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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莫停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什么要不要的!


    这话说的怎么跟她是个随便始乱终弃的大坏蛋似的。


    可是……


    可是。


    周池月僵直地看向他。明明也就一个月没有见面, 眉眼之间还是熟悉的模样,在一起并肩的日子却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欢笑、闹腾、紧张、来回斗招的瞬间, 此刻顺着风从耳侧缓缓流淌而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忽然不敢应这话了。


    如果他是注定要走的, 短暂回来又会改变什么呢。


    最多是还要再经历一次不告而别。


    “是你先不要的, ”周池月答非所问, 闷闷地反将一军说:“不要了还不坦白。”


    沉默良久,他喉咙干涩发紧。说:“我的错。”


    知道是你错还问!


    但他很快就找回对自己有利的逻辑了,陆岑风望着她的发顶问:“那我要是知道错了, 也改了,能不能不讨厌我?”


    周池月感觉他好委屈, 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在跟她要一颗甜枣。


    “不能。”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不会再被这装可怜的雕虫小技迷惑, 给谁看啊这是在?


    她哼道:“你错的何止这一件!是桩桩件件!”


    顿了一下, 陆岑风缓缓问:“还有什么?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 都告诉我, 我都改。”


    “主动自首和被动被抓, 被判的刑能一样吗?”周池月抬眼瞪他, 改什么改,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有问题还改,气得不行她说, “你政治不是好么,那选必二《法律与生活》白学了?”


    陆岑风耷拉着眼皮看她:“你是让我自首?”


    ……可他还做了什么, 以至于要到这种地步?他一下也懵了。


    “那些瞒着我的,都不打算说是吧。”


    他一时没说话,也没动。孺子不可教, 更气了。周池月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叉,然后狠下心来,冷酷无情地掉脸就走。


    陆岑风条件反射拉住她的手腕。


    没太用劲儿,力道刚刚好,既能有把握拦住她,又不至于没分寸,因为怕她疼。


    陆岑风立着时投落下的阴影在她脚边。周池月尝试了几次,想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力气悬殊,无果。


    “松开。”


    陆岑风沉吟良久,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皮肤上摩挲,蹭得那块发热发烫。


    “不松就张嘴。”


    他闷声开口:“我得想半分钟。瞒着你的好像有点多。”


    周池月“哦”了一声,哦完之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鬼话,更来气了。竟然除了那件不知价格几何的裙子,还有别的事,而且还“有点多”!


    陆岑风你真是完蛋了!她恨不得甩开他,掉头就跑路。可是跑不了,就很气啊。


    她道:“半分钟太长了,我不想等你。”


    “那我怎么知道该说哪件?”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招数了,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说我昨晚梦到你了?说我一直在偷偷想你?还是说我点开了无数次和你的聊天框却不敢给你发任何消息,你指的是这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周池月瞪大眼睛,唇角微张。


    她连忙打断他:“……你闭嘴,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陆岑风脑子清醒一点过来了,知道她是在问正经事了,于是憋了憋,声音带着涩意说,“难道是我去年最后一天用高分子树脂化合物溶解在乙醇里给学校下雪的事吗?这也要详细交代我是怎么操作的吗?”


    周池月更震惊了:“……这也是你干的!”


    陆岑风低头:“你说下雪是你的愿望。”


    周池月:“……那你当时还撒谎说你只是去楼下跑步清醒!”


    陆岑风低低应着:“如果让你知道了,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她抿着唇,心情复杂。刹那间,有一些气一下子就一扫而空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陆岑风,你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周池月迟疑地看了眼他毛茸茸的似乎很柔软的脑袋,心想,照这个逻辑,也许下雪还不是起点,那再往前,你是怎么喜欢我的?


    “现在你知道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忍了再忍,喉结终于没忍住滚了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可以给我减刑了吗?”


    “还没完呢,没了?”周池月问。


    “没了,”他心想都到这儿,哪儿能还有?看到她的表情不对,见机又迅速地改口了,“还有。”


    “还有,去徐天宇家包饺子那回是我故意往里面塞糖故意给你的;还有,我威胁李韫仪让她不要跟你说那裙子——”


    “你还威胁李韫仪?”周池月不可思议地打断,心情如坐过山车,她胸腔里蹭一下又冒出郁气。李韫仪那么乖一小孩儿,居然还有她的份儿。


    越扒越有。


    陆岑风你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事儿!


