺利!天啊,你今天太漂亮了。” “加油茜茜,你是最棒的。” 这是环球演出最后一场,收官之战选在繁华的m国巨蛋,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在通往舞台的路上,除了引路的工作人员,还有服装师、化妆师紧紧跟在她身边确保一切顺利。 茜茜笑着颔首,接过种种祝福,在紧闭的门扉前深深吸气。 她要在这里乘坐特制的飞行器,像洁白的小鸟一样落在舞台中央。此时工作人员正垂着脑袋,在她身上连接安全保护装置。 为了对应演出的主题,飞行器被特别设计成了新娘捧花的样子,小巧可爱的铃铛花从娇嫩的细茎坠下,其间夹杂着几朵含苞待放的郁金香。 真好,就和设计图一样纯洁无瑕、圣洁美好…… 在茜茜打量自己的座驾时,一侧的工作人员同样在观察她:“真是精致的设计,祝您新婚愉快。” “谢谢……” 茜茜条件反射道了声谢,但末了又觉得有点不对。 对方穿着普通黑色短袖衬衫,理应是演出中心最底层的安保技术人员,不应该知晓她和大卫的订婚这种机密消息。 有种种极端刺杀事件在前,茜茜不得不对身边的异常情况提起警戒。 人工智能,基因改编,外星探索,人类的技术如井喷发展,对自然无休止地开采,也迎来了星球的反扑。 全球变暖唤醒了沉睡在冰川中的远古病毒,越来越多的人感染上名为“蜂鸣”的绝症。 患者在某天夜里听到了“蜜蜂嗡鸣”的声音。 “我收到了召唤……”他们试图复述梦境镜像,喃喃道出常人无法理解的呓语,像忠实的殉道者般不进食水,日渐萎靡,逐日昏沉,四肢萎缩,□□干枯向内收缩,直至变成木乃伊似的虫蛹。 骨头在融化、肌肉在重组,病人的□□出现了科学难以解释的“变态反应”,却永远没法等到“破茧成蝶”的那天。 沉睡的人彘内脏溶解烂成一摊腐肉,恶臭的气体冲破皮膜,“啪”地宣告生命终结。 倒下的先是母亲,然后就是与她八成相似的女儿。 人工智能博士艾琳娜昏睡前一秒,仍在试图破解这即将毁灭人类的诅咒,用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爱人的手掌,递出人类最后的火种: “马库斯,我可怜的丈夫,我最爱的男人,好好听我说。我已经没救了,但是我们的研究不能止步。把我的思维全部上传到终端上吧,带着它去极地研究中心,问题的起源就是问题的答案,你一定要救下茜茜。” 父亲焦头烂额之际,他和母亲共同的学长,“方舟集团”的董事长伸出了援手。 母亲以超级人工智能“白皇后”的身份重新苏醒,和父亲一同完成了剩下的研究。“白皇后”打开封闭的“虫蛹”,再次诞下了自己的女儿。 尽管“方舟”试剂上市前已经在“白皇后”的辅助下,实行了已经近乎完美的试药方案,但还有1%的人会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最开始只是普通的“鱼鳞症”,全身皮肤变得干燥粗糙,可之后那透明的皮肤居然像枯叶一样脱落了,露出昆虫般的光滑组织。 复数化的瞳孔,刺出口腔的螯肢,尖锐的手掌…… 受害人家属猜测“方舟”并没有扭转病毒对人体的转化,而是孵化了那些“蛹”,把人彻底变成了丑陋的怪物。 “假的,都是假的!我的家人早就死在了接种疫苗的那天!” “‘方舟’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孵化出不属于现实的怪物,接下来所有人都会被感染!所有人都会死!杀了那个魔女!” 他们在巡演宣传路演上公然反对“方舟公司”,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所以大卫才会找公司高层人员来确认她和飞行器的情况,避免演出事故?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青年,样貌普通毫无记忆点,但身上的味道倒是很好闻,让人联想起某种木质调的檀香—— 宛若午夜时分推开了教堂的后门,在流水般的月色中,看到祷告室的门扉被风吹动,露出一道小缝,从中隐隐窥见神父漆黑的袖口,以及苍白手背上缠绕的殷红玫瑰念珠。 一种奇怪的直觉从心底浮起,让她得出结论:对方并没有敌意。 留意到茜茜观察的视线,年轻男人只是对她友好地轻笑,说: “你今天很美,所有人都会为你的真实姿态倾倒的。” 恭维的话,茜茜听了不少,但“真实姿态”这么奇怪的用词还是头一回,他大概是那种比较有艺术细胞的研究员吧? 可惜留给茜茜思考的时间并不足以支持她细想。 2052年5月25日,晚上6点59分,启动装置已经激活,飞行器缓缓上升,茜茜需要在跟观众见面之前同“妈妈”告别。 人们对“数字生命”的接受度并不高,种种基因事故反而让他们怀念起过去纯粹的生活,主张要让灵魂安然回到天堂,还不是在冰冷的机器中,所以茜茜只能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对艾琳娜倾诉思念。 不是什么万能的“白皇后”,而是她的妈妈“艾琳娜”。 “妈妈,我要上了!” 响应茜茜的呼唤,驾驶台上的液晶屏幕瞬间切换为一道纤细的身影。 所有电子设备都在艾琳娜的监控之下,或许因为今天场面格外隆重,她出现的次数减少了很多。 人类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科学家,她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三十岁那年,将形象定格在最快乐的时光里。 虚拟的电子世界中,灾难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到来。 瘦削的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将棉质袖口舒适得挽到手肘,黑框眼镜别在衬衫领口上,正准备享用一杯论文间小憩的咖啡。那时候年幼的女儿就坐在桌边,晃动悬空的双腿,哼着歌曲在涂鸦书上填色。 书上画的是神奇的魔法公主,只要一唱歌就能吸引很多小动物,小小的茜茜也打算变成那种“魔法巨星”。 而艾琳娜凝望着自己生前最宝贵的珍宝,她挚爱的“魔法巨星”,鼓励道:“去吧,我的宝贝。” 有妈妈在,她有什么可怕的? 7点整,演唱会正式拉开帷幕,挥舞的荧光棒和剧院顶灯交织出一片璀璨的星光,茜茜莉亚沐浴在光海中露出招牌的笑容。 …… 不管2052年5月25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从那场“盛宴”中幸存,或者有幸观看现场直播的人,在采访中都不得不承认,那是茜茜莉亚·瑞恩演艺生涯中最震撼的一次演唱。 当被记者询问“如果提前知晓答案,你还会去见她么”时,一成人言辞激烈表示拒绝,二成人紧闭双唇陷入沉默,剩下七成的答案是不假思索的肯定“是的,我想见她”。 所有从五湖四海聚集到m国音乐节演出现场的人都是为了见她的,有的粉丝甚至请假跟完了环球演出的所有场次。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为盛大的典礼,他们在开场倒计时最后三秒,高声呼唤她的爱称:“茜茜!茜茜!茜茜——” 女孩乘坐洁白的捧花从天而降,带来整个夏天馥郁的花香,沐浴着漫天星光,如同天国降临,传递福音的金色天使。 大家本来应该在病毒肆虐的那年死去,因为某位母亲的执着,和“方舟的夏娃”一同苏醒,在她甜美的歌声中度过艰苦的治疗期,如果注定要灭亡,为什么不在歌声中绚烂呢? 那夜的风似乎都格外青睐这位超级巨星。 她跃动的金色长发如同闪着光的绸缎在风中舞动,湛蓝的眼眸盛着地中海夏日的海水,因灿烂的笑容而粼粼闪耀,连从皮肤坠落的汗水都像是细碎的钻石。 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金子一样璀璨,金子一样的珍贵,一切都那么美。音符像是蜜一样金黄的金莲花,无忧无虑、接连绽放。 2052年5月25日晚上8点59分,高难度的e6音似典礼最后一发烟火,从女人的喉中滑出,带着所有的人的祝福飞往夜空。 烟火划破空气的啸叫犹如一声“蜂鸣”。 “砰砰砰” 然后有人开始尖叫。 血花和烟火一同炸开,刚才还和“天使”亲密互动,哭泣着触碰她手指的前排观众,像充气气球一样整个炸开,血肉模糊的身体组织打湿了她洁白的婚纱。 但“它”的眼睛还痴痴望着她,球形镜面的眼眸中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它”伸出的手掌仍在渴望,尖锐的指甲试图勾起一片她的裙摆,“它”嘶哑的喉咙在呼唤,颤抖的口器嘶嘶作响,说“茜茜、茜茜、茜茜——” 曾经仅在噩梦中出现的蜂鸣声如今连成一片,狂风一般、海潮一般在会场内肆虐。 被歌声孵化,破茧而出的蜂们自始至终都为女王的存在欢庆。 晚上9点整,茜茜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后退,用苍白的双唇,不知所措地呼唤着“妈妈”。 屏幕应声而亮,但上面播放的不是预定的“订婚通知”,也不是“白皇后”的身影,而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非法实验。 茜茜从屏幕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躺在手术台上的“她”也穿着“圣洁的婚纱”,同样鲜血淋漓。 在幽暗的蓝白手术灯光下,从蓬松金发里探出的六只触足像海月水母缀着花边的裙摆,洁白、柔软,构成了新娘的头纱。宛若刚刚破茧的蝴蝶,肩胛骨处生出的透明翅膀尚未舒展,湿润地蜷在手臂两侧,成了寻常设计师难以创造的特别“婚纱”。 数名全副武装的研究员簇拥在“她”的身侧,其中一名捻起“她”肩侧的翅膀。 “负责产卵的珍贵个体一般不是待在巢穴深处么?为什么会长出翅膀。” “远古蜂和现代的普通蜜蜂有很多共同之处,为了保证优质基因的传承,蜂王成熟后不会和本族群的雄蜂□□,而是飞离巢穴去寻找新的雄蜂聚集地,有力的翅膀是必须的。” “真漂亮,就像婚纱一样。” “等等,她是不是在抽搐?” “她的耐药性越来越强了,按住她,加大麻醉剂量,接下来,要检查蜂王的腺体。下刀一定要快,女王蜂的自愈能力可是很强的……” 然后他们按住“她”的肩膀,扣住尖锐的手掌,压住生出鳞片的脸庞,将锋利的手术刀向更深处刺去。 画面中的怪物在台上振翅,想要飞离这场噩梦,可被麻痹过的翅膀软弱无力,只能颤抖着向内收敛,试图拥住脆弱的腹腔。 溢出的血液逐渐打湿了透明的翅膀。 那真的是自己么? 怪物的血也和人类一样是鲜红的么? 屏幕上的人不可能是自己,但如果不是自己,为什么她的喉咙里会发出和画面里一样的惨叫呢? 金色的、美丽的、小小的“魔法巨星”的美梦,像是透明的肥皂泡沫,悄然破碎,发出“啪”的细响。《 》 2、第 2 章 2052年,极端天气层出不穷、未知病毒肆虐横行,伴随着预言中的末日逐渐逼近,人们有时候会以玩笑话的形式讨论“末日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如果真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是不是在第一波冲击的时候,就和珍爱的家人一起,毫无察觉地死掉比较幸福呢? 这种消极的态度曾一度风靡网络。 但面对同样的问题,作为全球首例“蜂鸣”症完美治愈者,“方舟集团”的金色天使,茜茜莉亚从不气馁。 金发碧眼的超级巨星会露出招牌微笑,鼓励道: “生命是无价的珍宝,任何时候都要记得保持希望,等到某一天,我们都会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这曾是茜茜的座右铭,被印在百万播放专辑的内页,作为主打歌的主题词。 她本应在这场收官之战的演出上倾其所有,化为夜空中闪耀的明日之星,而不是“蚁巢”里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作为跨国科技集团,“方舟”有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也有深入地下千米的漆黑蚁巢作为末日来临的应对手段。意外发生后的几分钟,集团便组织精锐武装力量,将昏迷不醒的“核心资产”带回了地底试验基地——她早在儿时,便一直居住的私人病房。 染血的婚纱变成了系带的露背手术服,茜茜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蹲坐在床上,拉扯着肩头的翅膀,呜咽得像是个六神无主的孩子: “为什么这该死的翅膀还是收不回去?我讨厌它!还有这些鳞片,我不是已经痊愈了么?他们为什么还会冒出来?加大试剂的浓度呢?或者把它砍掉会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在上次手术就把它砍掉?!” “方舟”不是已经把她治好了么?事到如今又爆出她身体有“蜂鸣”后遗症这种丑闻!那“魅力四射的甜心宝贝”“完美无瑕的绝症治愈者”,曾经围绕在她身上的光环不就成为笑话了么?! 正对面是全副武装的主治医生亚瑟,在父亲马库斯·瑞尔博士去世后,作为父亲的得意门生,一直是他来接管茜茜的身体维护工作。 “看来我们遇到了点特殊情况……你要是愿意忍受一点疼痛,鳞片倒是很好处理。但翅膀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我可没法确认摘掉这种重要器官不会对你造成损伤。” 尽管他本人很想亲自把它拆下来研究研究“女王蜂”神奇的身体构造。 但她是宝贵的“茜茜公主”,又不是集团随取随用的“小白鼠”,万一有三长两短,哪怕他勤勤恳恳工作十来年,这条命还比不上大小姐的一根手指。 唉,他是生物学博士,又不是心理学医生。 亚瑟在心里叹了口气,努力编排语言,拾起托盘上一枚针剂安慰道:“像梅糖仙子,故事里的小精灵不也有这种漂亮的小装饰么?茜茜,冷静点,别伤害自己。” “实在不行,要不要来一针轻松愉快的镇定,好好睡一觉呢?” 哪怕隔着厚厚的生化隔离服,茜茜也能想象到亚瑟脸上淡漠讥诮的表情。 演唱会大屏里残忍划开她身体的主刀手也是他! 做不好手术就算了,还留下记录给人当把柄!现在居然还想用针扎她? 都怪他、都怪他!下地狱吧亚瑟!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可偏偏长久的教育让她找不到骂人用的恶毒词汇。 茜茜只能抄起床边的手持镜,狠狠丢了过去,叱骂道:“走开!都走开!别碰我,不要看我!” 亚瑟侧身躲过银光闪闪的小凶器,不紧不慢地叹息道: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小东西么?难为我特地拿来哄你开心,真可惜……” 残酷可怕的女人。 那镜子可是冰雪皇后的定制款,银白色的背面,用水晶宝石拼凑出朵朵雪花,六边形的棱角能在接触到人的时候瞬间化为“开瓢工具”,他怎么说都得给这位危险分子来上一针镇定。 “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爸爸绝对不会让我出这种事的。” 她干完坏事,又开始哭,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没完没了,想念那个只会笑哼哼带着孩子在溪地公园抓虫子,主张人和自然和平相处的理想主义。 愚蠢的马库斯根本不懂得基因技术的美妙,他只会把女儿宠成个哭闹不止的小公主,还是特别没良心的那种。 亚瑟很想上前实行自己的计划,但偏偏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砸进地里无法动弹,连扭头再看茜茜一眼也做不到,而且她的“骑士”也来了。 凶戾独断的暴君。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亚瑟先在心底暗骂一声,然后向顶头上司颔首示意,“维瑟先生,你来得正好。快看看吧,我们的茜茜小姐情况不太稳定。” “嗯,我来接手就好。” 青年平静地望着他,哪怕地表世界被虫子们突袭,战火纷飞,秩序一片混乱,他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连发丝都没有一丝凌乱。 外人一般管这种人叫“控制狂”,只有不谙世事的“公主”会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惊喜地欢呼他的姓名,“大卫!” “大卫!你有找到那个奇怪的安保人员么?一定是他在释放了奇怪的病毒,毁掉了我的演出……我的粉丝呢?他们只是样子变得奇怪了一点,还能变回来么?亚瑟不肯告诉我现场情况。还有妈妈?妈妈是被它干扰了么?为什么终端一直显示连接异常?” 各种各样的问题像炮弹一样涌出茜茜的喉头,她急切地盼望知晓答案,向爱人寻求依靠。 但真看到未婚夫不做任何措施便径直朝自己走来时,茜茜又吓得白了脸。 她胡乱地挥动手臂,阻拦道:“别过来……我还在隔离,说不定身上也有那种病毒。” 似乎是她激烈的反应使他感到费解,青年皱起眉头,“不要这样怀疑自己,你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连你都感染了,那这颗星球所有人都会为你陪葬。是亚瑟太小题大做了。” “你没做错什么,“生命之树”那帮极端分子用新型变种‘蜂鸣’进行了生化攻击。会场离你近的粉丝虽然出现了变异,但因为你是抗体母本,他们反倒保留了意识。我们能第一时间把你送到实验室,就是因为他们自发拦住外圈变异怪物,给你筑起了一道防线。” 她就知道!那群该死的星球保护主义,他们残忍地谋杀了她的爸爸,现在还要对她和粉丝下手。 茜茜咬紧嘴唇,不安地追问,“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们会得到妥善照顾的。” “至于‘白皇后’,这次袭击团队里有水平很高的黑客,你在飞行器那里见到的男人或许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艾琳娜被干扰了,现在正在接受紧急杀毒处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跟你见面。” 就像结束辛勤工作,终于回家小憩的丈夫一样,大卫一边以平稳的语气情况,一边将白色西装挂在衣架上,徐徐朝茜茜靠近。 现实情况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悬空的心脏短暂落地,可万千思绪仍如小猫玩过的线团般搅成一团。 茜茜将自己藏回绵软的被子里,闷闷嘟哝的声音比起恼怒,更像是种变相的撒娇。 “别过来,我现在很难看!这讨厌的翅膀收不回去了……” “怎么会难看呢?” 柔软的床铺传来塌陷,是青年弯腰坐在身边,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他是她的未婚夫,作为集团的继承人,主导了大部分宣传项目,自然也是她最大的粉丝,对过往作品如数家珍。 大卫隔着薄薄的被子,缓慢地抚摸她的后背,犹如慈爱的母亲安慰梦魇中惊醒的孩子,“我记得之前你参演过一部童话电影,那里的特效师不是也给你了一对翅膀么?那样很美,你有那么多海报、周边玩具,还有化妆品,连内衣厂商都请你去佩戴大翅膀……只是那样太不符合公司形象,所以我帮你拒掉了。” 她用手掌掀开棉被一角,从缝隙中观察爱人的表情。 “真的么?” “真的。” 确定他所言并非虚假,倾慕之心并未因为意外消散,茜茜终于像往常一样雀跃地钻进男人的怀抱。 亚瑟则感觉茜茜跃过大卫的肩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天啊,明明是同样的话,为什么他说出来就要被镜子砸? 好在“暴君”会平等地折磨每个可怜人。“方舟”的独裁者垂眼望着腿上的茜茜,表情爱怜痛惜又万分无奈: “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 “有,喉咙,我的脖子上出现了奇怪的花纹,会是肿瘤么?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唱歌了?” 茜茜捂住脖子上的绷带,谈及立身之本的歌喉,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在眼眶打转。 青年的手指在茜茜脖子上点了点,背过手掌,用光洁的甲面细致地摩挲绷带粗糙的表面。在他宽大的掌面下,偶像白皙的脖颈就像百合花细嫩多汁的枝茎,纤长又脆弱,单从外观未见端倪。 “你——”他低声沉吟,却迟迟不给答案。 茜茜紧张地仰头,浓密的睫毛像蝶翅般颤动,咽喉因吞咽而上下滑动,鱼腹般白腻的皮肤上渗出的露珠,一点点洇湿了他指腹。 大卫终于有了答复的兴致,遣散旁人“亚瑟,现在伤亡惨重,救助中心人手紧缺,你可以先离开了。” 看来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员工能知晓了。 被点名的“电灯泡”耸耸肩膀,推着医疗小车离开这间私人病房。 医生的脚步消散在走廊尽头,大卫方才收回抚弄的手指,慢条斯理解开西装衬衣的纽扣。 “你说的花纹,是不是和我胸前的这种一样?” 26岁的大卫·维瑟是毕业于m国首府,作为优秀校友发言致辞的金融精英,同样也是格斗术、射击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干练的西装裹覆着一具生机蓬勃的年轻躯体,令茜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 3、第 3 章 作为基因技术集团的ceo,大卫·维瑟本人也是半个科学家,会亲自实验公司出品的各项精尖技术,像适应极端天气的连体作战服就需要他处理全身多余的毛发。 他浅色的皮肤光洁而细腻,犹如羊皮画卷徐徐铺开,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如溪流微微凸起,蜿蜒流转,富有一种文艺复兴时期雕塑作品的古典美感。 但这又是极其鲜活的,青年饱满的肌肉随呼吸而起伏,每一块均符合雄性基因深处的暴力因子规划,被精心排布在合适的地方。战争引擎蓄势待发等待一个碾碎对手的机会。 现在世道不比从前,“慈善医疗拯救世界”这一理念若缺乏对应的力量进行支撑,只会成为一纸空谈,“方舟”有自己的武装势力。 但如果事态真的一发不可收拾,大卫的□□将是守卫家人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会是难以突破的铁壁。 茜茜记得大卫带自己进行紧急疏散的演习的样子,“来我这里,茜茜”,他让爱人贴住自己的腰侧,将手掌轻柔地搭上她肩头。 茜茜仰头偷偷望着他,看青年有力的手臂和腰侧间构成稳固的三角,像巨鸟无形的羽翼将她拢在身下。演示用的橡胶子弹发发必中、枪枪夺命,大卫在舍弃弹夹的间隙翻转手腕,手肘撞击□□发出钝响,坚硬的枪托势如破竹向后挥去,险些砸断袭击者的喉咙——还好他在最后稳稳收住了气力。 显然,他接受的格斗术并不是常规防身的那种…… 倒霉的佣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这模拟生死对决的测试里汗湿了后背。 没人近得了大卫的身,他大理石般的皮肤上自然不会出现多余的伤痕。 除了现在,青年鼓胀的胸肌上盘踞着一只丑陋的峰形纹身。 它漆黑的身体如一枚弦月弯曲,首尾相扣以身体轮廓模拟出人类心脏的形状,而那狰狞的口器与尖锐的蜂刺所指之处,好巧不巧偏偏是青年淡色的肉粒,给原本诡谲危险的画面增添了一分令人不安的旖旎。 明明她才是大卫的心上人,要纹身也应该纹她的名字!怎么能让一只虫子抢占先机呢?! 茜茜向自有领土伸手,使上了一点力气,制造出啪的一声脆响,来回揉搓试图擦掉这一奇怪的图腾。入手的一片富有弹性的软肉,它微微发烫,像一枚多汁的莓果刮擦她的指缝,因为她毫无怜惜的折磨透出诱人的血色,显得“纹身”越发黑亮。 可恨的虫子! 茜茜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别过漂亮的小脸,撒娇似在青年的肩膀上蹭了又蹭,“对不起,我弄痛你了吧?”当作方才恶行的赔偿。 接着,她用那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眸,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青年,从喉咙里挤出一阵轻柔的小“咕噜”,“好吧,确实跟我喉咙上很像,都擦不掉,但样子上又有点不太一样。” 大卫被她没事人一样的无辜姿态逗笑了,他弯起嘴角,“是哪里不同?” 谈及那道可怕的印记,她朝爱人抬起下巴,没好气地催促,“你自己看啦。” 好在大卫对她一向耐性十足。 他单手托住女孩纤细的后颈,通过方才的摸索,已然探到了绷带的缝隙。青年两指夹住布料,慢慢向外用力,像拉扯圣诞节礼物上光滑细腻的包装缎带那样,拆掉了她喉咙上轻薄的伪装。 情况和大卫先前设想的一致。 在茜茜那小巧精致的喉咙上也趴着一只“蜜蜂”,她有波浪似娟秀蜷曲的触角,华丽的翅膀如层叠的白纱虚虚掩住那丰腴美满,孕育着无限可能的腹部。 不似残酷凶悍的工蜂,年轻的“女王蜂”并无锐器,只是背对青年淡灰的眼眸,满不在乎地炫耀自己的美丽。 “这不是很漂亮么?我们刚好是一对。” 他垂眸欣赏这神秘的图腾,由衷发出赞叹,细致的抚摸近乎带有几分虔诚的意味。 脆弱的喉咙受此招待,激起一阵让人不适的酥痒,茜茜转了转脖子,不满地抱怨,“哪有?我可是要登台演出的人,它和我的珠宝礼服一点都不相称!快遮起来,遮起来!”,她在青年怀中扭动着,伸手在身侧不断摸索,试图捞起散落的绷带。 超级巨星相当宝贝她的发声器官,每次亮相时,比起手链耳环这些饰品,她更乐于选择用礼服对应的彩宝项链装饰自己的纤细光滑的脖颈。 黑色的蜜蜂纹身再精致又如何?难道她好端端的金发甜妞,要为了它改走复古哥特风么? “既然你这么讨厌蜂纹,我这里的确有东西能遮住她。本来想在舞台现场跟你求婚的时候用,但现在拿出来也不迟。” 大卫伸手捏住她的掌心,温热的指腹摩挲她纤细的指节,以温柔却不容反抗的力度,引领茜茜探向床沿处。 她摸到了一层细腻的绒面,光凭这讲究的触感,就能猜测到其高昂的价格。 在短促的欢呼后,女孩兴致勃勃地拆开了这份礼物。 锦盒里是一条光彩夺目的珍珠项链,整整五圈正圆高光海珠整齐排布,编织成一条缎光珠带。 项链正中,白色钻石如花瓣簇拥住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海蓝色宝石。即便在苍白的病房,它也能反射出午夜极光似迷人盛大的火彩,其华美不亚于王妃加冕时佩戴的桂冠。 它美丽绝伦,同时分量不轻。 当它沉甸甸扣在她的脖颈上时,比起装饰更像一副名贵的镣铐,让茜茜呼吸都慢了不少。 哦,没办法,好的东西总是重的。 她举着被大卫放回床边的手持镜,左看右看满意得不了,便搂住青年的脖子,“哇!我好喜欢!”,“啵”地在他的面颊上留下枚孩子气的亲吻。 末了,女孩继续捧着心爱的镜子,缓慢转动脖颈,打算研究珍珠在不同角度的奇妙晕彩。 英俊的男人最后成了她稳住身体的人体杆子,无奈道: “再给我一个感激的吻怎么样?” “刚刚不是亲过了么?” 茜茜正忙着调整项链的角度。 嗯,她右侧脸比较漂亮,像这样贴着大卫的衬衫自拍,湛蓝的眼眸刚好跟宝石在一条直线上,拍下来可以带个“和亲爱的订婚啦”的标签上传社交软件。 “你知道的,不是脸颊上的那种。” 他单手掩住银镜表面,将茜茜的手掌连同镜子一同扣在柔软的床铺上,健壮的躯干逐渐下沉,直至女孩单薄的脊背贴住床面,金色的长发如海藻在枕头上铺开。 “你真黏人啊……那来抱抱我吧。” 她松开搂住青年脖颈的手掌,朝他打开双臂。嘲笑人的时候,晴空一般湛蓝的眼眸像猫儿一样弯起,在睫羽下呈现出惑人的深蓝。 虽然之前便作为青梅竹马关系匪浅,但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突破。 她是方舟倾注无数财力物力打造的“金色天使”,人类基因技术的启明星,要是再和继承人绑定一生,一方面会坐实“方舟”独裁专断的负面名声,一方面也会引起茜茜本人的逆反。 失去双亲的可怜女孩茜茜,又在传染病中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亲戚,只能留在公司,靠科学家父母的天价专利费用为生,被母亲遗留的ai技术培育成人,怎么能年纪轻轻再失去婚恋自由呢? 所有的决定,最好等茜茜成年后“亲自选择”,在此之前只要慢慢暗示引导就够了。 等到南法灿烂热烈的夏天,海风荡开乳白色的窗帘,午后金色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沙滩、海水、沙沙作响的叶片,一切都在发亮。 十八岁的茜茜便坐在飘窗上唱歌,她凝视着楼下挂满柠檬的小树,以及树下正为她要的鲜果冰激凌费神的青年,把铅笔柔软的橡皮头当成自己的鼓槌,一下一下,慢慢打着拍子。 那是一首少女的情歌,节奏轻快、歌词朗朗上口,甜蜜的感情像是漫天飘舞的彩色肥皂泡。 女孩美妙的歌喉能复现各种高难度的曲调,却对其中深层次的感情缺乏共鸣。以至于每唱到高潮部分,她就会犹豫地停下来。 好的歌手必然是好的鉴赏家,她能察觉到自己的歌声比起同期的“体验派女歌星”还差了一味关键性要素。 她有溺爱自己的双亲,把她捧上云端的粉丝,爱从不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为什么要费劲去单恋特定的人呢? 但她茜茜好歹是“方舟”的满分女孩,既然选择了歌手的道路,就有义务做到最好,没人能走在她前头。 所以她将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外探出身子,以甜美的声音呼唤青梅竹马的名字,“大卫、大卫,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脸上的笑容如此可爱,胜过了整个夏天的总和。 尽管早已设想过这样的发展,但真的面临女孩的邀请,青年还是愣在了原地。 他在那棵柠檬树下,听自己的心跳逐渐盖过了海潮声,淡灰色的眼眸在深蓝色的树荫中闪烁,几乎是有些失神地仰望着她,在三秒钟后,说:“好”。 她就知道大卫会答应她。 她茜茜要在二十岁出头完成全球巡演,然后在人气最高的时候退出演艺圈,去试试妈妈就读的大学,成为那样出色的科学家。 毕竟她那么年轻,还有无数种可能,有什么是做不到呢?现在被未婚夫热情地爱慕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茜茜将手指埋进大卫漂亮的金发里,感受他的手指缓慢地抚摸她的脊背,发烫的吐息拍打面颊,干燥的嘴唇在碾磨中被她濡湿,然后进一步打开她齿关。 像一首激烈的双人探戈,追逐束缚倾轧直至无路可退,这位一板一眼的独裁者那不容反抗的攻击性,总会在这种原始性活动中暴露无遗。 她低低地喘息,在这被动的吮吸和亲吻中,可怜地吞咽滴入喉咙的甜腻热流,手指越压越深,彻底揉乱了男人的头发。 在未婚妻缺氧晕倒的前一秒,男人终于往后退去,和精疲力竭的女孩面对而卧。 茜茜抿住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的嘴唇,埋怨地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开始清算:“好了好了,现在文身遮住了,但翅膀怎么办?我什么时候能开个发布会?得告诉大家我没事,我还要感谢帮助我的那些粉丝呢。” 他抚摸她红扑扑的脸颊,以及随吞咽动作颤动的珍珠项链,蛊惑道,“你太心急了,药物起效也需要时间,或许睡一觉就好了。先试试深呼吸怎么样?” 她确实晕头转向,需要深深吸气。 真奇怪,虽然诗歌经常说爱人的吻是甜蜜的,但那只是种文学修辞,人的唾液正常情况下应该没有异味,可她偏偏从大卫那里品尝到了奇异的“甜味”。 它滋润她的身体,好似哭闹的幼儿终于寻到母亲丰饶的胸脯,茜茜产生了一种美餐过后的餍足,而他轻柔的抚摸更是加剧了这一满足,令困倦如海潮涌来。 好不容易告别了拿着镇定针的主治医生,谁知道未婚夫居然也是个人形镇静剂。明明她已昏睡了一天,又要草草入眠。 呼吸越来越慢,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忍不住在青年的怀抱中蜷缩,慢慢合上双眼。 “……好像确实有点困了。” “晚安,我的公主。” 等到一切归于寂静,大卫在纯白的病房中,抚摸这对硕大而强壮,据说能带她离开蜂巢的翅膀,有那么一瞬,将它残忍扯下的念头如雷光照亮他脑海中的黑暗。 可怜又可爱的小女王,她如果一直这样安静睡着就好了,像只美丽的蝴蝶标本无知无觉,永远陪伴、永远缄默,不会轻易扰乱他的心绪。《 》 4、第 4 章 自从染上了“蜂鸣”症,茜茜莉亚·瑞恩每晚都会做梦,梦里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以及永无止境的蜜蜂嗡鸣,最长的梦甚至持续了足足两年之久。 那是九岁的夏天,蝉鸣震耳欲聋。刚刚结束放疗的幼童,因满身的维生装置而疼痛得无法入睡,便央求母亲给自己读一本公主和王子的经典故事。甜美的爱情总让人格外欢喜,强大的满足感甚至能盖过疾病带来的疼痛,给她带来短暂的安宁。 “真是个好故事啊。” 茜茜喃喃低语,满意地闭上了双眼,意识也就此断片。 等到下次再次醒来,却已经到了漫天飞雪的感恩节。视线一晃,她竟从医院的病床来到了陌生的荒原,在这刻终于看清漆黑噩梦的全貌。 龟裂的大地寸草不生,星球的生机已然燃尽,化为灰黑色的细雪,层层叠叠掩住遍地的尸骸,它们还维持着生前的姿态,挣扎着伸出手臂,寻向世界的中心。 那里伫立着一棵直通天际的树木,漆黑的枝丫如同鬼魂狰狞的手指,要将整个世界包入掌心。生命之树了无生机,罪魁祸首也不知所踪,只有枝干上密密麻麻的虫洞揭示了两者惨烈的争斗。 每当干燥的风呼啸而过,穿过洞孔,便会制造出“嗡嗡”的可怖虫鸣。 虽然样貌狰狞,但这颗“圣诞树”到底结出了一颗值得作为礼物的金色果实。 它挂在茜茜触手可及的地方,透明的果实盈盈发亮,仿佛尚未凝固的琥珀,饱满的黄金色胶质物包裹住灰白的果核,如同一颗沉寂的心脏,在灰败的世界中格外美丽鲜亮,指引着所有噩梦旅者向此靠拢。 茜茜意识到,长达两年的黑暗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她毫不犹豫踮起脚尖,将果实摘下,用衣裙的一角擦了又擦抱入怀中,回应母亲的呼唤,转身向着“家”的方向奔去。“果实”随她的脚步震动,与她的呼吸同步,咚咚作响—— 咚咚、咚咚、咚咚。 “茜茜、茜茜、我的宝贝,能听到妈妈说话么?她有心跳声了,继续加大电流。” 无菌实验室冷冽的霜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蠕动身体,寻找声音的来源,可视野一片漆黑,仿佛仍置身梦境的感觉令人惶恐。 【好黑、我在哪里?】 即便无法相见,熟悉的女声仍无处不在,温柔地给予抚慰: “不要慌茜茜,你才刚刚破茧,眼睛没法适应光亮看不见是很正常的。” 【妈妈、妈妈……】 茜茜试图呼唤母亲的名字,但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气声。 “慢慢地,别急着出声。睡了那么久,你一定饿了吧?来,好孩子,把水喝下去。” 她只好遵循指示,乖巧地抬头,感受器皿的光滑边缘贴近嘴唇,温暖湿润的液体慢慢滋润嘴唇。她啜饮香甜的蜜液,本能地张大嘴想要获取更多营养。 可她感受到的却不是嘴,陌生的器官在脸上抽搐,把水液慢慢推进喉咙。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脸怎么了?】 茜茜想要抚摸面颊,却发现手脚均被困在特制的绑带里,她想要睁大眼睛,搞清楚情况,但在双眼习惯光亮前,却有人率先一步上前蒙住了她的眼睛。 “没事的,你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外界刺激,慢慢回想自己原来的样子。” “妈妈的身体损毁了,现在只能在屏幕里跟你说话,但爸爸还好好的。马库斯快进来,这是爸爸,你还记得他的声音么?” 无法视物、无法自主行动,能接触的只有双亲,以及部分医护人员。 茜茜在病床上待了整整一周,接受各种检查询问,确定拥有基本的认知能力后才被允许摘下眼罩——被告知美丽的妈妈永远失去了身体,成为屏幕中的数字生命,如果离开地底总重数吨的服务器就会真正死亡。 而儒雅随和,以乐天派性格著称的父亲,也在事故后失去了笑容。 如果说智力超群、美貌绝伦的艾琳娜是光芒四射的太阳,那马库斯就是围绕她旋转的小行星,作为生物教授的能力只能称得上胜任。 棕发棕眼的男人样貌端正、性格宽厚,只是因为愿为家庭付出所有的忠诚赢得了被誉为“冰霜皇后”的天才的心。 他一如既往,是茜茜最好的爸爸,却不是艾琳娜合格的丈夫。 马库斯痴痴凝望心爱的女人,内心眷恋和绝望交织,崇尚自然生命的他始终无法理解“白皇后”是否还是他的妻子,人类真的可以代替造物者做出决定么? 但不管答案如何,可怜的茜茜还病着,共同目标仍在支撑两人的婚姻。 等到茜茜四肢恢复行动能力,可以在病床边短距离行动后,她第一次见到了“外人”,将妈妈唤醒的方舟家族。 “这是爱德华·维瑟叔叔,还有他的儿子大卫,他也生病了……现在他是你的新朋友,也是你的小小骑士,你们可以一起做伴,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大卫?大卫……】 茜茜在心底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苍白的脸上还覆盖着昆虫金色的鳞片,哪怕母亲的特别吩咐,也不能让爱美的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被子。 她只会透过棉被的缝隙偷偷观察访客。 大卫·维瑟背光而立,十六岁的他金发灰眸,穿着考究的西装短裤,深棕的皮鞋上一双刚刚到膝盖的短袜,就像她过去爱读的“童话绘本”里微缩的王子小人推门离开了卡通世界。 在新生之前,首先要做到毁灭。 “蛹”残留的碎片还顽固粘连在茜茜的体表,她声音喑哑难听,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被母亲严厉嘱咐不许抓挠自己肿胀发痒的皮肤,却可以轻轻触碰“骑士”的身体——从初遇到现在,他都是那个不用防护服就敢面对茜茜的存在。 和仅存在于电子世界的妈妈不同,这是人类鲜活温暖的血肉。 光洁的皮肤、深邃的眉眼、柔软的嘴唇……“方舟集团”基因工程的继承人比茜茜拥有过的任何一个洋娃娃都要精致迷人,虽然偶尔有一两处“蜂鸣”带来的鳞片,但那也无损大卫的英俊。 【我的、我的洋娃娃、我的守护骑士、我的白马王子】 纯白色的特护病房没有镜子,她抚摸少年的面颊,用那颗月光石般的瞳孔观察自己的倒影,一点点回想起“公主”应有的面貌,然后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大卫”。 因为他宽厚温柔,愿意朗读茜茜最喜欢的绘本,勉强够得上“骑士”的标准,所以作为回报,她分享给他“金色的果实”。 凡是被茜茜抚摸过的地方,那些鳞片都在第二天夜里悄然脱落——毕竟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脸上可不能有丑陋的斑纹。 这预示着方舟集团针对“蜂鸣”症的解药取得了新的突破,这种传染病的抗体也会以扩散的形式治愈其他病人,人工孵化的金色天使终将把福音传递整个世界。 茜茜等待从疼痛异常的“剥离”手术中苏醒,每一次改进实验都对她来说都是艰巨的挑战,她经常害怕下一次无法睁开双眼。 但好在她能在睁眼后看到床侧的骑士,青年平静的面庞预示着噩梦的结束。 二十岁的夜晚,因为“蜂鸣”症一度反复,于方舟地底实验室昏睡的茜茜再次回到了十年前的梦境。 大地依旧一片荒芜,失去果实的树木却萌发了新叶,大小不一的孔洞中淌出金棕色、好似植物愈伤组织液的半透明浆汁。 于是风的歌声也跟着发生了改变,“嗡嗡”的虫鸣中掺杂着“沙沙”类似虫豸爬行的细响,它拂面而来,送来甜蜜的芳香。 茜茜定定地盯着孔洞边缘的金色“树液”,一种难以抑制的饥饿,没来由地涌上身体,令她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 它一定很好吃,就像大卫先前喂给她的那样香甜可口。 女孩小心翼翼接近巨木,以白嫩的手心为碗,试图接住欲落的蜜液。她赤裸的双脚踩碎枯叶,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 沙沙、沙沙、沙沙。 嘈杂的声音蓦然间大了起来,就在茜茜抬起双手的那刻,一只丑陋的蜂虫从孔洞中探出了脑袋。 它通体银白,只有节肢连接处呈现出血滴似的殷红,它昂首挺胸,以猩红的复眼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乞食的女孩,可怖的口器微微张开,分泌出一滴茜茜渴望的金色露水。 露水啪嗒滴在茜茜的手心,她嫌恶得面色惨白,在转身逃跑的路上再次听到了母亲的呼唤,“茜茜!茜茜!快醒醒,方舟已经不安全了!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液晶屏幕发出刺眼的紫色光芒,母女见面所用的“童年小屋”如今面目全非。 悠闲的午后被漆黑的夜色取代,呜咽的狂风卷着冷雨灌入屋内,一盏频闪的吊顶灯照亮一地的狼藉,茶几被不知名的力量掀翻,一只百合羸弱地躺在玻璃花瓶的碎屑中。 母亲艾琳娜一改往日的沉着冷静,她痛苦地佝偻着脊背,用干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白金色的长发,脸色一片苍白,大滴大滴泪水接连不断涌出发红的眼眶,紧咬的牙关“咔咔作响”: “那群入侵者干扰了方舟的控制,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是方舟的董事,是爱德华杀了你的爸爸!现在大卫那个混蛋又打算对你动手,你必须逃走!”《 》 5、第 5 章 爱德华叔叔杀了爸爸? 这不可能。 大卫的爸爸爱德华是爸爸和妈妈的学长,他和爸爸出身同门,茜茜还在爸爸办公室的书桌上看到过一行人在导师家欢度圣诞节的照片,挂满彩球的圣诞树,美食香气萦绕的餐桌,两人勾肩搭背朝镜头高举红酒的画面亲密好似亲兄弟。 马库斯性格内敛不善言谈,能成功走入婚姻殿堂,据说还要靠爱德华这位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出谋划策。 等到末日病毒来临,她的无菌病房、维生装置以及艾琳娜ai背后的超级计算机就像跃动的火舌燃尽了马库斯的家底。 当时艾琳娜留下的治疗方案太过剑走偏锋,被批评为重病下的精神失常,这位旷世天才都没救得了自己的命,谁敢想象她能拯救全人类? 众说纷纭之下,还是爱德华伸出了援手,证明艾琳娜的是对的。两人合作关系如此紧密,不仅拯救了茜茜,也拯救了方舟的股价,甚至是全人类,彼此的子女还口头拟定过婚约,怎么会走上谋杀这条路? 分明是那些“生命之树”的激进分子,那群诽谤“方舟”牺牲了星球最后一点资源,拿去建造富人行舟的家伙! 他们策划了谋杀案,毁掉了演唱会,还入侵了“白皇后”的安保系统……她记得睡前大卫说过“白皇后”关机抢修的事,所以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真的还是艾琳娜么? 茜茜蔚蓝的眼眸在幽暗的光芒下不安地放大,她抿紧嘴唇询问道: “妈妈,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么?” 女孩一退再退,单薄的脊背抵住床背,而手指则偷偷摸向枕下的手持镜。眼下,这坚硬的小东西勉强算得上一件防身利器。 闻言,艾琳娜的动作一滞,她努力从悲痛中抽离,深深吸气:“嗯,仅此一瞬的小小烟花。” “你从小就喜欢黏着我,哪怕我在工作,都在旁边看书。我要是累了,你就会自告奋勇地给我煮咖啡,只不过操作机器不太熟练,在端着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不仅没喝到咖啡,还摔碎了我最爱的骨瓷杯,你外婆的遗物。” “你坐在地上,沮丧地哭个不停,不肯起来,但还好没被碎片划伤,然后我就蘸着咖啡液跟你画了这个。偶然常常造就奇迹,这图案像绽放的烟花,也像是妈妈研究的人类脑突触的藤蔓,或者二叉树的叶子节点,刚好给了我研究灵感,或许只要在水痕更多的这里,微微调整下参数。” 过去和女儿的温馨回忆有效缓解了艾琳娜的情绪,她抬起手指,淡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汇聚,描绘的图案正是茜茜最爱的烟火,构筑了人类思想、情感的网状藤蔓。 因此而生的论文为“意识上传”这项技术奠定了最初的理论基础,是母女今日能正常交流的前提条件。 骨瓷杯、咖啡渍,这都是妈妈才知道的小秘密,作为“学术保密配方”并未向媒体公布。 向来冷静自持的妈妈居然会情绪失控,外面的情况绝对不像大卫描述得那么平静,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耸人的寒意闪电一般窜上茜茜的脊梁,她追问道:“妈妈,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做?” 女孩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惊雷在虚拟屏幕中的小屋外爆开。 “哐哐哐”的闷响接连不断,仿佛怪物正用庞大的身躯撞击门扉,试图闯入“白皇后”程序的核心领域。 信号干扰的噪点像雪花般在屏幕上飞舞,艾琳娜愤恨地瞪了一眼窗外,“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方舟’正在尝试夺走我的控制权。” 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女儿,满是眷恋地告诫道:“我的茜茜,我最宝贵的天使,哪怕我不在,你也要勇敢地面对一切。去第s区第0号实验室,沿着蓝光走,我会解除所有安全验证。” 画面信号断开的一瞬,病房厚重的防爆大门徐徐打开。 苍白的走廊灯照亮了漆黑的卧室,长廊的尽头,一枚深蓝色的标志灯指引着茜茜今后的方向。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万籁俱寂。 茜茜在水银般厚重的寂静中深深呼吸,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现场演唱的时刻,她站在紧闭的舞台大门前,门那边是无数个可能,“会走音么?”“忘词了怎么办?”“要喘不过气了”。 因为太麻烦了,索性什么都不要思考,只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扶正头上的蝴蝶结,在对大门的反光检查一下自己的招牌笑容。 她捡起枕边散落的绷带,把宝贝手持镜捆在大腿上,扯过抱枕代替熟睡的自己塞回被子,然后,踢开走起路来“啪嗒”作响的拖鞋,光脚跳下病床,蹑手蹑脚跑了出去。 “蜂鸣症”夺走了茜茜的童年,但也给了她歌唱上的天赋。她能听到人类无法察觉的频段声音,发声音域也广得难以想象。 