    “也不能叫威胁,可能就是……”他想了个更委婉的词,“就是嘱咐了一下。”


    周池月拿爪子摸了下胸口,顺了顺气儿,让自己挺住,她问:“那裙子怎么了?”


    陆岑风的唇忽然抿成了一条直线。


    “说实话。”她凶巴巴。


    他讲:“它不是租的,不是二手的,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买下来的。在运动会之前。”


    全新的,全款的。


    周池月差点站不住,要晕了。


    陆岑风还在乖乖地陈述:“还有老齐已经通知我回校参加期中统考了……感觉跟你一起上学是上辈子的事了,明明你应该坐在我身边的,可是一转头,只剩了冰冰冷冷的托福词汇,是错觉吗?会这样想。但大多数时候,我又感觉我还在教室门口等着你收好书包,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的校服衣角。”


    “再没有其他的了,所以我能无罪释放了吗?”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拉拉她的袖子。


    然而周池月更凶了:“你罪加一等。”


    她使劲儿瞪着他,又觉得这样很奇怪,索性狠狠把头一扭。太可恶了,她绷着声音冷冰冰地说:


    “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是不会理你的!”


    说完她就转过身迅速小跑了起来,也没管陆岑风还在原地站着,极快地找到自己小电驴,拉上宋之迎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知为什么,宋之迎坐在后座频频回头和扭动身躯。


    “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好凶啊。宋之迎心里不禁冒出了诸多猜测,顺便脑补了一些狗血剧情,她坐正身体,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念头猛地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问的话她姐肯定要不爽,但不问她也难受,最后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姐,”她轻咳了一声,压住激动道,“是他送的吧?是他送的吧!他就是那个朋友!小风哥哥是不是喜欢你?肯定是的!我赌五毛的辣条,算了算了,五毛哪够,我加点钱,这样的话可以买包卫龙……”


    她想抑制住自己的,但是根本是做了无用功,就像一条兴奋的蠕虫。


    周池月:“……”


    一拧车把,连人带车,差点撞上前面减速带的石墩-


    零班早读入睡的事儿还是被老齐发现了。


    谁能想到齐思明上五楼转过一趟之后还会再杀个回马枪?


    他们这个点儿已经形成生物钟了,睡得不省人事,于是齐思明一推门进来就发现教室像个巨大的棺材,门窗紧闭、窗帘紧拉,里面睡了三个尸体。


    他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了,出现了幻觉。


    三个人被拉过去一同挨训。


    “你们怎么回事儿?一次两次考得好了就开始飘了?早读课集体睡觉,放眼望去全年级、全南邑,乃至全国,哪有学生这么做的?我看你们是心已经散了!”他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在零班门口叉着胯,唾沫横飞地骂着。


    周池月其实也很后悔,因为她平常早上是不困的,她往往是在门口“放风”的那个。结果因为昨天晚上想太多失眠,白天困得灵魂要出窍。


    还不是因为宋之迎爬她床上,卯足了劲儿要从她这儿探听八卦,结果显而易见,虽然从她这里她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有价值的信息,却成功动摇了周池月的军心。


    一直沉浸在零班四散的情绪中,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陆岑风与自己相关的事儿,如今得了空去想,才发现这个事根本无解。她又没本事控制别人的想法,更没本事让别人对自己无感。


    可这个别人,偏偏是她所以为的朋友,是战友,是一定意义上的“家人”。


    “你难道就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好奇宝宝宋之迎是这么问她的。


    周池月当然没跟小屁孩探讨这个深奥的问题。


    什么是有感觉呢?


    如果被吸引就是有感觉的话,那么她对很多人都有感觉。远到活跃在网络上的歌手,近到此刻在眼前训人训得很凶的齐主任,身上都有很抓人的特质;而如果排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才叫感觉,那太遗憾了,对于她来说,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未来那一年奋斗的重量远超过一点似有若无的好感。


    而且单单只是想这个,她都失眠被拎出来挨批了,那如果再发生点更超过的事儿,真的喜欢谁了,那她还要不要保持理智去学习去考试啦?