通常这种天赋只是让观众称赞她是人间夜莺,美妙的歌声百年难遇。但今夜,它却发挥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无需“白皇后”提醒,茜茜便能避开走廊上巡逻的护卫,他们的心跳声就像是三维地图上跳动的红点。 倘若耐下心来,仔细倾听,她甚至能找到最近的通风管道。哪怕拖着一对累赘的翅膀,也能利用偶像柔弱无骨的好身段,猫着腰把自己藏进去,缩成一枚小小的“蛹”。 难道我真的变成什么虫族怪物了? 她在等待下一次潜行的间隙中,环抱小腹,无奈地自嘲。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昏迷后只输过几次营养液的原因,茜茜的肚子一直饿得厉害,真担心在到达实验室前,她的肚子就先“咕咕”叫起来。 到底还有多远才能到实验室?好饿,好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就在茜茜因为饥饿而焦灼不已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带来一阵凌乱的风,将一缕甜蜜的芬芳送至茜茜鼻尖。 她机警地向下张望,透过通风井的缝隙,看到了疾驰而过的救护推车。 和茜茜拥有相同面容的金发的女孩正神志不清地躺在病床上,涣散的灰蓝色瞳孔映出茜茜惊恐的面庞。 她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瘦弱的胸膛几乎不见呼吸起伏,仿佛所有肌肉和内脏都在溶解,只余一张薄薄的蝉蜕,呈现出明显的脱水状态,唯有连接着输液管的胳膊还保留着一点血色,金色的珍贵液滴像是生命的倒计时缓慢滴下,而那若有似无的甜香正是出自于此。 “叫回收组快点准备抑制剂!982号已经出现内出血情况,她快要不行了!” 在随行医生紧张的呼声下,茜茜顺着推车的前行抬头,看到走廊尽头赫然标注着“s”的字母图案。 她已经到目的地了。 病床边共有两名全副武装的随行实验员,一主一辅助分别负责发号施令联系实验室内部准备手术,另一名则给女孩连接各种维生装置,试图稳住她的情况。 视线交错的一瞬,女孩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生命力。 只见她挣扎着朝茜茜所在的天花板伸出手臂,像砧板上挣扎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以沙哑的喉咙发出“嘶嘶”的呼唤,苍白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恍惚的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茜茜几乎以为她要扑进自己怀里。 但这注定是场短暂的回光返照,在输液针从她手背脱落的那瞬,她的生命便走到了尽头。摇摇晃晃的输液袋如烂熟的果实扑地从枝头坠落,女孩瘦弱的手臂也软绵绵地垂下病床。 顾不上收拾掉落的仪器,实验员便加快了推行速度,当机立断命令副手道“快走!马上进行回收!不然十分钟内高浓度‘蜂鸣’就会从遗体释放!” “我去操作仪器,你等下带上工具回收抑制剂,顺便封锁消毒这片领域!” 茜茜怔怔地目送离去的病床,从对方嘴唇开合的方式辨别出女孩的遗言—— “妈妈”。 那种仿造她的人工生命也会有自己的意识么? 可来不及为突发的死亡悼念,二人组里副手马上就会回来进行走廊封锁,她必须抓住这个进入实验室的机会。 茜茜迅速撬开通风井盖,像山间野猫般四肢着地,然后把躺在一边的输液袋一把抓进怀里。 如果说她在梦中撞见的甜美树液是黏稠到即将凝固的琥珀,它就是稀释过一遍的柠檬蜂蜜水,廉价的人造香精味以绝对优势盖过了蜂蜜的清甜。 但它至少量大管饱,对现在的茜茜有难以忽视的诱惑力,她喉咙又干又热,好像刚在沙漠里迷路了三天三夜。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茜茜回忆着女孩枯萎的面容,两眼一闭,把淡金色的液体挤入口中。 …… 在茜茜爬回通风管道的十分钟后,紧闭的实验室大门有了动静。一位身穿橘黄色隔离服的实验员,推着清洁推车走了出来。 洁白的一尘不染的走廊上,输液袋溢出的水渍格外显眼,瞬间便引走了实验员的全部注意力。 “天啊!怎么摔破了?!” 顾不上思考药剂的减少,他便慌慌张张地按下墙壁上的按钮,开口道:“我是安迪,申请启动一级消毒方案!” 声纹核对通过,天花板处落下的奶白色消毒气雾顿时间笼罩了走廊,实验员安迪从清洁车中抽出一件形似吸尘器的工具,信步向输液袋走去。 “嘶嘶”的喷气声掩盖了通风井盖松动的动静,厚厚的隔离服遮去空气流动的冷意,安迪只感觉低头时肩头一重,接着便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男人茫然地四处张望,看到一只白皙的脚从背上抬起,接近着,银白色的手持镜狠狠拍向他的面门。 安迪失去了意识。 很好,这样她就能套上这家伙的隔离服,然后用他的身份混进实验室。 安迪推出来的清洁推车忽视掉生化污染物标签其实很像是酒店客房服务的工具,半人高的篮子勉强能塞下昏睡的成年男人。 被称为“抑制剂”的药剂有效缓解了茜茜的饥饿,她有足够的力气抱动80公斤的男人,卸掉他的关节,把他装进推车。 除此之外,她的“歌唱天赋”也得到了强化。 茜茜模仿安迪之前的举动,按下墙壁上的按钮,清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是低沉的男音: “我是安迪,申请关闭一级消毒方案。” 天花板上的消毒喷头应声缩回,她推着推车,走进第0号实验室。《 》 6、第 6 章 厚重的合金防护门背后是梦的世界。 高达数十余米的实验室正中立着一棵“参天大树”,足有小臂粗的银色金属电缆弯曲虬结,相互缠绕不断向上攀升,构成大树粗壮的躯干。 每隔三米,那闪闪发亮的树干上便会伸出几根树枝,交错着结出几枚铃兰花骨朵似的透明维生仓。 淡金色的营养液如母亲温暖的羊水包裹着沉睡的“胎儿”,从虫卵到虫蛹,从初具人形的胎儿到五官分明的少女,各个年龄段的克隆人应有尽有。 她们的皮肉像深海里的水母那样苍白脆弱,茜茜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她的内脏的形状,胸腔左处金黄色的心脏缓慢搏动,在水波中激起一串细小的泡沫。 它向上游动,化为营养舱表面虚拟屏幕上的一串指标数字。 茜茜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前行的双腿像被灌上了水银扎根于地,连呼吸都凝冰结霜,苦闷不已。 正当她艰难地消化着眼前的景色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身侧传来。 “安迪!” 先一步进入实验室的高级实验员正招呼她的名字,道:“清理工作做完了?” 虽然模仿了声音,还把柔软的翅膀当橡皮泥用塞满了成年男子的实验服,但不知道两人的真实相处方式,茜茜只能尽量减少接触,简单回了个“嗯。” 好在对方正忙着手里的活计,也没有那么在乎副手的真实想法,自说自话道:“那我们一起送982号最后一程吧。” 他把982号的身体放进回收舱内,“滴”的按动按钮后,透明的液体涌入罐中,慢慢托起女孩羸弱的身躯。 庞大的实验室内不止茜茜这一组实验员,他们在此悼念,另一些人在树下迎来新生。 不远处,金属电缆缓缓落下,将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卵仓放在二人组面前。两人摩拳擦掌,满心期待地迎接睡美人的苏醒。 但这人造生命体显然不能适应无菌室外的环境。 她就像被扔进浓酸的小鱼,离开营养液的瞬间,苍白的皮肤便嘶嘶作响,在浓烟中绽开若干枚猩红血花。 实验体痛苦地抱住身体,试图蜷回安全的羊水,不消几秒,便彻底化为一摊血肉模糊的黏液,表现出“蜂鸣症”患者虫蛹破开的惨状。 旁观了全程的高级实验员发出一声冷笑,无情地奚落道: “瞧瞧那群白痴,以为卵在营养液里成型就大功告成了,能不能在外面存活才是关键。” 他隔着厚厚的手套抚摸回收舱的外壁,看着982号的身体在液体中逐渐溶解,回归为纯粹的“金色羊水”,沉沉叹息: “我们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才培育出这么一个成年体,光是教她说话又花了足足一周时间,没想到离开营养液24小时就衰败了……” 实验员的手指在一侧的控制台上点了点,唤起一块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屏幕,用来播放这一杰作最后任务画面,用以缅怀。 “但至少她存在过,而且任务完成得很不错。看看这出色的采访录像,总有一天我们能培育出完美的实验体。” 屏幕上正是茜茜心心念念的新闻发布会,但却是982号和大卫代为出演的版本。 “好痛,好痛。” “救救我,我好痛。” 可怜的“畸形偶像”遭受变种蜂鸣病毒袭击不治身亡,在未婚夫的怀抱中走完了最后一程。然后由她心爱的男人宣布这一噩耗,同时宣告方舟将全力支持政府,对恐怖分子施以制裁。 大卫还穿着订婚的那件西装,只是纯白的布料被爱人挣扎着抓皱,染上了她病发时吐出的血液,几缕金发散落在他光洁的额上。 男人面色沉重,鸽子灰的眼眸阴鸷地望着摄像机,透过屏幕,冷酷地注视造成这一切的凶手,以沉稳有力的声音通知: “今天,我们永远地失去了金色天使,茜茜……方舟不会忘记这场血腥的谋杀,我也不会,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策划者,将他伏法的消息带回我的妻子的墓前。” 社交媒体的评价是对的,大卫的确是个不择手段的男人。 982号的挣扎哪里是蜂鸣症的污染,分明是他把她拉出卵仓,在媒体面前杀了她,同时也“杀掉了”在地下实验室浑然不觉的自己。 茜茜痛苦地闭上眼睛。 未婚夫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电缆大树前血肉紫红的碎肉,融化为金水的982号,种种画面交替着在她眼前出现,交错融合成斑斓的色块。 好像有只无形的巨手正在搅动她的内脏,胃部猛烈地痉挛,茜茜忍不住佝偻身体。 高级实验员只当她在回收过程中受了刺激。他摆动大手,指向无人注意的一角,嫌弃道: “想吐到一边去,别污染实验室!我说了,新人,这种失败还会经历很多次,别对实验对象投入太多感情。这边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到一边转转。” “谢谢。” 茜茜如释重负,蹒跚着走向房间的角落。 前后两排都是货架,林立的药剂器皿足以遮蔽来者的视线,茜茜蜷缩在这堆叫不上名字的仪器间,一把摘掉了头上的面具。 她在冰冷的空气中大口呼吸,颤抖地呼喊母亲的名字,说“妈妈”——这她在这荒诞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所以是爱德华杀了爸爸么?他们从没跟我说过这种克隆实验,爸爸在的话绝对不会答应方舟这么做的,所以,所以他们才杀了他么?” 基因编辑以及相关的克隆技术,“方舟医药”的成名之作,看到0号实验室全貌的那一刻,茜茜不用细想就理清了其中的因果关系。 但经历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已经成为家人的维瑟父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而她居然还愚蠢地把大卫当成自己的爱人…… 明明他说了会珍视她,要代替死去的爸爸爱护她、照顾她,到头来却亲自杀死了他。 当他亲吻过她的额头,抚摸她的面颊,轻声道出晚安后,来到这间秘密房间,看着无数个她,在冰冷的器皿中出生或死亡,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难道她一直以来只是一只愚蠢又漂亮的小白鼠? 太恶心了,太可笑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他怎么敢?她可是闪耀的明日之星,这条命是爸爸妈妈舍命救出来的,没人可以这么对她茜茜莉亚·凯恩! 大滴泪水从眼眶滑落,濡湿了茜茜的面庞,她抱着脑袋,把漂亮的金发揉的一团糟,喘息间话语因为愤怒不住地颤抖。 “等到做出合适的替代品后,他就要来杀了我么?”在他来这前,她绝对会先把这地方砸个稀巴烂。 隔离服自带的屏幕立即亮起,传来艾莉娜压抑的怒吼声:“他休想!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第二次了!” “拥有这种基因技术,马库斯根本不可能在袭击后丧生的,但因为有这种技术,你的父亲才会在反对后离世。” “原本马库斯在你痊愈后就计划带着我的原件和你离开方舟……但那群蠢货没法复刻我的算法,也不满足作为交换留下的技术,就在篡改权限上下足了功夫。他们泄露了他的位置,放任他去死。” 马库斯作为昆虫学的博士,生前一直在从事“蜂鸣症”的研究工作。 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表现出的并发症和蜜蜂属动物具有强相关性,所以他时不时便前往各地的研究所,寻找感染区昆虫的变异情况。 高级研究员身份敏感,马库斯的行程都是作为方舟机密,严格保密的。 可他却偏偏在北欧被激进分子袭击,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去世…… 艾琳娜压低声音,终于向心爱的女儿说出隐藏了5年之久的真相,完成丈夫的遗志:“现在方舟对外宣布你的死亡反而是个机会,这次妈妈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其实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她好不容易趁乱从病房跑出去见到了真相,要是她继续沮丧下去,等到“艾琳娜”再次被集团控制,一切就全完了。 茜茜吸了吸鼻子,在母亲的鼓励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我要怎么做?” 艾琳娜接话之前,原本空无一物的暗处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她明明确认过周围的安全,刚才也压根没有听到脚步声! “是谁?!” 危机当前,茜茜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防身道具。手持镜尖锐的棱角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叫,在女孩惊恐的挥动下,几乎能割开成年人的颅骨。 但就是这样的攻击,却被对方抬手轻松地接了下来。 那个曾启动演唱会飞行器的男人再次出现了,他温柔地圈住茜茜的手腕,低声叹息道: “哎,尽管发展了几个世纪,但猿猴能有什么成就呢,居然把我们宝贵的女王蜂养成这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青年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如奶油化开,露出一副中世纪骑士似的银白色硬质鳞甲头盔,鹿角般优雅的犄角刺破颅骨带出装饰物般的红色血丝,顶端狼尾似的银白鬃毛自鬓角生出,代替头发轻盈地落在肩上。 怪物以藏在面甲后两道细线般的猩红的眼眸注视着她,银灰色的口器“咔咔”向外张开,轻笑道:“真是可怜,要我来喂饱你么?” 当他开口时,浓郁的、甘美的、鲜红的,仿佛是葡萄果酒的甜美芬芳扑面而来。《 》 7、第 7 章 茜茜做梦都不会忘记眼前的男人,这个混蛋策划了演唱会的袭击,他甚至以虫子的姿态出现在她的梦里! 该死的,该不会下一秒,他就要分泌出金黄的树液,然后把它滴在她手上吧?! 茜茜盯着对方蜥蜴一般布满猩红细鳞的利爪,心里又惊又恼。 她用力摆动胳膊,恶狠狠地呵斥道,“放开我!”同时抬起小腿,兔子似的猛蹬怪物膝盖。 考虑到对方刚刚接住攻击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次挣扎,茜茜做好了壮士断腕的打算。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她下令后,双手的束缚却骤然一松。 怪物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那双僵在空中,被鳞片覆盖的猩红利爪,似乎没想明白方才为什么会干脆地松开手指。 不过多亏了这次小小的插曲,等到再次扭头望向一侧的茜茜时,怪物语气中的轻慢有所减弱。 他缓慢地收拢手指,锋利的指尖像猫咪的利爪一样贴合指腹收入肉里,由此幻化而来的手掌骨肉匀称,好似戴上红丝绒手套的时装模特。 与此同时头部的两根美丽的犄角扭转别至耳后,和肩头散落的银色鬃毛融为一体,像是一条精致优雅的麻花细辫。 怪物像是拼装积木一样肆意改造自己的身体组织,直到初具人形,从噩梦变换为化装舞会上精心打扮,以半幅面具遮去真容的魔术大师。 出于种族特有的傲慢,青年并没有像之前潜入那样,做足全套变形,所以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每处都是昆虫巧妙的伪装。 比如线条清晰的下巴上,在那因笑容弯起的唇角两侧依然能看到锯齿状的细线。 茜茜敢肯定,只要他放声大笑,柔软惑人的嘴唇便会像毒蛇般裂开,露出寒光闪闪的毒牙。 银发红眸的俊美青年将手掌贴上胸前,微微欠身,向茜茜行了一个颇有气势风范的古典绅士礼: “真抱歉,我的样子吓到你了么?” “毕竟作为人类生活了十几年,是不是这种姿态更能得到你的信任呢?” “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前往你的居室,而是擅自潜入了方舟的实验室。毕竟要保护你,就要弄清你现在的身体情况。” 虽然方舟自诩建立了一座足以作为末日求生基地的地下王宫,延续百米,包含实验区、生活区、种植区还有武装区,其精密的结构好比蚁巢。 但在自然界另一支能工巧匠的族群“蜂”看来,这拙劣的模仿压根不值一提,充其量算得上孩子粗糙简陋的玩具小屋。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目的地,然后在那棵银色巨树下见证了人造产物第一声啼哭,也是最后一声悲鸣。 原本以为茜茜莉亚也是罐里那种初步模仿出蜂的外形,作为病毒抗原储存体,徒有其表的肉质小生命。 但从刚才那声“言灵”来看,她确实有几分女王的资质,如果那不是凑巧的话。 “还好,人类的研究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地方。他们要是能制造出人造女王蜂,我们的族群也不至于沉睡这么久了。” “初次见面,拥有尊贵血脉的小姐。我名为帕西菲克斯,是从极地考察站苏醒的,蜂族的特使,此次前来,迎接您回到蜂族的王巢。” 几根银发从青年的锁骨落下,他殷红的眼眸像是冰雪间烂熟的浆果,在自下而上观察对方表情时,闪烁的眸光比她明星生涯中合作的任何一位男星都要动人。 但茜茜却莫名联想到了童年时父亲图册中提到的美丽螳螂。 它面若娇美兰花,但若是放下警惕随意触碰,就会被那对小巧又尖锐的镰刀割破手指。 危险的家伙。 之前她还能掰玉米一样,卸下成年男子的肩关节,但等到怪物这里,却好像一脚踢到了坚硬的水泥柱子。 他纹丝不动,她的足底却隐隐作痛。 茜茜吃痛地蜷了蜷脚趾,要不是她比他矮了不少,不然刚刚那下肯定往要害上踢! 她小心地向后退了一步,像只炸毛的野猫一样躲在货架后,摇头道:“我不相信你,我不要跟你走!” 帕西菲克斯被这孩子气的拒绝逗乐,颤动肩膀,发出一声轻笑: “小姐,到来之间,我浅显地研究了一番人类的文化。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如今看来也会变成生命的坟墓,再不走的话,会被所谓的爱人装进罐子哦。” 他抬手,点了点不远处的银色大树,语气无奈极了。 “更何况,‘白皇后’的异常已经引起上层注意了,方舟的武装马上就会包围实验室。不和我一起走,单凭这身简陋的伪装,你一个人还能去哪里呢?” 演唱会上粉丝变成虫型异形的惨态历历在目,眼前的蜂族一口一个猿猴,显然没有把人类的性命放在心上,跟他走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方至少愿意和她沟通,显然知道的东西比她多了不止一点。 而“艾琳娜”的信号在男子出现后就彻底断了。 茜茜捏住一侧金属的货架,感受着指尖冰冷的触感,心里也是一片冰凉。这看似坚固的遮掩,并不能给她提供多少实际的安全。 踌躇片刻,女孩单手搭上衣领,一鼓作气撕开了橘黄的生化防护服,“我还有这双翅膀,说不定能趁乱飞出去呢?” 她是甜心歌手,又不是经过保密训练的女特工。 先前大卫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免受不法分子利用,特地隐瞒了许多信息,以至于茜茜对蜂鸣症的了解和普罗大众无异。 她仅仅知晓它是一种极地冰川融化后苏醒的远古病毒,从没想过病毒的源头会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丑陋又强大,就像是虫蛹本应该孵化出的产物。 通过今夜的冒险,茜茜已经认命地接受了自己变成半虫人的事实。 不过她可是千年一遇的超级偶像,既然能用“蜂鸣”的后遗症当歌手,自然也能用变异的翅膀谋条生路。 现在正是验证猜想的好时候! “翅膀?” 虽然人类很蠢,但艾琳娜确实是少见的天才。 为了解除“白皇后”的防护网,帕西菲克斯只在演唱会上远远瞥过茜茜一眼,他可不认为那种薄纱一样的装饰品有什么真实作用。 “是啊,翅膀……” 随着厚重衣物啪的一声落地,那对雪白而柔软的翅膀终于挣开了束缚,毫无阻拦、不讲道理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 它轻轻抖落湿热的汗水,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中颤抖,像朵等待了数日的昙花那样,徐徐打开蜷缩的花瓣,半透明的薄膜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水晶般莹润的虹光。 或许是因为那口营养液的原因,茜茜终于能轻轻小幅度扇动这对翅膀了。 饱胀的水球在顷刻间破裂,被隔绝裹覆的气息如洪流涌入口鼻。 舌间滚动的奚落沉沉地坠回喉咙,青年的嘴唇微张,鲜红的瞳孔紧紧崩成一条直线。他费了一些功夫才能克制打开口器,舔舐分辨空气中信息素的冲动—— 帕西菲克斯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味道,他守护的珍贵的金色种子如今已然成熟,只需积蓄力量便能遨游青空之上,征服所见的任何一位同族。 “……她的确很美。” 真恶心,比起她价值数亿的美丽脸蛋,他居然更在意这双蜂虫的翅膀。《 》 8、第 8 章 不知道是不是茜茜的错觉,当她露出翅膀后,空气中弥漫的红酒甜香骤然浓重了许多。 好像漫步在一座葡萄藤搭建的长廊中,紫到发黑的果实表皮被太阳晒得发红,渗出薄薄一层甜蜜的露珠。 有贪食的鸟儿啄破了这盛满甜浆的蜜袋,深红的果实便在盛夏中发酵,带来股令人头晕目眩的酒香。 先前潜入实验室的举动耗费了她太多体力,等舒展过这对偌大的翅膀,那半袋营养液的效力基本上消耗殆尽。 浸泡在馥郁的异香里,茜茜无法控制地感到了熟悉的饥饿,她说着说着眼神就往旁边的实验柜里瞄。“但是我没法像你样操作这些,我很容易感到饿……” 要是帕西菲克斯来得再晚一点就好了,她至少能先藏几袋营养液作为口粮。 “没关系,我会喂养你的。” “真可怜,一直以来你都要靠这种低廉的化合物果腹么?所以才这样瘦弱无力,明明已经发育成熟,却打不开翅膀。” 青年慷慨地打开了手臂,当留意到女孩偷偷吞咽而滑动的喉结时,他吟唱调般起伏的浮夸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爱的味道。 “不,既然能羽化,说明你的工蜂还是给了你需要的营养。但仅仅止步于此,接着就是吝啬的管控。明明工蜂要为他的女王献出一切才是,哎,我猜你连基本的变形都做不到吧?顶着脆弱的肉身,一定让你吃了很多苦。” 她的工蜂? 说到拥有同样甜腻香气,并且有昆虫特征的亲密人员,第一个浮现在茜茜脑海里的便是未婚夫大卫。 “要怎么喂养?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 不会吧,难道她也得跟这个怪物来一次亲密接触才能获得类似的能力? “我想你应该经历过了,一个吻就足够。还是说你更注重仪式感,需要一个漂亮的小杯子?” 他们所在的星球经历过几次灾变,在人类出现之前由别的智慧生物统治世界,这种猜想在各类文艺创造中屡屡出现。 通过舌腺分泌的浆液哺育同族这点也和父亲对昆虫的研究一致。 但望着对方曲线优美的嘴唇,茜茜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的崩溃,抱怨道:“你们真的是蜜蜂么?”明明都是智慧种了怎么还要这么落后地喂孩子啊! 两种方式都糟透了!他毁了她最重要的演唱会,茜茜没法确定自己不会在接吻中一口咬掉他的舌头。 再说他真的有舌头么,会不会是虫子特有的带着细密毛刷的口器? “哦,如果你说那些没能经过考验的可怜的退化种,它们的确还保留着类似的生活习惯。” “好了,让我来弥补那些缺失的供养,并向您证明我守护您的一片真心吧。” 尽管茜茜还想继续套话,但帕西菲克斯已经从她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他对挑食又瘦小的女王发出宠溺的叹息,打算采取直接行动。 不不不,大卫那一口喂养,让她睡了半夜。亲就算了,万一还没补充到体力就失去意识任人宰割就糟了! “走开,变态!我们才刚认识吧?我才不要亲你!” 眼见男人越靠越近,女孩二话不说推倒了最近的货架。 多米诺骨牌似的连环碰撞制造出“乒呤乓啷”的巨响,顿时引来了附近实验员的注意力。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茜茜在这狼藉中和青年玩起了二人转。 先前用对话拖延时间的战术也取得了一定成效,在青年再次抓住茜茜前,井然有序的脚步声终于包围了实验室。 帕西菲克斯的注意被武装部队的到来分散,茜茜见机跳起,瞄准了不远处的冷藏柜,用手持镜砸开外层玻璃,捡出一袋营养液便要趁乱塞进嘴里。 就在女孩小巧洁白的贝齿撕开包装的前一秒,只闻“轰”的一声,两人间的障碍被一股无形的狠狠力量扫了出去。 一只猩红的手掌稳稳地捏住了茜茜的下巴,颀长的手指探入湿润的唇舌,精准地卡住了她的牙齿。 好硬!她的牙没崩掉吧?! 可怕的筋肉密度堪比橡胶轮胎,她好似一头撞上垃圾铁桶的流浪小狗,眼前一阵花白,呜咽时被追捕者死死捏住了后颈皮,只能可怜巴巴地双脚悬空不得动弹。 茜茜能听到的异响自然逃不过高级蜂族的耳朵。 可怜的女王仍对养育她的种群保有留恋,并且试图借助小小的骚乱从他身边逃跑。 哦,他帕西菲克斯当然尊重这份不舍,以及她的小聪明。 可放着纯净的蜜液不喝,偏偏要去舔工厂的泔水,这就有点挑战他的忍耐极限了。 你追我逃的闲情逸致烟消云散,帕西菲克斯从后揽住女孩柔软的小肚子,将她紧紧困在怀里。 “小心咬到舌头。”青年温热的呼吸亲昵地舔过耳廓,而那双瞬间扫清障碍的翅膀正如牢笼般锁住茜茜的所有退路。 成熟的高等蜂有一副令茜茜羡慕的翅膀。共计六片,银白色的骨架骤然张开时像极了从天而降执行神罚的神圣炽天使,可翅膜间不祥的殷红血丝,血管交汇处昆虫转动的复眼,又好比地狱里的怪物,掺杂了亵渎邪恶的味道。 那些翅膀将她环抱于中央,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振动。 在细微的嗡鸣后,扫射而出的麻醉弹便被切成了细碎的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茜茜!” 双翅挥起的劲风驱散□□的烟雾,门扉处传来青年的声音。 若是放在过去,大卫的呼唤必然叫她觉得幸福和满足。 茜茜十多年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哪怕冒出来几件小小的闹心事,也会有集团派出专人解决。 只要大卫来了,危险和不安就会烟消云散。她要像乳燕投林般扑进他的怀抱,喋喋不休地抱怨社交媒体给她带来的烦心事。 可现在呢? 她想要质问他的真心,又怕知晓答案。 “看看谁来了,你失职的工蜂?”青年轻佻的嗤笑更是加重了茜茜烦躁。 这样束缚未来的女王有违他的礼仪,确定垃圾食品已被销毁,帕西菲克斯动作轻柔抽出手指,给二人留下对峙空间。 良久茜茜才操控坚硬的脖子转了过去。 按照她演过的那些电视剧来看,负心人必然是面目可憎的,她得厉声喝斥他的名字,把手边能接触到的东西通通砸到他的脸上。 但事实上大卫还是那个俊美得体的集团继承人,当观察到他脸上的关切时,她甚至会觉得委屈。 茜茜咬紧了牙关:“你一直都在骗我!你杀了爸爸,克隆我的身体,还说我已经死了!” 面对她的质问,大卫脸上没有丝毫丑事败露的慌乱。 “马库斯博士的事是意外,而这些实验都是为了你。茜茜,你的身体情况比你想象中的复杂,演唱会上的变异你也看到了,为了避免你失去理智,必须这样深入研究。” 他望向茜茜身后的怪物,低沉的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嫌恶。 “至于新闻发布会……就这次事故看,那些怪物已经知晓了你的存在,只有‘假死’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但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说到底大卫只是她的未婚夫又不是她的父亲。她把他当成忠诚的骑士,从没想过他会成为禁锢自己的枷锁。 茜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保护?既然要保护我,那你问过我的意愿了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有权利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青年皱起眉头,灰色的眼眸忧切地凝视她: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会让你觉得安心,会让你生活得更幸福么?你太善良了,又那么天真,光是网上一点点批评就能让你难受得吃不下饭。” 公众人物怎会没有坎坷?她一帆风顺的轻松生活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他大卫·维瑟是维瑟集团的继承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在商场政局中兵不血刃地厮杀,和生活着温室中徒有其表的甜美天使不同,是理智和权力的象征。 他才是对的,也会一直对下去。 大卫有条不紊的辩驳反倒衬得茜茜愤怒毫无缘由,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娘,几句话就把她堵得回不了话—— 万一大卫说的才是对的呢?一切猜忌不过是事故中应激产生的幻觉。 他重新放软语调,无奈的叹息和关切的眼神均是爱意深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茜茜,你怎么会这么想?是那头怪物说了什么?还是说他操控白皇后,蛊惑了你?” 只要重新相信他,主动迈出一步,脱离帕西菲克斯的攻击范围,她就能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安稳幸福中。 回到南法热烈的夏天,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柠檬的香气,两人曾在树下交换甜蜜的亲吻…… 她失魂落魄地垂下眼眸,内心天人交战无比动摇。 而大卫则加重语气,缓慢地咬住字眼,发下最后通牒。 “茜茜,别任性,快过来。” 仿佛置身于热浪翻腾的夏天,炎炎赤日刺痛皮肤,晒得人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睛。 茜茜的脚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试图回到阴凉的树荫。 可她的神志分明是清醒的!这不是她本身的决定。 她的灵魂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拉出身体,被迫以更高的视角目睹自己服从大卫指令的行为。 编织身上的操纵从未如此清晰可见,在冰冷的实验室灯光下反射出“钢琴线”般丝丝寒光。 幸福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人类的那部分不受控制,但蜂族的翅膀却在挣扎。 而她引以为傲的声音颤抖着溢出唇角,像加温的水液里小小的气泡,不断向上,逐渐变大,直到沸腾着破开水面。 “不……” “不、不、不。” “我不要!” 随着女孩奋力尖叫,束缚在她喉咙上的珍珠项链骤然崩裂,露出振翅的女王蜂图案。滚圆莹润的乳白色珍珠如溅落的泪珠散了一地,而那颗价值连城的定情蓝宝石被音波劈中,正中裂出一道闪电般的刻痕。 帕西菲克斯垂下猩红的眼眸,伸出手臂,温柔地揽住了脱力跌坐的女孩。 “看吧,欺骗就是欺骗。” …… 她在十八岁吃过的冰凉的、甜蜜的、芬芳的海盐柠檬冰激凌,在二十岁这年变成了用来控制她的依赖剂。事到如今,茜茜终于想明白了输液袋里稀释柠檬水一样的营养液究竟来源何处。 大卫的命令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次茜茜不再犹豫,她一把搂住帕西菲克斯的脖子,强迫他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 9、第 9 章 用一种未知药物帮助自己解脱营养液的成瘾依赖,这种对冲疗法一时起效,后患却是无穷。 首先,过程就很难接受。 精致的下巴、优美的嘴唇抑或高挺的鼻梁,下半张脸再怎么引人想入非非,但只要看过他变形前的样子,就能知道俊美的面庞不过是昆虫拟人所化的坚硬骨板。 而那双猩红的眼眸哪怕在亲密接触时也如此专注锐利,未见丝毫动摇。 茜茜觉得自己正抱着一只坚硬可怕的蜥蜴,有一种正被捕食、命悬一线的危机感。 她分开了他的嘴唇,却找不到想要的蜜露,笨拙地舔舐反倒碰到了他藏在口腔内壁。 撕扯猎物用的上颚,尖锐的齿突像螫针一样刺破了她的舌尖,痛得茜茜眼角泛起了点点泪花,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可洞窟中的巨蛇早已被溢出的血腥唤醒,它缠住茜茜,将自己的猎物带出危险的区域,引入更深的水域。 温热的殷红琼浆缓慢渗出,沿着交织的柔软舌体,从舌根汇入茜茜的喉咙。 说什么喂养女王是他的职责?凭借多年的接吻经验,茜茜敢打赌这家伙压根没有喂过别人。 粗鲁又直接,压根分不清是在喂她还是打算吃了她! 青年把她锁在怀里,将粗糙的鳞爪埋入她的金发,轻柔地揉捏她的后颈,试图缓解茜茜的紧张,过程里唯一一点安慰就是他胸腔间共振回荡的哄孩子般低低的嗡鸣。 吞下蜂族未经人工处理的蜂王浆,就像静脉注射了没消毒的蜂鸣病毒。 美味愉悦的情绪如尖啸升空的烟花,璀璨绽放后依旧势头不减,当它继续攀升超过享受的阈值,在那之后就是极致的折磨。 馥郁的果香麻痹大脑,而极致的甜味超出了味蕾承受的极限,到了发苦的地步。 又甜又烫的蜜露像岩浆一样滑过茜茜的喉咙,流入食道,她再次体验到了小时候患病的痛苦。 感受到皮肤因失水而紧绷,五脏六腑在体内逐渐融化。 但至少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帕西菲克斯要喂养她这点不是说谎,他的分泌物的确能帮她获得“女王蜂”应有的力量。 灼热的感觉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她的心脏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将迸发的血液被压入绵软的翅膀,促使它张开硬化定型,半透明的翅脉缓慢呈现出蜜露提供方那华美的银白色。 就连脸上残余的一点金色鳞片都化为了秘银色,如同一滴滑落的眼泪,自她那只染上水红的眼眸开始,从眼睑一路蔓延到了下巴。 稀释过的蜂王浆仅仅提供维生的能量,让她比普通人更有力点,但工蜂的喂养竟然可以让她获得对方的能力么? “好好休息吧,我的小女王。” 吮掉了她嘴角溢出的那点唾液,帕西菲克斯如此心满意足道。 他轻柔地抚摸她脸侧光滑的银鳞,面具后的眼眸因愉快而弯起显得心满意足,和一侧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冷静沉着、铁血无情著称的大卫,那张鲜有表情波动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怒容,绷起的青筋在额角颤动,深灰色的瞳孔收缩成蜥蜴似的深色竖线。 “你这怪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在帕西菲克斯低头的那刻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持枪的手臂径直劈向对方合拢的翅膀。出乎想象的力量,直接撕开了青年足以切割钢筋的翅骨。 但深入敌营的蜂族岂是泛泛之辈? 镶嵌在银红翅膀上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大卫,在脱离本体的瞬间如水银散开,化为面目狰狞的沙虫,一对凶狠有力的螯足将大卫的手臂夹在中间。 就在它闭合的前一秒,两发子弹精准命中巨虫节肢,强大的冲力将它钉在地上。 帕西菲克斯已借着这段空隙和大卫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他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残肢,“我可没做什么。这是女王的选择,也是你用饥饿训练折磨她的恶果吧。”慢条斯理地用手指依次触碰女孩的小巧喉咙,以及那柔软的上腹,好奇又小心。 这个软绵绵、甜美又可怜的人类身体到底是怎么吸收“蜂王浆”的呢? 怪物如此思索,肩胛处的肌肉快速蠕动,大卫留下的伤口上便再次生出一片翅膀。 这银白软肢从帕西菲克斯身上分离,像毯子一样垫在茜茜的身下。 它有规律地蠕动着,有效地帮她松解了紧绷的肌肉。而其余三片刺入地面的翅膀则聚拢构成盾牌,隔绝了两人战斗的余波。 看来不仅仅是面容身形,帕西菲克斯身上每一部分都可以自主战斗。简直就是一刀两段的蚂蟥,要是她也能学会这种技能,逃亡难度一定能降低不少。 茜茜极力克制住席卷而来的倦意,她趴在地上,抱紧了自己的手持镜,将心口紧紧贴住这一童年保留到现在的爱用物,仔细观察两人的动作。 最开始只是残影,但等到后面,汹涌奔流的热意在四肢渐缓,变成滋养血肉的春潮。 茜茜用手臂撑住酥软的身体重新坐起,靠在帕西菲克斯的翅膀上,逐渐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鳞片的起伏、翅膀的振动、再到手臂刺出的副足,女孩湛蓝的眼眸像录像机一样记住了所有细节。 她用手指小心摸向脸颊,心念一动,冰凉的鳞片就像蜡油一样融化,缓缓沉入皮肤。 所有变幻都在藏在茜茜手心的阴影里,她垂下眼眸,再次移开手掌时,鳞片已经恢复如初,一切变化就像没发生那样。 …… 没了夹在中间的茜茜,两人的战斗再无保留。 帕西菲克斯在空中肆意变换形态,那身随处可见的白大褂衣角翩飞,在他身上犹如魔术师的白色燕尾服,充满了优雅神秘的美感。 但那银白的翅膀不像和平的白鸽,而是死神致命的镰刀。其上殷红脉络一收一缩,便将血液弹射而出,化为腐蚀一切的强酸。 虽然大卫能凭借超人般的运动神经及时闪避,并用特制的手枪轰开翅膀射来的猩红针雨,将他的镰刀碎成肉块,不断逼近帕西菲克斯的身体,但大卫的子弹数量毕竟是有限的。 在大卫换弹的瞬间,一直保持远距离攻击怪物欺身而来,以猩红的利爪刺向他的面门。 “抓住你了。” 任由怪物翅骨刺入背部,大卫抬起手肘,将双臂合十,挡在面前硬生生接住了帕西菲克斯的利爪。 很轻,能防住! 就像他想的一样,这只怪物不擅长近身肉搏,所以才会一直保持飞行状态远程射击,照面时他刚刚没费太多力气就撕开了它的翅膀。 “停下!” 男人低声怒喝,鸽子灰的眼眸内若有金芒闪过,那威严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砸帕西菲克斯,竟然真的让他前进的动作一僵。 哪怕他不是正统的蜂族,言语的效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在殊死对局上已经足够。 管不上肌肉破开的剧痛,大卫用力向外推动手臂,一记刺拳闪电般凿向帕西菲克斯心口。 然而碰到怪物的前一秒,大卫身上却传来“扑哧”一声轻响。 大卫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青年肩胛下不知何时又伸出了两只猩红色的骨爪,它们两掌合十,祈祷般悄无声息刺穿了他的胸膛。 怪物勾起嘴角,朝傲慢的对手露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微笑。 “我确实不习惯近身搏斗,好在花样比较多。” 只要再往旁边几厘米,他就能捏碎这个冒牌工蜂的心脏,仔细品尝胜利的果实。 可就在这时,怪物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道令人不安的呜咽。 他紧张地向后望去,只见自己小小的女王,痛苦地捂住胸口,“唔”地吐出一口黑血。《 》 10、第 10 章 意想不到的发展令帕西菲克斯面色一凛。 原先垫在茜茜身下的银色蠕虫立刻伸长身体,它仔细端详她胸口处的贯穿伤疤,当机立断伸出触足压了上去,不断蠕动分泌出乳胶似的奶白色黏液,用以暂缓出血。 与此同时,怪物抽出化身红色长矛的骨爪,用它们擒住大卫的手臂,将男人往上举高了一些,方便进一步观察对方的身体情况。 以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被鲜血濡湿的作战服,青年轻轻往外一撕,藏在大卫心口的漆黑图样便整个露了出来。 待看清那只蜂虫的形状,飞快地理清它跟茜茜脖颈上的花纹的从属关系,青年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冷了下来。 “哎呀,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自私的工蜂。不仅没有尽到供养的职责,还哄骗女王留下了足以抵挡致命伤的赏赐。” 就像怪物描述的那样,大卫胸膛处本应夺走他行动能力的血洞现在已经止血了。 明明通过血矛在男人胸口倾注了大量酸液,但或许是两者皆为同源,这酸性血液没能发挥预期效力,造成大规模坏死。 破损处细小的血管如红虫般蠕动爬行,它们彼此连接重新编织出肌肉纤维的轮廓,似乎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这猴子倒是身强力壮,可他羸弱的小女王呢?明明已经羽化成熟,身体素质却比不上王台上刚刚孵化的幼儿。 好不容易首次体验正常喂养,又要遭此不幸……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觉醒了女王最核心的“言灵”能力,一再施展力量,甚至通过蜂印,把它赏赐给了第一只工蜂。 即将死去的星球在冰封后重新焕发生机,万千族人牺牲性命保留的“王卵”融化为无数种子,选定了这个女孩,于是贫瘠的土地上绽放出奇迹的花朵。 多么美妙!今晚注定是一个应当被记入历史,惊喜接连不断的梦幻之夜。 假使他帕西菲克斯能在此赢得女王青睐,她是否会在归巢后,也恩赐他荣誉的印迹呢? 如是想着,青年期待地眯起眼眸。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可不会再给你伤害女王的机会。时候一到,你必将连本带利偿还这一切。” 为了避免茜茜继续分摊伤害,帕西菲克斯暂时打消了取走大卫性命的打算。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能这样算了。 怪物抬起手臂,拨动手指关节。以一声清脆的响指为引线,周围各个角落接连传出骇人的爆炸声。 它们连成一片,如地动山摇。一时间,无数砖瓦碎屑从天花板吊顶落下,电灯忽明忽暗闪烁不止,正中央那棵银色巨树的电缆上更是迸发出若干金红色的火花。 啪、啪、啪—— 从最顶端开始,枝桠上金色的果实一盏接着一盏,逐渐熄灭。 卵仓中蜷缩的婴孩们神态安然,逐渐消融,终于在平静中结束了这场注定以死亡结局的噩梦,只留下玻璃罐表面由蓝转红的监控数据还在徒劳地跳动。 “不!” 现场乱成一团,有身穿隔离服的研究员奋力扑向蓝屏的电脑,试图抢救多年的项目数据。 有试图代替大卫上前包围帕西菲克斯的武装雇佣兵,但他们要不被碎石或者倾倒的实验器材砸住身体,要不被锐利的飞羽切成碎片。 还有打开急救箱,对大卫进行紧急包扎,试图带他离开危险区域的医疗小组。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因言灵反噬和要害受损的双重打击陷入虚弱,青年仍试图向朝夕相伴的恋人伸出手臂,就好像他之前许诺过的,要带她远离一切危险。 而银白的怪物以身体作为隔绝一切混乱的防线,他背手而立,在腥风血雨中一尘不染,在盛大的爆炸中,以鸣雷与烈火净化这处谎言遍布的人造王房。 隐蔽的生化实验基地深入地下百米,即便早在潜入时,便于沿途的关键节点植入了自己的血肉,用酸液腐蚀电路,以短路爆发的热量引发连环爆炸,但直达地表通路还是耗费他了不少时间。 大概还要五分钟吧。 仰面瞧着破损的天花板,青年脑后伪装成发丝的银色鬃毛无声颤动,捕捉远处的爆炸声传来的声浪,推断工程具体进度。 他百无聊赖地抱怨道,“哎,我果然不擅长体力活……要是托尔在就好了,只要一拳就能带我们离开这里,但我还得这么提前准备”,扭身向沉默的茜茜寻求下一步指示:“是时候说再见了,我的小女王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茜茜捂住已然麻痹的伤口,沉默地望向曾经的爱人,内心百感交集。 心上人,我的心上人。我在你的胸膛上留下了唇印,也留下了真心的祝福。我希望你幸福正如你让我感受到的那般。 如今美好的祝愿一夜之间成了伤及自身的诅咒,他害她沦落到这个地步,茜茜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报复他。 