    她才不要喜欢什么人!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度过老齐这一关。


    “我们其实没飘。”周池月摸了摸鼻子,“飘了是指取得一点成绩之后骄傲自满、忘乎所以,但是……但是我们从建班之初,早读课就是用来睡觉的啊。”


    言下之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都快睡满一年了。


    齐思明音调平底起高楼,听在自己耳朵里都嗡嗡的:“什么?你们早读一直用来睡觉?”


    他怎么能想到有人能大胆成这样。以前有任何一个班的学生敢这么干吗?没有!


    林嘉在、徐天宇、周池月三人对视了一眼,坦白从宽地点头:“对啊。”


    徐天宇说:“我体育生,本来学习强度没那么大的,转成文化生之后,大脑有点儿不够用,一旦不够用就犯困,一直犯困一直听不下去课,效率太低,所以不如……”


    “早读课,早读课,你们懂什么叫早读?”齐思明气笑了出来,脸越来越绿,很认真地怀疑自己教书这么多年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气得伸手在三个人前面指了一圈,边点头边讲,“楼下哪个班有你们这么放肆?”


    林嘉在轻轻把他手指摁了回去:“实则这也是无奈之举。我记得早几年附中到校时间还是6:40,等我退学回来一看,已经提前成6:10了,这少掉的半小时,难道是人类进化,还是地球自转速度加快太多?”


    齐思明:“……”


    周池月秉持着在这儿挨训浪费时间不如背两个字儿的原则,默默退到徐天宇后面打开了语文书,却被齐主任拎出来当出头鸟:“周池月,你来说。”


    “其实楼下没好到哪里去。”她咕哝,“不信你自己去看。”


    齐思明:“……?”


    五分钟后,他从楼下晃了一圈,黑着一张脸从一班拎了三个唯唯诺诺的人上来,开始输出批评。


    一号勇士崔一鸣,早读一展歌喉不幸被抓,唱得还是“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二号勇士李雨诺,早读疯抄英语作业不幸被抓,据说是因竞赛消耗了太多时间,没空写了。


    三号勇士丁唐婧,早读陷入沉睡不幸被抓,据她所述,是因为眼见零班因为睡觉成绩越来越好,因此效仿。


    “您看啊——”周池月稍微打断了一下,“这么多人都这样,是不是说明学校制度其实也存在了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又困又累又饿的情况下,读的东西能进脑子吗?读不进去就算了,还影响下面的课,每上一节叠加一层困意,晕在课上也不可避免嘛。”


    “规则都是建立在合理考察上面的,学校自然有考量,这事儿免谈,你们一人给我交一份千字检——”


    “干什么,堵这儿?”林静抱着一叠早练小卷姗姗来迟,“哟,我还以为化学老师也要上早读了啊主任。”


    这位女老师简直是他克星,齐思明捂着被气着的胸口说:“你看看这群‘好学生’!一个个反了天了,在你早读课上睡觉!”


    “睡呗。”林静打了个哈欠,轻轻揭过。


    “睡、呗?”主任心绞痛。


    林静这表情,是要开始蓄力了。周池月得出这一点后,火速拉一帮人退至安全区。


    “人老了就是觉少,年轻人觉多怎么了?你和坐办公室那群老东西一样坐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早早早,早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能不能去跟领导bale一下,把到校时间调回来?”林静抓着一个点就开始毫不留情地狂骂,“你刚当上老师那会儿,早晨查岗有几次是准时到的?被扣全勤已经忘了?现在开始耍上威风了,先穿越回去让十五年前的你写个千字检讨上来!”


    骂完主任骂领导。


    李雨诺在后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跟周池月耳语道:“你们班老师战斗力有点儿超过了。要不是我文科太差,我真想重选进入零班。”


    “我可听到了啊。”崔一鸣乐了,“背叛一班,拉出去。”


    李雨诺:“你妈是政治老师你都不选零班,你没救了。”


    崔一鸣:“……”


    他俩拌嘴起来的时候,丁唐婧拉了拉周池月,“你们班另外那俩人呢?期中还回来考不?”


    “不确定。”


    “啊,不确定?”丁唐婧嘟哝道,“你考试遇到答案也说不确定就好了。”


    “那很难了。”周池月没谦虚,“你问这干吗?”


    丁唐婧老老实实说:“你忘啦?上学期期末我第三啊。被你超就算了,被陆岑风超,我死不瞑目。他要是再也不来考了,我上哪儿把这面子挣回来?”


    “你宿敌不是我啦?”周池月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宿敌?”她死不承认,“誓死捍卫第二名地位,将前三摁牢在女孩子手中。”


    林嘉在潜水听了会儿,有点好笑地说:“那还真的很容易实现。”


    两双眼睛看过来,他紧接着讲:“SA考试在5月6号,期中考5月7号,南邑没有直飞香港的航班,中途转机至少七小时以上,除非他有超能力从香港闪现到南邑,否则你俩加李雨诺包揽前三概率很大。”


    “啊?所以风哥不来考啊?”徐天宇后知后觉地挠头,“那我们班——”


    “行行行!你教的班期中考均分要能到年级第一,我就自作主张地批了,他们以后早读想怎么睡怎么睡,并且我还要向上面申请,集体入校时间往后延二十分钟!”这边齐思明木着脸,跟林静辩着,差点没被气出个好歹来,“没达到……就给我老老实实挨罚!”


    一旁听小话的学生全都愣住了,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啊?还有这种好事?


    从6:10变成6:30,虽是短短二十分钟,但却可以使得附中高二学生喜极而泣未来二十个月。


    一刹那,一班在场的三个人全把眼睛瞪过来了——大家的生死交给你们了。


    打响附中民主改革的第一枪,零班-


    期中考这天是个大晴天,夏天的味道已经很浓厚了,梧桐树绿茵茵一片,把学校笼在巨大的阴凉罩里。


    周池月耷着眼皮往高二楼走的时候,正巧遇上徐天宇入校,所以就一起走了。


    他一路走得弓腰搭背,姿势奇特,周池月要笑不笑地问:“你要干吗?”


    “别动,我做法呢。”徐天宇饿狼似的吸取着她身上的“仙气”,得到她嫌弃的一眼后,不依不饶地凑近说,“你别退啊,让我沾沾考运,玄学不得不信一下,特别是在此等重大危急关头。”


    周池月摊手,掌心向上:“行,给你握一下,考不好就把你的剁了。”


    徐天宇:“……”


    “我这不是真没信心,怕给你和林哥拖后腿么。”他默默缩回手,头疼地说,“你俩二拖一都拖不动我,我马上成千古罪人了。”


    “不至于,你正常发挥就好了,我做后盾。”


    徐天宇丧着张脸:“这个时候要是风哥、韫仪都在就好了,他们俩都比我强多了,肯定能把均分再往上拉一拉。”


    其实他们都知道,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齐思明开出来的条件根本不可能达成,与其说是极限挑战,不如说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徐天宇讲出来才发现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丧气话,所以很快改了口:“咦?前面那个好像是林哥,我去拜一拜!”


    周池月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她想,她不得不承认,是啊,如果他们都在就好了。只要他们都在就好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无所谓了。


    半晌,她拍了拍鼻子,抖下来几缕黄澄澄的梧桐絮。


    考试比较正式,按高考作息来,所以第一场上午九点考,在这之前,在班上自习。


    七点多钟林静来视察了一圈,抽查了几篇必备科目,满意离去。


    八点多全校调试英语听力的广播,苏老太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后门,发现他们在放听力的时候在看数学错题,差点儿没晕过去。


    于是哗地一下把门一关,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听一听练练耳感啊?尤其你们俩男生,下学期都高三了,还不知道紧张,这怎么教?”


    “下学期您不是退休不教了吗?”徐天宇带头嘟囔了一句。


    这老太太年龄大了,耳朵却还很好使,敏锐地抓着这个点,翻了个白眼道:“盼着我退休是吧,没门!谁说我要退休的?都哪儿传的小道消息?危言耸听!”