她在亲吻帕西菲克斯的时候感到了一丝扭曲的痛快,又在大卫挨打的时候觉得他活该,然而等到装满美好片段的回忆殿堂同这间地下实验室一道,迅速地崩解破败。 但现在远远望着大卫狼狈的姿态,茜茜只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他如一尊孤寂苍白的雕像留在原地,好像真的为她的远离感到了难以接受的悲伤。 女孩扭过脑袋不再看他:“我没有要说的……”她已经玩腻了公主骑士的扮演游戏,要打也应该是自己动手更加解气。 饮下甘醇的干红蜜露,茜茜的听觉不逊于帕西菲克斯,她能听到一层又一层的建筑被爆炸破开,漆黑的天幕仿佛近在咫尺,冰冷的月光会如霜雪落下,披在身上。 刚刚胸口破开流出的血液显然继承了怪物的能力,它灼烧她的睡裙,在布料上开出一道直至肚脐的长痕,同时也弄脏了茜茜的手持镜。 银色金属像水银一样融化,焦黑的边缘处隐隐可以窥见光滑的白色瓷片。 名贵的工艺品可不会像她的身体一样复原。 茜茜心疼得要命,她把手持镜重新绑回大腿,冲待命的青年矜贵地抬起下巴,命令道:“过来,我的伤口还是好痛。” 话音未落,帕西菲克斯便欣喜地凑了过来:“太好了,您终于愿意使用我了么?很荣幸为您效劳。”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处理掉那只下贱的背叛者,他便向女王进言用蜜露帮她治疗伤势。要不是高贵的小姐还不习惯这种接触,她娇嫩皮肤上的伤口已经更快愈合才对。《 》 11、第 11 章 吸取了上次被怪物上颚刺伤的经验,这次茜茜很聪明地收敛了所有动作。她乖巧地依偎在青年怀里,任由他进一步亲吻。 而一旦抛开初体验时的恐惧,耐下性子观察这个过程,就会发现他其实和情窦初开的菜鸟没什么两样。 金色的蜜露濡湿了她的嘴唇,那灼热的温度同样融化了青年傲慢的冰层,让他品味了职责以外的乐趣。 他已然沉醉在小女王身上人类特有的柔软中,在亲密接触时,呼吸由此变得粗重,胸腔犹如海潮起伏,将甘美的蜜连同炙热滚烫的心一同深深推向她的怀入。 连同那对本该在上升中分开头顶碎石的猩红骨爪也因此躁动不安,茜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摩挲她的皮肤。粗粝又坚硬,形状嶙峋,如同枯树枝的手指从小腹推向胸口,奇怪的触感让她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你在做什么?” 茜茜条件反射推开青年,环抱双臂,用力搓动皮肤上浮起的鸡皮疙瘩。 这一推力量大得出奇,以至于帕西菲克斯在毫无防备中真的被她推远了一些。惦记着女王脆弱的肉身,他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把她拉回怀抱。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么?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贵体的恢复情况。” 太好了,可怖的血洞完美地愈合了,她胸口那片皮肤光洁得像块小黄油,力气也比初见时大了不少,活力四射的样子固然可爱,可要是不小心从空中摔下去该如何是好? 好在帕西菲克斯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尽管还不太熟练,但女孩背后那双银灰色的翅膀,确实正笨拙地震动着,把茜茜稳稳地托在半空中。 相似的动作、相同的颜色,青年望着那对新生的翅膀,好比看到了蹒跚学步走向自己的稚子。他睁大漂亮的红眸,又惊又喜地劝解道: “对,就是这样,您可以稍微活动下翅膀。” 天啊,看看那双翅膀。 帕西菲克斯当然知道女王善飞,她的翅膀一般是工蜂的两到三倍,可在他眼里茜茜的绝对是历代女王里最美丽最强壮的那对。 但他显然是那类保护欲过剩的新手妈妈,比起鼓励孩子成长,更乐于将她小心地藏入怀中,避免跌倒磕绊弄伤她娇嫩的皮肤。 “不过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让我抱着您起飞吧。等到了安全的空域,再学习也不迟……” “来、慢一些,小心摔下去。” 面对青年伸出的双手,茜茜反倒皱起眉头,用力震动翅膀,把自己拉往更高的地方。 只要迈出第一步,也没有那么难嘛。在无风的室内振翅上升,还不如去年夏天玩滑翔翼,从山丘俯冲而下,用脚尖掠过草原的碧波来得有挑战性。 茜茜瘪起嘴,不满道:“你现在就要带我走?那我的妈妈怎么办?” 帕西菲克斯急切地解释:“哦,完整地破解‘白皇后’还需要不少时间,我们先可以交给过来接应的其他人。” 破解白皇后? 看来这些蜂族也不知道,爸爸去世前其实偷偷在她身上藏了一份艾琳娜的源码。 至于其他人,她猜得没错,帕西菲克斯虽然自大,但所有行动都很有计划性,绝不会单枪匹马潜入实验室,之前他嘴里提过的“托尔”说不定就是下一次进攻的首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茜茜居高临下地望着忧虑的青年,向他伸出手掌:“谁要被你抱着?我要自己飞。” 细密的银色鳞片犹如贵妇人昂贵华美的丝绢手套,包裹着她纤细的小手。而她以此轻轻托起青年覆有银色假面的面庞,犹如捧起撑满月光的银色圣杯。 “这……” 帕西菲克斯薄唇颤动着,表情十分动摇。 他在末日发生前一个月出生,紧急接受了上一代托付的重任,便随王卵一同陷入了冰封。 作为女王的忠诚的护卫,他在孵化后就觉醒了强大的变形能力,而它的完全开发,离不开女王信息素的催化。 因为那些实验员,被迫和女王分离,复苏至今,单凭帕西菲克斯一人年轻的身躯并不能承担培养女王的重任。 一日三次的喂养想必会透支他的身体。 “这不是你的职责么?你要拒绝我么?” 可女孩挑起眉头不满的表情让怪物心如刀割。 这是女王的命令,她如此需要自己,犹如殷切等待喂食的幼鸟。 那双在稀薄光线下张开的翅膀,共计四扇,聚集了蜂族最古老也是最经典的特征,光洁犹如丝绸,如水银流动,比月色还美。 帕西菲克斯不禁想到了长老的教导,他们一族有“婚飞”的习俗,成熟的女王会在空中拥抱自己选中的雄蜂…… “我愿意。” 强烈的使命感驱使青年送出自己的全部。 于是她撕咬他,犹如猎犬咬紧天鹅的苍白的颈子。那双银手套像进食中蜘蛛的长足,深深刺入青年的面颊,在他的白雪似的鳞片上留下几道血痕。 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疼痛的一个吻,只看到殷红的血迹从青年唇边溢出又被女孩舔舐,而他双翅如同被雨水浸泡褪色的画卷,其上花纹似的血红痕迹飞速地褪去,转为女孩背后如黄金般璀璨夺目的翅纹。 但那吻一定美妙无比,惊心动魄,令人神魂颠倒。不然青年颤抖的手指为何在脱力的前一秒,仍执着地紧紧圈住女孩的腰肢呢? “我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还有你的吻技真是烂透了。” 餍足的暴君终于松开钳制,金色的液体在她的银白色的薄翼上流转,经过的每一处都被淬炼得更加强大。 虚弱的青年则如断线的风筝一样落下,坠地前几米才堪堪止住落势。 但来不及感到任何委屈心碎,帕西菲克斯便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强夺带来的变化不止翅膀一处,银色的犄角像萌发的花芽从女孩的金发中探出。其外形酷似鹿角,但数量却远胜怪物,分支也更为细致。共计六枚的犄角上描画着金色的细纹,相互缠绕构成了女王的桂冠。 一面半透明的薄膜,水帘般从冠上落下,垂至胸前,完整地盖住了茜茜的面容,披帛似搭在背上。旁人只能看见她金银相间的细鳞手套,以及从睡裙裙摆下延伸而出,晶簇似凸起的银色长靴。 多么圣洁、多么美丽。 哪怕再怎么恶语相加,她也完整地吸收了“无面者”的能力,那轻纱下的身躯想必能变成自由变幻为任何形态。 这代表女王接受了他帕西菲克斯的基因片段。他的灵魂、他的血脉均被记录在伟大的“生命之树”上,只要她希望,从今往后诞生的幼蜂都会拥有类似的变形天赋。 无面的君主啊! 他帕西菲克斯何其幸运能得到此等殊荣?多么伟大的胸怀,感恩女王的慈悲! 欣喜的热泪从眼眶溢出,破碎的假面逐渐剥落,露出怪物被鲜血濡湿的美丽面庞。 他抚摸她留下的伤痕,陶醉地亲吻手心黏着的血液,呢喃道:“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我记住了您的味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度重逢……” 她咬的那么用力,难免会碰到他尖锐的内齿,而他会用余生记住那甜美的滋味。 青年人类的那一面是无可指摘的美丽,像银盘上的饱满的石榴、像丝绢上一滴鲜血色的红石,华美而多汁,被情欲浸润得饱胀。 但只有真正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才知道那种窒息的黏腻感有多糟糕。 茜茜嫌恶地望着满脸绯红的青年,冷冷拒绝道:“别再见了。” 接着她调动力量,发出尖啸:“停下!” 无形的音波荡开柔软的面纱,女孩背后两对翅膀成了绝佳的增幅器,银色的薄层不断震动,将她的声音传递到基地的每个角落。 茜茜的偶像事业一路顺风顺水。哪怕是潜伏在网络世界,给她寄过数十封诅咒信的黑粉,只要和她在现实中,相处过短短一次见面会的时间,便会改变对她的态度,神魂颠倒离开她的视线。 “喂,愿意写那么多字,你其实满心满眼全都是我吧,还是老实承认喜欢我比较好!” “好的。” 最开始,她还以为这种顺从源于她人见人爱的偶像魅力。 但今夜,经历过接二连三的波折,茜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美妙的歌喉或许是一种足以影响他人神经的音波武器。 世界就此静止,所有人都忘记了原本的目的,不仅仅是动作,思绪也跟着凝滞不动。 他们呆呆地留在原地,看着金色的焰火势无可挡地冲出地下,穿越被音波破坏的层层防御网,再度触碰那片黛色的夜空,就像她每场演唱会的最终谢幕。 不过这次她的献花人被留在了原地。《 》 12、第 12 章 她终于还是走了。 望着天幕中云层留下淡青色的拖尾,大卫心中竟然感到了一丝释然。 说到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甜蜜爱情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法逃离的沉重责任。 大卫·维瑟讨厌茜茜莉亚·瑞恩。 当那只半人半虫的金色怪物,以小女孩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第一次轻柔触碰他面孔的时候,他听着那些折磨自己多日的鳞片脱落,“咚咚咚”坠地如同心跳时,大卫便对她感到无法抑制的嫌恶。 在那个被父母所爱,无忧无虑的金发傻妞闯入他的私人课堂,问“大卫,大卫,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然后被教导要乖乖等到课程结束,然后在第一次旁听后就抢答出教授题目,一脸天真地问他“这下我们能出去玩吧?”之后,他对她嫌恶更是与日俱增。 可大卫·维瑟又必须爱茜茜莉亚·瑞恩。 在父亲听闻那个小他数岁的女孩在数理课程上表现出远超他的天赋,一边冷笑一边让他禁闭反省,说:“要不是出了些差错,艾琳娜选择了马库斯那个蠢货,现在茜茜应该是我的孩子才对,好在她现在至少能成为我的姻亲”时,他便被要求爱她。 在她偷偷翻进他的卧室阳台,敲打他的窗户,小声问“大卫,你心情不好么?我们要不要去花园散步”时,他在湿润的风中,被她小小的手牵着,漫步星空下的花园时,他要沉默地爱她。 当她哭红了眼睛,脸蛋被泪水泡得苍白,问“我的爸爸不在了,我要怎么办?”,变得和自己一般凄惨时,他要在险些克制不住的大笑中爱她。 都是沉重的责任,都是工蜂本能的信息素,谁也不知道他在“爱”中承担着怎样的痛苦。 哪怕是今夜,他也只是因为义务才尽最大可能挽留她,控制她。 现在她走了,他应该为来之不易的自由欢呼,并对这个同样被残酷的茜茜抛弃利用的怪物表示同情才对。 但大卫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嘲笑这个愚蠢的男人。 看着跌跌撞撞扶住墙壁的帕西菲克斯,大卫脸上扬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所以呢?你真的以为自己会是她的下一任骑士么?她一直是这样任性的女人,只在乎自己的想法,如果不加控制,就会被她踩在脚下。” 方舟集团失去了最宝贵的女王蜂样本,还折损了大量接近成熟的克隆体。 好在,合格的投资者从不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中,实验室不止这一处,而眼前这只虚弱的远古蜂或许能成为新的实验对象,弥补研究的空缺。 方舟部署在实验室的周围的安保实力正在快速接近,刚刚连锁爆炸惊动的当地武装也在行动,接下来的发展不过是瓮中捉鳖。 鲜红的骨爪贯穿废墟下的尸体,顷刻间将饱满的血肉抽成薄薄一副皮囊,帕西菲克重新站稳身体,满不在乎地反问说:“所以呢?这是你被分手的心得体会么?我可没兴趣听这些,为女王奉献已是我的无上荣誉,今夜,我们的血与肉合二为一又有什么遗憾而言?” 他歪歪脑袋,回味着方才亲吻的甜美,俊美的脸上有难言的愉快。 随着青年抚摸过嘴角,他脸上一只眼眸慢慢由猩红转化为茜茜特有的湛蓝。怪物用它挑衅地盯住大卫,奚落道:“哦,像你这种只知道索取的寄生虫想必不能体会这种极乐吧?” “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怒不可遏,等不及空投而来的最新战甲覆盖身体,大卫便冲帕西菲克斯举起装载有高能炮的手臂。 蓝白色的能量在炮口汇聚,耀眼的光芒将房间照亮,四周热浪如有实体。 面对这发聚集了方舟最新科技,足以穿透装甲车的爆矢,帕西菲克斯仍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他中弹的前一秒,有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坚不可摧的沉重身体像炮弹砸穿层层阻碍,坠地时砖块四溅激起一阵烟尘。 来者稳稳伫立于青年面前,合并挡于面前的粗壮双臂如盾牌接住了大卫攻击。他体形魁梧高大已超两米,身披漆黑的块状鳞甲,深红色的血纹像岩浆流过他硕大结实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黑色火山。 灼热的猛攻仅在他身上留下了浅浅的焦痕,然而就在他瞪着酒红的眼眸,冲背后的青年大吼大叫的那会儿功夫,新的鳞片已经长了出来。 “帕西菲克斯!你还要在这个破地方磨蹭到什么时候?!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我刚刚看到一道闪光,太快了,连赛恩都没追上他,我就猜下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对了,你怎么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谈到自己的杰作,帕西菲克斯无奈之余,语气里还是带上了点自豪:“那是我们的小女王,我给她喂了一些蜜露,继承了我的飞行能力,普通蜂当然追不上” 被称为托尔的怪物有和帕西菲克斯相似的面甲,只不过他脸侧鬃毛为鳞甲同色的深黑,头顶的犄角更短更粗也更为厚重,在灯光下泛出黑曜石般的黑紫光彩,加上那条大笑时在臀后自由活动,“啪啪”拍打地面的粗壮尾巴,他看起来像是巨蜥和鳄鱼的混合产物。 “一些?哈,她一定很能吃。不过太胖了不是飞不起来么?” 托尔仔细地打量罢苍白的青年,不以为然的嚷嚷成功让对方露出了头疼的表情。 哎,明明他对大卫的挑衅无动于衷,却要被自己双胞胎弟弟的蠢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可怜的托尔托斯,末□□近,王台残余的力量只够孵化出他们这对双胞胎护卫,显然弟弟卵里贮藏的营养全都被他用去长个子了。 万幸,他没有挑着茜茜还在的时候跳下来。 他抬起手指,示意弟弟把注意从诽谤女王转移到来的武装部队上,淡淡道:“很高兴看到你,我的兄弟,但是请闭嘴,我现在心情差得要命,可以麻烦你毁掉这里么?” 都怪那个该死的人类,这个丑陋的组织,限制了女王的自由,辜负了她的信任,不然他和茜茜本该拥有更加美妙的相遇。 破坏的命令正合他意,托尔托斯立刻摩拳擦掌道:“太好了,我正无聊呢。” 全副武装的大卫不甘示弱:“那就来试试吧。” 还没结束呢,“方舟”集团以人体基因改造技术全球文明。治愈癌症、修复断肢、延迟衰老这种明面上的技术只是冰山一角,他可以控制“女王蜂”,自然也可以改造自己,而这才是“方舟”真正的杀招。 只不过这丑陋的一面,大卫绝不想让茜茜看到。 一支装载在手甲下的漆黑针剂,悄无声息地埋进青年脉搏。 对女王、人类、怪物之间的关系毫无兴趣,此刻,大家都有不同的愤怒想要发泄。 炮火的轰鸣同怪物的嘶吼交织,今夜,蜂族这一远古物种再次登录历史舞台。《 》 13、第 13 章 升空之后,视野变得无比开阔。茜茜的脚下是怀旧电影中标准的田园牧场,连绵的草原上伫立着奶油色的木制栅栏,红墙棚仓里装满了酣睡的牛羊。 她能从远处标志性的灯塔,判断出自己仍处在方舟集团的总部m国周边一个临海小镇上,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金色的光网同她隔海相望。 灯塔孤独地高耸在悬崖峭壁上,耀眼光芒直射海面,在浓厚的水雾中形成一条湛蓝的光柱。 茜茜还记得艾琳娜的指示—— 离开病房,沿着蓝色指示灯的方向一路前行。 通讯网络已经瘫痪了,这灯光会是妈妈最后的信号么? 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更多足以明确方位的知识。 可寂静农场已在戒严中撤下伪装,回归为实验基地的本貌。探照灯从谷仓掀开的盖子探出,转动找寻她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无人机自棚仓苏醒,成群结队如乌云密布,几发飞弹险险掠过她的身体。 没时间继续犹豫了,茜茜伸手下探,再次确认手持镜的位置,感受熟悉的冰冷雪花亲吻手指。她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两对翅膀,一鼓作气飞了过去。 振翅发出的特殊声波能在她周围形成屏蔽立场,帮助她躲避雷达的探测,再加上卓越的飞行速度,茜茜成功冲破无人机第一批搜集。 等再远些,就到了方舟集团也无暇顾及的地方。 蜂族的袭击不仅仅发生在地下实验室一处,途经的繁华城市均可以听见爆炸的声响。 巨大的火花拔地而起,蜂巢般的特别造型揭示了它方舟集团的身份,奔跑的人群、颜色各异的车辆像是溃散的蚁群,七零八落堵满了附近的街道。紧接着爆发引起的电力问题,让整整一片街区陷入黑暗,如光网上一道流脓的疮口。 画面会消失,声音却连绵不绝。 夜色下,凄厉的惨叫以及尖锐的咆哮,和泄露的病毒一同迅速蔓延。从方舟集团附近逃离的人正在变成满身鳞甲的怪物,发了疯地撕咬扑击最近的活物,贪婪地啃噬曾为同类者的血肉。 正如同反方舟组织,“生命之树”预言的那样——地底的“恶魔”重新苏醒,他们进化出了用病毒直接改造人体的新的繁衍路线。 茜茜不该活下来,不幸皆因她而起:多亏了方舟针对女王蜂研究出的抗体,人类和怪物才会融合得如此完美。在此之前,他们只是静静死去,回归星球的怀抱。 武装部队及时赶到,但他们并没有像大卫所说的那样,选择救治患者。 手持防爆盾的特警筑成高墙,盾牌后探出的火舌无情地扫向疯狂的怪物。滚滚浓烟,焦黑人形痛苦挣扎。 茜茜痛苦地闭上双眼,捂住脸颊,试图从这炼狱般的景象中逃出。 好可怕,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如果以这种样子被人发现,她也会被士兵们烧成焦炭么?原来就有人管她叫“魔女莉莉丝”,给她寄诅咒信,现在要是认出她,绝对会把她撕成碎片的。 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可如果她变成焦黑的干尸,或者碎成肉块,爸爸妈妈还能认出她么?他们真的能在同一个天堂相遇么? 不,她得飞得再高些,再快些,在能量耗尽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细密的鳞片足以抵御气流刀锋般的冲击,但高空失温凝结的白霜却在逐渐麻痹茜茜的神经,让她呼吸都变得迟缓沉重。 可逃离的念头如此强烈,像本能一样烙印在茜茜的脑中,她只是拼了命地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见了几次溪流、湖泊与森林,在翻越一片海洋后,待海平线镀上金边,天空也变得蒙蒙亮时,茜茜终于再次见到了陆地。 确定已经到了足够北的地方,她缓缓降落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身侧一人高的蓝底标牌锈迹斑斑,明显鲜有维护,而上面弯弯绕绕小蝌蚪似的文字,提醒茜茜已经成功逃到了国外,来到一处偏远的自然保护区内。 茜茜的猜想没错,灯塔确实是个正确的指引。 这颗星球在末□□近的威胁下,一度濒临灭绝,危机促发科技进步,各国曾团结一致分享知识,但通往永生的途径却各不相同。 m国为代表的“方舟集团”提出了基因改造的生化路径,试图代替上帝重塑完美人类。而相邻的g国“瓦尔基里科技”相信智能机械才是最终答案,ai管理工厂、指挥交通、用机械义肢代替衰竭的器官,艾琳娜就是该国出生的人工智能专家。 只可惜机械改造尚不能取代大脑,唤醒因“蜂鸣”沉睡的患者,理念不合,历史中屡屡发生碰撞的两大集团这才有了合作的可能。 在“茜茜”这把钥匙被“方舟集团”垄断,以“救世天使”名义四处宣传后,“瓦尔基里科技”明面上被“方舟集团”压了一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国境内想必不会出现针对她的大批搜捕人员。 她演唱会上乘坐的悬浮飞行器就是“瓦尔基里科技”友情打造的“天使之翼”,因为艾琳娜的缘故,它一直是自己事业中最大的异国赞助商。 这是个绝佳的藏身地点,g语本就是她的第二语言,再加上童年时妈妈教给她的故乡知识,融进当地不在话下。 所有力量供给用以飞行的翅膀后,她整个身体都缩小了一圈,又瘦又小像个营养不良的9岁女童,趴在树上也不担心会折断树枝摔下去。 而那对新生的翅膀结束了逃亡的重大使命,像失水的树叶一样干枯内卷,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碎片。 但不管怎么样,她终于回家了…… 茜茜将脑袋抵在粗糙的树窝上,想象这是故乡亲切的怀抱,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着,她小心翼翼松开手臂,从干瘪的小腹上取出自己从方舟带走的唯一一件行李。飞行途中,逐渐缩水的大腿根本挂不住这面手持镜,最后她只能把它紧紧抱入怀中,如今这冰冷的物件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女孩借着晨曦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银镜背面的裂痕。 她的母亲是m国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科学家,在被工作塞得满满的日常间隙里,咖啡和牛奶交织的下午茶时光是家人最宝贵的回忆。 母亲去世后,父亲按照艾琳娜的遗愿,将她的遗体做成了骨瓷茶杯,摆放在她的专属座位前。 待父亲去世,这漂亮的瓷片便掩盖住“艾琳娜”的母本,逃过方舟集团的扫描,封存在茜茜最爱的手持镜中。 太好了,妈妈的骨和她的心还好好地保留在这里,光滑的瓷片像是噩梦里皎白的月亮。 而爸爸的骨头则在高温下融化,变成了闪耀的碎钻,像星星一样围绕在月亮周围。 不需要思考天堂地狱那种傻事,只要她茜茜还活着,他们便不曾离开,也不会离开。 再等等,等她找到一台超级电脑,导入终端数据,亲爱的妈妈便会再度苏醒,到时候,她无穷的智慧一定能再次为她指出道路。 明确了接下来的打算,茜茜沉重的眼皮终于落下。 苍白的翅膀逐渐包裹住她昏睡的身体,像虫蛹一样分泌出层层粘液,吸附住大树的枝干。同时,布满褶皱的表面模拟周围环境穿上棕绿迷彩色,和寂静的森林融为一体。《 》 14、第 14 章 茜茜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和平时一样伸展手臂,想用一个大大的懒腰迎接新的一天,然后用床头的终端选择喜欢的清晨套餐。方舟集团旗下的高级公寓提供全天候生活服务,只要动动手指,半小时内就有管家推着餐车□□。 但茜茜显然忘记身下不是自己丝绸的床单,而是粗糙的树枝,要不她是眼疾手快抓紧了树干,就要上演高空坠落的惨案了。 但严格来说,抓住树枝的部分并不能称之为“手”。 茂密的树林没有振翅飞行的空间,两对合拢成茧的翅膀便在她苏醒后,像花瓣一般打开,自动分化成了灵活的软触。八只半透明的节肢如蜘蛛长足般架在茜茜的背后,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自行卷住树干,把她像树懒一样吊在了树上。 茜茜像荡秋千一样在高空中晃了又晃,看落叶扑扑簌簌从面前落下,心里一片凄凉。 告别了专业的营养师,勤劳的生活助理,现在她要自力更生解决生存问题。 她上一次亲自下厨还是在“方舟”的食品广告上,拿着一把奶白色的陶瓷小刀,装模作样地切开砧板上的生菜,然后给自己倒一杯从小喝大的转移基因高蛋白牛乳。 那些荒野求生的影视剧是怎么演的?尽快找到水源,还有将细树枝铺在土坑上,用来捕捉路过的小动物?爸爸有跟她分享过生物考察的经验,教过她如何通过土壤上的痕迹判断林中生物的主干道、 方才的动静惊扰得不仅是树叶,茜茜敏锐地捕捉到来自下方的窸窣声,只见一只油光水滑的小鹿迈动四蹄,轻盈地越过粗大的树根,向前方逃窜。 是鹿!跟着它走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可食用的果实。 现在是北方的盛夏,经历过充沛的雨水,哪怕懒惰邻居那常年无人打理、荒草丛生的花园也结出连片浆果。 鲜红的醋栗、水红的覆盆子、黝黑发亮的黑莓,这些饱满多汁的小东西像珠宝匣里的价值连城的宝石,沉甸甸挂在翠绿的叶片间。 烤得焦脆的厚吐司面包上面涂满细腻浓郁的乳酪,再加上一层酸甜可口的黑莓果酱,一口咬下去,幸福的味道会在舌尖跳舞。 剧烈的体力工作后,人会本能地渴望高热量高糖分的食物,用来补充能量。 这时候要是能抛开女明星的身材管理,再来上一杯香醇的焦糖太妃糖奶昔,她一定能暂时忘掉现实的残酷。 正当她凝望着林鹿焦糖色的背影,追忆过去的美食时,一道银白的身影闪电般从女孩身后刺出,如羽箭破空,深深地扎入林鹿的脖颈,将它整只钉在原地。 大股大股鲜血从鹿的口鼻溢出,它湿润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前进的方向,还没意识到疼痛来源何处,就在短短几秒内断了气,颓然垂下脑袋。 在触足刺入这只体温尚存的“血袋”的几秒内,鹿创口处淌出的鲜血奇异地停止了,转而凝结为淡金色的“蜜蜡”。这症状和“蜂鸣”何其相似,它分泌出致命的酸液,将皮囊下的肌肉溶解成更易入口的液体。 “咕咚咕咚”,洁白的“吸管”源源不断将生命力泵送到茜茜的身体,她就这样喝到了自己苏醒后的第一杯焦糖色超大“奶昔杯”。 这毫无征兆的捕食像一记重锤砸在茜茜头上,她陷入某种毫无意识的状态中,任由触足完全接管身体。看它被蜂族生来的猎杀本能驱使,八只长脚稳稳刺入树体,垂直行走将自己从树上放下,托在离猎物最近的地方用餐。 难怪帕西菲克斯会是蜂族派来接触女王的侍卫,他灵活变形的强横能力极大提升了茜茜独自生活的可能,而那代代流传下来保护女王的本能会自发实现她的想法。 她在鲜血淋漓的温暖里真切地感到自己离人间越来越近,离所谓的天堂却越来越远,毕竟这种恐怖片的吃法绝对是要下地狱的。 而更糟的是,这头半人高的小鹿已经逐渐干瘪,她却像只喝了一杯牛奶,体内的饥饿仅仅得到了一点缓解。 如果想恢复体力,她必须摄取更多营养才行。 不仅如此,她还要尽快掌控这具身体的正确用法,绝不能因为饥饿擅自行动。毕竟她的目的是混入人群又不是当个称霸山林的异形怪物,如果在机械科技高度发展的g国露出马脚,哪怕有八只触足也比不上正规军的高能粒子跑。 哎,要是刚刚只吸一点血就好了,这样就能跟着这头小鹿找到整个族群。 而且它真的已经死了么?明明摸起来这么温暖,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就在茜茜跪坐在小鹿前,试探性地抚摸它柔顺的毛皮,如此懊恼之际,她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金黄的“蜜蜡”若有生命,蠕动着爬进小鹿的身体,那具柔软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两下,紧接着瘫软的颈子便重新抬了起来。 然后是它的四肢蹄子,僵硬的关节以不符合生物构造的方式“咔咔”扭转,在地面胡乱蹬动寻找可能的支撑点,最后竟然真的像圆规一样顶起单薄的身体,稳稳地站了起来。 这头怪模怪样的小东西,愣愣地望着茜茜,褪为银白的眼眸镜子般映照着女孩错愕的面庞,在那镜像的世界中,茜茜湛蓝的眼眸正慢慢转化为同样的银白——她看到了。 种种画面像老电影的胶片一样一阵阵在茜茜眼前闪过,溪流、莓果、棕熊以及吃草的鹿群,她的目的路径无比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不知何种原因,她短暂地获取了这头鹿生前的记忆。 等到银白色的“脐带”从鹿的脖颈上脱落,茜茜在这密林里的第一个伙伴也正式呱呱坠地。 作为代价,她身后其中一支银白的节肢也缩回了皮肤。女孩光洁的后背肉浪翻涌,逐渐恢复平整。 被唤醒的鹿蹬动蹄子,行走时活像第一次去公园乘坐皮划艇的笨蛋情侣,四条长腿各有各的想法,老一会儿才统一了步伐,跌跌撞撞朝茜茜在画面里见过的小径前行。 注意到身后的茜茜并没有任何动作,小鹿停下脚步,长长的脖子旋转360°拧了回来,它困惑地打量着她,似乎在示意茜茜跟上来。 天啊,它看起来像一只穿着小鹿充气胶衣的机械蜘蛛! 茜茜强忍住跑开的欲望,询问道:“你是要带我去找鹿群么?”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那条软陶土般柔软的脖子前后摇摆,以大幅度的人性化“点头”表示了赞同。 一颗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茜茜捂住双眼尖叫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别再动了!”这也太恶心了,经历过这些事,等到她未来重回演艺事业,说不定可以挑战外星人系列的科幻惊悚片! 路上茜茜刻意和“鹿”保持了一段距离,是她视觉能捕捉到它位置的极限范围。 当然也不能太远,不然“鹿”就会因为失去对她的感知而站住,像玩套绳的牛仔一样焦灼地甩动脖子,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茜茜被迫从掩体后现身,脸上是藏不住的崩溃。 天啊,为什么鹿的脖子怎么会那么灵活?它是在报复她把伤口留在脖子上,害得它突然变异么?! 她真的错了,拜托它别再甩那该死的脖子了! 单薄的系带睡衣在高速飞行中烧得一干二净,茜茜赤身裸体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但无论是布满细刺的藤蔓还是尖锐的石子都无法对她造成实质伤害。 她能在逃跑的时候幻化出遮盖面容的白纱,自然也能如法炮制做出一身“衣服”。银白光洁的鳞片紧紧贴住皮肤,所接触的阻碍就像淌过瓷片的水滴,全都丝滑地离开她的身体。 而或许逐渐找回了记忆,前面那头怪物走得越来越像一头普通“鹿”了。 “沙沙沙”,听到熟悉的钝齿咀嚼草叶的声音后,茜茜立刻停下了脚步,她躲在一棵茂密的灌木后,通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鹿”轻车熟路接近觅食中的同类。 那只更为高大的成年鹿从草丛中抬首,鼻孔翕动,并未辨认出归来的同族的异样,它平静地晃动脖子,接受对方亲昵的理毛示好。 但它显然没有料到,迎接自己的不是湿软的唇舌,而是悄然张开的尖锐口器。 两只分开的螯足紧紧扣住鹿的脖颈,接着就是“咚”的一声闷响,这健壮的猎物卧倒在地,浑身颤抖却无法动弹。 而始作俑者轻描淡写地扭过脖子,朝茜茜藏身的地方“嗡嗡”低鸣。 “吃吧。” 她从“鹿”银色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信息。《 》 15、第 15 章 “真的要吃么?” 虽然肚子很饿,但是要抱着一头活生生的鹿抽血还是太奇怪了。 就在茜茜看着麻痹的猎物犹豫不决的时候,“鹿”主动垂下脖子,用脑袋将同伴用力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鲜活的血肉越靠越近,女孩的肚子忍不住制造出一阵“咕咕”的动静,而背后那些银白节肢则像感受到昆虫靠近的捕虫堇,它们轻轻颤动、蓄势待发摆出了攻击姿势。 这可不行,变异的鹿有一头就够她受了! 这身体干坏事的时候很方便,想要文明点却很难。茜茜振奋精神,努力压制住蠢蠢欲动的节肢。 没事的茜茜,你能做到的!这感觉就像人紧张时会无意识咬紧牙齿,只要深深吸气、吐气,想象把牙关慢慢打开就好。 她暗自鼓励自己,几次呼吸后,蠢蠢欲动的节肢终于缩回背部,取而代之的是掌心正中伸出一节细细藤蔓。 它通体洁白、滑腻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扁椭圆状的身形如同一截名贵的丝绸缎带,看起来很像是帕西菲克斯先前帮她治疗伤口的那种触足。 这轻薄的纱带缓缓缠住猎物惊恐的双目,竟然真的有效缓解了它的不安,让它的颤抖减轻了许多。 等到丝带顺势滑向它脖颈,如被体温融化的冰条一样“渗进”它的动脉时,鹿已经彻底放松身体,像睡着一样平静下来。 用这个就不会失手杀掉它了吧,还有明明都是抽血,为什么它的伤口处没有出现金色的分泌物?眼睛也没有变色? 不过或许是件好事,万一接触她□□的生物都会产生变异,那她的潜伏生活可就有大麻烦咯。 茜茜抱起鹿的脖子,把它沉甸甸的脑袋放在膝盖上,仔细地打量它的伤口。 若是不知道实际情况,从远处看倒真像一幅林中仙女的画面。 只不过这静谧美丽的场景并未持续太久。 旁边的“鹿”见她接受了自己的供养便不再催促。起初,它安静地待在一旁,像一尊精致的蜡像。然而当茜茜把猎物抱在怀里,慢慢抚摸它的皮毛时,“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躁了起来。 它将蹄子在地上狠狠刨了几下,然后愤怒地甩动脖子,在茜茜背上“咚咚”撞了两下,好像在质问“为什么我当初没这个待遇?!”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她刚开始哪里知道要怎么做嘛?! 吃人嘴软,再说它打起人来不痛不痒,作为残害它的罪魁祸首,茜茜并没有还手。她一边嫌弃地把“鹿”的脑袋往外推,一边嘀嘀咕咕辩解道:“好了好了,我不吃了我不抱了!走开!别再用你那个愚蠢的长脖拍我了!” 为了区分这些特别的小动物,也为了纪念第一只成功转换的仆从,茜茜在心里给“鹿”起了个足以彰显其新特色的名字“扭扭”。 “对了,你知道水源在哪里么?我身上脏兮兮的,该洗漱一下了,而且你们也可以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丝带”抽离时,分泌的奶白汁液让鹿的伤口迅速凝血了,但没有改造它的身体,给它前辈“扭扭”一样特殊的变形能力。于是它就像位贫血头晕的病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茜茜打算带他们去记忆里出现过的,灌木丛生的溪流附近试试运气。 跟用嘴吃饭相比,用“吸管”吮吸血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只能说鹿抱起来很暖和,闻起来有一种很淡的甜味,有点像剥开玉米表皮时嗅到的味道,带了一点草木的香味。 虽然不难吃,但要是有可能,茜茜还是试试正常美少女该吃的水果,比如甜美多汁的树莓。 她们运气不错,溪流边正好有几丛硕果累累的灌木。被茜茜抽了不少血、饥肠辘辘的可怜蛋几乎立刻就把头埋了进去,而茜茜也从中选了几枚最漂亮的果子,期待地送入口中。 嗯,她还没有失去人类的味觉,能尝出酸甜的果味。但等它们落入胃袋,就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未带来茜茜期望的温暖与满足。 中看不中用的小东西,看来接下来茹毛饮血的日子会要比她预想的长一些。 摘掉青涩的绿梗,树莓就成了中空的玫红小碗,茜茜把它们依次倒扣在指尖上,想象那是最新款式的美甲。 每年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把指甲染成甜美的草莓冰沙色,可现在呢?望着童年时期短小可爱的手指头,茜茜不满地瘪起嘴巴,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见她并没有专心进食,反倒无聊地拿着食物取乐。 扭扭抖抖耳朵,从灌木中抬起了脑袋。只不过它嘴角并非浆果殷红的汁水,而是昆虫颤抖的细足,随着它咀嚼的动作“咔咔”作响。 真可怜,它和自己一样,也变成了急需蛋白质的奇怪物种。 迎着茜茜同情的目光,扭扭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虫子。接着它如法炮制,扬起蹄子,从腐烂的木头下挖出更多肥美的昆虫。 只是这次扭扭没有把它嚼碎咽进肚子,而是挑起一只细长的多足虫,缓缓走到清澈的溪流边,耐心地垂下了脖子。 不过一会儿工夫,一条肥美的鳟鱼便被扭扭锋利的口器扎穿。 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闪亮的银光,水花甩向围观的茜茜身边,惹得五谷不勤的女明星发出一阵大惊小怪的尖叫,像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噫!别甩过来!太臭了,我讨厌鱼腥味!而且滑溜溜、感觉好恶心!” “拜托,不说椒盐烟熏,至少给我刮掉鳞,挑好刺再好好端上来吧?这么粗暴,水都要溅到我身上了!” 扭扭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它先是从鼻子重重喷出一口粗气,摆出了一副“爱吃不吃”的样子,再用力甩开脖子,扭到一边重新钓起鱼来。 等它先填填肚子,再给她找下一个受害者吧! 保持着你一条,我一条的分鱼规则。 扭扭时不时就会刺上几条新的鱼扔过来,尽管茜茜不肯碰脚边堆叠的鱼群,但这林子里不乏觅食的猎手。不一会儿,浓重的鱼腥味便让小溪迎来了新的访客——一只体型庞大、气喘吁吁的黑熊。 真稀奇,她原来只在动物园见过这种大家伙。 茜茜立刻直起身子,迫不及待地对它摆动手掌,发出“嘬嘬嘬”的呼唤声:“嗨,大块头,你肚子饿了么?想吃点鱼么?快过来,让我摸一下,再表演个作揖鞠躬就送给你。” 两头成年没多久,连角都没长大的鹿,一只还不到胸口的“无毛猴子”。无论怎么观察,这个组合都毫无威胁可言。 尽管它之前见过类似的“无毛猴子”,他手里亮闪闪的“石块”发出刺眼的光芒,炸开了它脚边的土堆,险些要了它的性命。但这个娇小的雌性并没有类似的武装,只要赶走他们,抢到鱼就行了。 黑熊发出一声雄壮的低吼,信心满满地走了过来。 在它张嘴示威的那刻,银白色的触足径直探入黑熊温热的喉咙,金色的的液体如融化的蜡液,缓慢覆盖它的双眼。 一分钟后,茜茜惬意地靠在漆黑的皮毛靠垫上,心满意足地喟叹道:哎,不愧是故事书里吃蜂蜜的小动物,熊尝起来可比树莓甜多了。 看来体型越大,大脑发育更完整的生物尝起来会更甜,转换成仆从的可能性也更高。 虽然茜茜不愿意承认,但“扭扭”确实是个聪明的家伙,尽管尝起来味道一般,可针对她的提问,它脑子里浮现的画面甚至比这头大笨熊清晰不少。 “你是说你之前在山上见过除我以外的人类,就住在山下?真有意思。” 以一条节肢为交换,茜茜见到了逃亡后第一个人类——画面里的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深棕色的尼龙腰带下是一条卡其色的军装裤。 从黑熊的视角来看,他身材高大、气势磅礴强壮得不可思议,宽阔饱满的胸肌看起来马上就会撑破那件t恤,迈步时,军绿色的马丁靴就像装甲车的履带,把枯枝树叶碾成碎屑。 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要数男人脸上的金属面具。两簇尖尖的、酷似猫耳的羽状凸起,眼眶处一对圆而大的金色电子眼,再加上遮住嘴唇的小巧鸟喙——哦,这居然是个猫头鹰面具。 神秘灵巧的鸟头套在接近两米、攻城锤一样的身体上,居然有种怪诞的性感。 他可真像经典恐怖电影里的变态杀人魔,幼时因为高大畸形的身体饱受同龄人欺凌,长大后再把身体当作绝佳的复仇武器,专门猎杀那些来废弃营地找刺激的愚蠢青少年。 由于这副备受争议的身体,茜茜收到过不少部改造怪人的电影,出于某种恶意,给她的选角还是第一个死、并被怪人缝合的七零八落的金发拉拉队员,她都快要把剧本背烂了!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无论是扭扭还是黑熊,它们记忆里均没有出现茜茜想象的血腥猎杀画面。 这个神秘的独行侠进山最常做的一件事居然坐在苔藓遍布的空地对着小溪发呆。天啊,这不是那些失意的中年男人才有的习惯么? 除了那副金属面具,男人还有一层伪装,鸟喙下的嘴唇到下巴皮肤全被黑色的战术面罩遮得严严实实。一般“注重隐私”到这种地步的,除了变态杀人魔就是私人军事公司那些个性强烈的佣兵。 而黑熊记忆中,在“咔”的响亮上膛声后,发射出铁雨般石子,粉碎树桩的“长条树枝”,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破门手”平时爱用的□□。 这也合理,出生入死的雇佣兵难免会有些千奇百怪的心灵创伤,需要在任务间隙进山疗养。茜茜真心希望他身上除了枪,还有这片区域的地图,还有辆能启动的车子。 为了保证生态环境,这种森林周围都会圈上一层隔离用的铁网,大型动物有自己的活动范围,若非特殊情况不会入侵人类的居所,所以这只熊也没有贸然跟踪猎人的足迹。 不知道能不能再想办法逮到一只鸟,善于飞行的它们活动单位要更大一些,说不定能帮助她找到有关人类的线索。 “你也吃饱了吧?给我抓一只鹰之类吃肉的大鸟过来。” “万一真是个隐居的退役军人,我还得避着点他的行动路径。” 等到时机成熟,她茜茜就要想办法去当那个私闯民宅的疯狂青少年了!《 》 16、第 16 章 这片原始森林比茜茜想象中大上不少,单凭两条腿根本没法在一天内弄清方向,绕了许久硬是没找佣兵的足迹。 至于翅膀?它早在降临森林的第一夜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它凝结而成的“虫茧”也在转换动物后消失了。 如今,使用“触足”猎食已经是这具缩水的身体的极限。 落地时,后背共计八条银色节肢用一次少一次,随之降低的还有茜茜的体能。没了方舟来路不明的“营养剂”,她的能力正缓慢恢复到普通人的标准—— 回溯到九岁那年,所有器官因为“蜂鸣症”慢慢衰竭,直到长眠不醒。 觅食的重担被交到了左右手的黑熊甜心以及小鹿扭扭手上。 而神秘佣兵储备的武器数量未知,为了确保安全,茜茜这几天少食多餐,饿了就从跟班身上抽取定额的血液,渴了就啜饮清澈的溪水,尽量保持着清醒的半饥饿状态。 至于这样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会不会有卫生问题? 患上蜂鸣之后,茜茜就没生过其他病,现在她的血液都成了可以腐蚀金属的酸液,就更不担心普通寄生虫感染了。 她在森林湿冷的夜晚,睡在黑熊浓密温暖的毛发中,一手抱住甜心粗壮的手臂,头下枕着扭扭柔软的脖子,沉默地倾听猫头鹰“咕咕咕”的吟唱,感受到无数生物在夜色中活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良好的夜视能力足以让她数出这些昆虫具体的节肢数量,但有时候她宁愿不要看这么清楚。 没事的,没事的。 这些虫子不会趁她睡着咬破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肉,它们碰到血就会烂掉!再说,现在她才是最大的“虫子”,所以没事,快睡吧…… 茜茜既害怕会一睡不醒,但这种时候又困倦而已,不得不睡。她最终哼起了母亲曾经安抚自己的,有关“星星”的歌谣。 她在自我安慰中沉沉入睡,对人类文明的向往也愈发强烈。 小溪成了茜茜最近常去的地方,她每天起床都要用溪水认真地搓洗自己,至于平时跟班吃剩的鲱鱼、野兔又或是土拨鼠之类的骸骨,也被茜茜勒令“不许弄脏家里”,尽数埋到了树莓丛下。 破坏自然的人类应该在死后把力量归还给星球——这是“生命之树”反对“蜂鸣”治疗计划时的口号。 “蜂鸣”患者的身体会在断气的那刻释放出大量热量,孢子繁殖般散开的烟雾强烈的毒性会感染周围所有活人。 但尸体腐烂的速度也是出奇的快,那种特殊的□□在恢复植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有报道称他因病去世的祖母的坟墓在一个月后,开出了十年前就宣告灭绝的小花。 生命在土地中完成了轮回,由此萌生的植物并不具备灭绝人类的毒性,反倒焕发出无比鲜活的生机。 前一日被折断的枝桠,经过夜露的浇灌,第二天清晨便能结出淡青色的花苞,然后第三天傍晚,鲜红的果实便会羞赧地垂下头颅。 等到这些迅速的生长的浆果散发出甜美的香气,成为了吸引食草动物的绝佳诱饵。 指望不上笨手笨脚的大黑熊,本着能者多劳的原则,捉鹰这种精细活最后自然地落在了老员工扭扭身上。 但凡有基本认知能力的生物,在从诱饵中抬头的那刻,看见一只将腹部压低乃至紧贴草皮,四肢曲折似蜘腿快速移动,“沙沙沙”射向自己的鹿,都会体验到灵魂升天的美妙滋味。 别说胆小的兔子了,他那副脖子疯狂甩动,弹出牛仔套马杆似咬向猎物的血盆大口的样子,连茜茜都不忍直视。 接着,扭扭会在兔子身上留下麻痹神经的毒素,叼住它的后颈,把它扔到有鹰出没的空旷地带。 不到半天,这跌跌撞撞爬行的毛绒小肉块就帮助茜茜引来了目标,一只棕羽的大型苍鹰。 当它用利爪划开灰兔毛皮,低头啜饮猎物鲜血之时,毒素快速传递,短短秒,捕猎地位迅速翻转。 “别紧张,小可爱,等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自由了。” 柔韧的银白触足从茜茜身后探出,绕着苍鹰的胸背一圈,把它严严实实捆了起来,薄薄的轻纱蠕动着,分出无数细小的丝线,钻入苍鹰金色的眼眸—— 莫约两天前,觅食中的鹰听到了“轰隆隆”的雷鸣声。 苍鹰警惕地追踪威胁来源,发现居住在林中小屋的男人启动了他那辆坚硬的怪东西,向北方行驶而去。