    林嘉在问:“所以,您延迟退休了?”


    “不把你们这届送走我怎么安心退?”老太太瞪他一眼,把他瞪沉默了。


    这算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了——这个可爱小老太,将会一直陪伴他们走完高三。


    零班兴奋地有些过头,以至于老齐进来的时候很是疑惑:你们班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他抱臂在讲台上找了个位置,能瞧得清下面的每一个人,随手一指说:“考试期间我先不计较,之前的无法无天我后面慢慢跟你们算——”


    “哎来个人去我那里抱复习资料——”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老齐的絮叨,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这个音色……


    这个音色!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去。


    门口站着的那女人挺瘦的,门框里能塞四个她。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淡淡的妆容显得她精气神异常的足。


    她后知后觉地瞧见立在那儿的老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啊,齐主任在讲东西吗,那我待会儿再来?”


    “小……”


    周池月嘴巴微张,对眼前所见充满惊讶,话语未尽便已中断。


    “小陈老师!”两个男生不假思索地喊出来。


    是的,是陈以慧。


    二十几岁的女青年,单薄的身影溺在五月灿烂的阳光里,终于迎来了她的归来。她笑意满满地瞧着许久未见的学生,小幅挥了挥手:“嘿,是我。”


    教室里坐着的三个人同时窜了起来。


    齐思明猝不及防被打断,不自禁噎了一下,而后转换语气:“一个个的,激动什么?”


    能不激动么?以为此生再也难相见的老师忽然出现在班级门口,笑着跟你说hi。他们又不是唐僧,都这样了还能入定。


    “坐回去坐回去,我来介绍一下。”齐思明清了清嗓子,招了招手让陈以慧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欣慰,“陈老师参加今年春的教师春招考试,以笔试面试双料第一的成绩,成功入编附中,成为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当然了,正式入职是在下学期,不过在她强烈请求下,这学期还是先把你们班带完。”


    这个意思是——陈以慧,以另一种身份杀回来了。


    不是没资格的“实习老师”,而是堂堂正正的“附中老师”。


    噼里啪啦一阵很给面子的掌声响起,把气氛瞬间炒热了。徐天宇带头说了句“牛逼”,被老齐一个巴掌摁在肩上摁了回去。


    林嘉在抓重点:“所以这个意思是不会走了是吧。”


    “那下学期还能继续教我们吗?”周池月亮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被说得有些局促的小陈老师看。


    “看学校安排!”老齐一直被无视,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不由挺直腰杆说,“但是一般,新老师都是从高一开始教起,一来就教高三,前所未有……”


    “那我们这个班的成立还前所未有呢!”


    齐思明:“……”


    竟然很有道理。


    “这倒也是,但是……”他“但是”了半天,终于是无语了。


    零班看着老齐语塞的样子,默默抿着嘴笑,谁都怕自己漏了声,被抓出来当典型批评。


    “但是,你们先想办法把人集齐了再说,现在就三个同学,还要求学校考虑给你们班的师资力量,我看这真是痴心妄——”齐思明又没讲完。


    因为他再一次被打断了,这一次是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但十分坚定:“报告。”


    齐思明:“……”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


    打断他的人是个瘦瘦的小姑娘,两只胳膊从松松垮垮的短袖里伸出来,背着重重的书包,见大家的眼神都望过来,白净的脸蛋缓缓泛上粉红。整个教室刹那间鸦雀无声。


    “那个……今天不是考试吗,我好像没来迟。”


    “李韫仪?”


    “李韫仪!”


    “李韫仪。”


    周池月手里握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顾不上捡起来,身体先于思维行动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跑到她面前,上下来回看,在她确认好之前,李韫仪先一秒往前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拍了拍背。


    “欢迎回来李韫仪。”


    在林嘉在这一句话落下来之后,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重逢的暖意,冲淡了考试的紧张,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不可思议的安定。


    徐天宇也飞快大声接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呀呀妈呀,今天这日子嘎嘎好!”


    “还走吗?”周池月把人松开,问道。


    李韫仪用力地摇了摇头,解释说:“我办好会考的证明之后,又在原籍地高中呆了半个多月,弄清了两个地方考卷的差异——反正知识点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打算还是在南邑学习。我不走了,周周。”


    “好,不走。”


    “哎,能不能理理我们俩?”徐天宇委屈、可怜,“不能因为我和林哥是男的就区别对待啊!”


    李韫仪探出半颗脑袋,把差点掉出来的眼泪憋回去,用着轻松的语气,却满是认真、诚挚地说道:“好久不见!”


    四个人站在一块儿,这间空荡的教室也终于有了几分生气,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对视上的某一瞬间,又齐整整地笑了。


    真好啊。


    他们在这儿互诉衷肠,陈以慧看得姨母笑。


    可齐思明却又泼冷水:“行了,回来了就好好考,但别怪我说话直啊,就算李韫仪在,你们班均分也好不到哪儿——”


    “报告。”


    被打断的第三次。


    齐思明彼时真到了觉得“生不逢时”的地步。


    好不到哪儿去的“去”字像是烫嘴一样,怎么都讲不出来,你说怪不怪?这几个学生怎么就能一直坚持初心,毫不动摇,走散了却还能回到正轨上的呢?


    这种类似于宿命一样的东西,就体现在,即使没有回头,却也能猜出来,这位姗姗来迟、喘着气儿像是跑了一千米才到达班门口的人,究竟是谁。


    根本不用去确认。


    因为航班没有直达可以选择绕路。


    一天来不及,可以不睡。


    如果要去谁的身边,那凌晨两点中转到海城,再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摇到南邑,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在一堆“风哥”“山风”“陆哥”此起彼伏、毫不整齐的叫唤声中,周池月是微微有些失神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时,她失神了,如今一个接一个回来了,她却也跑神。欣喜中,莫名又带着点后怕,那种极致的大起大落,让人觉得真的很奇妙。


    于是她忘了注意其他人的反应,直到陆岑风单手拎着包,微微喘着点气走到她身侧。


    眼尾勾了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似乎很随意地开口,“哎周池月。”


    他想说什么呢?


    绕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


    但现在,


    他准时站在这里,


    只想问一句——


    “我给你带了早餐,要不要吃?”——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的收藏竟然快有一千了!


    虽然以龟速往上涨


    但是有点开心^^


    第52章


    散了快两个月, 零班却在此刻又迎来了重组,按理说是件拍案叫绝的好事,但是此刻气氛出奇的诡异。


    考完第一场, 就到了午饭时间。今天没外送吃, 于是几人下楼往食堂走。周池月走在前头, 后面几个人落在疯狂交换眼神。


    “瑞思拜风哥, 我活了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 装逼……不是,我是说‘以含蓄之姿秀了一把’,秀到我心窝子里去了。连夜飞机加火车赶回南邑, 见面开口第一句是给周周送早餐,这以后谁敢请她吃早饭啊?”徐天宇长吁短叹。


    “B王就是B王, 说话不要这么含蓄,”林嘉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打趣道, “哦, 早餐人家还没收。”


    徐天宇:“人类迷惑行为……所以风哥一夜没睡, 还那么长时间没学高考知识, 能考得好吗?你可别拖我们班后腿啊!”


    李韫仪见缝插针了一嘴:“陆哥, 你不告而别的事, 周周还没原谅你吗?其实你好好解释的话,周周也不会不——”


    “她是没原谅我,”陆岑风垂下眼睛, 眸光暗下去,“不过应该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徐天宇顺口就接, “我看刚刚她拒绝你的早餐拒绝得像是以后八百年都不想吃早饭了。”


    陆岑风其实也不是那么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天“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是不会理你的”这句话丢出以后, 他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哪儿错了。为什么不要理他?他站在马路牙子边想了半天,无果,只好放弃治疗地踢了几脚空气。


    他以为过了一阵子她就会忘了她不想理他的这种破话了,但没想到她好像根本没消气。


    陆岑风忽然神色正经起来,迟疑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向她表白了。”


    “哦。”徐天宇点点头无脑重复道,“这样啊,你向她表——”


    话到一半,他倏地一下清醒过来,刹那间膝盖撑不太住,差点跪倒在楼梯的砖上一把滚下去,要不是林嘉在像是提前预知他的反应似的扶住了,他已经躺在楼底下了。


    “我天!!”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到周池月回头睨了一眼,徐天宇赶紧憋着气夹着嗓音说话,“什么玩意儿?我耳朵没聋吧?你你你怎么会……”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自己的口水,措辞道:“……你怎么会胆敢有这种非分之想!”