在那之后的夜晚,他的窗户再也没有亮起过光源。 如果茜茜没记错的话,那个时间正巧是“方舟”向世界宣告她的死讯,然后周边城市“蜂鸣”大爆发的节点。 难道他所处的部队紧急召唤他回去执行秘密任务?g国境内不会也在遭遇类似的生化泄露危机吧? 糟糕的预想让茜茜头皮一阵发麻,不过还没到忧心人类未来的时候,上天可是把绝佳的潜入机会送到她面前了! 不然她想办法在男人面前排练一场黑熊追逐无辜少女的苦情戏,荒郊野岭的,要怎么把最后的触足送进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体内,光是想想就让茜茜觉得头疼。 “好孩子,辛苦你了。” 这是一只抚育幼崽的雌鹰,结果高频率的猎食成为了她落网的原因。 茜茜向来尊重母亲,她把作为诱饵兔子塞到鹰爪下,就轻轻抽回了触足,并没有要求她加入自己的探险队伍。 …… 等夜色降临,一只熊一只鹿带着一个女孩,偷偷摸摸出现在森林的边缘地带。 真简陋,这房子还没有她一个衣帽间大。 作为临时居所的木屋看起来没有太多的安保措施,视野中,只有一个带夜视功能的摄像头正缓慢地转动着,红色的光点追准附近的活动物体。 “滴滴滴——” 茜茜聚精会神盯着这个勤劳的小玩意,直到那细小的声音,被女歌手拆解成简单易懂的节拍,在脑中描绘出一条规律的折线。 音乐也是一类逻辑严密的科学,这段节奏用来表达悲伤,那段旋律代表期待,那现在的拍子预示摄像头轴承的变向。 如果说方舟严密的安保系统是一首恢宏的交响乐章,那这简陋的红外布防就是一首可爱的安睡小曲,茜茜很快就摸准了它的“规则”。 等到摄像头转向一只觅食中的松鼠,茜茜张开双唇,异于常人的软骨在她体内挤压震动,制造出一阵一阵强烈的声波,以不容抗拒的势头,冲入守卫的乐谱。 待镜头边的收音装置发出一缕青烟,摄像头定格在松鼠的位置,“咔哒咔哒”挣扎着却无法移动一厘米,茜茜便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她驻足于黄铜门锁之前,考虑到这房子是未来的临时居所,并没有着急要求黑熊直接撞开木门,而是垂眸打量起锁眼,奚落道:“真老派,这个年代谁还用机械锁啊?不过这也难不倒我。” “你们知道么?我之前试镜过那种天才美少女侦探的校园剧,女主是个推理迷,她为了抓住老师包庇奖学金测评作弊的把柄,深夜潜入学校,在档案室门口取下刘海上的小发钱,插进钥匙孔捅了几下门就开了。” 一直以来都被外界戏谑为基因改造的芭比娃娃,方舟集团的漂亮招牌,茜茜头一次接到这种高智商角色,尽管它改变不了她的花瓶风评,茜茜还是珍惜地记住了所有推理细节。 “这时候我们只要找类似细细长长的东西塞进去就行了,等等我,我应该能变个差不多的。” 就在茜茜摩拳擦掌打算在动物朋友面前大显身手的时候,看起来呆呆的扭扭突然从脖颈处伸出两缕细细的银白触足。 好家伙,区区小跟班居然敢以下犯上,抢上司的表现机会。 茜茜冲扭扭眯起眼眸,仔细地观察它的表情,质问道:“既然你能伸出这种小的触手了,为什么刚刚不帮我挑刺?” 扭扭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就要把触手缩回去。 但茜茜可不给它任何退缩的机会,她主动捏住它小小的须子,撒娇般地左右晃了又晃,语气半是央求半是命令:“不行!我都看到了,不许偷懒,快想想办法,帮我把门打开啦!” 锁眼里弹簧被按压时的轻响逃不过女孩灵敏的耳朵。 在茜茜的指导下,扭扭飞快地撬开了最后一层防护。 成了!女孩的欢呼声和锁扣松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哎,上一代人不喜欢我这种影视工作者,他们说年轻人整天围着终端,被灌输了一大堆垃圾信息,最后成为愚蠢的‘电视机儿童’。但瞧瞧你,你这不就从女明星身上学会了精尖开锁技术了吗!” “快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我们!” 茜茜在不吝奖励,她喜出望外地搂住扭扭的脖子,在它脑门上留下响亮的一吻,接着迫不及待地拧开了铜黄色的把手。 人类的文明! 她再也不想过野地风餐露宿的日子了!希望他的屋子里至少有一张舒适的床。 门扉开启的瞬间,室内干燥而阴郁的空气重新开始了流动。 房主残留的生活痕迹无处不在,如此浓烈,仿佛一条留守在家的漆黑巨犬,困顿地来回打转,用蓬松的尾巴焦虑地扫过桌脚椅腿,在重见光明的这刻,迫不及待、以几乎凶狠的势头扑进了茜茜的怀里,将她撞了个满怀。 女孩停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有点茫然的。 但在意识做出回应之前,她背后的触足以无声探出,做好了“拥抱”的准备。 饥肠辘辘的猎食者总能第一时间分辨出猎物的气息,而那些能被转换的动物,身上的气味总是要甜上一点,茜茜从没想过最合口味的会是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 好像真的抱住了一只黑色长毛大狗,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层蜷曲发亮的毛皮,如同苦涩而浓郁的巧克力涂层,但要是抱得再紧些,便能感受到温暖、蓬松的血肉,像是撒了香草籽的松软蛋糕胚。 茜茜忍不住舔动嘴唇,在庆幸他不在的同时,感到了一丝遗憾。《 》 17-20 第17章 唱片和暗门 这味道太诱人了,宛如一个隐秘的陷阱,令人不得不全神戒备。 茜茜收回往前迈动的脚掌,一改方才迫不及待的样子,转而观察周围小动物的反应。 首先是扭扭,小鹿收回了开锁的触足,踉跄着如醉汉般走进屋内,刚站稳便猛地低头,像雨后的狗般用力甩动脖颈,试图甩去茜茜湿漉漉的唇印。 接着是甜心,狭小的门廊容不下庞大的黑熊,它慢悠悠地探进半个脑袋,扫视了一番室内,随即伸手推了推扭扭的屁股,示意其让出位置。 两只均是反应平平不见异样,要不是这种香甜的味道仍在鼻尖萦绕,茜茜差点以为自己是饿极出现幻觉了。 只有她能闻到么?只有她要受这种闻得到吃不到的折磨? 茜茜皱了皱鼻子,继续往屋内走。她得打开窗户,给房间来个大通风,不然再坚强的意志都受不了这种折磨。 女孩漂亮的大眼睛表面有一层月光镀成的淡蓝薄膜,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不需要启动任何照明设施,也能看清周围物件。 和香甜温暖的气味不同,屋内的布置简陋而干练。 门边立着一个铁皮挂壁工具柜,分为两扇。一扇放着绳索、榔头、扳手等工具,另一扇则堆着罐头、压缩饼干和罐装营养液。它们与简陋的木制桌椅、堆满木柴的壁炉一道,构成了中心就餐生活区。 真没劲,她还以为戴着猫头鹰面具的男人住处应该有点特别的花样。 结果壁炉两边一般恐怖片主角悬挂各种兽首标本的墙壁上悬挂的是脉冲步枪、□□之类完全说不上具体名字的枪支,就目前来看他只是个无趣的独居军人。 他一定走得很匆忙,粗糙的桌面上还放着未组装完的手枪,以及一张紧挨着老式播放器的拆封唱片…… 洒满金粉亮片的包装哪怕在幽暗的月色下都能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海滩上随浪花歌唱的星星碎片,打破了小屋沉闷的气氛。 无需辨认描金标题,茜茜就认出了唱片的作者——全是她的歌。 这张豪华版唱片在演唱会前一个月隆重发布,收录了她出道以来的所有主打曲,专为死忠粉丝收藏设计,随唱片附赠特制播放器。 第一首出道曲的和声部分被留白,邀请粉丝上传自己的声音,和她一起完成这首歌曲,表达对他们多年支持的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才能唱到今天”。 她要收回对之前的评价,房间主人至少是个有品位的男人。 因打破伦理道德的基因技术备受争议,“方舟集团”为缓解人们的抵触心理,在偶像推行上竟掀起了“复古风潮”,这个被黄铜天使环绕的喇叭播放器工艺质朴,离了电源,不过是个沉甸甸的铁块。 如果他真的在听歌,这屋子里一定有隐藏的发电机,说不定还有其他联络外界的智能设备!希望他没有把它们随车带走! 茜茜立刻扭过脑袋,朝身后研究铁架上悬挂着的风干肉的两人组下达指令:“扭扭、甜心,别闻那些吃的了,快帮我找找,这地方有没有那种大的铁皮箱子。” 强壮的熊掌可轻松挪动家具,自由伸缩的鹿首能探视高处,它们在木板上走动的声响,成了暗门最佳的探测器。 茜茜在一块“嘎吱”作响的木板缝隙间摸到了凹陷的把手。 她就知道事情有转机! 顾不上任何形象,茜茜便跪坐在地上,使劲儿拉开板门。 暗门下是一片四四方方的水泥小空间,除了预料中的小型发电机,还有两个银灰色的保险箱,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相同的G文标识。 茜茜将手指覆上凹凸不平的激光刻痕,逐字念出标识全名——“VKSEC”。 这是一行简洁的缩写,“SEC”尾缀对应着那些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安保’二字,而前面的“VK”则有着诸多解释。 出于雏鸟情结,茜茜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资助过母亲学业、G国最大的科技集团——‘瓦尔基里科技’。 两个箱子均设置有密码保护,这可不是门口摄像头那种简单货色,蛮力破解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面对科技公司的金字招牌,茜茜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特别是小型容器,除了安全公司的标识外,还特别标有生物危害的警示符号,以提醒人们留意污染风险。 箱体金属外壳寒气逼人,若是屏息凝神,就能听到内部制冷设备运转的电流声,里面或许存放着什么珍贵的试剂。 一个“蜂鸣”已经够让她受了,她可没法承受新的病毒。 茜茜瘪着嘴,将‘试剂盒’推远了一些,转而研究起旁边那个稍大些的箱子。 大约14寸的长方形箱体分量不轻,两侧边缘对称分布着两个小口,茜茜小心地探入一节触足,还能摸到内嵌的光滑线路。 比起传统的保险箱,它更像一台上锁的折叠屏智能终端。 这意想不到的发现,令茜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掏出那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的手持镜,在扭扭错愕的目光下,咬破手指,挤出几滴殷红的鲜血。 “嘶嘶嘶”,剧毒的液体腐蚀破损的雪花图腾,银色的金属如冰雪化开,露出越来越多洁白的瓷片。 茜茜的思绪也如发烫的金属液滴一样沸腾起来,她拾出瓷片包裹的储存器,在发现接口大小正好和终端吻合时,险些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接触的那一刻,正如小船归于港湾,储存器严丝合缝地接入了终端。 伴随着高性能终端内散热器启动的嗡鸣声,咬死的密码锁也在咔嗒着转动。 合并的箱体如书页打开,深蓝色的屏幕光自中心亮起,顶端的摄像头红点闪烁,仿佛铁箱内的沉睡的某人再度睁开眼眸。 画面中位于南方的海滨别墅永远沐浴在盛夏金色的阳光下,当温暖的风吹过门前无尽夏的叶片,靛青深紫色的花朵窸窣作响,封闭的门扉再次为她打开了。 金发的女人趴在餐桌上,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 她眨动淡蓝的眼眸,隔着屏幕同年幼的女孩遥遥相望,屏气凝神,像在注视一个美好易碎的梦境。 “茜茜、茜茜……”艾琳娜默念着爱女的昵称,喜悦化为泪水从眼中溢出,“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妈妈,好想你。” 熟稔亲切的语气使得童年的记忆像海潮般涌向茜茜,瞬间击溃她荒野求生时累积的坚强。 她因为哭泣,可爱的脸蛋像花猫似的皱成一团,在荒郊野岭的小屋一边揉着泪眼,一边用孩子般稚嫩的声音,诉说孩子才有的柔软抱怨。 “妈妈,我早就醒了,我已经醒了十年,是个大孩子了。” 终端封存的这段时间的确恍然若梦,她的母亲艾琳娜永远定格在那个午后,没过三年父亲也走了,陪伴她十年的“白皇后”最后让她出逃留在了方舟的战火里。 “我的宝贝,怎么哭了?看到你这样,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见茜茜哭泣不止,艾琳娜无比焦急。她下意识离镜头近了几分,伸出手指试图抚摸自己的女儿。 女人那淡蓝的眼眸中,深蓝色的辉光悄然浮现。与此同时,军用终端显卡散热器发出一阵强劲的噪声,响宛如汽车引擎启动时的轰鸣,昭示着这位人工智能精英工程师正以最快的速度扫描着硬盘中的数据。 “已经2052年了?这是瓦尔基里科技的终端,是埃利亚斯先生救了你么?他们的网络结构还是我的导师做的,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多少变化。” VKSEC的安全防护,在G国赫赫有名的才女艾琳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她顺着数据流,如江河汇入内网的洋流。 真相如此触目惊心,查阅到后面,艾琳娜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不、最后是方舟那群蠢货把‘蜂鸣’研究成果占为己有了,他们压根没想放我们回家,连你的父亲也……” 一错再错,原本幸福无忧的家庭最后只剩下一个孩子形单影只,被围困在仇家打造的金笼子里。 思及此处,艾琳娜的齿关因愤怒而咬紧,然而,当她看向如流浪儿般的女儿时,怒火又从齿关悄然泄走,化作浓重的愧疚。 “我可怜的孩子,要是我没有生病,要是我立刻引渡回国,能撑到学院的援助,或者我的权限防护做得更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按照她当年怀孕时的设想,女儿本应过上公主般的生活,而非蜷缩在幽暗无光的小木屋里,身后还跟着两头脏兮兮、傻乎乎的野生动物,它们安慰人时竟会把口水蹭到对方脸上。 天啊,就连白雪公主流浪时的待遇,也比她要好上许多。 那位如女神般无所不能的母亲,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茜茜顿时没了撒娇的念头,慌乱地解释道:“不不不,是我太笨了,一直被他们蒙在鼓里。” 从蜂鸣中苏醒后,茜茜还是头一次从妈妈口中听到瓦尔基里科技总裁‘埃利亚斯’这个名字。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导师和母校,似乎在她心里,G国才是最坚实的后盾。 这一说法与方舟掌权人的观点完全相悖。爱德华·维瑟曾叹息道:“瓦尔基里科技固执地认为,机械改造才是人类的未来,他们放弃了艾琳娜的治疗方案,转而将赌注压在了别人身上。” 当初只有M国的方舟集团坚定地选择了白皇后。 但现在看来,与其说瓦尔基里科技对此视而不见,不如说方舟只手遮天,切断了艾琳娜的求助之路。 茜茜垂下脑袋,沮丧地说:“要是我能像妈妈一样聪明,没去学唱歌,而是学数学、生物,说不定就能察觉到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了。” “别这么说自己,你是个生病的孩子,在父母照顾下快乐成长才是你首要考虑的事。你的音质无法伪造,那种环境下,成为偶像暴露在公众视线下反倒安全一些。” “而且你勇敢地抓住机会逃了出来,读懂了我的暗示,飞跃第二大洋再次唤醒了我,你不知道这有多了不起!” 那种远距离飞行,就算用军队的战斗机,耗油量都是个可怕的数字。而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退行到九岁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旦方舟在她能力觉醒之前,就找到替身,把她成功关进实验室。又或者茜茜发育不全,在飞行途中体力透支,坠入海里……艾莉娜光是想想就感到一阵后怕。 她凝视着女儿脖颈处的女王蜂痕,以及那光洁白皙、在屏幕光下泛着细微釉质光泽的皮肤。 照理说,这个岁数的茜茜应该有点婴儿肥,但她瘦得却像是蜂鸣晚期,难怪自己没有立刻认出来。 没时间品味母女重逢的喜悦,艾莉娜立刻将话题推至重点: “方舟破解蜂鸣的思路没有错,你的生命是蜂鸣给的,歌唱是你的本能。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想要发挥蜂族那独特的能力,特殊的发声器官可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方舟一直对外宣称蜂鸣是冰川融化导致的天灾,但各大集团都清楚,这是方舟试图解读未知生物构造,为高层提供‘永生方案’实验的副产物。” “大脑发育得成熟又强壮,肌肉组织密度高得惊人,身体成分和人类高度相似,这样一个被冰封了几百年却仍有生命迹象的碳基生物,简直就像上天赐予的礼物。” “你现在的身体,就是方舟融合了从极地发现的远古生物卵的产物,他们给了你女王的身份,也彻底改变了你的饮食结构。你现在是不是肚子很饿?从苏醒到现在,你都吃了些什么呢?” “能给妈妈看看那些属于女王的小变化么?它们一定很好看。” 女人放低了声音,目光温柔而期待,仿佛在万圣节前夕询问孩子的特别装扮。 从一路赶路到现在,茜茜都还没摄入今天该有的血液量呢。 和苍鹰共鸣,制造干扰音波,再加上用血液腐蚀金属的消耗,她能撑到现在全凭再次见到母亲的激动。 仿佛只要有家人的关心,她就能瞬间变回那个可以自由撒娇的小女孩。面对母亲期待的目光,茜茜不再隐藏那些触足。 女孩瘪着嘴巴,揉了揉干瘪的小肚子,委屈地嘀咕道:“对,我一直都很饿。之前会这个触足,抽一点动物的血液喝,虽然有点恶心,但是也没办法。可是无论吃多少,肚子还是感觉空荡荡的。” “这些触足越来越少了,而且一旦活动多了,我就会想睡觉。” “忘了跟你介绍了,我身后这两位,是我在森林里用触足‘抓’来的朋友,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撑不住了。” 注意到茜茜肚子的叫声,以及进食专用的吸管触足,将脑袋搭在茜茜肩膀上的小鹿扭扭立刻心领神会。 它趾高气扬地抬起头,彰显自己作为朋友的身份,回身指挥原本给茜茜充当靠背的黑熊甜心,去货物架上拖了一条风干的猪腿过来。 茜茜在溪水边嫌弃鱼鳞的样子历历在目,扭扭特意用触手将干硬的肉块撕成更易咀嚼的小条,轻轻递到茜茜面前。 这一过程里,两只动物并没有语言或者肢体上的交流,那头鹿只是“看”了黑熊一眼,就明确传达了所有意图。 难怪远古蜂族始终围绕着女王蜂生存,她给予眷族的恩惠,显而易见。 连平平无奇的野生动物都进化成了任劳任怨的“小矮人”,具备了相当程度的智慧以及肢体改造能力,不同物种也能因为蜂鸣联络结成小队。 观察这一过程,艾琳娜不禁发出感叹:“世界各地都有蜂的遗迹,瓦尔基里科技解读了部分壁画,猜测为了保证女王幼体的安全,她身边至少有两名护卫陪伴,小动物也算吧。” 说到护卫,帕西菲克斯绯红的面甲便跃入脑海,茜茜气不打一处来:“我确实也遇到了自称护卫的蜂。他给了我有甜味的营养液……可那样太奇怪了!大卫甚至利用那种分泌物欺骗我、控制我、他还打我,差点杀了我!我再也不想遇到这种事了,有什么替代品么?” 她情绪高涨,就像个急于告状的孩子,一股脑儿地把大卫和帕西菲克斯的事情全倒给了母亲。 艾琳娜眉头紧锁,满脸嫌恶地说:“我一直很讨厌爱德华那种将女人当作附庸的态度,比起感情,他更想利用女人的身体延续自己……现在看来他成功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而你说的那种营养液被称为‘蜜’,属于特殊加工的高浓度的蜂鸣提取液。它在蜂之间构成了一张网状联系,你和这些小动物相处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什么。” “他们现在算你的护卫,属于照理说危急时刻也能替你承担伤害,但到底不是体质特殊、能够产出大量蜜的雄蜂,只能算工蜂?不过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数量够多,我觉得代替大卫并不是难事。” 她的女儿宛如上天赐予的天使,是隐匿于方舟开启的“潘多拉之匣”底部的希望之光,吸引信徒为其赴汤蹈火,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艾琳娜并不担心茜茜的魅力。 她进一步翻查木屋主人与部队联络的信件,试图为饿着肚子的孩子寻觅一顿美味佳肴。而终端摄像头捕捉到的那个标有“生化污染”字样的小箱子,证实了艾琳娜的猜想—— 和方舟一样,瓦尔基里科技也研发出了蜂鸣的对症剂。 “被蜂鸣感染的动物,细胞分裂速度和代谢水平都会显著提升,大量进食积蓄的能量被病毒二次加工,储存在蜜这种浆液里,也是你必备的口粮。” “如果长时间仅靠工蜂血液里稀薄的蜜,处于饥饿状态,你的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就会陷入休眠,变成方舟在极地发现的虫茧。而这两位动物朋友,大概会杀掉这片森林里遇到的所有活物,把血通通输进你的茧里,用量变制造质变。” “好在‘蜜’一直有人造的替代品,瓦尔基里科技就研究了‘B型抑制剂’,用于制造强化士兵。” “你身边的小箱子,就是他们发给上校的试验品。” 这位上校或许是个合格的战争机器,但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会把所有密码存放到一个记事本文件里。 艾琳娜撕开信封纸一样打开了本子。 把信息投到屏幕时,女人微微一怔:“这就是他的常用密码了,开锁数字是……你的生日?” 看到那串数字,茜茜原本平平的嘴角像公园里被风吹起的气球般扬了起来。 平时买点限定唱片陶冶情操也就算了,没必要把这么重要的军事用品也换上她生日当密码吧? 茜茜侧过脸颊,强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平铺直叙道:“啊,我的生日嘛?我确实在桌子上看到了播放器和唱片,屋主好像是我的粉丝。” 别高兴得太早,茜茜!你忘记了大卫么?你刚刚才提起这种伪装成你喜好的大骗子! 女孩低下头,一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边输入密码,从鼻子里发出冷冷的哼声:“谁知道他看完新闻后还喜不喜欢我呢?” “说不定他是东南亚文化爱好者?喜欢在果蔬上标注果农名称之类的,像什么伟大的药剂产自茜茜莉亚。”那他就单纯是个研究“小白鼠”的变态了。 脱口而出的冷笑话,和箱体喷涌而出的冷气激的茜茜打了个哆嗦。 奶白色的雾气翻滚涌动,簇拥着凹槽里放置的透明药瓶。 她默默凝视着其中DNA片段一样,呈现出双螺旋结构的金色药液,心里一阵无奈:哎,别人怎么看待她也没办法,她的确是个需要病毒才能生存的小怪物。 那个戴猫头鹰面具的上校,将公司分发的污染物带到这个人迹罕至的森林,在寂静的月光下拆开唱片包装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 明明错不在她,可一想到会遭人厌弃,茜茜就控制不住地感到失落。 “真讨厌,所有人都是方舟、蜂鸣的受害者,却要把不幸通通归咎到我的身上……” 她垂下眼眸,将纤细的手指埋入浓郁的雾气,抚摸那光滑发亮的凹槽,探向瓦尔基里打造的未知。 旋开顶部金属盖的刹那,试剂瓶口那寒光凛凛的针头赫然显现。为应对战场突发情况,这种强化试剂被做成了快速注射的形态。 好在历经无数次手术,茜茜早已对各种药物注射流程了如指掌。 箱子里总共有三支凹槽,但是眼下留在其中的试剂只有两支,猫头鹰上校很可能已经亲自用了一支。 所以他的味道才会那么特别么? 既然他能好端端离开森林,就说明B型抑制剂不会有太大风险。 艾琳娜还在安慰她的情绪说:“宝贝,那不是你的错,记得你登台时看到的那片灯海么?还有那些自发保护你的人,世上肯定还有很多人被你的声音激励,在等待你回来。” 而茜茜已经暗地做好了决定。 面对母亲的激励,再抬首时,女孩的脸上已经重新戴上了金色天使的招牌笑容。 “是啊,总有一天……我要把真相公布于世,让大家看到真正的凶手。” 她轻声默念,许下诺言,紧接着攥紧冰冷的药瓶,将针头径直刺入小臂。 茜茜感到了一阵寂静。 她好像被丢入无垠的海洋中,无限地下沉。 耳边“怎么了?茜茜你感觉怎么样”艾琳娜焦急地询问,被海水浸透,变得沉闷不清就像从遥远的岸边传来。 女孩维持着注射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那双蔚蓝的眼眸却悄然晕开一片璀璨的金色,仿佛药剂正沿着血管,缓缓渗入眼球。 “咚咚咚” 在那片寂静中,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清晰,如鼓点在耳侧跳动,又像舞台大门前,鞋跟敲响地砖的闷响。 当金色如烟花般在她的晶状体内绽开,漫步于意识长廊的茜茜,终于走到“舞台大门”前。 在汉白玉般洁白无瑕的大门后是星星的海洋,光点随波浪起伏,像是风拂过麦田,草叶尖端的露珠闪闪发亮。 有一瞬茜茜差点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演唱会的现场,看到了粉丝应援的荧光棒。 可等她定睛一看,就失望地发现虽然数量繁多,但这些星星大部分十分暗淡,就像从华丽礼服上脱落的水钻,留下灰扑扑的痕迹,表明它曾经存在过。 仔细数数,只有四颗星星依旧散发着光芒。最耀眼的一金一银,宛如烈日与明月高悬于星海之上,占据着最为显眼的位置,却又似水火互不相容,分居两处。 尽管这两颗星星相隔甚远,远得需要茜茜踮起脚尖、伸直手指,才能勉强触碰到它们的边缘,但这丝毫不妨碍茜茜对它们展开观测。 她下意识选择了最漂亮的那颗金星。它像是一块被眼泪泡得冰凉的水果糖,酸涩的柠檬中掺杂着粗糙的海盐颗粒,只一口茜茜就意识到了星星的身份——大卫·维瑟。 就像艾琳娜先前形容的那样,蜂之间会通过蜜编织出沟通的“金网”。 “茜茜?” 他不可置信地轻唤她的名字。 那颗散发着悲伤沉闷气息的星星,茫然地放大了自身的光芒,仿佛想用那如寒霜般的光芒轻触女孩的手背。 然而,还未等他进一步反应,远处那颗银色的星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绯红的光晕宛如泼洒的酒液,朝茜茜的手指席卷而去。帕西菲克斯欣喜若狂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温热的吐息没有分寸地吹拂她的耳廓:“蜂巢在上!太好了,女王陛下!您没事!” “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您在哪里?属下这便去接您!” 他喋喋不休地发问吵得茜茜脑袋嗡嗡作响。 “闭嘴吧你们!”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可能主动告诉他位置? 茜茜恶狠狠甩下一句呵斥,倏地抽回意识,宛如缩回壳中的海螺,急切地潜回舞台底座,藏身于最近的星星——扭扭和甜心身后。 好在这些星星确实像礼服的装饰品一样,只能固定在特定位置,除非她主动接触,并不能擅自连接到她的思想。 俗话说得没错,越是美丽的物品越是昂贵危险。至于沙砾般的碎钻,小也有小的美感嘛!它们表面浮动着淡淡的光晕,触碰时甚至带着点毛茸茸的温软。 双手捧着那两颗跳动的小星星,茜茜由衷松了一口气。 真奇妙,明明没有睁眼,就能看到扭扭和甜心的位置,甚至观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甜心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脸颊,而扭扭则伸出一段触手,将空掉的试剂瓶往外拔。 我不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 茜茜凝视着自己的倒影,木屋的布置在记忆中浮现,身下地板粗糙的纹路都清晰可感。 紧接着,她身体骤然一沉,瘫软地埋进甜心厚实的毛皮中。 “没事,我回来了。” 茜茜用脸颊蹭了蹭甜心温暖的后背,伸手轻轻拍了又拍,闷闷地补充道:“下次别舔我的脸了,真想安慰我不如贴贴我的手指,我刚刚好像在蜂网里摸到了脏东西。” 悲伤、苦闷?那绝对是她的错觉,要不就是帕西菲克斯下手太狠了,他只是在疗伤而已。 不然那种骗子凭什么摆出受害人的姿态呢?! 没有多余的心思伤神,茜茜兴高采烈地向母亲描述刚刚的发现:“妈妈!你的猜想没错!我刚刚的确看到一张网,上面记录了所有和我有过接触的蜂鸣感染者!”语气雀跃难掩崇拜。 有这个单向定位图在,以后她就能精确绕开那几个讨厌的家伙了! 艾琳娜轻轻摇头,神情落寞:“塔式思维,由女王作为主脑统领整个族群的思维方式,这是你父亲马库斯之前发表的结论,并非我的推论,我只是收集现有的材料,把关联度最高的呈现给你罢了……” “能让你开发出这种能力,瓦尔基里的研究方向果然没错。我的母校帝国理工大学和他们有固定的课题合作,没道理只有方舟能掌握这种技术,” 茜茜:“太好了!我就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只要想办法找到更多抑制剂就行了吧?!” 若是放到过去,艾琳娜一定会为女儿的信任与依赖感到自豪。 可如今,想到重聚不过短短几日,推演的未来之路仍需要这孩子独行,女人便抑制不住地发出叹息。 “B型试剂提取工艺很复杂,这种纯度的药剂不会在市面流通,用一支少一支。我的推算结果依赖终端显卡的处理能力,这台军用终端远不能发挥我的全部性能。想要获得更多支持,还得潜入VKSEC保卫的科研基地。” “而最后一支B型抑制剂,需要留给你的变身能力。我会想办法黑入VKSEC的人力系统,往里面插入一份虚假的简历材料,让你能以医务人员的身份顺利入职。” 艾莉娜定定地望着年幼的女儿,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茜茜,为了彻底抹除侵入痕迹,让伪装天衣无缝。植入后我就会立刻销毁这台终端里的记录,再次陷入沉睡,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现在全球都因为蜂鸣陷入动乱,想要顶替一个死人并不困难,维持他的身份才是重中之重。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掌握爸爸妈妈学过的基础医学知识。” “这是柴油发电机,总有用完的时候,而VKSEC也随时可能修复我找到的漏洞。” 难以置信相处的时间竟然会如此之短,茜茜怔怔地望着母亲,内心如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几个月内从偶像到医生? 她只有高中学历,为了配合方舟的宣传活动,这学还是断断续续勉强上完的,虽然大家都说她聪明,但天知道那些奖项有多少资本运作的水分。 可明明她们才刚刚重逢,还没有聊完这十年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分享给妈妈她的感激和喜悦,就要准备告别么? 不能再多留一段时间么,妈妈? 不要那么快,再多待一段时间……妈妈,我不想一个人。 她蔚蓝的眼眸是永不干涸的泉眼,泪水飞快地涌了上来,接下来只要皱皱鼻子,就能摆出令母亲为难的表情。 被宠坏的小孩对大人的心情总有种奇妙的嗅觉,知道如何令爱她的人感到心碎。 但随事往变迁,经历过两次生死离别的小孩,终是晚晚知晓了独立生活的必要性——虽然身体是小孩,但她可不能精神上再当小孩,一次次说出让母亲担心的话了。 “好的,妈妈,我会全力学习的!” 茜茜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水和软弱收进肚里,将嵌入掌心的手指重新舒展,朝母亲摆出了一个大大的“V”,信誓旦旦道:“在偶像复出之前,就让我先当一段时间医学家吧!” “我可是六个博士学位拥有者,G国前十杰出青年学者艾琳娜博士以及M国光环计划首席研究者马库斯博士的女儿!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呢!” …… 在患上“蜂鸣”之前,茜茜就是个古灵精怪的聪明孩子,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惊人的反应速度,所有人对她寄予厚望,在夸耀她天使般的可爱时都会补上一句“这孩子一定能成为父母亲一样出色的学者”。 或许这种生来的天赋,就是足以联络百万族人的位置病毒选择她的原因。 她发病比常人慢,也成功从当时看来骇人听闻,无比激进的病毒融合治疗方案里苏醒。 拥有固定答案的客观题全对,主观题是模范最优解。 而最后一道,艾琳娜有意隐瞒必要信息,甚至给予误导的,包含了她之前没学过的治疗方案的题目,茜茜也在仔细思考推演后,无限逼近真相。 真是奇妙……就像只学过加减乘除的孩子,仅凭对数字的敏感,自己推演出了微积分的雏形,假以时日,那颗命中注定的苹果就会亲吻她的额头。 若有那天,真想亲自参加她的入学仪式,和她携手走过校园的林荫大道。 艾琳娜将视线从卷面移开,微笑着赞叹道:“你已经成功完成了我的考核!我们的学习就到这里吧。” 茜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可我还没有全部做对!这就够了么?!最后一道题目,我都是靠猜的诶。” 她瘪嘴瞄过发电机的电量栏,发出一阵委屈的嘀咕:“而且电量还有一些吧,我们能再待一段时间……” 明明为了节省电量,她晚上不开灯,到点就关机,从来不以学习以外目的使用电器,怎么还是不能多留一会儿妈妈? 尽管茜茜再怎么不舍,艾琳娜去意已决。 “嗯,结束了。你已经比我手下的研究生都要出色了,更何况,做研究也需要一点大胆的假设。” “如果你真要这么较真的话,作为小聪明的补偿。宝贝,你愿意唱歌给妈妈听么?就像你小时候经常做的。” “不是唱片里录制的声音,妈妈想听到你的歌声,把它们存进我的身体里。” 最后的电量,艾琳娜选择留给那台华而不实的唱片机。 她伸出手指,难得在人体仿真教学外奢侈了一把,唤出点点星光在屏幕闪烁,拼凑出茜茜的成名曲——《星光之夜》。 一首唱给所有和她一样因为蜂鸣而痛苦的人,乡村民谣的曲风悠扬舒缓,只有一把吉他伴奏,歌词意外地符合现在的情景。 茜茜从餐桌前起身,在月色最好的窗边站定,将弯曲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喉咙:“很高兴为您献唱,尊敬的艾琳娜女士!” “当黑暗无声笼罩月亮,请别害怕脚下的阴影。我依旧与你同在,歌声所在之处,为你点亮万千繁星。” “所以晚安吧亲爱的,今夜万籁无声,群星闪烁。太阳再度升起时,我会第一个按响你的门铃。” 就连茜茜也没有发现,伴随着她的歌声,那花茎叶似纤细的颈子上,女王蜂痕正泛起微弱的、呼吸般的金色光泽。 温柔的歌声似流水在夜晚流淌,一波又一波推向远处。 林内夜行小动物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窸窣,连一向活泼的甜心和扭扭都安静地趴伏在周边,聆听这场孩子和母亲的私人演唱会。 唱到最后,茜茜已然忘记了唱片机送给粉丝的录音片段,伴奏声逐渐淡去,只有她清甜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下去吧。” “所以亲爱的,明天再会——” 艾琳娜重复着结尾:“明天再会,宝贝。” 一如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女人垂首亲吻女孩的额头,然后轻轻掩上卧室门扉。 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满屏的星光却还未消散。 它们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V”字,是艾琳娜留给茜茜的满分标签。 “啪嗒”一声,VKSEC的数据库多了一份入职流程,终端屏幕的光芒熄灭了。 梅露西娜·福格尔作为瓦尔基里科技资助入学的孤女,将响应集团的紧急号召,以护士的身份和其他年轻人一起进入研究基地,救助在剿灭蜂族前线受伤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叽叽咕咕地写晕在一边 第18章 瓦尔哈拉军事医学中心…… 清晨七点,又到了瓦尔哈拉军事医学中心-觅踪者之家内,所有小狗最期待的每日早饭时刻。 偌大的饲养基地集中了G国上下从蜂鸣中幸存的犬种。 病毒或许重塑了它们的□□,却未曾消磨它们对人类的忠诚。在暴乱中,它们挺身而出,成为VKSEC机构内军人的得力助手,也为抗体研究贡献了不小的力量。 觅踪者之家收留的品种,除了常见的牧羊犬、金毛、比格,甚至涵盖以神经质著称的吉娃娃。 这只瞪着两只凸出的棕色大眼睛,如狩猎中的北极狐般,一跃而起,将饱满的小脑袋扎入食盆,然后左右高速甩动脖子,不仅将食物一刨而空,也把口水喷得到处都是的娇小吉娃娃就是分辨蜂族伪装的精英。 而另外一只正慢吞吞走出笼子,一口一口把食物往嘴里铲,舔干净盘子里的饭,又沿着吉娃娃口水印,准备找掉在旁边的肉末的黑色松狮,则是肌肉特化,可以在特殊地形刨开碎石搬运物资的救援专家。 狗群正中蹲坐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身与该场景格格不入的洁白护士服,一头棕红的长发细致地编成三股麻花辫,像太阳花似盘在脑后,丰盈的脸蛋上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 此时,她左手温柔地摸着吉娃娃,瞧见松狮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右手又把咬了几口的三明治递过去,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将她放进来的养犬人刚刚结束一轮喂食工作。 他解下卡其色的围裙,将被橡胶手套闷出一层细汗的手指仔细地洗了又洗。 端着准备已久的餐盒,养犬人朝姑娘搭话道:“梅露西娜,早上只吃这点可以么?不嫌弃的话,我的早餐还没动,这里还有一包巧克力。” 说罢,青年两片嘴唇便紧紧地抿了起来,显得十分拘谨。 她琥色的眼眸惊喜地望了过来:“给我的么?真好,弗雷德不仅工作细心,性格也好温柔。但那样就变成弗雷德肚子饿了吧?” “男孩子总要多吃一点的,而你也得健健康康的,毕竟我还等着你去医疗中心献血呢,现在前线战况紧张,护士长到处在催着献血。” 然后我会谎报献血量,从你的血袋里抽拿走200毫升当作我真正的早饭。 被称为梅露西娜,也就是茜茜的姑娘,温柔地望着弗雷德那浅灰色制服也掩盖不住的结实胳膊,如是想到。 “我好期待啊,弗雷德看起来就好结实。” 当她漫不经心捧起脸蛋,冲他扬起嘴角发出赞叹时,饱满的脸颊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足以溺毙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也让伪装成吉娃娃的扭扭,冲着浑然不知的“猎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艾琳娜博士的计划十分周密,不仅把女儿安排进了军区医院,就连陪同的两只小动物,变形后也都有了正式编制。 就在粉红色泡泡无声弥漫之时,走廊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梅露西娜!我说刚刚去食堂、护士站找了一大圈都没见到人,就猜你会来这个地方!就这么喜欢小狗么?非得一大早饭都不吃就来看它们。” 只见一位额发整齐梳进发冠,神情严肃的夫人正站在门前。 此人正是茜茜的顶头上司,安娜护士长。 闻言,茜茜有些诧异地瞄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解释道:“安娜护士长早上好——我看离工作时间还早才过来的,我忘记时间了吗?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安娜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镜框:“倒也没迟到,但医务人员不就是得随时在岗吗?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每天上岗前重新消毒,你也不嫌麻烦。” 她以冷冽的目光审视眼前黑发碧眼的俊朗青年,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个男人故意弄出了什么情况,勾走了自己最能干的手下。 “还有,弗雷德你这个饲养员也当得不称职,怎么犬舍这么危险的地方,说放人就放人,万一咬伤人怎么办?你也不说说她!” “不会的,这些孩子已经熟悉茜茜的味道了……而且工作犬也是需要人陪的,适当安抚它们的情绪,有利于保证工作效率。” 青年欲盖弥彰地反驳叫安娜确定猜想。 “你们两个!”她到底偷偷溜出来多少次,才能和这些狗狗这么熟络啊! 眼见安娜双手叉腰,即将大发雷霆。茜茜急忙扯住她的衣角,打岔道:“护士长我们快点回去工作吧。” “拜拜,弗雷德,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玩的。” 茜茜一边扶着气冲冲的护士长往外走,一边不忘扭身回头,笑眯眯地朝青年挥手告别,那白皙掌心上还残留着零星几点食物碎屑。 她哪里没吃早饭,这不刚刚才和最喜欢的两只小狗分食了一个三明治么? 但要是护士长知道,估计又要大发雷霆,说她不务正业了。 于是,茜茜轻轻收拢了其他手指,只留下一根食指,她将它温柔地抵在唇边,悄悄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 被点名的饲养员耳根发红,他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碧绿的眼睛,接着严肃地弯曲手指,表示“收到”。 G国的空气是香甜的,这原来不是移民组织的夸大其词—— 经历过蜂鸣考验,能与之共存的人,会散发出一种独特且堪称美妙的气味。 她就像掉进蜜糖罐里的老鼠,或者海族馆里的鳐鱼,每天心里惦记的都是同事。 哪怕性格不对盘,也能笑着应对,毕竟谁会对一块会唱歌的小熊软糖有脾气呢? 而出于对无亲无故的年轻女性的照顾,安娜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都称得上宽容,会专程过来只会是急事。 经过层层消毒,再次回到住院区的茜茜一边重新更衣,一边问道:“怎么了护士长?有什么棘手的事么?” 安娜淡淡地瞥了茜茜一眼,伸手扶正了她歪歪扭扭的帽子:“B区病房新来了一位上校,因为上次剿灭行动,他失去了双腿和一条胳膊,全身高度伤残,需要安排特别看护,院长很重视这次手术,希望我推荐合适的人选。” “你这丫头虽然贪玩了一点,但是专业能力确实没话说。你最好珍惜这次机会。” 和B型抑制剂同名,茜茜所在的B区病房,专门收留军队内蜂鸣适配度高的人进行改造手术。 考虑到蜂鸣的杀伤力,往往病人身体素质越高越好,接待高度伤残的病人还是头一回。 想必来者体质一定非同寻常,能让她在日常抽血化验时美餐一顿! 茜茜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笑嘻嘻地搂住女人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安娜最好了。” 安娜把她的脸往外推了推:“少来这套,在外面要叫我护士长!知道好,就收收心!” 茜茜的听力极佳,随着离VIP病房越来越近,她远远听到两名男子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爽朗,开口时带着些地方特有的吞吐鼻音。 “除了重症监护室,我还是第一次住单人病房,这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他伤得不轻,躺在床上使用长句子时,会闷闷地喘气。 另一个则更为丝滑连贯的男声主人显然是他的陪护人:“奢侈?要不是你带着炸药突入蜂族指挥中心,整个小队还有数百幸存者就都死了。” “约顿,你可是英雄,这种级别的待遇不算是什么,你待着老实休息,等待手术就好了。” 见他态度坚决,病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那好吧……我的那些行李,都有转运带过来吧。” “当然,我在被捕入伍之前可是专门做这个的,怀疑什么都别怀疑我的看家本领。不过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的小宝贝搞不好是别人认定的杀人凶手,我建议你捂紧点别被发现了。” 似乎为证明所言,对方抖了抖随身包。 塑料外包装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约顿立刻心疼地惊呼道:“快住手,阿德勒!你这混蛋,别对她那么粗鲁!” 他急得仿佛随时会从床上跳起来,可挣扎过度牵扯伤口,无奈于身体的残缺,只能狼狈地倒回原地,嘶嘶倒抽凉气。 阿德勒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爱惜到这个地步。他沉默了一阵,咋舌道:“那就快点恢复,自己把它们好好包起来吧。” 等到医疗推车的声音停在门口,二人闲谈就此结束。 一照面,茜茜便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向身体。 吊儿郎当倚靠着墙壁的男人双手抱臂,身穿一身军绿色的作战服,同色系面罩裹住他的面容,只余一双锐利的棕黑眼眸,以及上面一道死死拧着的眉毛。 不待安娜出声介绍,他便发出毒蛇般的冷冷质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的要求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我需要的是可以照顾成年男性的专业护工,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没有立刻理会对方毒舌的奚落,茜茜的注意力全在病床上的男人。 果然没错,越是靠近,香甜的味道越是浓郁,在推开病房大门的瞬间,茜茜就确认了之前的猜想。 哦,是你—— 小木屋的主人,“黑森林蛋糕”口味的猫头鹰上校。 出于对他先前赞助的感谢,她确实有必要展现自己,一举拿下这个特别的职位。 茜茜瘪瘪嘴,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我力气大着呢!” 能进这个研究中心的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住院部每个人都因为蜂鸣获得了强化,程度或重或轻。 