    真是造孽啊!他心里呐喊。


    陆岑风淡淡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就算“非分之想”了?那更过分的呢,是不是要被称作是“无法无天”“犯上作乱”了?


    徐天宇左右望望,发现另外那俩的反应都很耐人寻味。李韫仪微微惊讶,但很快又收敛回去;林嘉在则是眼皮都没动一下,却在无声地笑。


    “不是吧?你们都这么无动于衷!”他懵了半天才悟出来,“所以你们早看出来了?”


    李韫仪、林嘉在眨巴眨巴眼睛,点头。


    “啊,啊?啊!啊……”


    他抿了抿唇,又使劲儿挠头抓了几把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们怎么知道的?你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情?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岑风看上去心情不太妙,但他反而冷脸装酷的时候比较多,大家没觉着多奇怪。可是,违和的来了,彼时他掀起眼睫来,语气很微妙地问:


    “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怎么,你也喜欢她?”


    狗胆包天。


    徐天宇脑袋里弹出来这四个字时,快被自己吓死了。他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否认道:“我可没有!”


    “纯纯纯友情,好不好!”他小声补充。


    陆岑风“哦”了一声,淡定把表情收了回去,不动声色。但李韫仪还是敏锐地瞧见了,他在出声之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想了想,在推开食堂的门帘之时,其他人进去了,而她拦下了陆岑风。


    她咽了口水,说:“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但是陆哥,你有表达的自由,周周也有拒绝的自由,如果她不喜欢,我一定不会站在你这边的,甚至还会谴责你。那个……即使你上次给我送了本提分秘籍宝典,我也不会屈服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还蛮开心的,因为她是一个太周全的人了,你现在是她难得不太周全的因素,会显得她生动得不行。可这个度不好把握……”


    李韫仪难得长篇大论强硬一回,陆岑风挑眉瞧了她一眼,想了想,点头:“我知道。”


    她一下怂了回去,脸红到上头,烫得厉害,小声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个,我先去排队打饭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啊啊啊,怎么因为担心周池月,急了一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命休矣!


    吃饭不可避免要坐一桌。


    因为刚才的插曲,徐天宇不敢坐周池月旁边,李韫仪不敢靠着陆岑风,最后很诡异地让周池月挨着陆岑风坐了。


    他坐下来时,周池月侧头瞄了一眼,很快扭回来,无视掉,然后问对面的李韫仪:“你家乡那边用的全国二卷,跟南邑用的一卷差异在哪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差异,因为我们是第一届呀,在我们之前还没有人考过新高考的卷子呢。不过我家乡那边教育资源弱一些,不比南邑,我看他们都还做着老题,难度也小一点,可能更侧重基础知识?”


    高考有地区限制,但高中生做题没有啊。很多时候,他们认识一些冷门但有意思的地名,就是在题号前的地区标注上,比如“四川·攀枝花”“贵州·六盘水”。


    周池月做过李韫仪家那边的题,对她的陈述表示认可:“既然南邑题目难一些,那你在这边学到的东西足够在那边的考试了,但我想,到了最后模考,可能还是回去考几次找感觉。”


    李韫仪乖乖点头:“反正也是明年的事了,今年不会走啦。”


    气氛组徐天宇抽空捧了个场:“那太好了,我们五个人还能在一块儿——哎对了,那风哥你呢?考完这次还走……”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桌底下,林嘉在踹了他一脚,让他被迫逼停了。


    “那什么,我是说,出国的事——”


    完了。


    想挽回一下的,结果成了促死的临门一脚,他觉得自己这张嘴快没救了。


    周池月握筷子的手顿了顿,很快又夹了菜往嘴里塞,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下一秒,她轻“啊”了声皱起眉来,条件反射脖颈一倾、张了嘴想吐出来。