而梅露西娜履历上写的是力量。 只见茜茜迎着男人怀疑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猫头鹰”的床前。 她微微欠身,两只小手似钢钳般抓紧扶手,一鼓作气,把病人连人带床举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同事们献血的功劳[墨镜] 第19章 茜茜、茜茜、茜茜 “你……” 阿德勒显然没有意料到茜茜忽然来上这么一出。他深棕色的眼眸因惊讶而瞪大,一时间忘记了言语的能力。 被举起的男人也被袭来的失重感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天啊,阿德勒,我是被人举起来了么?” 在场的四人中,只有茜茜像个没事人一样没心没肺地打量餐盘上的“小蛋糕”——不,婚礼上才有的超大号五层蛋糕。 约顿,北方神话中“巨人族”的统称。 甜心的记忆没有出错,男人个头绝对不止一米八。哪怕他穿着普通的病号服躺在那里,结实的身躯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压迫力。 那根残留的手臂上,青筋如河流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蜿蜒,又被狰狞的枪伤与刀痕阻断。 布满老茧的手指下意识抓皱了床单,想要固定悬空的身体。 可怜的大块头,上次他被人这么抱起来,应该还是在襁褓里吧?而且他是被自己吓慌神了么?找了这么久都没看到床底下的她? 只见男子面上,金属猫头鹰面具那黄澄澄的电子眼茫然地晃动,许久没能找到她的具体位置。 一瞬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同迟来的愧疚感一同涌上茜茜的心头:等等,这个人不仅失去了手臂和腿,连眼睛也看不到了么? 在护士长愤怒地呵斥前,茜茜便慌慌忙忙将床铺放了回去。 相较之前的粗鲁,这次的动作明显温柔了不少。合金骨架的床铺落地无声,像是从枝头蹁跹飘下的樱花瓣。 “没事的亲爱的,我这就把你放下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照顾好你的。” 尽管她语气如此热情真挚,笑容也甜美纯洁无瑕。 安娜那本硬壳住院记录本,以及阿德勒刻薄的奚落还是同时降临在茜茜红色的脑袋上:“如果你真的会照顾人,就不会把他这么举起来了。” 哎哟。 知识的力量大得惊人,茜茜捂住鼓包的额头,眼里若有泪花闪烁。 她可怜巴巴地解释道:“不是你们说要找力气大的护工么?翻身、洗澡、抱去后花园散步,我都做得到。所以我合格了么?” 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从男人的面罩下溢出。 阿德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你确实有点本事,但要不要雇佣你,我想还要听听雇主本人的意思。约顿,你对这个小妞怎么想?” 据说失去视力的人听觉就会变得很敏感。 茜茜注意到约顿一直在认真聆听两人的对话,尤其是自己出声的时候,他似乎在努力分辨什么。 “男人都是注重视觉”的大白痴,这点她之前当偶像的时候就知道了。 而且这种陋习在素质低下的雇佣军里表现得更加明显,病人里不乏会对着护士屁股吹口哨的下流胚。 怎么?他不会是在根据声音猜测她的三围,想找个成熟的大姐姐照顾自己吧? 但不同于站没站姿,整个人都没个正形的阿德勒,约顿倒是更加稳重。 “我没有意见。小姐,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能问问你的名字么?” 他明明已经重回大地怀抱,但似乎是不擅长和异□□流,一开口时,手指又紧张地扣住了床单。 虽然改变了音色,但当歌手时长久养成的发声习惯,还是让她说起话来比常人更加轻盈、生动。 很高兴她的病人也能意识到她的特别之处,茜茜立刻自豪地接话:“很荣幸认识你,约顿先生。我是梅露西娜·福格尔,大家都叫我茜茜。” “……茜茜?” 他咀嚼着这个昵称,语气困惑极了。 沉默良久,约顿才以谨慎而客气的声音回应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梅露西娜小姐。” 果然,他是个内向、不会占便宜的老实人!刚刚都那么吓唬他了,他都没有凶她诶! 茜茜正迅速把约顿归到比她弱小、可以偶尔‘欺负’一下的社交层级,一旁的阿德勒悄悄翻了个白眼。 听到她全名的那一刻,阿德勒就猜到了约顿的答案——把所有工资往上面砸的男人,这辈子就没有拒绝过这个女人。 茜茜、茜茜、茜茜。 这个亲昵的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阿德勒的记忆,把他带回了那个弥漫着诡异馨香的小屋…… “天生”的金发,如“海蓝宝”般璀璨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丰盈的面颊,这种单调的白人审美竟已风靡数百年。M国名媛圈的那些洋娃娃,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人造香精的甜味——这就是他对这位享誉全球的女明星的印象。 精致是够精致,但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胸不够大,屁股也不翘,关心她还不如翻翻色|情杂志。 至于那些歌颂希望、爱情,“感人肺腑”的歌曲,阿德勒一直认为那是公司□□洗脑的无聊儿歌。 直到他所处的突袭小队队长约顿,在得知偶像失踪后的救援任务上,突然放弃了生存的念头,毅然选择为了小队牺牲。 那个傻大个说着“让我考虑一下”,明明已经因为伤势气若悬丝,却坚决决绝了上级破格提供的改造手术,执意要求回到自己的疗养小屋。 双目失明,无法行走的残废去森林能有什么好事?难道那里有法力非凡的神仙教母么? 阿德勒用脚指头想,想到的也只有一个可能:这个男人决定死在那里。 沉默寡言,一度表现出社交障碍的嫌疑,没有家人或者爱人联络,舍弃了真实姓名,只做战场上的杀戮机器,无坚不摧的巨人约顿。 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无异于严重的自毁情结,或许这个频频表现超人之举的男人早就不想活了,不然也不会把唯一一只“B型抑制剂”留给受伤较轻的自己…… 在此之前,他们只能算战场上才托付彼此后背的泛泛之交。 阿德勒可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他毫不犹豫自荐送约顿“回家”。 能不能救下约顿另说,但有个人帮助,至少能让他“离去”得更加体面。 然而打开推开小屋门扉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馨香却打破了阿德勒对约顿的刻板印象。 那些庸俗可笑的爱情片里描绘的情节,仿佛突然在他身上具象化了。 他攥紧手中花束,满怀期待、甚至忐忑地敲开那扇门,然而不待他想好“没那么刻意”的开场白。 心仪的女孩便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小雏菊洁白的花瓣在他的胸膛绽开,细嫩的花瓣扑扑簌簌地在空气中翩舞。 他闻着她脖颈和发丝间甜美的香气,心如擂鼓。 但一路上跌打滚打的阿德勒,压根记不清自己是否有过那种年少的时光。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胃袋被绞尽的紧绷:“啧,这个味道。没想到啊,约顿,你在基地外养女人了?” 虽然不合群了点,但约顿毕竟是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人,按照自己的喜好定制个仿真娃娃,再喷点香水其实很正常。 甚至做他们这行,绑架个平民女人去地下室当老婆,只要善后工作足够充分,上面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约顿偏偏笃定自己的屋子从来没有邀请过异性客人,他同样被香气蛊惑,茫然不已:“我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有入侵者?” “把摄像头的储存卡取下来,去壁橱边的地板上,暗门里放着我的终端。” 阿德勒眉头一挑:“没电了,柴油发电机空了,试剂箱里的药液也不见了。你老实等着,我回车上去拿一桶过来。” 两人一无所获,摄像头的转向轮在录到入侵者之前就坏了,而屋内的地板、家具也被以专业手法清扫过。 眼下最好尽快确认损失。 于是通电后,约顿第一时间摸索着查看自己的宝贝唱片,播放自己最喜欢的曲目。阿德勒则耐心在屋内逡巡,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当黑暗无声笼罩月亮,请别害怕脚下的阴影。我依旧与你同在,歌声所在之处,为你点亮万千繁星。” 香气和歌声一同在屋内流淌,仿佛女孩真的漫步于此,洁白的裙摆轻盈地扫过他的小腿。 都怪“B型抑制剂”,过度强化了他的五感。 自打进入小屋的那一刻起,甜美的香味便如同挂在狗鼻子前摇摇晃晃的奶酪,让他烦闷得无法静下心来。 阿德勒不自觉地走到香味最浓郁的地方——窗边的床铺。 它或许已被重新打扫过,但味道依旧无法散去。若有人形,它依旧毫无防备地卧在那里。他几乎可以想象,年轻的女孩酣睡时,脚腕慢慢蹭过床单的模样。 从床尾到床头,男人的手指缓缓掠过那些细微的褶皱与柔美的凹陷。 最后,他从床头和墙壁的缝隙间摸到了一根金色的发丝。 那柔和的珍珠色光泽,绝非棉线或塑料纤维所能媲美,毫无疑问,这是女性的长发。 另一端的约顿也在歌曲走向尾声时有了新发现。 与原唱毫无差别的甜美声音,正轻轻许诺陪伴:“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下去吧。所以亲爱的,明天再会——”若不是将这首歌反复倾听的死忠粉,绝不会发现其中的差别。 “阿德勒,这首歌……最后的歌词被补全了?” “我的天使降临了。” 阿德勒记得很清楚,在他返回那片废墟,用强化过的身体挖开砖石时,约顿血肉模糊的面庞没有落下眼泪。 可现在,他紧紧拥抱着那台唱片机,猫头鹰面具下却有泪痕划过。 “我们回去吧,我接受上级的改造方案了。” 那位矫揉造作的人造偶像,竟在关键时刻扭转了约顿的心意。 而阿德勒则鬼使神差地藏起了那根长发。反正约顿已经恢复了求生意志,他也没必要提供更多证明,免得他再自寻烦恼。 如今,医疗中心的护士和偶像有相同的昵称。 在她的照料下,约顿的恢复概率可谓直线飙升。 阿德勒盯着眼前只到胸口的女孩,叮嘱道:“别高兴得太早,小姑娘,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好好盯住你的。”—— 作者有话说:扭扭:咋滴!墙缝也指望我抹干净啊![裂开][裂开][裂开] 第20章 大屁股的男人 “那当然,我以希波克拉底誓词向你保证,会保护每一个病人的生命。” 茜茜凝视着阿德勒深棕色的眼眸,右手轻轻按在心口,缓缓吐出那句早已铭刻于心的话语。 想要得到梅露西娜的身份,光看照片可不行,茜茜必须去她离世的医院所在的停尸间,直接获取她的基因片段。 艾琳娜的唯一心愿是让女儿活下来,她仅仅传授有关医学的技艺,作为医生的誓言则是梅露西娜传递给茜茜的遗言。 死掉的人太多了,活着的人还挣扎在鬼门关前,人员短缺的情况下,尸体根本来不及下葬,只能草草地堆放在仓库里。 茜茜很轻易找到了梅露西娜的尸体。 能成为瓦尔基里科技资助的医学生,梅露西娜明明拥有大好前程。却在虫灾爆发后,选择为了救人留在家乡医院的前线。 因为密切接触病人,她最后被感染昏迷在医药房。 “我好困,但还不能睡。C区的伊莲娜婶婶还等着我。哪怕是要休息,也只能睡十分钟,浅浅地眯一下。” 女孩的身体和手里的药剂瓶,一起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一睡,她便化为培育蜂鸣的虫蛹,永远地失去了意识。等到茜茜根据艾莲娜提供的信息找到医院时,那副全无生命体征的干枯皮囊内,仅剩脑部浓缩的金色晶体,以及一个温柔的愿望。 除了梅露西娜,偌大的停尸房内还有很多沉寂的愿望…… 于是隐藏身份的“女王蜂”再次拥抱如心脏般跳动的金色果实,从他人的梦境中孵化。 只要足够的能量,茜茜便可以做到不眠不休。体质强化这一优点,甚至能支持她作为医护人员直接前往救援现场施救。 在瓦尔基里科技寻回自己宝贵的免疫者之前,她已经作为梅露西娜成功治愈了近乎80%的患者,这种惊人的才能也是安娜护士长格外看重茜茜的原因。 但眼前的老大粗却从来不吃医学崇高理想这套。 面对茜茜的真情告白,阿德勒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神情古怪、眉头紧锁。 他比茜茜高了足足一个头,她昂着脑袋只能看到他顶出弹力布料的喉结轮廓,在话语吐露前先随吞咽上下滑动。 “省省吧,甜心。我又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往你篮子里放糖的邻家老奶奶。” 与此同时,阿德勒垂在腿侧的手掌合拢又松开,就像打算抖掉脏东西那样,他藏在战术手套下手指神经质地搓了搓。 叹息濡湿了他的面罩,那低沉且戏谑的嘲弄自唇舌间滑落。攻击性十足的台词,直指茜茜和背后的安娜护士长,气得她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男人怎么这么难搞?! 明明已经应他的要求立下誓言,偏偏还得不到该有的尊重。 一般感染者不是只要直视他的眼睛,稍稍放软语气,就能操控他的态度么? 哪怕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尼龙粽子,也逃不过茜茜灵敏的鼻子。 她能分辨出阿德勒也是蜂鸣的感染者,在那宽阔的胸膛上洋溢着同样甜美的气息,浓郁的巧克力中,夹杂着一抹薄荷独有的辛辣凉意,别具一格。 喜欢的人觉得它清新特别,但到不好这口的人眼里就是—— 讨厌的冷脸牙膏男!要不是看在他把蛋糕送过来的份上,谁要多给他好脸色? 要不是安娜护士长主动出声,终于结束了这场小测试,茜茜真想直接在他脚背上踩上一脚。 “把无用的寒暄放一放。既然治疗方案都敲定了,就按照计划先开始检查吧。首先,我们得去放射科进行全身扫描。” 然而,等茜茜板着脸配合安娜解锁病床滚轮时,阿德勒甚至心情不错地笑了一声。 ……真是要命,年轻的姑娘越是不服气地鼓起脸颊,他就越是心生邪念,想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齿痕。 反正自从她推开大门出现后,他就看她不顺眼。 如今她一蹦一跳,兔子一样蹿到他面前,展示那生机勃勃的身体时,这份烦闷边随距离缩减,骤然增加。 阿德勒好像没留意过基地医院的那些同事……为了高额薪水,被迫入伍接触这些精神状态糟糕的雇佣兵的医护人员,一般不会有这种神气活现的工作态度。 这些办公室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总爱把自己弄得花里胡哨么? 野火一样闪闪发亮的红发,圆而湿润的棕色眼眸,还有琼脂一样白腻的脖颈。 他分辨不出来,随着笑容一瞬走漏的,让人头脑发胀的淡甜馨香到底是什么。 结束那场作战后,他真是太久没有好好发泄过了,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也不容许他寻找一段临时关系。 蜂鸣可不是好相处的益生菌,它更像潜伏在□□里的怪物,那渴望发泄的躁动如蛮牛般在他体内冲撞,虫子尖锐的节肢蓄势待发,想要钻出他的皮肤,催促他找到更有营养的猎物。 阿德勒把捡到的那根金发拴在指根。 都说十指连心,每当他心烦意乱,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时,阿德勒都会搓动一下手指,任那纤细的美梦像套住疯狗的项圈一样勒紧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为了小小的针对而愉快之时,因为一句贴心的规劝,这女孩的注意力便全然落到了那个不善言辞、也不受欢迎的大个子约顿身上。 “够了,阿德勒,这里是医院,不是基地。我觉得你对医生们说话时还是客气点比较好,她们是来帮助我们的。” 她极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在回到病床边之前,先特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对!说得对,再骂他几句。” “约顿先生,等会儿我需要把你移到扫描仪上躺好,你可以把手递给我么?” 穿过连接住院部与检查科的长廊,众人于瓦尔基里集团最新研制的精密仪器前驻足。 茜茜在约顿身侧欠身,将手轻轻搭在他腰侧的毯子上。 之前约顿一直用毛毯盖着自己的身体,单看从他左肩头,以及双膝下骤然下落的凹陷已经足够让人心痛。 然而等到掀开毛毯,才是直面蜂鸣造就的地狱的时刻。 圆钝的断肢处,那些曾连接小腿的血管神经,如今如同寄生在他身上的异物,杂乱而虬结地凸起在他的皮肤表面,伴随着蜂族□□中致命酸液腐蚀留下的如月球坑洞般的疮疤,不断向他的大腿深处以及肩颈蔓延。 他是病毒吃剩的残渣,近乎一无所有,离开背后的靠垫后,连维持上半身平衡都无比艰难。 听到她的声音后,男人伸出仅剩的一只手臂,张开的五指在空气中茫然地探寻,如同温驯的麋鹿低下头颅,轻声询问:“好……梅露西娜小姐,你在么?” 怪异又悲惨,连经验老到的安娜看见这幅画面都会露出复杂的表情。 可茜茜并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堪乃至可怕的地方。 毕竟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沉浸在过家家似的照顾同伴的游戏中——把被蜂鸣腐蚀得满身疮痍,一半天使一半魔鬼面容的大卫紧紧地抱在怀里。 大家都是饱受折磨的可怜虫,能有相互依偎取暖的怀抱,难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吗? 这或许就是大卫最为憎恨她的地方,她的那点爱情似乎总因最初的怜悯而生,在之后漫长的日子,在她无知无觉的甜美微笑中,高高在上地提醒他曾经的悲惨。 “嗯,我在这里。” 茜茜抬起手腕,主动把自己递给那个粗糙又厚重的手掌。 在男人小麦色皮肤的对比下,她白皙而柔软的手指简直像是一种美丽无害的寄生物。它缓缓滑入他的掌心,填满指缝间的空隙,温柔地引领它探寻她温暖芬芳的躯体。 “对,就是这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别担心压到我,把整个身体都靠过来。” 那甜美轻柔的声音,诱使男人不断放松警惕。 然而当约顿真的小心翼翼蜷起手指,抑制所有渴望触碰的贪欲,只将拳头垂在她胸侧,试图控制依托于她的重心时,这天真无邪的陷阱又骤然暴露出不讲道理的真面目。 “对不起,我个子太小了,够不到你的膝盖窝,可能要托一下你的屁股。” “麻烦忍一忍哦——” 她一手埋进他饱满的胸膛,一手摸下他的下半身,轻快地举起了这只“游乐园里售卖的超大号玩具熊。” 哇哦。 茜茜在心里惊叹。 虽然确实有那种脂包肌的身材,但男人的胸和屁股也会这么大,又这么软么? 像是甜品桌上的浇汁莓果蒟蒻,只要轻轻转动手腕,就能赏玩它在玻璃杯里摇出波浪的样子。 “唔啊!” 头一次被人抱之后,又是头一回被人摸,她、她、她…… 被抱起的约顿大脑一片空白,可怜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阵,被人死死扼住脖子才会有的垂死呜咽。 软肉从茜茜的指缝里溢出,她得用上点意志力,才能克制住把他当玩具捏上一捏的念头。 等她将他放到台子上时,约顿面罩与肩膀之间露出的那小片皮肤,也烧成了如果冻般的深红色。 为了避免被怀疑骚扰病人,安放好约顿后,茜茜第一时间将手背在身后,跑回安娜身边,表情严肃正直,这才避免了再次被护士长教训。 在众人的目光下,约顿体内的异变逐渐在屏幕中显现。 等被接到瓦尔哈拉医学中心,茜茜才知道因新型蜂鸣而死的人,尸体上都会形成金色果实般的晶核,他们取代寄生者原本的脑部结构,把他们变成食欲旺盛的“猎食者”,或者全身溶解、永眠不醒的蜂族“粮袋”。 晶核能提升蜂族的作战能力,是茜茜维持活力的口粮,也能被人类回收,消除毒性后提纯成所谓的B型抑制剂。 作为最大的活动抗体,茜茜的传染性远比普通蜂小。 被她注射□□的人,有概率觉醒和蜂鸣共存的能力,像扭扭和甜心被她感染时,在保持意识的同时,创口就开始分泌金色蜜蜡。 但也有这种,被蜂族直接侵蚀,却奇迹般和蜂鸣融合的存在、 他们在咽喉形成了用来转换蜂鸣的腺体。 经过射线成像仪,茜茜观测到,约顿身上的腺体已经隐隐现出雏形。 这男人也是个现存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我因为写捏男主大屁股蛋子被骂变态,你会保护我么?《 》 20-30 第21章 他笨得像狗 为了让腺体继续发育,约顿还需要更多蜂鸣的刺激。 这种病毒带来的不只是让人夜不能寐的痛苦,还有肢体重生的无限可能,只是可能而已,没人敢赌冲破人类皮囊的是超级英雄还是嗜血蜂族。 既然生在机械义肢发达的G国,约顿未来更大可能采用新型号的假体,强化过的身体足以承受机械骨骼的负担。 至于被蜂鸣强化过的大脑,甚至能植入脑机芯片,以摄像头代替失明的双眼,让他重见光明。 瓦尔基里科技郑重承诺,芯片里的程序能有效抑制蜂族的精神干扰,最大程度帮患者保持人性。 医疗中心这片区域技术高得可怕,以至于茜茜就直到现在都不敢接入终端启动“艾琳娜”的程序。 如今G国队长、钢铁战士美好未来就在眼前。但约顿却拒绝了这种诱人方案。 为什么?是纠结手术风险太高?还是纠结头颅、脖颈露出的神经接线不够美观,想保留一点人类的特质? 面对主治医生的提问,男人从检查床上支起身体,闷闷地回复:“失明也没那么糟,虽然失去了眼睛,但我其他感官变得敏感了很多。电影里很多武学高手不也是盲人么?” 最终,约顿只签了机械骨骼和重武器义肢这部分的手术同意书。 男人的答案听起来根本不像答案,可心理上的问题无法由免疫科处理。 医生只能建议:“再考虑考虑看吧。” 上午的检查做完后就到了医院的就餐时间。作为重点看护的VIP,约顿可以在病房内享用订制午餐。 但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想作为盲人尝试武林高手的生活方式,茜茜便把轮椅推到了中央餐厅。 B型计划不止约顿一人,同期其他接受改造的雇佣兵也会在中央餐厅吃饭。 洁白的大理石桌边零星坐着几位高壮的男人。 老远便望见女孩鲜红似火的头发,有人朝她吹了声口哨:“呦,这不是茜茜么?一上午没见到忙什么呢?” “手不疼了?” 茜茜冷眼瞥去。 臭流氓,看来上次他拍她屁股时,她反击的力气还是用小了。 “我这不是经过改造, 第二天就复原了吗?等我完成训练,一定腾出时间好好陪你玩玩。”强化手术给了他不少底气,对方咧嘴一笑,转而望向一旁的约顿:“这种残废也要接受B型改造?最近真是人手紧缺啊。” 男人的同伴大口咀嚼着多汁的肉排,接话道:“缺啊,缺人去找那只‘女王蜂’。找到她就能得到‘方舟’研制的青春不老药,还能去蜂族的‘人类自治区’当国王。” 流氓闻言“啐”了一口:“找到直接杀了最省事,那种怪物活着就是祸害。” 平淡无奇的午休时光,总需些精彩话题来点缀。 “怪物”一词像滴入油锅的清水,顿时激起男人们的兴致。 有人摸向随身口袋,摇晃手中相片,卖起关子:“说到怪物,你们看过情报科最新弄到的照片么?” “那边的大块头,你现在的样子就跟她很像——没手没脚,只有个人头的肥虫子。” “比起继续当佣兵,你更适合去人体异形秀赚点出场费。免得哪天实验失败,彻底变成虫子,到时候我可不会留手。” 茜茜沉默地站在一旁,偷偷咬紧牙关。 这就是目前人们对她的态度了。 此类言语上的暴力在她重新回归人类社会上每天都会上演,但她至今都没法做到习惯。 浸泡在污言秽语中茜茜无不沮丧地想:为什么医生要一视同仁呢?这部分非救不可么?好希望他们在改造中身体突然爆炸死掉。 “咚——” 胡思乱想之时,期望中的巨响居然真的在耳边爆炸。 茜茜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只看到约顿握起拳头,青筋暴起的手臂像重锤般落在桌上,闪电般的放射裂痕顿时贯穿整个台面。 男人在检查中温驯的样子已然令她忘记,他拥有上校的地位,棉花熊玩偶一样任她作为的身体战功累累,蕴藏着可怕的杀伤力。 明黄的鹰目直勾勾地望着挑衅的男子,约顿低沉的声音带着森森寒意,宛若来自深渊的报丧鸟:“闭嘴吃你的饭,别让我再听到你们这样议论女士,否则我就扯断你的舌头。” 比起自己被羞辱成人彘,约顿似乎更为他们形容茜茜的方式愤怒。 不过能在这里接受治疗,哪个不是体能强悍的适格者? “哇哦,这就开始讨好贴身小护士了?” 对方并没有把约顿的第一次提醒放在心上,他嫌弃地皱起眉头,想要把他的手臂甩下餐桌。 但适格者间的差距显然超乎他的想象。 两人的交锋根本算不上博弈,更像是徒手推动一辆重型装甲车,手中的分量明显不对。 刀风血雨中换来的经验已让男人感到一丝异样,但另一人还在喋喋不休。 “难道说你是那个童星的粉丝?拜托,这年头还真有人喜欢她?老兄你的爱好真特殊啊!” 他笑嘻嘻地将那沓照片砸向约顿:“我这里照片可多了,我一般拿来练枪,也可以送给你‘打枪’。”心中毫无忌惮可言。 毕竟,手脚不全的残废有什么可怕的呢?他连基本发力都做不好吧。 然而有的人需要腿发力,有的人核心稳到用腰也能做到。 说时快那时快,他骤然发狠的样子宛若一座高山倾覆而来。 呼啸的拳风吹开雪花似的相片,在未触及任意一张的同时,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已如钢钳抓向挑衅者的脖颈。 约顿拎起那只叽喳乱叫的小鸡:“不,我不需要看到,我心里知道是什么样就够了。” “现在我要拿走你的舌头。” 报丧的“猫头鹰”一向说到做到,他慢慢收拢利爪,单手限制,做不到精细的操作,便打算直接粗暴地捏碎对方的颚骨和牙齿,将藏在里面的舌头碾成碎肉。 眼见命案即将发生,旁观的阿德勒这才幽幽出声“劝架”:“行行好,都说了住院前说了掩护好你的小爱好,这会儿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还有你,口角就算了怎么还打算动刀子?” 阿德勒长叹一声,冲男子伸出手掌。 他找准角度,被茜茜折过的那只手便“咔嚓”一声再次骨折了。 一片混乱中,警报终于响起,全副武装的医院安保人员将一行人分开。 …… 经此一事茜茜算是知道了,原来VIP私人病房待遇不仅是照顾约顿,也是保护其他病友。 刚刚检查时,他要是真紧张起来,单是搂住她的脖子,一用力,手臂就能挤爆她那漂亮的脑袋瓜。 涉事的两位佣兵本就有骚扰医护人员的先例,再加上茜茜的“受害人证言”,他们承担了大部分责任。 但作为损毁餐厅物品的肇事者,约顿这顿饭没吃成就被关了禁闭,起码一个月都限制进入公共区域。 而陪护的阿德勒由于监管不力,也被带去训话,估计下午就会直接离开医院。 此时此刻,只留茜茜和约顿共处一室。看在他同时保护了两个茜茜的面子上,茜茜并不排斥单独照顾他。 他的私人病房类似于酒店套房,洗浴和办公设施都非常完备。 她把精致的餐食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看着约顿捏着小巧的叉子,笨拙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样子。 茜茜轻轻将脸侧的发梢绕了又绕,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道:“这就是你觉得失明更好的理由?你是茜茜莉亚的粉丝?怕看到真相后幻想破灭?” “你刚刚发火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男人用指腹来回摩挲纤细的叉柄,语气沮丧:“抱歉,我其实不想聊这个。太多了,自从意外发生后,每个人都在谈论她。” “……我觉得她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种样子,她那么爱漂亮,一定很难过。” 茜茜歪歪脑袋,倏地笑了一声:“是么?没想到你还蛮懂女孩子的。但这也不是你想不看就不看的吧?之前演唱会事故的时候照片视频都传飞了,连我这个不追星的乡下姑娘都知道。” 真是奇怪,好不容易有人替她出头,她反倒高兴不起来。 他越是想回避这个问题,她偏偏要追问到底,哪怕损坏之前和睦的陪护关系,茜茜也不在乎,她好像一定要听到让自己不痛快的“真相”才肯罢休。 这种追问似乎让约顿感到了不快。 他沉默良久,手中的叉子都被捏得变了形,才冷冷地丢出一句反驳。 “我很高兴,我看到之前就失明了……” 那之后男人就转移了话题,好声好气地请求说:“对了,你能把那些照片给我么?我想收集起来。” 茜茜板起脸:“不给你,我得处理违规物品。”这地方谁都别想收集她的黑照! “哎……” 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她接连的作弄,他认命地生起闷气,暗地怀疑她之前阳光开朗自我介绍的样子是不是只是伪装。 于是约顿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然后发泄地低头啃咬盘子里的肉排。 因为自尊,不知道垃圾桶的具体位置,哪怕是骨头,男人也会嚼碎直接咽下,那惊人的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笨手笨脚的男人,连扭扭的吃相都比他好看。 她将双手叠在桌上,趴着看他,闷闷不乐的声音在手臂的围挡里徘徊。 “骨头就不要咽进去了,你掉在地上我也会帮你收拾的。” 虽然在生闷气,他倒没忘记礼貌地回应:“我不想弄脏这里。” 茜茜无奈极了。 她支起身体,一只手掌贴住他的脖颈,从脉动的青筋攀上,刺入面具和脸颊的缝隙,抚摸他发烫的脸颊。 另一只手在他的下巴上示意性地点了点,在半空中弯成小碗的样子,茜茜嘱咐道:“那,啊——吐在这里。” 于是他垂下脑袋,因为胡茬显得粗糙的下巴划过她的指缝,笨拙地寻找她的掌心。 她被蹭得发笑,丢下一句:“你真的好笨喔。” 他邋遢的样子,像只可怜又愚笨的狗。毕竟,谁会因失明而高兴呢? 员工的宿舍没有摄像头,每晚茜茜都会在睡前变回自己的样子,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欣赏自己映在手持镜里的模样。 届时,扭扭和甜心也会从笼子里出来让她抱着。 没办法,她长到这个年纪还是不习惯一个人入睡。 小的时候她可以夹在爸爸妈妈之间睡,吵着让妈妈给她唱一首家乡的摇篮曲,肆意享受被爱环绕的感觉。 后面年纪再大一点,她就只跟跟妈妈睡。 灾难降临后,她清楚地感受到母亲温暖柔软的身体如何因为蜂鸣改变,脂肪逐渐凹陷,骨骼嶙峋的形态如此清晰。 在那之后只剩下爸爸来拥抱她,但自从她接受方舟的手术之后,爸爸就没那么喜欢拥抱了。 他的爱变成了一种很痛苦的东西,从绞紧的眉头以及下撇的嘴角流淌而下,像冰凉的雨滴,滴在茜茜的心上:“是爸爸太没用了,要是我能研制出解药,你就不会变成这种样子了。” 他说着自己没用,字里行间却更像说她丑陋。 明明之前他总爱夸赞:“茜茜长得像是缩小的妈妈,非常可爱。” 要是我没有这些翅膀和节肢就好了。 曾经习惯的东西原来那么珍贵,到后面只能用来怀念。 所以她和大卫的关系变得很好,毕竟他们都有畸形的外表。每次睡前,茜茜都会向青年讨要一个拥抱。 在被负面新闻讨伐时,在从漫长的手术中苏醒后,她在少有流露的脆弱午夜,握着他的手,问:“大卫、大卫,你喜欢我么?” “嗯,我爱你。” 方舟的继承人确实不介意她的丑陋,可他爱的只有她作为温驯小白鼠的那面。 在约顿说“很高兴失去视力”后,有一瞬,她品尝到了某种罪恶的快乐,无不阴暗地想:他要是永远也看不到就好了…… 这世上,总得有一个地方保留着完美无缺的茜茜莉亚——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就喜欢狗 第22章 可怜巴巴地祈求她的慈悲…… 约顿敢发誓,悉数过往三十年人生历程,其中被人亲密触碰的时间,零零星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住院的这段日子。 哪怕紧张地攥紧了茜茜友情提供的毛巾卷当作发泄,被唾液粘连的低吟声还是止不住地溢出喉咙。 发烫的脸颊蒸出热气,在面具上凝成小小的汗滴,宛若眼泪从眼皮滴下,缓慢地舔舐过脸庞。 咸味在唇舌间化开,约顿无比庆幸自己正背对茜茜趴着,免去了被她发觉异样的窘迫。 收拾餐盘的梅露西娜小姐去而复返,因为一则最新的手术通知,在给他做最基础的肌肉放松。 嫌弃在床边拧身侧坐不方便发力,她就索性分腿跨坐在约顿的腰上。 那双足以扭断合金的小手此刻正安放在他的脖颈上,以温热的掌心轻压着他的脊骨,指腹缓缓推开僵硬的筋结。 约顿好像一只躲在废弃老屋里孤独的老鼠,突然撞见打算翻修住宅的新房客。 她旁若无人地修修补补,推开陈旧的大门,搬开挂网的窗户。午后温暖的风送来明亮日光,吓得他继续遮遮掩掩往阴影里匿藏。 低低地哼哼换来的只有茜茜的轻笑:“怎么?不舒服?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么?” 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还,还好,就是有点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后面甚至跟她讨价还价起来:“只是准备手术而已,是不是没必要这么按摩?” 茜茜挑了挑眉头:“只是酸?你这么说我可放手按咯。”蜷起手指,干脆利落地往他肩胛的凹陷处用力按了下去。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瘫软在床壮汉立刻惨叫一声,如砧板上的鱼般猛地弹起。 “疼!” “哇——小心点,你快把我颠下去了。” 她拿出小时候在游乐园挑战“疯狂牛仔”的本事,紧紧攥住约顿的衣角,才避免被他甩下床铺的结局。 但在床上摔一屁股蹲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 小小病人,竟敢反抗茜茜医生?! 她瘪起嘴巴,忿忿不平地抬手,往“蛮牛”的屁股狠狠拍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成功让约顿惊在原地。 在这之后,女孩噼里啪啦地数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迎面撒下。 “疼就对了,谁叫你成这样了,还跟人打架乱发力……要是不上手摸摸,还以为你全身长好了呢。” “结果肌肉板结、拉伤,身上没个好的地方,揉一揉就痛得哼哼叫,放着不管只会更难受。” “我不仅要捏后背,等下我还要把你翻过来捏,到时候不许乱动……就当是谢谢你在餐厅帮我出头吧!” 明明他之前起身跟阿德勒抢个东西都要疼得吸气,怎么敢推着轮椅去威胁手脚俱全的佣兵? 而且吃饭的时候还一声不吭,没主动跟她要点止痛药,于是她现在才发现有这回事。 想起来,茜茜就觉得有点愧疚,愧疚之余,又生出一股无名火—— 哎呀,她怎么沦落到要让一个病人舍身帮自己出头了! 越想越气,冤有头债有主。 她又狠狠往他屁股上“啪”地补了一巴掌,威胁道:“喂,听见没有?听到就答应我说‘好的医生’!”扇得那两团浑圆的软肉在空气中抖了又抖,也让约顿微弱的反抗小火苗晃了又晃。 这很糟。 她若是存心作弄他,约顿觉得自己还能硬气些,不回复,不搭理,拒绝她的要求。 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盛气凌人企图嘲弄他的异性,这时只需冷漠与其对视,就能让她们败下阵来。 但若是清楚地意识到这确实是好意,她生气的点甚至只是自己善待身体,他就会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又无措地任由她摆布。 随后,他可怜巴巴地祈求她的慈悲:“听见了,我不会再动了……别再打我了。” 瑟瑟发抖的灰色老鼠终于被强行拖到可以晒见阳光的长桌上。 “这样按摩之后,身体是不是轻松很多了?” 约顿在温暖下瞬间融化,自全身都被那双小手摸了一遍,只能认命地放弃抵抗,答谢道:“确实,我好久没这样了,之前只要发力方式不对,就会很难受,连入睡都会很困难。” 倘若她别在按摩中,将双手按在他的胸上时突然短促地“哇”了一声,感叹“你可真厉害”,他应该会更放松一点的。 在四肢还健全的时候,撞见他的大块头还有面具,异性只会联想到血腥暴力,连连后退,甚至很少有人会上下其手之后,还明确表示赞赏的…… 但茜茜却得意得哼哼直笑。 等从床边站起,她甚至拍了拍手掌自卖自夸道:“不愧是我,这就叫作妙手回春!” 接着,茜茜把约顿的身体往上抱了抱,确保他能舒适地枕在枕头上。 “等我收好床铺,你就可以趁现在身体放松,在手术前多睡一会儿。” 埋首清理各类理疗用的物品,她终于注意到了男人手边被汗水浸湿的毛巾,好奇道:“你是不是一紧张就喜欢捏东西?还是这么可爱的款式。” 初见时,被她举起来就害怕地抓床单,现在又攥紧小毛巾不上手,活脱脱一个内向自闭的小男孩嘛! 毛茸茸的白色方巾四边缝制着嫩黄色的波浪花边,中央处卧着一只怀抱蜜罐、憨态可掬的小棕熊,周围几朵金色花像蝴蝶一样环绕着它。 作为成熟稳重的淑女,茜茜10岁之后,就不再使用这种可爱款的方巾了。 茜茜本是随口一说,不料约顿却如炸毛的猫般惊呼起来,急切地辩解道:“我,我只是看超市促销时随手买的,这不算违禁品吧?” 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反倒透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她翻了翻毛巾边缘的标签,这才留意到这个小玩意居然也是自己的相关产物。 “女王蜂”对所有蜂鸣患者有不同程度的影响,所以医院明确禁止她的照片或者音频之类的物品出现在这里。 但资助G国孤儿院,冠名销售的慈善用品显然不在行列其中。 茜茜看破不说破,反问道:“病人的生活必需品怎么会是违禁品呢?” 见她反应平平,约顿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解释道:“是的,这就是生活必需品。我很容易觉得紧张,之前工作的时候也被要求定期参加心理咨询。本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受伤之后偶尔还会复发。” “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到你的。” 伤到她?这说法可真新奇,他哪里是她的对手啊…… 过度紧张反倒逗笑了茜茜。 她垂下眼睛,从抽屉里又拿了一卷毛巾,递交到约顿手边,慎重地承诺说:“这个我得拿去洗洗,等下再找卷干净的带进手术室吧,如果觉得紧张,或者不舒服就捏着它。放心吧,在你苏醒前我都会一直陪护你,没什么好怕的……” “谢谢你。” “你没必要一直谢谢我,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她和约顿说了那么多,唯独这句是应付人的漂亮话。 经过午餐时的那场暴乱,组织对约顿的力量很满意,上午化验结果确认无误后,就给约顿定好了手术室的位置。 针对特别的案例,使用特别的治疗方案,就是茜茜莉亚使用过的那套。 情报科能搞到她那如虫子般模样怪异的照片,弄到当初的实验记录,自然也不稀奇。 上头只吩咐她来通知病人做好心理准备,下午还有那么多检查要做,她其实没必要花心思给他开个理疗的小灶,但她还是在得到消息后选择了留下。 毕竟人总是会突然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力量最大的茜茜既是护工也是警卫,在约顿手术室,她也被要求在手术室附近待命。 她依靠着洁白的墙壁,在机械秒针走动的“嘀嗒”声中,低下脑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来回磨蹭大理石地板上波浪形的花纹。 过往的治疗方案里,具体挨了多少刀,缝了多针,年代久远,茜茜已经记不清了,老实说不想记得。至于手术之后会不会更好,到底好在哪里,她就更不清楚了。 当手术室那边传来困兽似痛苦的嚎叫时,她有点畏惧地缩了缩肩膀,沉默了很久,方才忧心忡忡看向大门的方向—— 她只记得生病很痛。 蜂鸣确实会治愈肢体缺陷,重塑人类的血肉,但那之前它会先把一切摧毁。 肌肉撕裂的痛苦只是开胃菜,那之后细胞快速分化的热量会像烈焰般长久地炙烤身体。 手术直到深夜,等约顿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浑身瘫软的样子和麻醉时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他粗壮的手臂从床沿垂下,洁白的床单上多一块血迹斑斑的小毛巾。 他一定痛得够呛,痛到指尖刺入掌心,黑红色的血渍积满了指甲,但痛到失去意识后,又脱力地松开了毛巾。 绵软的毛巾上,甜蜜的小熊不再以蜜为食,沉睡在芬芳的花海里,而是以同类为食,倒在污浊的血泊里。 他也要变成她这样了…… 茜茜抚摸着伤痕累累的手掌,心想她应该给他找个新的安抚玩具,把毛巾拿去洗洗。 但原本脱力的男人却好像突然找回了知觉。 他的手掌颤动着,像小孩一样轻轻地勾住了她的手指,发烫的肌肤依恋地贴着茜茜的手背。 可怜的家伙。 茜茜索性在一旁坐了下来。 “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在寂静的午夜,身披霜雪般的月光,弯下脊背,轻柔地抚摸男人的伤痕,如是喃喃低语。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曾对自己说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好的]我就拍 第23章 你在叫妈妈么? 约顿走在一片无人的荒野中,狂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刮擦皮肤,黑红色的大地上干涸的裂痕纵横交错。 他吃力地低吟,“水、好热……”,感受着异样的高温在体内肆虐,鼻腔呼出的热气都好像能烫伤皮肤。 太痛苦了。 无论是被同龄孩子们欺凌的时候,还是母亲离世的时候,又或者在战场上游荡,感受鲜血扑满口鼻的时候,每时每刻他都在承受生活带来的重压。 如果在此放弃,闭上眼睛,是不是就能永远地从无休止的折磨中逃离呢? 可是这时候如此,那时候亦是如此,哪怕埋于废墟,在黑暗中感受热量逐渐被蜂鸣夺走,他依旧迟迟不愿放弃呼吸,好像再多残喘一段时间,就能等到奇迹降临。 明明心如死灰,身体却不听使唤,执着地朝前方行走,直到残破的身体不堪重负地跌倒。在最虚弱的时刻退行到最无助的童年,懦弱地喊出最珍贵的字眼:“妈妈……” 而那位死亡后便鲜在梦中出现的女人,也确实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还穿着缝缝补补的破旧衣裙,粗糙的手上留有某个残酷冬日给予的疮痕。 女人托起孩子的胳膊,在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后,起身朝前方指去,用行动无言示意—— 【站起来】 【你要去那棵树下】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已经隐约看到巨木遮天蔽日的轮廓,金色的枝条就像是天幕上绽开的烟火,随风摇摆时反射出耀眼的光晕。 星球上所有消逝的灵魂,都会在“生命之树”下重逢。 而树下那抹小小的影子,正缓缓朝他转过身来。 就在约顿定气凝神试图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失重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天翻地覆,他从荒芜之境蓦地坠回人间的战场。 体内蜂鸣病毒和免疫系统针锋相对,高温不去,连骨头都像生了锈,每动一下便吱呀作响,酸痛难耐。 恶劣的处境中,手中那如软玉般的触感愈发显得珍贵,宛如沙漠中的一汪清泉,滋润着他内心的干涸。 约顿吃力地颤动眼皮,在熟悉的黑暗中,先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视物的能力,而手的主人自然不可能是离世多年的母亲。 而陌生的医院里,会如此亲切照顾他的人只有一人。 或许是生病时特有依恋作祟,约顿居然萌生了装睡再握一会儿的心思。 可茜茜显然不会错过这微小的动静。 “你醒了?”她惊喜地出声,像撒娇的小猫那样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几下,抱怨道,“太好了,你一直难受得哼哼,可把我担心坏了。” “嗯,谢谢你一直守着我,我睡了多久?” 仿佛有羽毛在心间轻拂,内心一角随之塌陷,他怕痒地抖了抖,却未松开手指。 “大概两三个小时?这种陪护不算什么,只是肩膀有点酸罢了。” 那人满不在乎地活动肩头,随后一句随意的发问,迅速打破现场温馨的气氛。 “对了!你知道么?你睡懵了会喊人妈妈诶!你能再叫一声么?” 算了,他还是把手松开吧。 “我不记得了……” “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去休息吧。” 约顿说做就做,抿住嘴唇,谨慎地把茜茜的手掌搁在边上,就好像她是什么危险易燃物一样。 她摇头晃脑,接连试探他的底线:“真的么?难受的话不需要我多陪陪你么?” “嗯,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的。” 像是怕自己后悔那样,这句话说完,约顿直接将头扭了过去。 明明他压根看不到茜茜脸上的表情。 于是女孩的嘴巴高高噘了起来:什么呀,照顾他这么久了,还以为关系变好了。 怎么稍微开个玩笑就不理她了,小气。 大明星有自己的小脾气,茜茜从不给人第二次拒绝自己的机会。 “好吧,那我走咯,有突发问题再按铃叫我。” 月黑风高杀人夜,也该到茜茜吃夜宵的时间了。 体温显著提升了约顿信息素的扩散范围,饿着肚子枯坐在一旁,守着一块香气扑鼻的黑森林蛋糕实在是太难熬了,再久点她的同情心就要被食欲消磨干净了。 她得想个办法把弗雷德的血袋偷出来。 ……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当午夜的寂静再次笼罩病房,不安感再次乘虚而入,约翰终于重新摆正了脑袋。 猫头鹰面具上黄澄澄的眼眸,痴痴望着门口的方向,委屈地想道: 她真的走了么? 不会像之前午饭的时候突然回来,继续陪着他么? 或许,让他承认自己的好感也未尝不可…… 后悔的念头仅出现了一瞬,就被约顿用力压了下去。 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没必要因为渴望认同就过度暴露自己。 再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哪怕任务里受了重伤,掏出一罐止痛药就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睡吧,说不定还能在梦里见到思念的那人呢? 约顿如实劝说自己,用手肘抵住床铺,费力地拖动身体,慢慢爬向床头柜的位置。 阿德勒在离开前,把他的秘密包裹藏到了抽屉最内侧。 既然梅露西娜短时间不会再次造访病房,就让他用珍贵的独处时间,小小地放纵一下。 有女孩甜美的歌声作伴,病毒的折磨也不再可怕。 等到约顿的呼吸终于平静,梦境轻盈的触手正缓缓触碰他的额头,记忆中珍贵之人温柔的呼唤也如约而至: “约顿、约顿、约顿,你睡着了么?” “醒醒,我有事要告诉你。” “嗯?”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糊地回应。 听到那人像是公园散步前,激动地追着尾巴转圈的小狗那样,无比雀跃地念叨道: “你这个是违禁品耶!” 事实证明人想要干坏事时耐性堪称无穷无尽。 茜茜莉亚吃完夜宵,便去夜间巡视其他病房,兜了好大一圈才回来,然后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了一会青年背对门口,像孩子一样在床上蜷缩身体的睡姿,发现他耳朵里有东西之后,猫着腰潜行至床边,其间好奇地扒拉了一下他面具上的猫头鹰羽毛,再贴着他的脸颊辨别歌曲内容。 总之费了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把他抓个现行! 在茜茜发表重要讲话后,现场一片死寂,无言的沉默维持了整整五秒之久。 那一刻,约翰终于立下断言: 梅露西娜·福格尔,这姑娘才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白衣天使,她根本就是个上蹿下跳的小恶魔!—— 作者有话说:茜茜·邪恶小鼻嘎:很坏,准备更坏.jpg[比心] 第24章 他应该要更喜欢眼前的茜…… “所以被告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她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吐息伴随着甜美的芬芳,缓缓地吹散在他的脖子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明明是犹如爱侣的亲昵姿势,约顿却无端想起故乡流传的那些吓人小故事—— 如果天黑后还贪玩不回家,就会在路上遇到伪装成人的恶狼。它会把爪子搭在你的肩膀上,抓住你粗心回头的瞬间,猛地咬住你的喉咙。 冷静点,不要放弃思考,慎重给出答复。 约顿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 他大气不敢喘,纠结许久,久到茜茜能清晰地摸到他脖颈渗出的细汗,终于憋出一句:“其实……这个也是必需品。” “真的假的?”茜茜挑了挑眉,“那你一定有个很长的故事要讲,比如这么高大的男人为什么睡前还要听安眠曲。” 她缓慢地转动手指,像玩毛线的猫一样把耳机线绕成乱糟糟的一团。 留在耳洞里的耳塞被茜茜扯出来后,她不以为意的轻笑便代替了音乐,钻了进去,“说给我听听,我对你很感兴趣。” 约顿感觉她毛茸茸的脑袋正抵在自己的后背上,天真无邪的语气催促着他,好比等待睡前故事的小女孩。 既然她已经触碰过他了,那再听些无聊的往事又如何呢? 假如未来他在蜂鸣的改造手术中不幸身亡,他倒是很希望她某个像这样的夜晚,突然想起“约顿”这个代号。 男人的干燥破损的嘴唇张了张,声音有些沙哑:“身体高大又不意味着强大,我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 过高的身躯搭配着干瘦笨拙的四肢,幼小的男孩宛如一个随风摇曳的稻草人。从被妈妈拉住,在午夜狂奔乘上巴士来到这座陌生的小镇后,就遭了严重的排挤。 他们嘲笑他结结巴巴的乡下口音,讥讽他露出脚踝和袜子的裤脚,调侃他崩线的衬衫,然后诽谤他的母亲。 有人说那女人是欠了高利贷的赌徒,有人骂她是个不知检点的妓|女。 但约顿知道,他的妈妈不过是个高中辍学,以为自己嫁给爱情的可怜女人。 前半生,她最大的变故是与男人私奔,逃离了古板严苛的父母;后半生,她则带着孩子,远离了那个酗酒成性的恶徒。 然后他就会像疯狗一样挥动手臂,跟他们打成一团。 重新开始比想象中难上不少,为了生计,他妈妈在镇上给别人家的孩子当保姆,晚上得空还会去便利店做小时工。 等到深夜归家时,看着蜷缩入睡孩子时,女人只能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上的伤口,温柔地哼唱一小段摇篮曲。 她没有责怪他,但也没法安慰他。午夜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他的心上,那之后约顿应对挑衅学会了长久的忍耐。 等到他再大一些,那种让成年人也感到畏惧的体格,以及无处发泄的力量才算用到了正道上。 母亲服务的那家女主人把他介绍给常去的那家肉铺。 尽管他不善交流,切肉的手艺倒是很好,沿着纹理划开里脊的动作就像在切开一块细腻的黄油,多难啃的骨头在他手下也能一刀两断,露出干净漂亮的横截面。 本来就是求来的机会,工资几乎没有,但每天傍晚回家都能拎走剩下的边角料。 至少家人不再挨饿了,等到年龄合适,他就参军入伍,省下日常吃喝的费用,把剩下的钱全部寄回家里,那样妈妈就不用再四处奔波,之后的日子总归能越过越好。 当他说起未来打算时,作为预成年礼物,那天下午,吝啬又粗鲁的老屠夫难得送给他一条上好的牛腿肉:“今天就早点回家吧,感恩节快乐,小子。” 他当时就把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或许下班后,她能从店里带回一瓶廉价的红酒,两人就着炖肉美餐一顿。 芬芳馥郁的酒香远远飘来,可结果推开门后,他看到的却是烂醉如泥的父亲,以及倒在一旁昏迷不醒的母亲,她的额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蜿蜒而出的鲜血汇成殷红的湖泊。 他冲过去,徒劳地用手去捂,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时隔五年,在绝望的悲鸣中,约顿再次打架了。 他把牛肉扔在一旁,全心全意地处理着这块酒气熏天的臭肉。 这一次用尽了生平所学,到来的警员甚至无法凭肉眼辨别这具血肉模糊的男尸身份。 尽管情节严重,但因为是未成年犯罪,约顿并没有被判处死刑。 没有家人的存在,哪里都像是地狱,他麻木地接受了审判,度过了行尸走肉的几年—— 挨打反击,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和锻炼短暂地忘记自己的心,然后沉默地待在一边,直到所有人认定他是个“精神病人”,开始绕着他走。 时隔多年,等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刚好又是一年一度感恩节。 漫天飞雪中,街道被装点成了美丽的红色,透明橱窗里摆放着适合赠送家人的礼物,偌大的屏幕播放着国际明星最新曲目。 金色的茜茜莉亚穿着洁白的礼裙,说:“最后一首歌献给我最爱的母亲,过去每当我因为病痛难以入睡的时候,她总会坐在我的床前,用歌声带我进入梦乡。” “现在的我,能让你感到骄傲么?” 而约顿形单影只,看着自己的眼泪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他不能在这么热闹的节日选择去死,毕竟这种结局可不能让她感到骄傲。 做什么事都行,至少应该攒些钱来,给母亲的坟墓带去一束鲜花。 先前在监狱里的暴行吸引了上面的注意,有人把他推荐给VKSEC,承诺给他很多的钱,多到可以把她从拥挤的公共墓地移到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买下当初他们畅想过的小房子。 工作、工作、工作。 他在VKSEC做了很多事,撞击、切割、碾碎,遵从当年屠夫学徒的那套机械流程,慢慢就成了最好用的“巨人约顿”。 当上级发现他所在小队的存活率反常地高时,他们将一批新人扔到了他面前,并塞给了他一个指挥官、甚至上校的虚名。 他训练那些鲁莽无知的新人怎么使用□□还有脉冲步枪,又把在战场上头脑发热的白痴踹倒在地,亲自拎着他们的领子,把他们扔回那个他羡慕却无可奈何的家中。 做得越多,双手越是鲜血淋漓。 敌方说他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战争疯子,至于那些救援任务里的平民女性,她们一见到他就会尖叫哭泣,好像他不是前来营救的武装英雄,而是人贩子用于摧毁她们心灵防线的最终手段。 ……没人愿意爱他。 但凡有点理智的女人,都不会为了钱,承受被一位高大强壮,精神状态不算稳定的雇佣兵分成两半的风险。 这世上会接受他钱和鲜花的女人一个在坟墓里,一个像耀眼的太阳那般远远地挂在天上。 他跪倒在那甜美的歌声前,热切地吮吸这份被平均分给所有粉丝的感情,然后短暂地回忆起曾经被拥抱的美好岁月。 那种思念像诅咒一样缠绕着他,每当他面对死亡的时候,就会无可奈何地意识到—— 比起结束生命,他更想结束痛苦,再次拥抱所爱之人。 “如果这都不算必需品,还有什么能支撑我继续活着呢?” 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用仅剩的手掌抱紧了胸口的播放器,好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尽管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条饥肠辘辘的狗在守着偶像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 茜茜缓慢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听起来,你有个好妈妈呢,我妈妈也喜欢给我唱摇篮曲。” 起初,她只是想把他的人生当作夜宵后打发时间的消遣。 但它听起来千疮百孔,不比他的身体好到哪去,简直让人伤心极了。 加入私人武装机构,被蜂鸣夺走手脚,现在又要给医学中心当最新计划的小白鼠。这个人的一生中有什么好事么? 可再怎么同情他,茜茜也得按规章做事:“确实是必需品,但如果查房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那你就惨了。” “你本来就有精神治疗的病史,为了防止你走上歪路,他们绝对会在你的脑子里加装芯片。你也可以反抗,到时候他们就会把错怪在茜茜莉亚身上,坐实她蛊惑感染者的嫌疑。” “她现在的处境你在餐厅也看到了吧?” 她将手指搭在约顿的手背上,缓慢地抚摸他手背凹凸不平的皮肤,感受男人像即将窒息的鱼那样费力地喘息。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内心剧烈的挣扎而暴起,又在她的劝说下徒劳地卸力,仿佛回到了母亲流泪的那个夜晚,“不,我不想给她添麻烦……”,那个小男孩永远会为了重要之人选择忍耐。 约顿的执着强烈到让茜茜感觉有些好奇了。 “在出院之前,我会代替你好好保管它的”,她一边抽走他的播放器,一边带着些坏心思地追问道:“就那么喜欢她?哪种喜欢?想对恋人那样?” “不,那怎么可能?我第一次听到她歌的时候她还只能算个孩子!” “就算不是那样,我也不能、我这种人只要听到她的歌声就很幸福了。” 听到他慌乱地解释,茜茜语气中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 “反正都是安眠曲。”女孩俯身,在他耳边落下轻语,“如果你实在难受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唱给你听。” 既然要喜欢茜茜,那比起记忆中的茜茜,他应该要更喜欢眼前的茜茜才对。 他的心意、他的血肉都应该直接交付到她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突然降温了 搓一搓冷冷的爪子 去摸富婆的后脖子[摆手] 第25章 一但吃饱喝足,便立刻翻…… 艾琳娜是土生土长的G国人,跟约顿的母亲算得上同乡,他会对由摇篮曲改编的《星光之夜》产生共鸣并不奇怪。 但哪怕语言相同,地方风俗习惯却千差万变,茜茜也没法确定他俩幼年时听的歌曲是不是同一首。 她只能回忆着童年的曲调,慢慢哼唱起来,“睡吧、睡吧,我心爱的小星星,飞上那片蓝色的天空”。 茜茜柔软的手掌随着简单的节拍,一下一下轻拍约顿的肩膀,“在云朵上跳跃起舞、闪闪发亮,我心爱的小星星”,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紧绷的肌肉正随旋律逐渐放松。 如山峦般宽阔厚重的肩头也要为这歌声倾倒,原先一直背着茜茜的约顿终于转过了身体。 “是这首歌……”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面具之下,颤抖的声音近乎哽咽。 “看来我的记性还不错。”茜茜轻笑一声,用手指碰向他面具顶端装饰的羽毛,戏谑道,“不过你看起来可不像小星星,应该是能砸穿地球的小行星。” 她的现场演唱可不是磁带记录能比的,短短的一曲,便让约顿的各项体征平稳了不少。 他摸起来终于没那么烫手了,之前他热得简直可以煎熟一个鸡蛋,而那些若有生命,约顿在皮肤上不断蠕动的脉搏凸-起也恢复了平静。 见状,茜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嘟哝道:“歌已经唱完了,可以老实睡觉了吧?小行星。” 好久没唱这种摇篮曲,太过投入她都有点困了。 约顿面向她蜷缩身体,像只雨夜时分被人开门迎接的流浪狗,小心翼翼地趴在温暖的火炉边,既想继续靠近,又怕弄脏主人家华丽昂贵的地毯。 “梅露西娜小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温柔么?” 第一次提问可以说出于警惕不解,但做到这个地步后的确认就是一种撒娇了。 考虑到林中小屋里的“无私付出”,茜茜最后决定纵容这点。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我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的呢?” 她眯着眼睛瞧着他,明明是实话,听起来都像浸过糖水的果腹般甜腻,“别想这么多,快睡吧。”,女孩把它塞进男人满是苦涩的口腔,末了急切地捂住他的嘴巴,不许他过多表示。 但顽固的大狗偏偏能从“嘴套”的缝里挤出一句讨好的“呜呜声”: “我可以叫你茜茜小姐么?” “快睡!”茜茜发出最后通牒,见他还想继续说话,便轻轻捏住他的鼻子,迫使他喋喋不休的嘴巴转向专注呼吸。 他终于败下阵来,只能用带着倦意的哼哼的声音同她告别。 “那晚安,茜茜小姐。” 等到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茜茜俯下身。 在那小小的尖牙刺入脉搏的瞬间,沉睡的约顿发出一声轻微低-吟。 不愧是被组织看好的顶级佣兵,察觉到危险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便自主行动起来。 约顿残存的手掌如凶狠的巨蟒般骤然弹起,张开的五指扼向茜茜纤细的脖颈。 但伴随着牙尖处的分泌物缓缓注入稚嫩的腺体,这痛呼悄然间变味,转化为一种满足而痴迷的喟叹。 颈间的力度随之消散,粗壮的手臂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敌意。 仿佛正触碰一朵花,又似一只蹁跹的蝴蝶,约顿的手指轻柔掠过茜茜耳畔的发丝,温驯地卧回柔软的床褥。 茜茜失落地望着他宁静的睡颜,期待已久的“黑森林蛋糕”并没有想象中美味,巧克力特有的苦味一直在舌尖弥漫。 别因为这样的一点虚假的温柔就喜欢她,尤其在她仅为骗取他血液的时候。 不然,等真相暴露,他说不定会恼怒今夜没有直接折断她的脖子…… 末日当前也阻止不了男女间那点八卦到处传播,入职医院后,茜茜便听了不少前线士兵和医务人员结为伴侣的故事。 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人们反倒更容易对照料者产生类似于雏鸟情节的依恋心理……所以她才会一头栽进大卫·维瑟的陷阱么? 结果如今,她却不得不为生存,做出与他同样的抉择。 当清晨来临,昨夜属于黑暗,见不得光的晦暗情愫,在晴朗的日光下无处遁形。 “茜茜小姐,我的烧退了!” 约顿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拾起刚刚习得的宝贵字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欣喜。 他全然信赖的样子把她虚伪做作衬托得尤为明显,叫茜茜心头无名火起。 她饥饿的时候温柔体贴,一但吃饱喝足,便立刻翻脸不认人,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武装自己。 “好了,知道了。”茜茜立刻板起脸,把双手叉在腰上,公事公办地嘱咐道:“坐直,小心别摔下来,准备抽血化验了。” …… 当此岸的太阳徐徐升起,大洋另一端仍被漆黑的夜幕笼罩。 无法入睡的人枯坐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同林立的金色卵仓无言相顾。 大卫曾以为,所谓感情不过是信息素编织的甜美幻梦,只要有足够的技术,便能打造出合适的人工替代品。 毕竟再辛勤的蜜蜂也能靠白砂糖度过冬天,拥有顶尖的基因编辑技术后,克隆人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他们甚至能凭借喜好,将她塑造成理想的性格。 但她们都不是她…… 茜茜不是这么笑的,她才不是一尘不染的白纸,她经常有自己的坏心思,会用狡猾的方式获取想要的礼物。 茜茜不是这么走的,她像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狗,东张西望,总会被周遭无关紧要的东西分走注意力…… 不对、不对、不对。 在她走后,长久以来困扰大卫的幻境反而凝结成更真实的画面,一帧帧从他眼前划过。 别再来折磨我了。 哪怕闭上眼睛,掩住口鼻,暴走的思绪仍如藤蔓般疯长,从缝隙中肆意溢出,这之后,大卫只能借工作来麻痹自己。 女王的馈赠完全改变了男人的体质,哪怕一天只睡四小时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转眼又到了父子约定的汇报时间。 爱德的拐杖焦躁地叩击着光洁的地面,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大卫紧绷的神经上。 过去,每当事情不顺,那支坚硬的手杖都会精准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就像巴洛夫实验中的狗一样,哪怕成年已久,大卫依旧无法克服生理上的烙印。 “G国边境有家小镇医院,治愈率高得惊人。”他快速汇报道,“我们的特工从病人身上取到了样品,经过核查怀疑是‘她’的手笔。” “卫星最后捕捉到的移动轨迹也指向了G国,高级蜂的主力正向边境秘密集结。” “治愈率?” 关键字眼令爱德华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找到她,大卫。上面那些老不死已经开始催了,替代品的效力根本不够,没有她的蜜,我们所有人都…… 急切的话语戛然而止,男人猛地从西装胸口处抽出一块手帕,将脸颊埋入那片柔软中,贪婪地吸取其中残存的香气。 半晌,爱德华方才抽动鼻子,重新抬起苍老的面颊,以发红的眼眶瞪向对面的大卫。 未能道出的后果已由行为传达。 老年得子,却仍拥有强健体魄,曾被媒体报道“驻颜有方”,和大卫犹如亲兄弟般青春健康的商人在茜茜逃离的那个夜晚,断崖般衰老。 他且如此,更别提那些活到150岁,却依旧垄断世界大部分财富,迟迟不肯离去的老东西了。 若不是这些人还在等待“女王蜂”的信息素助他们重返青春,非法实验、试剂泄露、虫族袭击,仅凭任意一条丑闻,就能把方舟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大卫主动低下脑袋,避开父亲狼狈的姿态,徐徐汇报下一步进展: “瓦尔基里正在戒严,相关适应者都被转移到了军事组织护卫医学中心,我们的特工没法自由行动。我们承诺会给出任何能承担的报酬,但目前政治交涉尚未取得实际进展……” 话音未落,老人怒斥已如惊雷般炸开,“那就聚集精英!直接突入!”,与此同时,坚硬的手杖狠戾地抽向青年那张令他妒恨不已的面颊。 “我对你的教导还不够么?你连这种小事都不明白!” 俊美的相貌、强健的体魄,以及坚韧的精神,作为生命的创造者,他已经给予了大卫那么多,几乎是这世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总和! 但大卫是怎么报答他的? 一而再三地让他失望,连掌控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女孩都没做到! 如果不是先前基因编写技术还不够成熟,再加上马库斯的过度保护,还不如他爱德华自己亲身上阵。 殷红的血迹从男子额角滴落,逐渐洇湿了他大理石雕像般俊美无瑕的容颜。 而他依旧如石塑般沉默、恭顺,弯下腰来,从地上拾起染血的手杖。 双手端平,将曾经伤害自己的凶器递还给气喘吁吁的施暴者。 “我会想办法召集人手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最近流感好严重 从塞满鼻涕纸的垃圾桶里艰难地爬出来 第26章 你会保护我么? 不可思议,哪怕是匹配率最高的适应者,手术后也高烧昏迷了足足两日,而残疾的约顿却在一夜之间恢复了自主意识。 不仅手术缝合痕迹消失无踪,生化指标各项均显示正常,就连残肢处那如蜈蚣盘踞般狰狞的皮肤,也变得平整如初。 主治医师端着报告啧啧称奇,专家联合诊断后,一道冰冷的女声从茜茜震动的终端传出—— “梅露西娜·福格尔护士,你有新的任务指示。” “好的,母亲。” 茜茜垂下头,目光在蓝色屏幕上那个显眼的称谓上停留了许久,无奈地感慨,工作了几个月,还是没法彻底习惯这东西的存在。 她弯下腰来,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约顿小声低语:“昨晚听歌开心么?现在轮到你唱歌给我听了。” 金属片贴上脖颈,冰凉的触感令约顿下意识转动下巴。 “我不会唱歌”,他焦虑地解释道,显然是被这突然的要求吓坏了,如同被抱去接种疫苗的狗一般躁动不安,试图转向茜茜所站的位置。 “不,每个人都会唱歌。” 茜茜不以为然。 当年的音乐教师带她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给土豆、蘑菇、橙子之类的植物插上电极,就能从播放器里听到它们特有的“生命之歌”。 无论有机物还是无机物,这世上的一切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蜂鸣病毒扰乱了宿主的生物电流,致使机械义体的感应电极无法接收正确的动作指令。 但现在,那条钢琴黑的机械手臂就躺在约顿侧肩半米远的位置。 银蓝色的电光在透明细线间闪耀,在男人断臂处的圆钝处激起一阵细微的震动, “请在‘滴’之后,握拳。" 上方机械女声指令响起的同时,机械巨手也跟着缓缓握合。 约顿抬起脑袋,震惊地望向空荡荡的手肘,不可置信地嘟哝:“它真的动了,我又感觉到我的手了!” “你可是在瓦尔哈拉中心,整个G国技术机械技术最好的医疗中心。还记得你刚来时的扫描么?那时候中心的超级大脑‘母亲’就读取了你的生物电波。” “所以哪怕闭着嘴巴,她也能听到你身体的声音。” 面对茜茜口中的专业术语,笨拙的雇佣兵只能点点头,发出似懂非懂的回应,“真厉害”,全神贯注地品味这失而复得的控制感。 “请松开手掌。” “请转动手腕。” …… 指令动作越发精细,“母亲”和约顿的同调也渐入佳境。 但即便是专家公认的天赋过人,约顿的掌控之路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 等到了向左、还是向右的环节,每三次就出现一次意识和行为相反的情况。 约顿沮丧地叹息:“又错了么?是不是我太紧张了?”比起询问专业机械师的意见,更倾向于第一时间询问陪同的茜茜。 茜茜轻拍约顿的肩膀,安慰道:“不一定,你伤得那么重,准确率到这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闲聊本不被允许,但鼓励教育在任何时候都不落伍。 每次茜茜给予支持后,约顿的准确率都会出现回升,所以她也被讨厌吵闹的机械师破格留在这里。 但茜茜心里清楚,她才是那个插足作乱的第三者,而比起“母亲”,约顿又太习惯听她的指示了。 在人工智能眼中,女王蜂喉咙间微弱的震动和“蜂鸣”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每到矫正环节,茜茜都会偷偷模仿“母亲”同调的“声音”,测试自己对病人和机械的影响力。 最初只是保险起见,想着万一哪一天身份暴露,“母亲”封锁医疗区域,她或许能因此逃出生天。 但后面,屏蔽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打开午夜时分封锁的实验室,篡改血检报告。 当茜茜像午夜的幽灵一般在偌大的基地穿行时,她便开始确信,等到时机成熟,她就能越过那道防护,把“母亲”真正变成她的好妈妈。 她就像那个热衷于在老师提问时故意建议说“1+1=3”的恶劣同桌,看约顿毫不犹豫地采纳错误答案的样子玩得心花怒放。 然后踩在老师扔出粉笔头的前一秒重新坐直身体,看看约顿究竟能和瓦尔基里的秘密武器同调到哪一步。 “初级矫正通过,同步率99.8%,继续深入连接。” “请举起重物,初始重量200磅。” 沉重的铁块在那只手臂好比一张轻薄的餐盘,被平稳地举至头顶,过程之轻松连约顿都忍不住对真实数据表示怀疑:“好轻,这东西真的有那么重么?” “货真价实,你是个相当强壮的男子汉,最好对此抱有自信。” 茜茜在离开的那个夜晚也见过类似的机械臂,大卫用它一拳砸碎了倒下的砖石,在短暂的蓄力后甚至轰碎了一只飞扑而来的蜂族。 而跟专攻基因技术的医药公司相比,瓦尔基里的机械技术只会更强。 光洁、锐利、无坚不摧,少有军人能拒绝这只高科技产物表现出的强大魅力,尤其在承受肩头重新空荡无物的落差时。 调整结束,约顿对新玩具表现出了强烈的不舍,他频频回首:“我不能把义体穿走么?” 她拉长语调:“不行哦,军用义体对人体的负荷极大。身体没有调节好就强行使用,可是会烧掉脑子的,所以今天才只让你体验手臂部分。” 面具下再次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诶……唔!”,与此同时,一股湿热的血流缓缓蜿蜒而下,在约顿的宽阔的胸膛上溅开。 “看,流鼻血了吧。”当然也不排除她用“歌声”频频影响他的原因,所以接下来的服务就当补偿吧。 “今晚就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当然,我会帮你擦干净的。” “我可以自己来么?” 他的小声反抗在独裁者面前掀不起一朵浪花。 “不行,我可是医生,有什么没看过!” “好不容易才调整好你的状态,我可不想看你在浴室摔得鼻青脸肿的。” 茜茜以不容抗拒的语气如是说道,径直把约顿推进浴室,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扒得只剩一条底裤。 在他的再三请求下,三角裤外还示意性挂了一条浴巾,留给他最后自行梳洗。 热水缓缓注入浴缸,奶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她毫不掩饰的目光在他周遭流转。约顿不自觉地吞咽,将后背紧贴在冰凉的瓷壁上,试图浇灭脸颊滚烫的热意。 但根本无济于事,当柔软的毛巾贴住他的胸膛时,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死掉了:他身上有太多伤痕了,她会不会觉得丑陋? 茜茜凝视着他结实小腹上的那片“小草坪”,在揪与不揪之间犹豫不决。 明明有肌肉,但是摸起来还是软软的,还有一点毛毛,他果然很像狗或者熊之类的动物。 据说男人的体毛和头发是一个颜色的。 约顿和大卫都是金发,不过约顿的金色要更深一点,像是干燥的稻草。 熟悉的颜色勾起回忆,茜茜若有所思:“对了,你喜欢小狗么?” 话题突然跳脱,约顿十分茫然:“我不知道,我一般不太受小动物欢迎……” 昨晚的齿尖那点馈赠复原了新伤,但没有抚平疤痕。 胸膛处烧伤摧毁了约顿毛囊,在宽阔的胸肌留下泼墨般的赭色创痕,只有肚脐到腹股沟那片皮肤还有金色的毛流淌进短小的浴巾。 她伸出手指,在男人小麦色的脐周打了个小圈,轻声:“我喜欢小狗,你毛茸茸的,好像我的小狗。说起来,忙着照顾你,我昨晚都没去看我的小狗,他们明天就要出发工作了,我好想再摸摸他们喔——” “只要你想的话。” 约顿根本无法拒绝这如同孩童般天真的请求。 “好耶!” 话音未落,便听到对面茜茜欢呼一声跑了出去,将早就耐不住寂寞,从通风井管道爬进来的两只小动物引了进来。 黑色巨型松狮头顶趾高气扬的吉娃娃缓缓靠近,它抖开被管道压得服帖的毛发,冲一无所知的约顿歪了歪脑袋。 “你不是喜欢小熊毛巾么!这可是真的小熊,给你摸摸。” 小动物的加入冲淡了原本旖旎的气氛,约顿听着她雀跃的声音,自我安慰道,她给他洗澡和给狗洗澡或许没什么区别。 然而真正摸到实物后,他陷入沉默:“虽然我看不见,但这,这是长毛狗吧?” 茜茜义正词严纠正,“不!这是狗熊”,接着双手架起膝盖边的扭扭,递了过去:“对了,这里还有头小鹿,很可爱的,也给你摸摸。” 经过短暂的相处,约顿觉得自己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不会再轻易上当。 他仔细抚摸扭扭小巧圆润的脑门,辨认道: “好小的吉娃娃,确实有人说小鹿头的吉娃娃很可爱。” 竟敢连续两次反驳她的话?! 茜茜眉头紧锁,高高抬起手掌,用实际行为纠正:“都说了是小鹿!你得好好听茜茜医生说话!” 最开始不是她主动问要不要看“小狗”的吗? 怎么她又开始拍打他了? 虽然因为坐姿不方便,茜茜只能拍打他的背部,但屁股酥麻的痛感早已刻进约顿的大脑。 有热流从身体涌现,约顿不知道心里的奇怪的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期待,他本能地立刻认错:“对不起!”老实本分地当起了摸狗工具人。 茜茜终于发出了满意的哼哼声。 “可爱吧?”她慢慢收敛笑容,将话题引向真正目的:“说起来你是军人,还是上校。那你知道军犬的领养办法么?我一直想要养狗。” “是因为它们可爱吗?” “也因为安全。” 茜茜仔细观察约顿的肢体语言,半真半假地道出逃亡原因: “我很喜欢强壮的男人,因为职业原因,之前交往的也是雇佣兵类型,但他对我并不好……他只是需要一个贴心的私人护士,我的一切都应该为他服务,哪怕献上真心,他也不会像你这么温柔,还总想要谢谢我。” “他和我一样,都被蜂鸣改造过,我真的很怕他。” “不过狗狗不在的话,和你在一起感觉也很安心,所以我很喜欢照顾你。” 这就是她对自己格外青睐的原因么? 她觉得他的军职可靠,还有这副令人畏惧的残废身体,在她看来仍旧充满希望么?她甚至觉得他是更温柔更好的男人。 哪怕是骗人的玩笑话,他也从没有从人嘴里得到过这么高的赞誉。 不,他绝对没有她想得那么好! 可茜茜谈起前任时深深地失望,又绝非伪装能轻易做到的。 她虽然有时候顽劣了一些,但在他看来,只算是无伤大雅的小习惯,她本质仍是个单纯无辜的好姑娘,所以才会把他误解成保护伞一类的存在。 他且如此,那比他这个不值一提的人还差劲,甚至威胁利用她的前任简直就是无恶不作,令人发指的地狱恶魔。 怎么有人舍得这么对待她呢? 方才的羞赧如潮水般褪去,谈及本职工作时,男人又逐渐变回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巨人“约顿”。 “我不知道军犬的领养办法,但我愿意帮你申请,或者我也可以直接把那个混蛋揍一顿,我绝对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 “真的么?你会保护我么?” “我发誓。” 约顿如此笃定,就算茜茜不做这一切,他都应该想办法把那男人送回属于他的地方,这是保护平民的义务。 “我们说好了哦——” “谢谢你,我的长官。” 她没有揭开他的面具,只是凑近身体,将感激的亲吻印在他桃红的耳廓上。 马上扭扭和甜心就要跟随特遣队出发迎战边境的高级蜂,他们需要带回来“母亲”测算的,能融入约顿体内的活体。 说不定他真的能变成能和大卫掰手腕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黄心]将很多想法留在心里,但不写 第27章 吻的洗礼 “不,不,不,别这样。” 她不过是轻轻碰了碰约顿的耳朵,他便如触电的猫般,猛地绷直身体躲到一旁,结结巴巴起来。 万众瞩目的偶像哪里受过这种冷落? 茜茜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了,你讨厌我?” 拜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哪怕是再重要的见面会,她也顶多贴贴姑娘们的脸蛋。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幸福地尖叫,差点儿晕倒在她怀里? 他捂住发烫的耳垂,闷闷地解释,“不,你很可爱……”,失落的语气比起获得美人献吻,更像是被她咬掉了一块肉,使茜茜火气更盛。 她立刻不满地反驳道:“什么嘛!只是可爱么?!你就是讨厌我!” 她怎么总是这样? 这姑娘咄咄逼人的态度,仿佛正一拳一拳锤在他的胃上,非要他把心肝肠胃全部挖给她才罢休。 约顿的头低得更低了。 “不单是可爱,你非常迷人!” 他急切地想要避开她的质问,声音低沉而急促: “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值得,我只是个只懂暴力的粗人,你这么照顾我,保护你本来就是应该的,所以不要为这种事就勉强自己……” 她要的真的只是逃离前任么?他已经切实答应她的请求了,没必要一而再三地逼他说心里话吧? “好了,我们不要再谈……” 可茜茜再次打断了约顿:“如果我觉得你值得呢?” “什么?” 她是在开玩笑吧? 约顿正欲追问,身子却突然失重,猛地向后倾倒,被用力推进灌满热水的浴缸。 “唔!” 在无法承受的窒息和湿润中,他却清晰听见她的告白。 “如果我觉得你这样非常可爱呢?” 约顿无法争辩了,被水压住的金属面具紧紧扣在他的脸上,透明的水流争先恐后涌入他的口鼻。 两条圆钝的小腿残肢推开水花,他在这温热的陷阱中彻底失去了平衡,只能伸出仅存的那只手臂,拼命抓向浴缸的边缘。 军人强大的求生能力使他免于呛水,可从浴缸中坐起也不代表着得救。 湿透的面罩仍严丝合缝地捂住约顿的口鼻,曾使他免于窥视的保护伞如今成了水刑的刑具,细小的锁扣很难第一时间打开。 约顿的胸膛费力地起伏,在窒息的前几秒,女孩终于好心地拉住他的手臂,轻巧地勾开了猫头鹰面罩的锁扣。 氤氲的空气、浴室奶白色的光线扑面而来,男人灰白的眼眶因刺激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为什么? 把他推入水泽的是她,把他拉回人间的也是她。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折磨得如此狼狈,而她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觉得可爱? 这未免也太过耻辱也太过奇怪了。 “茜茜!” 委屈的、不解的、低沉的怒吼自约顿喉中滚出,接下来无论她再解释什么,他都不会轻易原谅她! 但茜茜压根没有解释。 坠落的金属面具砸在白瓷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委屈地张嘴质问反倒方便了茜茜之后的行为。 她用纤细的手指托住他的脸颊,低下头来,用柔软的双唇覆上他的齿关。 少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了,哪怕没有信息素链接,他的身体上那点变化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强大残酷的猎手在品尝猎物之前,大都喜欢耐心地玩对方的身体那般。 蜻蜓点水的接触后,茜茜便主动拉开了距离,好整以暇地欣赏约顿藏在面具后的面庞。 “都答应了要帮我面对前男友了,这么不自信可不行。” 和想象中的一样,他有一头金毛犬般的姜黄色短发。 标准的乡下男孩长相,有硬朗的面庞,浓密的眉毛和睫毛,虽然不像大卫那种轮廓深刻的俊美,但至少称得上帅气端正。 尤其是当水珠从发梢滴落,从眉骨陷入他凹陷的眼眶,再从那双被金色睫毛装饰的,玻璃珠似的透明眼球下流淌时,宛若流泪的茫然神情,值得茜茜真心赞叹—— “你傻掉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可爱。” 明明体格称得上气势磅礴,甚至有和血腥暴力间接关联的恐怖,为什么总是这样可怜呢? 她已经体贴地留给了他换气的时间,接着女孩揪紧了约顿濡湿的短发,强迫他再次低头。 男人依然愣在原地,丧失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于是这一过程如此轻易,未受到任何阻拦。 她像一把刀割开他的胸膛,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脏。因此涌出的爱和血液一样灼热,眼泪一般咸涩,任由她像秃鹫一般撕咬啄食。 在这残忍又温柔,幻梦一般的亲吻中,约顿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早已经溺毙在方才的洗礼中,所以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身上流淌的水液同样洇湿了她的衣衫,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分明如此真实,她那么娇小,像孩子一般依偎在他的身体上,几乎是埋进他的肉里。 奇妙的体型差让他错乱地以为自己并不是被掠夺的那方,而是慈悲的施予者,无法愤怒,不应悲伤,反而生出了想要怜爱对方的想法。 事到如今,既然无法思考干脆就放弃思考,一切都不重要了,就让他于此溺毙。 约顿小心翼翼地搂住茜茜的腰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墨镜]嘿嘿,憨厚地笑了笑,摸自己秃秃的后脑勺 第28章 接吻的时候还会让我摘下…… 约顿背靠浴缸坐着,而茜茜以他为支点,侧坐在他的腰上,吃饱喝足后便像打盹的猫一样把漂亮的脑袋搁在男人的肩头,叹息道:“你的身体软软的。” “太胖了么?”,他又尴尬地“唔”了一声,害怕茜茜因此嫌弃自己,急忙解释起了脂包肌的合理性,“我用重武器比较多,再加上驻扎在北方,所以会保持一点脂肪……” 原先浓烈诱人的香气在鼻腔习惯后变成了淡淡的馨香,像是太阳下晒得松软的棉被,把脸埋进肩颈才能闻到暖烘烘的柔顺剂味。 平和的安心感足以让人像奶油般融化。 在午夜时分偷偷摸摸吸取血液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唇舌纠缠而来的“蜜”无限接近于奉献和爱,宛若上个世纪发生的事。 “倒也不错,抱起来很舒服,有点像棉被。” 她贴着他的脖颈,清晰地听到他的脉搏和心跳一样吵个不停,恋爱中的人特有的悸动叫她回想起自己初恋那个蝉鸣响彻的夏天。 接吻后没有急躁的下一步,只是亲密地相拥,好像短暂地忘却彼此以外的事情。 回溯来得如此突然,茜茜没道理地感到了恼火。 这不应该是恋人的吻,她只是欺负他,狡猾地骗取一些叫作“蜜”的化合物而已。 于是她主动伸手,恶狠狠推了一把约顿的胸膛,“就是太湿了。好了,走开,别抱我!我得换身衣服了。” 饱满的软肉在空气中抖了一抖,他毫无理由地挨了一巴掌,表情既茫然又失落。 “对不起”,约顿还是乖乖松开了手指,用透明的眼珠忧心地望着她,叮嘱道:“小心不要感冒了。” 茜茜抿住嘴唇,她环抱胳膊,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还好,本来擦身子就会溅到水,所以我专门带了一套替换的衣服过来。” 看着对方体贴的样子,茜茜语气有所缓和,刻意补充了一句: “倒也没针对你,但黏糊糊真是讨厌死了。” 接着,她一边跨出浴缸,一边摸向背后的拉链,“哗啦”一声吓坏了还躺在浴缸里的约顿,他迅速捂住眼睛,努力扭转身体:“等等!等我转过去你再换。” 挣扎时扑腾的水花逗笑了茜茜,她“扑哧”地将裙子扔在地上,满不在乎道:“无所谓吧,反正你也看不到。” “不不不,这是基本的礼貌。” 他背对着她,义正词严强调道。 明明那么大个子,却低低勾着头,全力降低存在感。 茜茜撇撇嘴,调侃道:“哇哦,这就是妈妈的好男孩么?没想到你还挺传统的嘛。” 约顿十分不解:“这不是很正常么?我觉得这些事都是彼此珍视的人情投意合……” 她不过是吃个饭罢了,怎么就又到了谈论价值观的时刻? 茜茜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长篇大论:“我不知道,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要和初吻后的男人结婚才行。” “但天不如人意……”原来青梅竹马的爱只是一种价值交换,无论是蜂族还是大卫,她都不愿再继续承担他们的期待。 好在约顿只是个朴实的乡下男孩,她完全给得起他作为病人需要的一切,所以才会心无负担,甚至感到安全。 不过,这些伤人的话绝不能放在明面告诉约顿。 她迅速认定了方才放松防备的理由,经过调整后的语气轻快如常:“轻松一点想问题吧,你要保护我,我觉得你很可爱,所以才亲亲你的。” 女孩的心情总急转突变,前一秒阳光灿烂,下一刻却化为冷酷的急雨,劈头盖脸浇向约顿心里的花火,将他想要诉说的话语堵回喉咙。 她想要更轻松的关系么?这种话基本是对他向往的稳定恋情的直接拒绝,但好像又留有一丝想象的空间,没有完全把他推开。 约顿合起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暗恋的烛火,想:这不一样,我喜欢你,我希望你也喜欢我。 “好了,转过来吧。” 等她轻声呼喊,他还是会老实回应,“已经换好了么?那能请你先出去一会儿么?我刚好可以在浴缸里清洗自己。” 约顿吞吐着问道,朝茜茜伸出手臂。 “还有我的面具,也还给我吧。” 弯腰拾起地上的猫头鹰面具,茜茜挑起眉毛:“睡觉也要戴着么?我觉得你还蛮帅气的,没必要一直遮着吧?” “但我习惯戴着,那样比较安心,也算是一种工作要求。” 她随手将面具扣在胸上,讨价还价:“接吻的时候还会让我摘下来的对吧?” “好……” 得到肯定回复后,茜茜这才把面具递交约顿手上。 然而就在男人垂首,仔细摸索面具锁扣时,她也跟着悄悄凑近,再次将甜蜜的吻落在他的眉头上。 “不过面罩还是留在我这里,我刚好和衣服拿去一起烘干后再还给你。” “晚安,我们明天见。” 不待约顿反应,她便拎起装满衣物的篮子翩然离去,留约顿一人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暴戾蛮横,温柔细腻怎么会矛盾地出现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他品味着温暖的回味,伤心来伤心去,只能笃定这是那个幸运又该死的男人的错,愚蠢的负心汉辜负了她的期望。 当然,这也是自己的错,是他那不切实际的渴望来得太早,或许等他治疗完全结束,真正成为一个健全人,才能让茜茜在自己身上看到未来的可能。 …… 医疗中心设置有专用的清洗区域,只要把脏衣服扔进去就能一键焕新。 至于茜茜的贴身衣物,扭扭能在出发前用触足帮她搓洗。 这只神出鬼没的夜猫子,洗衣服时鲜有遇上同事,大可以就着滚筒有节奏的轰鸣声,漫不经心地哼着小调放松神经。 但意外的是护士长安娜却刚好出现在那里。 老人静静地伫立在茜茜常用的那台设备前,冷白色的灯光映照在她霜白的头发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塑。 安娜率先开口:“这么晚还没休息么?” 茜茜笑着摆了摆手:“嗯,毕竟约顿身体不方便,需要多照顾。” “辛苦了,这么重要的工作也只有你能负责。我这台刚好用完了,等洗完就睡吧。”安娜拎起身前的洗衣篮,主动给茜茜让出位置。 接着,老人像过去常做的那样,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包装精美的糖果,塞到茜茜的手心里。 这就是茜茜亲近安娜的另一个点。 尽管工作严格了点,但老人私下常常以“你很像我去世的孙女”为由,送给她各式各样的高级点心。 拆开鲜红的锡纸包装后,躺在茜茜手心里的是一枚黑褐色的巧克力球,浓郁香甜的朗姆酒糖浆内包裹着一枚饱满多汁的樱桃。 茜茜愉快地咀嚼,忍不住感慨—— 这刚好是约顿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汤姆被…… 第29章 金属之拥 手术后苏醒的每个早上,约顿都能感觉自己比上一日更加强壮。 他的训练进展速度惊人,从蹒跚学步到行动自如也不过是一天的功夫。 在约顿的一再要求下,“母亲”允许他在“同调”实验中使用手臂和双腿。 偌大的金属箱被人从重保仓库中推出,秘银色的外壳如魔方般层叠升起又旋转,凝结了瓦尔卡里机械技术的至高兵器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原貌。 除了茜茜之前见过的钢琴黑为底色,点缀着金色轴承武装义肢,还有一根完整的黑金涂装机械脊柱。 不同于以往的科技工业造物,它刚起来就像某种野蛮的狩猎战利品,被血淋淋地被抽出血肉之躯,冲去肉末细渣,却仔细地保留缠绕其上的神经细线,风干后再镀上一层寒光闪闪的涂料。 除了清晰的脊椎结构,它甚至还仿制了主骨两侧的肋骨,启动时会像中世纪淑女的鱼骨束腰一样紧紧勒住使用者的胸部。 仿佛被唤醒的亡者,正嘶鸣着拥抱生者的肉身。 暴虐与神圣,两种水火不容的特性,在这副外置骨骼上糅杂成一种特别的美学。 整套装置名为“埃因赫贾尔”,寓意为“女武神”从战场死者中引渡的英灵骑士,倒是很符合瓦尔基里科技公司的命名调性。 传闻瓦尔基里科技公司背后的家族继承人世代都是女性。 想到它资助的孤儿院培养出来的,包括艾琳娜、梅露西娜在内的杰出人才,也大都是女人。茜茜觉得这个传闻越听越可信。 毕竟只有女人才有这种好审美! 一节节如蛇骨般紧紧贴合男人后背的黑金关节,还有那恰到好处勒入皮肉、凸显肌肉弹性的“金属之拥”,将男人本就倒三角的腰腹比例衬得越发狂野,旁观的茜茜越看越满意。 很好,不愧是她的杰作!要不是场合不允许,真想亲手摸上一摸。 哪怕约顿天赋过人,能和“埃因赫贾尔”有现在的同步率,其中自然少不了茜茜的暗中发力。 若将之前的血液比作能饱腹却缺乏营养的廉价快餐食品,那约顿的供养便是丰盛的感恩节大餐。 头一次注射“B型抑制剂”时,那种短暂的、足以掌控一切的力量再次涌了上来。 失而复得的“金色大厅”再次伫立于茜茜面前,纤细的金色树枝如同活物铺陈开来,几乎遮住天幕,悬挂其上的星星时隐时现,像极了茜茜在母亲艾琳娜电脑上瞥见的神经突触。 在它的加持下,她的脑子好像突然变成了量子超级计算机,不仅可以轻松跟上“母亲”的思路,还能赶在它发出指令前,提前链接约顿背上的骨骼。 为确认“同调”的实战效果,除了医学仪器监控,约顿还被安排了队员间的日常对练。 机缘巧合之下,约顿再次对上了食堂挑衅的男人。 两人都装载了瓦尔基科技提供的机械骨骼。 男人的机械骨骼和他喜欢背后评头论足的性格一样,呈现出晦暗的浅灰色。代号“鬼魂”,是擅长刺杀潜伏的那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鬼魂”冷冷地放出狠话:“死瞎子,上次只是你运气好,别以为得到埃因赫贾尔就天下无敌了,这次我可不会留手。” 埃因赫贾尔是基地里最强的力量型装甲,B型改造计划里所有人都有机会试用它。 可哪怕是体格最好的那位,使用超过半小时后会感到胸闷和眩晕,更别提不善于此的他了。 这个残废能发挥出机甲的真正价值? 力量大有什么了不起,看他用灵活的身法狠狠拖死他! 男子的步伐如鬼魅般灵活,闪电般的刺击让观众眼花缭乱,盲眼的约顿只能凭借他来袭时的脚步声勉强抵挡鬼魂手臂刺出的长刀。 机械手臂和刀刃相击处迸发出耀眼的金色花火,哪怕裹上了训练用的防护,啸叫的劲风还是在约顿颈侧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乍一看约顿正处于下风,十分狼狈,但只有“鬼魂”心里知道这种及时反击有多可怕。 约顿并不只是一味防守,他每一次都在试图用另一只手抓向自己,那瞎子真能通过侧耳倾听辨认他的位置! 不能给他机会适应! “鬼魂”决定速战速决,他摸向腰间的小包,在起跳的瞬间,投掷出匕首,声东击西向约顿袭去。 约顿歪着脑袋,仍保持着侧耳倾听的状态,面具上的羽毛随他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压根没有“看”向来犯者的匕首,而是笔直地迎向了“鬼魂”的刀锋。 约顿脚下地面瞬间崩裂,强大的作用力下,他像一枚导弹撞向“鬼魂”的身体。漆黑的手掌包住“鬼魂”的面颊,就像扣住一颗篮球,径直把它砸向下方地面。 哪怕换了一个场合,“鬼魂”败落的方式却不见长进。“咔嚓”一声脆响在训练场上炸开,这次他怕是又要去病房躺上半天了。 茜茜欣喜地拍动双手:“真帅气,你是怎么看到他的?” 正欲为约顿包扎伤口,却见那细长的伤口上,已悄然凝结出一层淡粉色的薄膜—— 他变得越来越像她了。 茜茜愣神之际,约顿则不好意思地挠动后脑勺,努力组织语言:“不知道,感觉像是闻到他了?有点像蝰蛇的热成像图。” 视野一片漆黑,听觉只是感官中的一项,周遭活动的生物更像一团团颜色气味不同的热源。 唯有她是一颗金色的,跳动的心脏。 每当她脚步轻快奔赴而来,都像一场金色的春天盛大降临,瞬间驱散了冬日的灰暗与阴寒。 训练结束,战甲已如活物褪去,爬回箱子。可“埃因赫贾尔”的电极埋入皮肤的触感仍挥之不去,细小的电流在脊骨间穿梭的刺激令神经振奋不已。 约顿恍然地垂首,凝望着空荡荡的左臂发呆,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背上全是高负荷作战时渗出的汗水。 “给。”当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枚表面凹凸不平的冰凉果实贴上嘴唇,约顿方才猛地回神。 茜茜从水淋淋的篮子里挑出一枚鲜红的果子,在约顿身边坐下,一边咀嚼酸甜果肉,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道:“下午没什么事,最近天气也好,我有半天夜班调休陪你晒晒太阳。” 在天气灾害频发的年代,水果是一种相当金贵的零食,也就是安娜会时不时托关系捎给她一些。 除了上层特供的基因改良食品,本地草莓更像是一种蔬菜,脆甜的口感和萝卜相差不多 尤其是草莓梗处发白的部分,就像是咬到了没泡过盐水的菠萝心,真是酸得倒牙。 每次茜茜都会从中间咬开草莓,把不喜欢吃的部分直接吐到一边。 反观被投喂的约顿,吃相就安静体面许多,茜茜只能通过他腮侧凸起的轮廓观察他的咀嚼动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恶劣地在他的面颊戳下小坑:“你怎么连草莓屁股也能吃下去,不会觉得酸么?” 约顿抬头:“我觉得还好,我对吃的没什么要求。” “我不喜欢,我每次都会咬掉吐出来,但是安娜护士长看到了又要念叨我挑食。”为了避免浪费,茜茜一般都会带去给扭扭和甜心分食。 现在更方便的存在出现了。 “那你可以给我吃?” 当他用那双透明的盲眼看向她,自然而然承接施舍时,神情诚恳,甚至透露出一丝期待。 好狗狗、好狗狗。 怎么会有人吃自己吐掉的那部分,比吃整个草莓还要高兴呢? 他像是寻找奶水的幼猫,抓住每次接触的间隙,急不可耐地亲吻茜茜的手指,殷切的动作让她也对草莓的味道产生了好奇。 男子干燥发白的嘴唇,如今被草莓的汁液染成了漂亮的水红色,张合时像两片汁水丰裕的肉质花瓣。 她好像同约顿说过,想亲他时就会卸掉他的面具。所以他这次吃东西摘面具才这么干脆么?不会是在等她主动吧? 于是这次,茜茜在塞入草莓的残骸之后,抬头含住了男人饱满的嘴唇。 约顿在短暂的呆愣后,温柔地托起茜茜的脑后,把女孩的唇舌也当成了可供品尝的佳肴。 除了暴力作战,男人在其他动用肢体的活动上天赋也好得吓人,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茜茜的细微动作。 明明她才是他的启蒙老师,可约顿的舌尖抵住她口腔上颚那小块软肉时,茜茜的脚尖都忍不住蜷了起来。 这关乎茜茜的自尊,她可不想夸他,只能在喘息的间隙,皱皱鼻子,嫌弃地挑三拣四:“不好吃,有股草坪味。” “只是吃草莓而已,又不是接吻,谁让你伸舌头了?真是个好色的男人。” “对不起,茜茜。” “为了喂你,我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果汁,既然那么喜欢舔,那给你舔干净好了。” 他果真接过她细嫩的手指,肥厚的舌头缓慢地划过她的指缝,湿热的痒意叫她忍不住惊叫:“哇!你怎么来真的!?”笑得像虾米一样弓起了腰,向后躲闪。 明明是让人愉悦的打闹,茜茜已经做好了不打感情当回事的打算。 可每当事情真的向后推进时,她却无法控制地感到隔阂,仿佛灵魂正从身体抽离,居高临下地审视一切—— 拥抱你的这个男人是谁?这次不会再重蹈覆辙吧? 不一样,这是不一样。 茜茜这样回答自己,努力总结教训。 和需要开口撒娇征求意见的大卫不同,和约顿相处时,身体接触明显要自然许多。 他很热情,也很容易满足,但大卫却不喜欢别人的接触。 他一抱起来就浑身紧绷像石膏一样,等到后面才慢慢习惯牵手和拥抱,就算如此也没有成年男女应有的深入亲密。 茜茜的传统甜心身份只是表面,深层应该在大卫个人。 和传统的爱情故事不同,大卫的出生是方舟“基因编造技术”宣传计划的开始。 爱德华毫不掩饰,向媒体大肆透露,这枚精挑细选的“卵子”来自M国某个金发女明星,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生育过程由方舟全程监管,各项结果将会发表至顶流级刊。 于是他对待这个儿子,也如对待医学项目般苛刻而极端。 他的身体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在蜂鸣抗体难以提取的初期,爱德华甚至会把自己的血输进大卫体内,再抽走儿子的血,进行循环治疗,用粗暴的血疗法奠基方舟的重塑青春理念。 虽然大卫年纪比她大,但抱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在抱一个脆弱的小孩,这和他追求的精英继承人形象彻底相悖。 大概只有每年夏天出国度假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好一些。 金发的完美青年和女孩在热浪中相依,耐心地听她天马行空畅谈未来:“要不是因为灾难,本来爸爸是要跟妈妈回G国定居的。妈妈说,恋爱就要找一个会照顾家庭的男人。” “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跟我走么?我可是大明星,怎么都能养活你。” “好啊,大明星,带我走吧。” 他垂首,同她额头相贴,唇角的弧度比起因喜悦而生的笑容,像咬住一块玻璃,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伤口。 幸福总那么缥缈而遥远,她只能迫切地伸手,希望能在穿上婚纱时把它摘下。 但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会在她快乐时给她当头一棒。 …… “茜茜?” 约顿敏锐地察觉到怀中女孩的气息骤然一变。 茜茜浑身紧绷,草莓从她的指尖跌落,自胸口滚落,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她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那片金色的虚空,颤抖道:“扭扭、甜心?我的小狗……” 曾经代表大卫和帕西菲克斯的星星骤然变换了位置,如流星坠落般越靠越近,直到G国边境地带,和代表扭、甜心的光点狭路相逢。 与此同时,茜茜手腕处的终端震动不止: “警告、警告,全体进入一级警戒。梅露西娜护士,请立刻回到岗位上,准备伤员接收工作。”—— 作者有话说:[墨镜]嘿嘿,这次字数多多的,十分自信 第30章 我的女王,你要去哪里…… “按指示待在病房,我去去就回。” 没时间给约顿解释更多细节,心急如焚的茜茜立刻前往抢救中心。 “扭扭、甜心!” 战场上特遣队的价值远比搜救犬珍贵,由于他们天生的忠诚性,为了队员牺牲的案例不在少数。 它们能平安归来,原因只有一个,茜茜的目光落在了担架上的黑发青年身上。 养犬人鲜血淋漓的面庞上,唯有那双碧绿的眼眸依旧美丽如初。 弗雷德勉强撑开眼皮:“茜茜,我没有违背誓言,我把他们安全带回来了……”话音未落便从喉咙里呕出一大口黑血。 她用力压住青年的伤口,手脚麻利地将一支B型抑制剂注射进青年静脉。 “别说话,弗雷德,你现在伤得很重,我这就为你治疗。” 扭扭和甜心是被她转化的眷属,实力本来就比一般的蜂族强悍不少。 即便遭遇高等蜂,他俩也能凭借蜂鸣的气味伪装成同族,成功逃出生天。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蜂族袭击! 除了腥臭的血液味,抢救室中还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海盐的咸涩味。 回想起金色宫殿中那颗逼近的金色流星,茜茜莫名打了个冷战。 “你们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伪装成蜂族的人类?这次感染速度太快了,根本不是一般蜂鸣。” 茜茜拔高声音,向四周张望,企图寻找一个还算清醒的伤员,证明自己的猜想。 但现场无人响应,能被第一批送往医院的伤员大都是伤势最重的那批。 只有弗雷德因为茜茜经常光顾犬舍的原因,间接蒙受了女王蜂的恩赐,比寻常人结实一些。 “有,我们遇到了那些M国人……” 但话音未落,弗雷德便像被喉咙里的血呛到了那般剧烈地咳了起来。 与此同时,连接他手臂的输液袋则被一种无形的吸力牵动。 液面以令人惊异的速度急速下降,尽数被青年的身体吞噬。 可营养液的加入并没有缓解弗雷德的伤势。 他痛苦地佝偻脊背,咳嗽声撕心裂肺,好像打算把自己的心肝肺一并呕出来。 这巨大的动静甚至吵醒了一直蜷缩在青年脚面,昏迷不醒的吉娃娃。 惊人的出血量在茜茜脚边汇聚成一汪漆黑的泥潭,泥潭正中不断翻涌着沸腾的气泡,无需扭扭狂吠提醒,茜茜也能意识到不对劲。 以弗雷德的异变为导火索,附近的隔离室中接连传来痛苦的嘶吼声。 仿佛打开了连接地狱的通道,一只银白的节肢从“泥潭”中钻了出来。 先是手臂,再是肩膀,然后是狰狞可怖的虫首。 尖锐的螯足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仿佛在嘲笑茜茜的天真无邪。 因为她而研制的“B型抑制剂”并没有帮到末世中的病人。 良好的蜂鸣适配性反而使这些军人成了高等蜂族寄生的完美载体,甚至躲过了医学中心观察室的扫描。 高大的无名蜂族,摩擦口器,发出只有异形们才理解的语言。 “汇报帕西菲克斯大人,我找到女……” 茜茜敏锐地察觉到一张银色的网络以蜂族为中心,向周围飞速传播。 不行,绝不能让这些怪物把消息传出去。 她不过意念一动,怪物话音未落,一枚淡蓝色的光点更快出现在它的额头上。 下一瞬,怪物那银色的头颅,宛如熟透的西瓜,在茜茜眼前轰然炸裂,碎片四溅。 天花板处不知何时伸出的激光武器枪口处青烟袅袅,“母亲”无机质的声音如约而至,“警报——中心急救区检测到污染物。” “女王蜂”的身份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蜂网”的隐秘连接让茜茜能比“母亲”的摄像头更快分析出当前战况,迅速部署兵力。 她绝不允许演唱会的惨状再度上演!弗雷德还有气,得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茜茜悄无声息唤出触足更,一边将因为大出血奄奄一息的弗雷德扛到背上,一边同调母亲。“特遣队所有人装备清洁模组,谨防三级接触,按分组前往B1-B5区,目前感染人数为15人,危险等级在……” 等到评估战力时,她几乎有点泄气地叹了口气。 “A以上。” 一只高等蜂就让“约顿”所在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十五只真的能打赢么? 那只一见面就被茜茜轰碎了脑袋的蜂并没有立刻倒下。 就像被淬火的金属那样,怪物的铠甲不断变厚,由银色转变为浅灰,彻底适应不过是时间问题。 它在“母亲”接连不断的轰炸中摇摇晃晃地站稳身体,主动伸手刺向昏迷的其他病人,试图用人类的血肉恢复伤势。 危急关头,扭扭当机立断叼住病人的后领,携他跳向一边。 甜心也不再维持“松狮犬”的伪装,身形骤然膨胀数倍,主动承担起搬运病人的重任。 能救一个是一个,但凡还有一口气,她都得带他们走。 在场的除了被充当卵仓的病人,还有被袭击的医护人员,他们并没有立刻毙命,而是被蜂族刻意留下,聚集起来当作孵化最强者的工具。 “继续进行连续射击,形成交叉火力,关闭B1区封锁门,开启紧急通道。手术区准备O型补血剂。” 那些深夜里游荡经验全部派上了用处,茜茜飞快地处理涌入脑中的信息流,竟然真的把时间拖到了救援人员到来的那一刻。 “梅露西娜护士,请退到我身后!” “哇,咱们中心力气最大的女孩果然名不虚传,你竟然真的能搬动这么多人!” 朝夕相处,若干张熟悉面孔的出现让茜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之中甚至有约顿,他重新穿上了埃因赫贾尔,正忧心忡忡地抓着她的手,试图检查那些不存在的伤势。 “茜茜,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哪里受伤了么?” “不是我的血……” “不是让你在病房么?怎么你也来凑热闹了。” 然而,埋怨的话语还未说完,下一秒,茜茜的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我的女王,你要去哪里】 刚刚同调“蜂族”信息耗费了太多力气,在那张银色的信息网中,一个未经允许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直接在茜茜的神经上震颤,带着猫咪玩弄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黑红色的星星在天幕中灼灼闪烁,宛若一轮不可直视的不祥日轮,令茜茜汗毛倒竖。 这是一个武力值远超帕西菲克斯本人的恐怖存在。 原来之前的喽啰不过是拖时间用的探子,现在真正的强者从血泊中孵化出来了。 在方舟出逃的那次,她能战胜帕斯菲克斯凑巧利用了他的信任,相同的戏码这次还能生效么? 要不现在就带着约顿逃走? 但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完成个工作,上来喘口气 哈巴狗喘气.jpg《 》 30-39 第31章 茜茜莉亚·瑞恩,瓦尔基…… 情况如此紧迫,茜茜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约顿的手指。 “茜茜?” 茜茜的脸色惨白如纸,不仅约顿从她骤然急促的呼吸中察觉了异样,连同事都一改往日的玩笑语气,关切道: “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别硬撑着。” “安娜那里我帮你顶着,人手没那么缺,足够让你早退休息一会儿!” 有条不紊组织急救手术的医生好友,整装待发前往封锁区域的特遣队成员。 这些人全然信赖着那个勇敢带伤员撤离的自己,在蜂族与她之间,构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她确实可以趁机退出战场。 “退……”,茜茜咀嚼这个词眼,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已经狼狈地从舞台上逃走了,如今再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如果蜂网感应没有错的话,方舟的势力就潜伏在G国边境。 他们既然插手了蜂族入侵医学中心的计划,就不会放过捕捉她的机会。 “对不起,我从没亲眼见过那么可怕的怪物。”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实在太害怕了,现在也脚软得站不稳……” 她娇小的身躯在空中晃了两下,颤巍巍扶住男人金属手臂,抬起苍白的小脸,“能让约顿把我搀到休息室么?我会很快回来帮忙的!” 茜茜用力揉搓发红的眼角,颤抖的指尖掩饰不住极限状态后的紧绷。 “长官?” “别耽误太久。” “我们去去就回。” 虽然明面上是约顿带心慌意乱的茜茜返回休息室。两条小狗像小尾巴一般紧紧跟在身后。 但由于路线熟悉度的差别,事实上茜茜可以凭心意把约顿带到任意地方。 两人相依在通往地下的垂直电梯上。 茜茜攥紧上衣前襟,缓缓抬头,和监控对视的那一瞬,鲜红的光点瞬间熄灭。 非相关人士尽数离场,她勾动手指,掏出一直以来捂在胸口的星月陶瓷吊坠。 她早就不是爱美任性的超级大明星了。作为坚强好学的医生,自然不能随时随地欣赏精致的手持镜。 所以茜茜便在前往医学中心之前,委托工匠,将钻石镶嵌在白瓷包裹的终端上,做成了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妈妈,请给我力量。 她摩挲着光滑的瓷片,感受描金线条如溪流流转,围绕着颗颗碎钻,勾勒出犹如名家《星夜》般的瑰丽图案。 茜茜沉下心来,转向身边的青年:“约顿,你还记得要你答应我的事么?” 男人刻在心里的誓言绝不会只是一句情话。 约顿不假思索道:“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那你愿意相信我么?” 接下来要做的事,连茜茜自己都不能说有完全把握。 “嗯。” 他垂下脑袋,猫头鹰面具上,金橙色的电子眼像两枚仅为她而闪烁的星辰。 茜茜弯起嘴角,她伸出手,抚摸忠实观众的面庞,将他拉上这疯狂又华丽的舞台。 “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休息室。” “马上我们要突破‘母亲’所在的控制室。为了从那群蜂族手里救下大家,你必须先帮我搞定几个警卫。” 这次青年没有直接用言语回答。 巨人“约顿”从不质疑自己的任务。他张开仅存的手掌,将金属巨拳轻轻往上敲了一敲,摩拳擦掌做好准备。 电梯“嘀”的一声,提醒乘客,他们已经达到地下服务器所在地。 在门开的微弱气流中,茜茜最后看了一眼吊坠中映出的自己——眼神里再无慌乱,只有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 蜂族大举入侵的关头,本应重兵把守的服务器中心,却门庭冷清。 茜茜从没想过的那个人选,护士长安娜,静立在冰冷的合金大门前,仿佛已等候多时。 “茜茜莉亚·瑞恩”,老人平稳的声音穿越伪装,“瓦尔基里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什么?”来不及关注身边过度震惊,以至于完全石化的约顿,茜茜抬起脸,“我可用不了蜂族女王那些□□强化、生产蜂族的能力,我有的只有针对它们的情报。” 她把最后的倚仗紧紧护在心口,声音紧绷。 “你应该知道我妈妈的身份‘艾琳娜’,她能帮助‘母亲’分析它们的弱点。” “我当然理解。”安娜放缓声音,上前一步,“孕育生命的能力,这是上天赐给女人的宝物。但凡事都有它的代价,只有女人才知道它究竟有多么残酷,所以我们才会寄希望于科技,用身体以外的能力打造更美好的世界。” “‘女王蜂’还有另一个代号,‘主脑’。” 她朝女孩张开双臂,徐徐道:“来吧,你是人类的女儿,是G国最杰出的女科学家,艾琳娜的后代,也是瓦尔基里的孩子,应该有自己的战斗方法。” 安娜侧身,控制室内的景象豁然开朗。 无数如神经束纵横交错的光缆,蓝光闪烁的“母亲”服务器占据一半,而另一半位置,是沉寂的黑屏机器,空档的卡槽缄默无语,等待最后一块“拼图碎片”。 它们像两片巨大的翅膀分别簇拥在半透明卵仓的两侧,而仓内分明是茜茜最熟悉的“同调”装置,只不过是更加精密高级的版本。 原来在机械师“同调”机械骨骼的日子里,得到锻炼的不仅仅是“B型计划”里的特种兵。 她的能力也在毫无知觉中,被瓦尔基里悉心培育。 现在终于到了开花的时机。 …… 前线战况并不明朗,蜂族小队在战斗中制造出一种特定频率的噪声。 这种被称为“蜂网”的频段不仅可以供怪物们交流情报,更严重干扰人类电子元件工作,极大程度损伤了倚重机械科技的瓦尔基里的作战实力。 哪怕在“母亲”控制的瓦尔哈拉医学中心,讯通频道仍会时不时被刺耳的杂音扰动。 但这一秒,世界被人一键按下消音键。 恼人的嗡鸣声一扫而空。 “女神的左翼,加载完毕。”“母亲”冰冷的宣告率先响起。 随后,一道从未被记录过的、温柔而坚定的女声与之共鸣,“女神的右翼,加载完毕。” 两者相互交织,犹如二重奏配合无间,共数“同调”倒计时。 “3、2、1——” “光翼完全展开。女武神序列,启动。” 随着倒数结束,蜂族信仰已久,延续万年的“生命之树”概念第一次被人为颠覆重塑。 曾经只有“蜂族”能看到的光景,如今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医学中心内所有生命眼前。 金色巨树的枝干缓缓收拢,似熔金流淌,如海浪翻涌,柔美灵动的曲线勾勒出女孩的身姿。 完美无瑕的天使沉睡在地底的迷宫,无数金色的细线从她的肩胛处蔓延、编织,化作泼洒而出的光华巨翼,上面每一颗闪烁的星辰,都是一个在基地活跃的瓦尔基里英灵战士。 当女孩睁开双眼,笼罩战士们视野的迷雾,骤然散开。 瓦尔哈拉医学中心的结构悉数化为清晰的三维地图。 代表蜂族的红色光点,代表队友的蓝色光点,连黄色协助作战自动武器标点都一清二楚。 凝望这片神迹般全能视野,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 “这也太作弊了……” 只有茜茜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茜茜冲虚空抬起手指,光翼随之轻颤,如银河闪烁。 她的声音透过光网,清晰地响遍基地每个角落,以不容小觑的气势向所有蜂族宣告: “我就在这里。” “有本事的话,就来抓我吧。”——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这种中二感觉,谁懂 第32章 我是女王的直属侍卫之一…… 女武神的加入无疑给战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明明穿戴着重达数十斤的金属装甲,身体却不觉疲惫。 那种轻盈灵活、对身体全然掌控的感觉,让人不由得生出自信,若是在现在,在钢丝上起舞也不是难事。 而被分享的除了瓦尔哈拉中心的地图,还有彼此的意识。 战场瞬息万变,在高度紧绷的群体作战时,能领会队友的手语暗号立刻做出反应绝非易事。 可现在,他们已然默契到仿佛是同卵而生的双胞胎。 打击时的手感、攻击的角度,无论多么细小的体验,都能立刻领悟—— 上一秒,一人的爆失子弹命中蜂族脆弱的肘部关节,短暂地减缓了它的攻击速度。 追击弱点的念头尚未牵动肌肉,下一秒,骤雨似急促的火力打击便精准降临。来自伙伴的攻击,顷刻间便撕裂怪物的整条手臂。 “女王、女王!为了女王!” 畸形的虫形怪物不甘地嘶吼,狠狠咬向战士的脖颈。 此番攻击已在焦土上咬穿太多合金装甲,丑陋的尖锐螯足近在咫尺,腥臭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英灵战士做好了为人类牺牲的心理准备。 但女神的庇护再次出现,像盾牌一样隔开了他和死亡。 “启动音波立场。” 随那道轻灵而坚定的女声落下,金色的光芒在蜂族的齿下剧烈震动,犹如投入湖水的巨石,在空气泛起一道又一道圆圈涟漪。 机会! 蜂族背后两位战士兄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扑哧”一声,一左一右,两柄光子切割刀在怪物的喉头相遇,精准地切开了怪物的脖子。 那只不可一世,曾在暴乱之初单枪匹马毁灭一座小城的怪物,那颗狰狞可怖的脑袋,此刻正骨碌碌在地上。 “幸存者”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心脏狂跳,细汗在攥紧的掌心汇聚。 他怀疑自己正在一场梦中:猎杀高级蜂族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事么? 一直以来的人类噩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自信在战士们的心中回荡——我们,才是所向披靡的英灵战士! “很好,保持小队阵型,缩小包围圈,务必集中力量处置中心区卵仓。” “刚刚孵化的蜂族实力并不强,千万不要掉队。” 遵循脑中“无名女武神”的指示,英灵战士小队如法炮制,默契配合仿佛精准的战争机器,势如破竹接连清理掉了外围的高级蜂族。 虽然人类和蜂族体质上有天壤之别,但凭借瓦尔基里的地形优势,以及重火力辅助,拖到军方大部队支援还是没问题的。 不,或许,他们这支先遣队就能完成击退蜂族主力的伟业! 这是瓦尔基里第一次无伤亡的胜利,人心振奋之际,却有人正在小队语音中密谋。 三个光点正鬼鬼祟祟偏离目的路线。 “老大,真的要走么?”一名队员唯唯诺诺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如果‘母亲’的侦测系统没出故障,外面可都是蜂族啊!这种时候还是人多比较安全吧!” “故障?”,领头的男子啐了一口口水,反问道,“你没听到那些怪物的话了么?他们在找女王!我看不单单是那个AI,整个瓦尔基里都疯了,居然窝藏那只怪物。现在不走,留下来当人类公敌么?!” “少废话,快把通讯关掉。凭借哥几个的身手,只要避免正面交战,摸到围剿还是没问题的。” “好、好吧……” “急救区的逃生舱应该就在这附近……” “鬼魂”深吸一口气,按掉了藏在颈下的紧急按钮——为避免蜂族利用通讯网络攻击战士的神经,每套机械战甲都配有手动开关。 “滴,女武神系统已离线。” 笼罩着全身的金色光晕悉数散去,视野重新归为“鬼魂”最熟悉的混沌晦暗。 蜂族特有的噪声在耳麦中啸叫,刺耳的杂音提醒他危险就在身边。 可惜仅以人类愚钝的感知,压根无法分辨天敌的方位。 就像被人从炉火边扔回风雪的稚子,强烈的不安感催促“鬼魂”加快速度。 “妈的,都给我动作快点!”他咒骂着拧开紧急通道的扳手。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滑开,幽深的走廊中只有鲜艳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同“鬼魂”遥遥相望。 “真是个蠢货。”低沉的冷笑在“鬼魂”的脑海中炸开,“战场上,不听女王命令的士兵,可是会被当场处死的。” 他惊恐地抬头,却见鲜艳的光点已近在咫尺,高等虫族专属的猩红的复眼已在阴影中锁定他的身体。 原来刺骨的寒意并非错觉,而是顶级猎食者的杀气。 没了女武神的庇护,这三个逃兵的光点,此刻比深夜里的烟火还要耀眼。 “滚开!” “鬼魂”抽出腰间弯刀,在人类天敌面前发出生命中的最后呐喊。 这是“鬼魂”迄今为止见过最魁梧高大,也是最接近人形的蜂族。 粗壮结实的身躯裹着漆黑如墨的铠甲,其上猩红色的花纹宛如飞溅的血迹,身后那条黑红色尖刺密布的长尾,令人不禁联想到神话故事中摧毁一切的恶龙。 当它甩动长尾拍碎砖石,放声哈笑时,一波波嗡鸣像战锤,狠狠砸向“鬼魂”的神经。 机械战甲同步率暴跌至谷底,他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模型玩具。 他眼睁睁望着黑红色的身影撕裂空气,骤然落下。他的弯刀仅仅在怪物的尾巴上,崩飞了一点火星。 就像英灵战士之前收割蜂族那样,怪物的利爪干脆利落地劈开了“鬼魂”的脖子。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不急着去追捕他人,怪物单手轻松地将“鬼魂”仍在抽搐的身躯高高举了起来。 它从断颈处贪婪地大口吮吸涌出的鲜血,啧啧赞叹道:“难怪帕西那家伙一直念念不忘……这种鲜活的生命力,就是女王庇护所赋予的感觉么?” “想这鬼点子,把我送到这里,我都快要饿死了。”殷红的血迹从怪物的胸膛蜿蜒而下,再度为他的鳞甲增添了几分艳色。 那黑铁般的鳞片变得更加厚实,泛出深紫色的不祥光彩。 它咧开嘴角,以森森利齿向剩余的两人露出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狞笑,问候道:“希望你的血也能合我口味。” “快散开!” 茜茜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通道口回荡。 最令她担心的事终究要发生了吗?这只特殊蜂族,苏醒之初展现的力量不过十分之一,一旦它接触血肉,便以无法控制的速度进化蜕变。 可逃兵已然被怪物的气势压倒,魂飞魄散无法迈动脚步。 “快去死,你们这种废物不值得女王费心思。” 怪物布满尖刺的尾巴如铁鞭飞舞,抽掉了其中一人的脑袋,却在那个浑身颤抖的胆小鬼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犹豫不决的逃兵,并没有听从“鬼魂”指令立刻切开女武神链接。 响应召唤而来的战士,如巍峨高山伫立,挡下了怪物的致命一击。 “哦?终于来了个像样的战士。”托尔饶有兴致地收回长尾。 只见那条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夺走两人性命的凶器,如今只剩半截。 创口处白骨显露,被灼烧得焦黑的血肉上,金色雷光闪烁,“滋滋”作响阻止着筋肉蠕动再生。 怪物猩红的复眼因强烈的战意收缩:“我是女王的直属侍卫之一托尔,人类,报上你的名字。” 那道黑金色的身影身形微动,男子抖落巨拳上殷红血珠,将焦尾扔到一边,冷冷地回复道。 “约顿。” “我是为茜茜而战的战士,约顿。” 不是女王,只是茜茜——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费尽心撬开富婆家的下水道,鬼鬼祟祟爬进来。 放下短短的一张,再灰头土脸爬回去。 第33章 不!约顿!!!…… 不是女王蜂、怪物、资本的洋娃娃、超级偶像中的任意一个身份,只是茜茜而已。 不同于愤怒异常,大声嚷嚷“真无聊!就像帕西那家伙说的!又是一个试图用人类关系困住女王的白痴!”的托尔。 约顿口中亲昵的称呼让专注指挥的茜茜感到了一丝晃神。 “天天说着我爱你,要求女王爱上一只雄蜂?!真倒胃口!” 不,约顿从没要求过她给这段感情明确的回复。 本来就是临时陪护而生的暧昧关系,是她作为医护人员先对残缺无法反抗病人越了界,按理说,她应该因为职权骚扰,被人钉在耻辱柱上。 再加上女王蜂和蜂族之间千丝万缕的依存关系,更让这份感情的动机同利益紧紧挂钩。 身份暴露之时,就是感情决裂之日。 早在亲吻他嘴唇前,茜茜就在心里做好了觉悟。 可等到安娜拆穿她的那一刻,实际滋味却不太好受。 艾琳娜接入瓦尔基里服务器需要一定时间。 于是踏入“女武神”驾驶舱的前夕,向来无法无天的恋爱暴君, 第一次低下了脑袋。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安地揉搓搅动衣裙的下摆。 “我……” 踟蹰不前,但歉意却难言。 上一次道歉在遥远的童年,父母双全,说“对不起”是为了获得“没关系”。 毕竟总有人溺爱得将她原谅。 可对约顿呢?如果他真的要凶她、真的一走了之怎么办?那可不行,他不能那么对她! 至于那些经历那些相处,她也不是完全骗他呀,她甚至在准备逃跑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我说到做到,我跟瓦尔基里约好了,肯定会恢复你的身体。” 他得念着她的好! “如果很生我的气的话,那之后也不见我也可以……” 然后拖上一拖,等到身体恢复了,他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茜茜已然找好了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她自认为足够放低姿态,抬起那双狡猾的蓝眼睛,悄悄观察男人的反应。 相恋时营造神秘感的面具在此刻成了最冰冷的隔阂。 尽管看不到约顿的表情,但那副紧绷的身体已经暴露了他的失落。 她终于见识到了他作为一名特种兵时应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然而沉默的男人,能给予她的,最冷酷的训斥不过是一句自嘲。 “我本来就看不到你,你知道的,我是个盲人。” “而且我也和茜茜约好了,要保护她……我会完成我的任务。”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对白。 茜茜在卵仓闭上双眼之前,看到的只有约顿的背影。 明明达到了不挨骂的目的,她却没有想象中,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同于密切交流的英灵战士小队频道,约顿专属的通讯频道寂静无声。 透过金色的蜂网,她沉默地注视他。 约顿独自前往指令地点,一语不发清理残余蜂族,又或扯断托尔尾巴,在它大言不惭之际,回以雷霆一击。 这一系列行为,比起执行任务,更像发泄情绪。 在男人的调动下,“埃因赫贾尔”,这头黑金色的钢铁野兽完全苏醒了过来。 宛若300码的赛车直线彪驰,在响彻天际的引擎低吼声中,每一次重击都是一次自毁式的撞击。 再精密的机械骨骼也无法缓冲这样强大的后坐力。 茜茜能清晰地听到男子体内肌腱撕裂、骨骼断裂的哀鸣。 而监控到约顿体征变化的瞬间,身体比感情更快行动。 装载在机甲内部的“B型抑制剂”立刻刺入约顿心口。 金色的病毒在男人的心脏泵动,松散断裂、露出白骨的手臂肌肉立刻如麻绳重新拧紧,收缩中酝酿下一次猛攻。 不再是过去一边倒地碾压对战,想要在对方强悍的躯体留下伤口,约顿必然付出同样数额的鲜血。 若不是如此,人类之躯根本无法击穿托尔装甲车般的鳞甲。 他给予的诺言如此沉重,以至于她再也不能洋洋自得于“这是我给予恩赐的强大战士!我给了残疾的他健康的希望,他当然要为了蜂鸣带来的强化感谢我!保护我!” 约顿体力逐渐下降。 不祥的征兆宛若一片雪花落在茜茜心头,冰得她一个激灵—— 稍有不慎,约顿就会死在这里。 和爸爸一样,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了…… 不不不! 她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试图聚焦于女武神的防御,可后悔的余震仍在内心回荡。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应该给约顿更多自己的血,早一点和约顿暗示她的身份,或者寻求安娜的帮助。 而不是像这样被动,仅仅只能寄托于“女武神”的护盾抵消托尔的部分攻势,呼唤英灵小队加强火力。 但好在这是“瓦尔基里”的基地,随时有医疗资源补给。 只要拖到托尔力竭,给予最后一击,她有的是机会弥补约顿。 茜茜如此专注于保护约顿,寻找改变战局的机会。 以至于那个“时机”真正到来,黑金的闪电劈裂血腥的熔岩铠甲之时,包含她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发现—— 一道炽热可怖、充满恶意的‘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自天际倾泻,直逼即将分出胜负的二人。 不属于蜂族,也不属于瓦尔基里,而是来自茜茜最深处的梦魇,“大卫”。 “不!约顿!!!” 她的尖叫和力量同时爆发。 曾在演出大厅惊艳四座的高音如此凄厉,却仍抵不过榨取无数克隆体的生命,盗取女王最初赐福而生的“蜂印”。 约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摔了出去。 他出色的战斗本能在最后关头保护了他。 可被当作盾牌使用的“埃因赫贾尔”已然崩解,化为黑色的碎块散落一地,露出约顿伤痕累累的残肢。 皮开肉绽的伤口费力地蠕动,迟迟无法闭合。 “你这个卑鄙的小偷……” 托尔同样倒地不起。 一道新的炮火蛮横地打断了他的咬牙切齿。 就在它即将夺走二人性命之际,银白的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撞入金光与托尔之间。 剧烈的碰撞中没有巨响,只有虫翼碎裂时,令人牙酸的悲鸣。 烟雾散尽,帕西菲克斯踉跄的身影在人前。 那华丽的水银之翼已如暴雨后的花朵残破不堪,却将昏迷的托尔死死护在身下,用骨架上滴的银白液滴修复弟弟的伤势。 他那芭蕾演员般纤细的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却没有立刻看向偷袭者。 而是仍保持着卑微的趴伏姿势,如朝圣的信徒般虔诚,那双酒红色的美丽眼眸透过虚空,望向 正因约顿受伤而心神震颤的茜茜。 “女王……请您饶恕托尔。” “尽管他鲁莽愚蠢,但那只是蜂族的本能,渴望夺回您的目光,他的血与您同源,注定是您忠诚的奴仆。” “所以我恳求您,用我的忠诚,换我弟弟的性命。” 傲慢自大的蜂族此刻竟用上了人类的亲族称谓,虔诚地恳求:“至此,全体蜂族,愿归属您的英灵殿,只求您带领我们,共同对抗方舟!” “方舟”这二字掷地有声,重重砸在茜茜心头。 与此同时,那筹划了这一切的金光悠然落下。 宛若降临破败之境的圣洁天使,金色额发下男人的灰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众人,他冷漠的语气不见情绪起伏。 “遵循国际法条目,方舟正式对陷入蜂鸣灾害的G国实施人道主义救援。”——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34章 你和你弟弟都喝下这个,…… 该死!这家伙不仅差点杀掉了约顿,还在这里谈什么救援? 所谓的国际法,不就是冠冕堂皇地趁乱打劫么! 游刃有余的政客姿态彻底点燃了茜茜的怒火,凸出的青筋像蜈蚣在她额角蜿蜒、时隐时现。 她需要深深吸气,才能阻止扯掉身上光缆,直接上门对峙的念头—— 冷静点,茜茜。 在此迎战,就会彻底暴露女王蜂的非人形态,还会承担大卫身上蜂印的反击。 但要是什么都不做,便正中了方舟的下怀。 瓦尔基里就此沦陷,最后一家能和方舟制衡的科技公司彻底失势,之后的生活空间会被压缩到什么地步,可想而知。 好在,按照妈妈接入“母亲”系统后的反馈,瓦尔基里的“B型计划”准备了不少适格志愿者。 饮下“蜂鸣”的那一刻,便相当于把一生作为砝码抵在她手上。 为此,茜茜早早做好了准备。 她抬起手指,一片狼藉的抢救中心角落,两只背负医疗物资的小生物悄无声息现出原形。 扭扭和甜心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仅如此,他们的隐蔽能力也在茜茜吸取教训后大幅提升。 直到现在众人才惊觉两者存在。 蓬松若云团翻滚的松狮狗已率先跑到约顿身侧,低着脑袋细嗅男子脖颈。 找准位置后,甜心熟练地把药剂叼在嘴里,将针管推入约顿脉搏。 随着灿金色的液体在血管中蔓延,约顿的呼吸声明显顺畅了不少。 身形灵活、擅长随机应变的扭扭,则被委以一项更加艰巨的任务。 吉娃娃昂起焦糖色的小脑袋,圆而大的眼眸神经质地盯着俊美的异族青年。 下一秒,扭扭的脖颈骤然伸长,灵蛇般探入随身小包,遵从主人指示卷出两管药剂,将它们高高抛向兄弟二人。 “你和你弟弟都喝下这个,我再考虑你们的效忠。” 加入瓦尔基里后,茜茜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曾刺入扭扭体内的银色触足被她压缩至细线大小,它匿藏在金色的药液中,灵蛇一般随波扭动。 若不对着光线细细打量,很容易把它当作粼粼水光。 反正都是找分摊伤害的志愿者,比起鏖战至今的“英灵战士”,皮粗肉厚的蜂族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仿佛打算考验帕西菲克斯的忠诚度,“银蛇”的身形在青年的鳞爪中膨胀了几番,光滑的躯干表面甚至延伸出几道细小的触须。 面对那副介于植物根部与活物之间的奇妙姿态,任谁都会心生警戒。 但帕西菲克斯就像是怕茜茜反悔一样,她话音未落,他便急切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乐意至极!” 趴在地上的托尔直接撞见了哥哥脸上的喜色,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嘶嘶喘气,狐疑道:“你该不会故意安排我被人打成这样的吧?” 青年殷红细长的蛇信探入玻璃瓶,耐心地刮了一圈。 确定没有遗漏后,帕西菲克斯温柔地抬起弟弟的后颈,“怎么会呢?”,笑眯眯地用玻璃瓶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巴。 干燥破裂的嘴唇被金色的蜜液滋润,品尝到其中滋味的那一瞬,粗枝大叶的怪物便将质疑的声音吞进肚中,专注于吸收这救命的甘露。 超出意料的发展看得大卫眼角直跳。 蜂族对女王的占有欲不比他来得小,寻找茜茜的进度会慢成这样,少不了帕西菲克斯的从中作梗。 按照以往你死我活的斗争经验,大卫本以为帕西菲克斯会第一时间处理掉这个明显被茜茜特别照顾的人类。 可帕西菲克斯在保护弟弟的同时,居然分摊了一些对那个残疾废物的攻击。 她总是如此,爱心泛滥成灾,总爱将注意力倾注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身上,“大卫,我很喜欢这次慈善捐助里的小狗,我们能一起养它么?” 然后他是怎么回的? “亲爱的,照顾宠物需要大量的时间,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一旦排期冲突,你可能照顾不到它,这样对它太不负责。” 她最好永远不要像可怜他那样,再去可怜别的活着的生物了。 不然,它只会陷入更深的悲惨境地,正如眼前这个奄奄一息、残缺不全的男人。他已经失去了双腿和手臂,何必再用她自私的爱延续他的生命,给他没必要的虚假希望呢? 要让这种软弱可悲的生命穿上瓦尔基里的最新战甲,茜茜付出了多少心力?是不是也像过去对他时那样,将他紧紧地搂入怀中? 光是幻想可能的画面,大卫便感到胃液一阵翻滚,心中恶念如作呕感难以抑制。 然而之前的攻击还能解释为消减怪物时的波及损害,众目睽睽他还需耐心同曾经的爱人解释。 “我明明是来接你回家的。“但茜茜,你又要再次背叛我了吗?” 青年长叹一声,俊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阴郁,质问道:“和瓦尔基里一起,背叛人类,选择残杀同胞的怪物?你难道忘记演唱会上的悲剧了么?” “背叛?!你跟我谈什么背叛!” 茜茜再也按捺不住激愤之情。 “如果不是方舟一直封锁‘蜂鸣’的原始样本,治疗进度怎么可能落后到这个地步!我的妈妈,还有爸爸根本不会死!” “不断刺激卵仓,唤醒原始蜂的人也是你们!如果知道实情,我根本不会露面召开演唱会!或许还有别的外交可能……” “这些我都在情报科的资料库里看到了,我再也不会听你狡辩!” 接连抛出的反问锐利无比,仿佛琴弓急促掠过琴弦,她本人压抑的内心也同样紧绷到欲裂。 但积蓄的力量会化为嘹亮的高音,漫长的黑夜也有天亮的那天。 瓦尔基里情报科既然能破译她手术时的照片,掌握的真相只多不少,现在全通过“共鸣”收入妈妈手中。 那不仅仅是她的“黑历史”,更多是无辜者被方舟迫害的铁证。 像鬼魂那种为了利益虚与委蛇的人只是少数,基地里多的是像约顿一样愿意为他人付出生命的英灵战士。 胜者为王,只要在这里打倒方舟,就能反转舆论。 曾经只知道歌唱的温室花朵居然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势力,看来这件事注定不能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了。 但他本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可惜茜茜的赌注终究下错了地方。 大卫垂下眼帘,平静道: “情报科还是舆情部?真可惜,看来瓦尔基里早就勾结了人类的公敌。” “你说得对,方舟犯下的错,就让我来弥补吧。” 当他再度抬手时,身后方舟武装部队的炮火已如雨点落下。 第35章 因为我爱你!! “帕西、托尔!别傻愣着!” 既然喝了她的血,就得老实为她做事! 女王蜂的言灵之力在异种的血液中沸腾,细小的银色电流锁链般锁紧帕西的心脏。 烟尘四起,只见托尔黑红色的肉翅骤然舒展,腾空之时卷起的气流直接将最近的逃兵掀翻在地。 “少给老子装模作样,你这小白脸。” 作为兄弟中更擅长肉搏的那位,他强悍的身躯宛如劈开怒浪的巨斧,径直将弹雨溅射返还给开火的方舟士兵。 而耀眼的金色烟火,在弹片摩擦托尔的鳞片时接连绽放,淬火般将他鳞甲上的不祥花纹,洗练成女王蜂侍卫的专属颜色。 一声傲慢的轻笑在托尔背后响起。 “别那么说托尔,一般被爱的才能叫小白脸。” “像这种只能算被抛弃的黄脸汉。” 银色骨刺从帕西菲克斯的翅膀上射出,如蜂群纷飞,袭向方舟众人。 这暗器边缘隐隐泛着金光,其锐利程度与青年刻薄的话语一般无二,轻易便撕开了方舟的防护以及大卫的颜面。 昔日爱侣最爱的颜色居然出现在两个畜生身上。 甜美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像某种信号,提醒着大卫事态严重程度已远超茜茜叛逃的那次。 竟然说什么小白脸? 不,别上它们的当。那个同样能使用金色雷光的残废才是重点,绝对不能让他回到茜茜身边。 金色的光芒在大卫掌中汇聚,他抬手越过迎击的托尔向后找寻。 然而殷红的血泊中早已空无一人。 空地中唯有吉娃娃尖细的“werwer”声嘲弄回荡。 两只机敏的小动物充分利用了兄弟制造的空隙,将约顿带回到女王的身边。 …… 手术后的那个夜晚,濒死的体验再次在青年身上降临。 只可惜这次他跪倒在干涸的土地上,鲜血淋漓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气力。 呼啸的狂风裹挟着砂砾,刀子般刮擦约顿的脸颊,掠夺他体内为数不多的水分。 母亲孱弱的手掌虽然无法搀扶约顿破布娃娃似的身体,但至少能推动他的肩头,帮他维持意识。 直到金色的液滴如泉水从地面涌现,如羊水缓慢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女孩细碎的哭声随水流一同淌入他的耳道。 “约顿、约顿、约顿,快醒醒。”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真相的,不要怪我,不要不理我,不要这么丢下我。” “对不起,不要死……” 他还是第一次听茜茜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哭得实在是太可怜了,几乎要把他的心揉皱再撕碎。 约顿不得不榨出从液滴中获得的力气,抬手、摸索着寻向哭声的位置。 女孩就趴在他的胸口上,柔软的脸蛋被泪水以及血污浸得湿润。 他抚摸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艰难地出声安慰道:“别哭了,我没怪过你。” 他可算是醒了! 茜茜气得气不打一处来,她哽咽着发出尖叫:“如果不是生我的气,干嘛打架那么拼命?有危险跑回来不就好了?!” 不开心了就伸手拍打他已经成了这任性女王的专属动作。 约顿已能感到她小手落下前袭来的掌风。 只不过这次她软绵绵地降落在他的心口,心有余悸地抚摸他的心跳,像小动物气恼地呜咽。 “你就是在怪我!一直都叫不醒!你干脆吓死我好了!” 作为士兵,约顿还是头一次被人指责作战不顾生死。 他愣了几秒,才慌乱地辩解:“我真的没有怪你。” “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约顿可以把自己想到最好的东西都送给茜茜。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守护茜茜莉亚?想来想去,只有剩下的这条命了。” “对不起,我还是太弱了,在遇到你讨厌的那个男人之前就倒下了。” 约顿抚摸着茜茜柔顺的金发,感觉她的体温像春日的风一样包围住她。 可她的关心和爱护太过珍贵,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注定不是他这样地面仰望的凡人能企及的。 再说,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突然间涌现而出的,诉说心意的力气,结合他严重的伤势,显然是一种回光返照! 他亟需奔向谈话最重要的部分,攥紧了爱慕之人的手指: “不管接下来的手术顺不顺利,我都要告诉你!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 “还记得你去过的小木屋么?我在里面藏了本笔记,记录了我的房产还有银行保险柜……” 等等!她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怎么他刚醒没几秒就开始跟她说遗言?! 茜茜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夺眶眼泪都因此停了几秒。 她迅速打断了约顿的告白,呵斥道: “你是白痴么?干嘛要把东西留给我!这种时候当什么圣人!” 他像被踢了一脚的狗那样缩起身子,嚅动嘴唇:“不,我才不是圣人,我很贪心,我希望你在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偶尔能想起我。” 提及最隐秘的心意的时候,约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为什么要想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在她激进地追问下,在情绪的临界点触底反弹。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处青筋绷起,那张失血过度、惨白的面颊更是烧得一片通红。 他都要死了,如果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希望你也能有一点喜欢我……” 骄纵如茜茜也在这热情的告白前结巴了起来。 “可,可你要我想起什么?” 她别过脸,对“喜欢”二字闭口不谈,赌气地嘀咕道: “‘约顿’只是个代号吧!你又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名!” 青年本来就没奢求过回应,光是她愿意和他交换姓名已经是一种临终关怀了。 “对不起,太久了,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我叫卢卡斯·名茨。” G国常见的男姓名,几乎每个区都拉出一个卢卡斯。但至少有个古希腊语中“带来光明者”的好寓意,竟让她觉得意外地适合他。 “好吧卢卡斯,我是茜茜莉亚·瑞恩,这下我们算正式认识了。” 她伸出右手,装模作样地握住青年宽大的手掌,上下晃了晃,权当迟来的问候。 然后女孩抿了抿嘴唇,在句尾快速而小声地补充一句:“我也喜欢你”。 说得那样急那样轻,好像一颗饱满的花苞终于挣脱了淡青的花萼,“啪”的一声在他的面前打开,洁白的花瓣抖落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在他透明的眼里徐徐升起——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 我也是会写点糖的! 撒几颗不知道哪里扣来的白砂糖 第36章 初拥 “既然我们互通姓名,又互表心意,我们现在就是正式情侣了。” 她可是公认的百年难遇的金发美人,过去的生活里,哪个男人不是顺着她惯着她? 今天满面泪水地趴在人身上等一句原谅,绝对不是她茜茜的作风。 想到这点茜茜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 一份不满、一份害羞,一份害怕,还有一点期待与喜悦,让她闷闷发出低语:“哪怕情况特殊,告白这种事也不能让我先来,你得把这点牢牢记在心里,千万不能因为有我男朋友的身份就太过骄傲。” 她将脸埋在约顿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像鼓点一样越来越响,像极了她在某个盛夏推窗后听到的曲调。 “所以呢,你的回复是什么?” 一滴水花在女孩的金发间绽开。 原来拥住她的男人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应对突发事件时只会丢人的任由眼泪夺眶而出。 抬头的茜茜忍不住大惊小叫:“哇!你干嘛哭了。” 那种动静让亲自前来,观察约顿为人如何的艾琳娜都忍不住出声阻止:“茜茜,我要走了。” 母亲的呼喊永远是最简短有力的警告。 茜茜终于老实收敛气焰,慌慌张张劝慰道:“好了、好了,我不欺负你就是了。” 都怪该死的大卫打碎了“埃因赫贾尔”,约顿仅剩一只手臂,流泪时居然还要麻烦她这个女朋友来擦。 如今她娇小的手掌还黏着男人伤口的血液,为了避免事态一塌糊涂,茜茜只能低下头,用嘴唇轻蹭他的眼角,啜饮那温热的液滴。 “你看,我妈妈都说话了。你现在可是见过家长的男人,开心点,不然妈妈要讲我了。” “我得在她面前证明她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生活才行。” 他将脸埋在她的柔软的颈窝里,断断续续地出声:“对不起,我太幸福了,我从来没奢想过这一切。” 本应咸涩的泪水尝起来都像是咕噜冒起泡泡的碳酸苏打水。 “那就别哭了,你现在呼吸都费劲,省省力气。” 不像茜茜淌出的泪滴,能重新粘连他裂开的筋肉,约顿的眼泪只是尝起来颇为有趣罢了。 “我看你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 “反正我们都是情侣了……现在我要脱你衣服了。” 她手指游离在男人破损的仿生皮肤衣上,轻轻一剥,便撕下一片漆黑的碎片。 这层夹在机甲与皮肤之间的胶衣酷似鲨鱼外皮,紧紧地勾勒出青年鼓胀的肌肉,撕开时能发出相当动听的裂帛声。 由于其不易断裂的纤维特征,那光滑的裂口随茜茜的动作,从胸口一路开至脐下。 体表骤变的温差终于让约顿相信这不是什么临终幻想了,但眼下的发展远比梦境荒诞。 他松开了搂住茜茜的那只手臂,转而捂住胸口,结结巴巴阻止道:“等等,你说什么?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至少给我留一块布!” “不然呢?让我看该死的前男友把你打死,然后再把我抓回去?” 她瘪瘪嘴巴如是反问,并不把约顿的话放在心上。 笃定约顿怕伤着自己。相处时从不真正使劲,她轻轻松松便将那根足有她脑袋粗的胳膊拨到了一旁。 “别想那么多,这是为了给你治伤。公平起见,你至少要把手脚长回来。” 仿佛在拆封圣诞礼物上的彩纸,茜茜手下动作不停,撕拉声一时不绝于耳。 真解压,她早在他之前训练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区区一个傻大个,又不去走秀,干嘛总穿着紧身衣在她面前乱晃呢? 那些狰狞可怖,几乎将青年整个撕开的伤口已经完全闭合,变成蜿蜒在小麦色胴体上的淡粉花纹。 茜茜爱怜地抚摸着骑士舍命获得的勋章,听到约顿在沉默后重新开口:“要怎么做?我才能杀了那个混蛋?什么样的手术都可以。” 声音中全无方才的羞赧,而是冷冷泛着杀气,由热恋中的青年卢卡斯回到了战士时的状态,随时准备为了胜利舍弃一切。 但茜茜并不打算采用瓦尔基里那种痛苦又低效的改造计划。 “用吻,卢卡斯。”她俯下身体,呼唤他的真名,用温柔的触碰松开男人紧皱的眉头以及紧闭的齿关。 不过情人之间有着远比唇齿相依更甜美的亲吻。 “你不是想给自己留块布片么?那就送你好了。” 约顿听到女孩在耳边戏谑地轻笑。 伴随着布料摩挲时窸窸窣窣的细响,她的身体短暂地脱离了他的怀抱。 接着,身侧病床的一角传来塌陷的振动,茜茜掰开男人粗糙的手指,将一块温热柔软的布料塞进他的掌心。 不及约顿迟钝的大脑反应它究为何物,她细嫩柔滑如黄油的身体已经贴住他的皮肤,细长的手指攥紧了他小麦色的金发。 “给我一个深深的吻吧,抵得上十年欺瞒的相拥。”——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37章 血肉之笼 仿佛行走在幽深无光的羊肠小径上,只能摸索着湿冷的墙壁,用拂面而来的风中的气味,依稀分辨出出口的位置—— 那里应是一片金色月光覆盖的花田。 面对甜蜜芬芳最纯粹的诱惑,这渴水的旅人无意识地开始了吞咽。 灼热的鼻尖比嘴唇更加迅速找到了位置,拨开蜷曲的金色花蕊,笔挺的鼻梁抵住柔软的花瓣。 像婴儿诞生之后第一次呼吸那般,约顿的干燥的双唇因无法形容的初次体验而颤抖、翕动,全然沉醉在夜深露重的仲夏夜花园中。 由此喷洒而出的热气吹皱了甜美的花朵,她小声地嘲笑着来者的无知,又因被人碰到了痒处,不自觉地摇摆腰肢向后躲去。 可他却抓住了她。 那宽大的手掌松开茜茜恶作剧的礼物,转而抚向布片体温的来源处,同时把这狡猾又专横的恶棍进一步捧在心上,用痴迷的亲吻将她淹没。 茜茜觉得痒,“好痒,你好像那种没断奶小狗”,她在他的掌中乱动,断断续续的笑声,像颤动的花枝,将温热的露水溅落在他的头上。 初生的小狗双目紧闭、没有牙齿,只能凭借体温找到妈妈的肚子。小心却贪心,和目盲残废,仅有一条手臂,无法动弹被困在她怀里的青年何其相似? 于是两人所作所为比起爱侣相拥,更像是一场甜蜜又残忍的黑暗游戏。 本来是这样的。 但实在太痒了,快乐和颤抖同样无法抑制。 他那黏糊糊的吻、湿热的喘息、乞求的呜咽分开她的身体,不断深入,好像打算舔舐她的内脏。 积累到巅峰之时,正在远方厮杀的帕西菲克斯,无比敏感地捕捉到这足以让死士屏蔽痛觉的剧烈共鸣,他的攻势猛然一顿,在蜂网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叹息“女王啊——”。 茜茜将其抛之脑后,毫不犹豫切断这份不合时宜的链接。 欢愉把双腿泡软、浸透,让她不得不借助约顿的支撑,才不至于后仰,然后失神地看渗出的水液和汗水在他的皮肤上闪闪发亮。 令人欣慰的是约顿现在看起来可比她狼狈得多了。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一半身体溶解为柔软的胶状。 左肩手臂断裂已然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条黑金色的软触足。无数肉芽正随男人的喘息颤动,像沸腾的水一样上下跳动,逐渐拼凑出人类手臂的形状。 难怪刚刚觉得哪里都很痒,她的脚背正好陷在这片血肉泥潭中,被柔软的肌肉纤维卷在掌中细细亲吻。 那支撑住她后腰,除约顿手掌以外、包覆住皮肤的柔软禁锢,想必就是他新生的“双腿”了。 而在这些残缺中,恢复速度最快的的,当属那双渴望看见爱人模样的眼眸。 “别亲了,放我下来——” 她拉长语调,发出一声软绵绵的抱怨,先是抬起脚腕,往那只触足上轻轻踢了一脚,接着扭腰坐在男人紧实的腹肌上。 正如茜茜猜想的那般,约顿透明的盲眼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像是冷血动物眼膜的白色蜡质物。 茜茜伸出手指,抚摸青年那张湿漉漉,点缀着星点雀斑的脸庞,嘱咐道:“乖乖睁着眼”,慢慢探向他的眼眶。 她在病人档案里见过约顿受伤前的照片,男人浓密眉毛下,野狼似的冰蓝眼眸,如今完全变了模样—— 闪耀着矿物光彩的灿金色的虹膜,搭配着可以看清蜜蜂翅膀轮廓的漆黑蜂印瞳孔。 那双眼睛比起自然造物更像是货架上精美的洋娃娃,完全是为迎合小女孩兴趣,雕刻而出的奇妙艺术品,无比鲜明地彰显出,这是为她茜茜莉亚而生的器官,让造物的女王蜂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说到做到,恢复视力的滋味不错吧?” 他呆呆地仰望她,显然没有适应眼前的情况。 仿佛跋山涉水,一路跪拜的信徒,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窥见了女神的真容,青年因光线而颤抖的眼眸中有一种纯粹的懵懂。 那种手足无措的震撼甚至反映在约顿滚烫的身体上。 马上,茜茜便感觉到热流附着在后背的皮肤上,于是她脸上恶劣的笑容顿时扩大了几分,兴致盎然地惊叹:“哇哦。” 鲜亮的血色涌现在约顿的脸颊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我,我太紧张了,我之前一个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窘迫到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的关键时刻,约顿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还未成型的四肢用法,飞快用触足捂住了自己的脸,语无伦次地碎碎念叨:“不该在这儿的……这太超过了……” “天啊,我完全搞砸了,明明应该是我来准备一切的!音乐、鲜花、香薰蜡烛,在那种有四根柱子撑着,粉色的、轻飘飘的华丽床幔的房间里。” 可怜的,没女人爱过的傻大兵。他贫瘠的浪漫憧憬,竟然来自充满粉红气息的爱情电影! 惊叹之余,约顿详细描述的画面给茜茜带来了几分熟悉感。 她用手指慢慢点着下巴,歪头回想片刻,戏谑道:“我可不住那种地方,但是我想起来了,那是我拍《野蛮千金》的场景对吧?那个被富商宠坏的小姑娘被送进贵族学院改造之前就睡那张大床!” 她躺在那里给前男友煲电话粥、给姐妹会的成员下达指令又或者招待密友开女生派对,华丽的布景里藏了好几家奢侈品当广告,因此画面也相当多。 “真糟糕,你在对着我的电影幻想女孩子的闺房么,你真的很好色欸——” 既然他捂住脸,她就折腾别的地方。 于是茜茜一边出声奚落,一边用手推搡他饱满的胸膛。 “不,我没有那种意思……” 约顿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可他的身体却给出了诚实的、截然相反的反应。 他苍白的辩解对茜茜来说本就无所谓,这种情况下约顿说什么,她都只觉得有趣。 但果然还是这样俯视他最有意思,瞧瞧那副难掩痴迷的模样,她对约顿还能带给自己怎样的乐趣简直好奇极了。 “我觉得,‘好色’不是坏事,我们可以开始下一轮了,好不容易长出手脚,不用来抱抱我么?” 当约顿的身体如沸腾般重组时,女王俯身,在他耳边发出轻语: “如果你把我哄开心了,等你活着回来了,我说不定会考虑,实现你那个粉色的约会心愿。” 待她语音落下,黑金色的软肉已经如潮水袭来,像巨大的肉茧般包裹住两人的身体。 等这血肉之笼再次张开,这世上第一只专属于她的雄蜂便会降生。 第38章 爱得不够纯粹,恨也不够…… 茜茜爱惜地抚摸这具崭新的身体。 难怪浪漫故事里总喜欢说,爱让身体长出了新的血肉。 在黑红色的肉茧干枯之后,青年那庞大的身躯便如乳羊般自裂口处轻盈滑出。 血红的胎衣下,新生的皮肤犹如蜂蜜般顺滑,却有着寻常武器无法割开的韧性。 就像恢复视力的盲眼那样,约顿的左臂以及双膝,断肢的连接处都有漆黑的蜂印盘踞。 甚至舌根处,都因为密切接触过她的身体,生出了一只蜷缩的蜂虫。 那暧昧至极的图案,令捏住约顿舌尖的茜茜不禁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指,将它轻轻推回那张长着可爱虎牙的嘴里。 以印作为起点金色的脉络描金般在漆黑的四肢上游走,成为连接约顿躯体的特殊缝合线,它们在室内光线下反射出美妙的金属光泽,仿佛损毁的“埃因赫贾尔”再度复生,附着在青年的皮肤上。 不,不如说瓦尔基里参照远古蜂族遗址资料制造的机械骨骼,反倒是对这奇妙造物的拙劣模仿。 自毁式的冲击已成过去,现在的约顿已经拥有了和托尔同样的爆发力。 可比起思考要用女王的赠予完成何种伟业,眼前的傻大个更多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 他将脸埋在姑娘的颈窝里,喃喃:“茜茜,我终于可以这么抱着你了……” 茜茜别扭地眨了眨眼,“什么终于不终于的?你明明刚刚一直都抱着”,如此腹诽:黏人的家伙,仗着自己体形庞大,恨不得用身体整个覆盖住她。 约顿深吸一口气,再度抬首时嘴里却不是茜茜设想的撒娇:“我绝对会利用这份力量,把他们打趴在地,欺骗你的混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要把他们送到中央法庭,那些针对你的阴谋就能真相大白吧?之前都是他们在欺骗你,甚至非法囚禁你。”他小心翼翼观察茜茜的表情,在内心祈祷那份本不该存在的婚约也能跟着化为乌有。 他是在考虑她的心情么? 只可惜那群混蛋中有一个尤为特别的存在,茜茜并不觉得约顿能以活捉的方式解决纠纷。 说不定她才是那个能将大卫绳之以法的人,不,他的结局必须由她来决定。 在上次不告而别后,她就充分做过心理准备,除了心里话,还要把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嗯,但你千万要小心,大卫曾是我的青梅竹马……他是一个体弱的小男孩,木讷的胆小鬼、爱面子的笨蛋”,死去的爱如此难以启齿,她用尽了贫瘠的骂人词汇去形容他,最后只觉得悲哀。 她可怜过那样的他。 茜茜垂下眼帘停顿片刻,徐徐补充道:“所以他和你一样,拥有我赠予的‘蜂印’,是可以命令他人的言灵。” “要是有意外,我也会和你并肩作战。” “但现在,我得一个人待一会儿,处理一下身体的变化。” 就在茜茜赶客的这会儿功夫,她体内女王蜂的部分已经逐渐控制不住异样。 白皙的后背上肉团抽搐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肢体自肩胛破土而出。 作为完美的天使她可以欣赏约顿的身体如何变形重塑,但绝不给他窥见自己丑态的任何机会。 她环抱双臂垂着脑袋,用那双湛蓝的眼眸自下而上望着他,好像正沉默地审视约顿—— 【你会遵守秘密吧?永远只记得我最好的样子】 “好……” 约顿闭上眼睛,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 …… 重新归来的约顿仿佛被投入战场的核弹,金色的电弧如瀑灌下,拦截袭向帕西菲克斯的炮火。 “之前的人情算我还你了。” 帕西菲克斯华丽的银翼再次破损不堪,为了最大程度榨取战力,他惑人的面庞上伪装不再,隐隐露出虫类的鳞片。 半虫怪物吐出长信,舔去额角滴落的鲜血,酒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笑意:“真是慷慨的赠予,女王陛下果然更喜欢体格健硕的男人么?” 而那只不知何时探出的、如恶魔般带着箭头的尾巴,暗示性地抽打在弟弟后背,将伤痕累累的托尔拖到远离战场之处,及时避开大卫怒火的溅射。 就在看清约顿姿态的瞬间,大卫身旁数道金色雷光如毒蛇般咬向青年身体。 它们和约顿的巨拳在空中剧烈碰撞,迸发出无数耀眼光点,哪怕只是沾染衣衫的零星一点,便能引发熊熊烈焰。 然而比这“天火”更为灼热的是大卫的目光,他死死盯住约顿崭新的身躯,仿佛一台运转故障、即将爆炸的机器,面色阴晴不定,周围金色的光芒也随呼吸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你的眼睛、你的手臂、你的双腿……”就连那污秽的舌头都印有特殊的印记。 “你为了力量,要把一切都献给虫?心甘情愿去当瓦尔基里的狗?!” 接连不断的质问与攻击一同袭来,然而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对约顿造成实质性伤害。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约顿很清楚战场上被激怒的敌人最容易露出破绽,这不仅是动作上,更是心灵的底色。 “你明明很清楚我身上的是什么。” 毕竟连“近卫”帕西菲克斯都能嗅出信息素的暗示,更别说朝夕相伴的“雄蜂”大卫了。 难怪茜茜会说他只是个胆小的孩子。 这个金发男子气度不凡、完美如天神降临,但藏在‘为了人类、为了M国和G国共同利益’的说辞下,竟是一颗如此怯懦的心,曾拥有“未婚夫”这个名头,却连愤怒和妒恨都无法明说。 “为了虫?瓦尔基里?不,我只是为了茜茜,因为她选择了我,所以我心甘情愿做她的骑士。” 青年金色的双眼平静地望着他,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下。 那种坚定自己被爱因此生出无限勇气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大卫的眼眸,他不得不抓紧胸口的衣衫,才能抑制心脏传来的钝痛。 那里有一枚少女怀着无限憧憬留下的印记,“骑士”那个位置本应该是他的,由他打造了隔绝外界的地下宫殿。 “骑士?”大卫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无比,“我认识她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一个监狱里的无名小卒,我陪她度过每一个夏天!她第一次登台的时候,是我在后台等她!是我——明明我才为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炫耀?!” 约顿打断了他:“可你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你明明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反而像是一个孩子那样,总是伤害她?让她这样流离失所?而不是和我一样站在这里?!” 触及核心的问题让他的攻击和愤怒都戛然而止。 “你懂什么?” 那一刻,大卫脸上闪过无数表情——嫉妒、痛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绝望和委屈。 若说茜茜是人造的女王蜂,那他大卫同样是方舟的基因人偶。 他何曾拥有过选择,作为继承人每日如履薄冰,这一生拥有的珍宝仅仅一样。 如果不维持完美的形象,如果不被父亲需要,他根本不会诞生在这个世上。假使放弃一切,带着茜茜逃跑,失去了那些光鲜亮丽的身份加持,她真的愿意待他如故么? 最开始的相遇便在精心布置的玩偶屋内,那唯一的幸福也只有在谎言中过家家酒这一条。 所以他绝不能再感情用事,让父亲失望了,哪怕在众人面前舍弃这张俊美的皮囊也在所不辞! 此时此刻,大卫终于下定决心,他抬起手臂,示意身后的警卫将一枚通体漆黑、由无数克隆体脊髓液制成的注射剂刺入脉搏。 “小心点人类,上次他就是用这招逼退我们兄弟的。”帕西菲克斯不快地皱起眉头,因为那充满罪恶血腥气的药剂,一度忘记保持形象,下意识龇出尖牙。 然而无需青年提醒,约顿已从大卫身上暴涨的气势看出了端倪。 但这次,大卫的身体非但没有得到强化,反而如昙花荼蘼般瞬间衰败,痛苦地弓起腰背,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 “已经够了,大卫。” 身后的警卫揭开头盔,露出一张苍老得好似人皮骷髅的面容,正是大卫的生父“爱德华”。 作为“方舟”计划的创始人,爱德华早早便参透了上古蜂族的特质——生命将在死亡后诞生。 就像嫁接植物那样,只要找到合适的载体,便能将鲜活的人体融化为蜂鸣的卵仓,从中再度复苏。 比起培养完美的继承人,准备契合的“卵仓”才是更好的选择。 老人将手掌搭在青年的肩头,嶙峋的指骨像树根扎入土地那般,深深刺入大卫的皮肉,源源不断掠夺他的生气,叹息道:“是啊,你一直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做事从来抓不到重点,只会由着性子搞得一团糟,只要胡闹就会有人给你收场么?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他总是这样,这个不成器的“继承人”。 爱得不够纯粹,所以不能舍弃一切,告诉她真相,带她逃亡。 恨也不够彻底,所以只能泄愤在旁人身上,想着打败“第三者”,却无法利用“言灵”直接撕开女王的翅膀。 “茜茜莉亚!来吧!让大家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 随着爱德华的厉声呼号,方舟集团其他成员也纷纷变形,暴涨的肌肉冲破战斗服,尖锐的昆虫节肢钻出血肉。 2052年5月25日的惨剧,再度降临——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终于放假的浣熊飞奔回家,啪哩啪啦敲打键盘,小狗喘气.jpg 第39章 夏天的落幕 安装在方舟武装队背后,形似飞行燃料补充气罐的容器接连爆炸。 由此释放的“蜂鸣”四散弥散,浓度之高竟凝成肉眼可见的金色烟团,伴爆炸尖啸升腾,宛如绽放的绚丽烟花。 团团毒雾无孔不钻,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维生系统的过滤装置。 就连耐性极高的英灵战士们也一时难以自持,握枪的双手肌肉紧绷颤抖,裸露的皮肤鳞光闪烁,咬紧的牙关中传出压抑的嗡鸣。 此情此景和演唱会的事故何其相似,任谁都会瞬间猜测到其中关联,更别说直接连接两台超级AI的茜茜了。 当意识到蜂族入侵已避无可避,作为“白皇后”的直属上级,爱德华有比帕西菲克斯更高的生化武器使用权限。 按下“红色按钮”,让气罐随烟火释放,顷刻间将在场所有人转换为保护公司贵重资产的“死士”。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怒到足以穿透众人耳膜的尖啸在空中响起。 “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 金色双翼扇动飓风,猛然散去的浓雾后俨然是女王蜂骇人的身形。 纯洁无瑕的新娘身穿白纱,而层层纱幔包裹下,形似人类骨骼,却犹如兰花螳螂纤细颀长的四肢反射着绚丽迷人的寒光。 繁琐的蕾丝花边不过是蜕皮失败的银色鳞片,它们斑驳地附着在茜茜的关节处,其下灿金色的新鳞尚未完全凝固,熔金般随她痛苦的呼吸颤动。 那张吸引千万粉丝的精致面容仍如天使迷人,但细看五官却像是雕刻在光洁白瓷上的工艺品,僵硬地挂在她的脸上,并不会因为愤怒产生太大起伏。 藏在人类尚能理解的美丽背后,死亡气息如此明确,寒气凛然入骨。 显然这伪装明星的怪物还没完全调整好惑人的面具,便被突然情况直接拖出蛹中,湿着翅膀,不得不飞。 金发青年的脸颊抽搐着扯出一个笑容,他弯曲手臂欠身道:“喜欢我的见面礼么?多亏了你的两只小宠物,这可是融合了最新基因的特调品。” 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茜茜从未在过去见过。 随他语音落下,男子身后沉重的警卫服扑簌落了一地,干枯的人皮化为黑灰散去,预示着“爱德华”这副皮囊以及“大卫”意识的彻底消失。 茜茜双唇虚张却发不出声音,她本打算羽化后亲自打倒这个背叛者,从没曾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结局。 可她当下的处境并不比大卫好到哪里。 她的及时现身为战士们驱散了大部分毒雾,但那到底是改良后的特殊品。 残留的气液触碰体表的那一刻,就燃成了漆黑的野火。 “毒”迅速吞噬她鳞甲上的色彩,削骨般的痛苦不断将茜茜推往蜂印所描绘的狰狞虫形。 双眼一片血色,黑色的刺从内部穿透了她,“方舟”饲养的怪物正跃跃欲试逃脱她的身体。 “啊啊啊——”茜茜凄厉地尖叫着,双手紧紧抱住身体,试图按住那不断凸起的皮肤。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她凄厉地命令。 英灵战士们在信息素的作用下不会觉得她丑陋,女王挣扎的嘶鸣反而会激发他们的血性,高举的武器割开仇敌的身躯。 可约顿呢?要是他看到爱人这副姿态,又会如何反应。 “不许看我!”她可怜地呼喊。 墙壁随之瓦解,瓦尔基里后勤部队及时赶到,重型火焰发射器从后方推出。 火舌如红龙腾飞,熊熊燃烧,隔绝残留的气团。 “陛下!” 帕西菲克斯腾空而起,那双银翼完全展开,虽然不能抵御严酷的攻击,但是至少能笼罩捂住脸颊的君主。 结实的托尔依旧如磐石般坚守在女王身旁,担任着她的盾牌,他合拢双臂,如巍峨的山峰般抵挡着山洪般汹涌而来的异变怪物。 而她最为牵挂的骑士已第一时间回到身侧。 “茜茜、茜茜、没事的……”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她仍是孩童的时光。 在手术后疼痛难眠,无法视物亦无法行动的夜晚,有人抱住了她尖刺密布的身体,轻柔地抚摸她的后背。 他用宽厚的大手,紧紧包她痉挛发抖的手指。 变异的利爪划破了他的手掌,温热的液体逐渐濡湿她焦黑的皮肤,灼痛的热度也随之熄灭。 “没事的茜茜,我不看,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约顿靠在茜茜的肩头如是呢喃。在二人手掌间,茜茜感受到两枚圆球状的物体正如心脏搏动。 蒙住眼眸的猩红悄然褪去,茜茜终于看清了掌心之物——那灿金色的双眸,宛如五光十色的琉璃球,映照出她的身影。 “骑士”遵守了他的诺言,不管她是如何姿态,都会记住她期望的样子守护到底。 和永远遗失在心脏处的那枚蜂印不同,这次她给予的宝物终于被人小心珍藏,回馈了同样重要的心意。 命运的“金色的果实”,兜兜转转回到她的手中。 眼球慢慢沉入她的掌心。 仿佛滴入冰湖的第一滴春雨,瓷白色的假面自茜茜眼下裂开。 漆黑的诅咒如墨迹淡去,黏连的银色蝉蜕慢慢脱落,但金色的底鳞也跟着逐渐变淡变软,回归为人类鲜活的血色。 此刻她不是“方舟”塑造的怪物,却也不是蜂族们期许的女王,只是人类女孩茜茜莉亚。 望着那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爱德华不屑地冷笑一声:“真是愚蠢,为了不失去理智竟然舍弃了‘蜂鸣’给你的鳞甲?那你拿什么跟我战斗?” “我不用和你战斗,我只需要拿回你身上不属于你的部分。” “我再也不要承载你的期望了。” 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发女性朝青年抬手,像母亲呼唤走失的幼儿张开双臂。 “什、什么?” 随着她的呼喊,爱德华顿时像急性过敏发作那样嚎叫着挣扎起来,原本平整的皮肤涌起无数透明水泡。 它们大小不一,每一枚凸起中都是一张女孩哭泣的面孔。 手术的疼痛、父母离世的孤独、限制自由的偶像生活。 因为破茧而出的女孩重新定义了自己的模样,于是过去所有饱含酸楚的眼泪,连同被人刻意掠夺的力量,在此刻倾泻而出。 黑色烂肉在地上挣扎。 那个不成形的、颤巍巍的、快要彻底消散的东西里,隐约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金色的短发,鸽子灰的眼眸,属于某个夏天,和某个女孩额头贴着额头,笑着说“好啊,大明星,带我走吧”的青年。 克隆体们的力量已经随茜茜的指引消逝,而那个不甘的男孩仍在哭泣,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最后时刻找回意识的大卫正聚集着残存的力量。 烂肉中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个基地被照亮,宛若盛夏的午后,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就连那呼啸而来干热的风,都和南法海岛那个假日何其相似。 甜美的少女将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外探出身子,叽叽喳喳呼唤青梅竹马的名字,问:“大卫、大卫,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而他用残缺的手臂钩住她雪白的裙摆,从烂肉深处挤出破碎的哽咽:“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谁要不要我……” “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只要你。” “只有你一直陪着我。所以跟我走吧,茜茜——” 那团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也随着一块一块剥落,化为灰烬。 但那双已经逐渐透明,快要看不见的灰色眼眸却固执地望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她抿紧了嘴唇。 “我不愿意。” 而那双盖向青年眼眸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放手吧,大卫……已经没有人能再困住你了。”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大卫仰着面颊,就像故意放她逃离的那个夜晚,无言地望向星空,慢慢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 “……” 爱与恨,刺目的光芒最终慢慢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大卫的主题曲应该是这个,The Rare Occasions的《Origami》 take a look at me 面面相觑 crumpled up on the floor feeling lonely 蜷缩在地板上感到很孤独 honestly something is wrong with me 肺腑之言,是哪里出问题了 I’ve been freaking out 我都快吓坏了 folding myself into origami 把自己蜷缩成折纸一样 terrified of what they would think of me 很惊慌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I’ll face the night deep in starlight 我将注视着黑夜星空中的星光 shadows unwind deep in starlight 阴影伴随着星光 there’s another way 还有其他的方法 apart from this misery and it’s got me 不仅有这些痛苦,还把我困住了 wondering exactly what I’m missing 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take a look at me 看我一眼 crumpled up on the floor feeling lonely 蜷缩在地板上,感到孤独 honestly something is wrong with me 说实话,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I’ll face the night deep in starlight 我将注视着黑夜星空中的星光 shadows unwind deep in starlight 阴影伴随着星光 I’ll face the night 我将与黑夜面面相觑《 》 【END】 第40章 正文完结下一首歌 清风在枝叶间摇起绿浪,斑驳日光在草地上晃动,又是晴朗明媚的一天,最适合窝在林中小屋睡懒觉。 “叮叮咚——叮叮咚!” 茜茜沉在棉被松软的梦境里,直到清脆乐器声突然造访,唤醒了她的知觉。 她紧紧搂住卧在一旁的甜心,脸颊在那顺滑的漆黑毛皮上蹭了又蹭,方才迷迷糊糊地唤着爱人的昵称,询问道: “卢卡?怎么了?你撞到什么东西了吗?” 代号“约顿”的退役军人是个笨手笨脚的大个子。 自从他在最终之战主动献出了眼睛,日常生活里就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的地方。 约顿充满歉意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 “啊不,我在做基础保养。对不起,太吵了么?你好不容易才睡个懒觉,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午饭还要一段时间才做好。” 爱德华去世后,灭绝人性的黑色交易得到披露,可方舟背后的利益集团仍死而不僵。 之前的墓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衣冠冢,为了研究女王蜂的身体,艾琳娜和马库斯二人的遗骸都秘密转移到了各处实验室。 安葬父母花了茜茜不少时间,她一个星期前才在故乡的老宅平稳安顿了家人,由此正式开始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病生活。 至于最后的收尾工作?交给残留的蜂族就好。 他们需要为之前的战争赎罪,妈妈也会跟着监管他们。 艾琳娜给女儿下达的首要任务,是养好因为大战透支的身体。 茜茜慢腾腾将一只脚从被子里探出,“不嘛,我肚子好饿,刚好起来吃点零食”,等到甜心给她套上袜子,方才懒洋洋坐直身体,皱皱鼻子: “你炖了什么嘛?闻起来好香。” 空气里洋溢着热乎乎的料理香气。 嗯,有软烂的牛肉、香甜的胡萝卜、粉糯的土豆,还有一丝清苦的香料气息。 得到夸赞,约顿的语调像小狗的尾巴般扬了上去。 “我试了试妈妈教的炖菜!还加了一点扭扭散步摘回来的野菜,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在他解释菜单时,吵醒茜茜的留声机仍在运转。 等到热热闹闹的礼花声过去后,响起的是一段活泼的女声。 她以茜茜熟悉的口吻,说出茜茜早已烂熟于心的开场白。 茜茜笑着掐起嗓子,两道甜蜜的庆贺跨越时空,在小木屋里重叠:“恭喜你成为茜茜莉亚第一千位幸运粉丝!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她拖拉着毛绒拖鞋,从后方接近约顿,兔子似跳起,一边挂在青年宽大的背上荡起秋千,一边给他出起难题。 “哎呀,明明我本人就在这里,干嘛还这么费心地保养唱片?难道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不行不行,只能选一个!” 青年正端坐在检修武器的工作桌前。 银灰色的绒布上,珍藏的唱片被他整齐地码放在清洁道具两边。 而此时这些宝物正因茜茜的摇晃抖个不停,他需要一手按平桌子,一手去搂抱茜茜,以免她不小心摔倒。 “啊,那个,这个,每个时间段的茜茜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必须被慎重对待!” “没有谁更好的意思,都是最好的!” 青年一板一眼地断言道,慎重的语气终于逗乐了她。 “哼哼哼,不逗你了。” 她挤进约顿温暖的怀里,像一只坏心眼的猫横隔在唱片和男人之间,抬起手指勾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眼睛已经好一点了么?” 瘆人的血窟窿已经重新长出血肉,透明的眼球上隐约能看到一点金色。 颜色很淡,像一杯新鲜出炉的蜂蜜水。 他顺着茜茜的动作歪头,面颊依恋地磨蹭她的手掌:“嗯,最近能看到一点物体的轮廓,所以想借着机会把东西都保养整理一下,毕竟没法放心交给别人,但还是不小心按到了开关。” 播放音乐时被人抓包,这情景似曾相识。 她悉心照料他的伤口,在耳边低语没收“违禁品”的午夜仿佛就在昨日。 约顿忍不住在她掌心落下轻吻,低声恳求道:“我已经顺利出院了,这下就不要没收我的唱片了吧,茜茜小姐?” 而她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骄傲地抬起脑袋,在青年饱满的胸肌上找了个最佳音乐欣赏位置。 “好吧!看在你邀我用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听下去吧。” 悠长的旋律如丝带般轻柔,缠绕着她的记忆,将她带回那段在“方舟”作为偶像的时光。 那日从某人心口收回的蜂印仿佛正隐隐发烫,让茜茜忍不住蜷缩手掌。 金色天使、完美偶像的身份或许是假的,可那些潜藏在歌曲中的感情却无比真实。 【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下去吧。所以亲爱的,明天再会——】 等播放到最后一首《星光之夜》,这是她结束临时医学培训和母亲的道别曲,末尾处一句细微的差距自然逃不过原唱人的耳朵。 那时候电量有限,根本没机会再次检查唱片机,没想到居然直接被录进去了。 粗枝大叶的犯罪人被抓了现行,尴尬得直努嘴,嘀咕道:“我真是有够不小心的,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这张唱片有问题了?” “嗯,毕竟我是你的第一千位幸运粉丝。” 他垂下脑袋和她额头相贴,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温柔的共振。 “谢谢你曾经来过,医院手术那次是,小屋这里也是……如果没有你的歌声,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了。” 真挚的感谢分量沉重,远远超过爱侣间调情范畴。 茜茜逐渐收敛起玩闹的心思,下意识抚摸着喉咙上的蜂印,认真思考起来。 在分别审判“方舟”和蜂族种种罪行的过程里,她也和帕西聊过类似的话题。 她不可置否地翻看他的记忆,狐疑道:“演唱会那些气雾弹居然真不是你放的……我们在后台飞行器前就见过吧,为什么那时候没带走我?不然粉丝还能少受点伤。” “为什么呢?” 美丽的怪物眯起那双绯红的桃花眼,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在她威胁的拳头示意下长长叹息。 “大概是一点私心吧,虽然受不了现场那么多闹哄哄的人类,但我也想听听谢幕的歌唱。” “真是场盛大的典礼,让我跟着忘记了时间。” 只是最后没能完美收尾。 对话末尾言之未尽的遗憾,居然让这个慢条斯理擦拭手掌血迹、刚结束一场审讯的蜂透露出一丝少见的人性。 既然所有的一切都因歌声而起,那就应该以它好好谢幕。 一曲结束,在“沙沙”的白噪声中,唱针如同蜂刺仍在胶片上起舞。 “还会有新的歌呢。” 茜茜凝视着不停运转的机器,如此笃定。 再开一次全球演唱会吧,唱夜晚的结束,唱阳光、森林还有甩脖子的小鹿和黑色的熊,唱那个夏天以后的故事。 这次她要一个一个地方登门拜访,向那些依旧需要她、等待她的人表示感谢。 【END】—— 作者有话说:因为公司降本增效不做人磕磕绊绊写了四个多月,在过年返工前写完也算一年内写完吧,冒冷汗.jpg 我一直都不擅长写大背景的故事,做设定就会追到细枝末节的研究里去,最后把自己绕晕 所以这次专门搞了个mini科幻的短篇想要锻炼下! 选的题材也非常偏门,感谢各位富婆愿意赏脸陪到最后,挨个么么哒 然后总结的经验就是不管写啥都是讲故事,讲的还是人的故事,所有设定都应该收束到个人 写不出修罗场,最后前夫和女主成了成长线的对照组,嘿嘿 再次感谢观看!下一本我将继续琢磨! 浣熊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