    大家都抬头疑惑地看,陆岑风秒往她那儿伸手,掌心就在她下巴颏儿下边一点。


    “吐啊,快点儿。”他说。


    “……”


    生姜,饭菜里最好的coser,这种调味料总是假扮成正经食物让人放松紧惕。此刻,它就伪装成土豆块被周池月咬进嘴里。


    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要把她感官麻痹的燎原之势,冲得神经快难受散了。


    可即使这样,她低头看向乍然出现的手,又扭头望向陆岑风的神情,唇峰一动不动。


    心想不是吧,他想让她吐他手上?嫌不嫌恶心啊——陆岑风,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儿,稍微把自己的心思隐藏些起来。


    少许时间后,周池月一骨碌把姜块吞下去了,呛得自己脸红到连咳几声。


    他把手收了回去,没说什么,到前头去给她打了碗汤。食堂的汤水永远那么稀,上层飘着几块西红柿片儿,看着磕碜。


    “冲一冲味儿。”他递过来。


    周池月咽了几口白饭,什么话都没说。


    “还走,”陆岑风终于回应了徐天宇的话,“刚考了SA,过几天考托福,过完这个月再看吧。”


    “哦哦……”


    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意思也就是,零班可能是五个人,也可能会变成四个人。


    选的路不同是件很可怕的事。这意味着,生活环境变得逐渐不同,共同话题会变少,价值观也会缓缓偏移,发展到最后,也许他就跟许久不联系的幼儿园同学一样,只是人生这个漫长坐标轴上的、靠近零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了。


    午休,陆岑风从来没晕得这么快过。


    没办法,任谁连夜十个小时从香港赶回去,就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还能清醒得不行。顺利考完上午那场语文,已经是他强撑的结果。


    天知道他见到语文现代文阅读第一句话“十八世纪德国学者莱辛的《拉奥孔》是近代诗画理论文献中第一部重要著作……”,脑子里想的不是题该怎么答,而是这段话翻译成英文应该怎么说。


    见了鬼的英语。


    去他的美国高考。


    陆岑风趴桌上睡得安详,周池月翻着数学错题抽空瞄了他一眼。


    她明明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挪了很远了,可他锲而不舍地将他的桌子移过来,愣是要跟她坐同桌。教室那么大,非要黏着她是吧,坏死了。


    下课铃响了,下午场考数学,这哥仍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周池月犹豫了下,还是屈着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提醒他说:“起来,考试了。”


    他指节抬了抬,很快又重新定格住不动了。


    “……好困我再睡会儿……周池月。”他喃喃。


    像在说梦话。


    “……”


    “别喊我名字。”她咬咬牙,没好气地讲,“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嗯,哦,但你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讲话也越来越轻,“所以我知道……你只是生我气了……然而不是代表想放弃我、不想要我了。”


    她愣了一下,安静了片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心说好吧,你猜对了,我念旧情。她咬着唇想:如果你可以用和普通朋友相处的模式来面对我,我未必不能正常跟你交流。可是——


    “……更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他说。


    周池月:“……”


    她一把抽开他垫在手臂下防硌的书本,他下巴刹那磕在冷硬的桌面上,条件反射“嘶”了下,悠悠转醒了,而后就瞧到她留给他一个“莫挨老子”的背影。


    一连考了三天,每天他都给她带早饭,烧麦上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几笔画了个小人跪下道歉的图。


    作为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到了第三天,她隐隐都产生一种愧疚的感觉了。


    其实,仔细想想——陆岑风虽然干了很多件很混蛋的事儿,可是深究根本原因,竟然全都是因为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啊。这样,本身好像并没有什么错误。


    周池月咬了咬唇,她会不会太过分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这并不能改变他犯浑的本质。


    第四天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周池月被陆岑风气到后所有的情绪起伏,全在看到他的成绩单时,就被一盆水唰一下铺天盖地地浇灭了。


    近两个月没学,他居然还考了年级并列第二,丁唐婧跟他同分,已经在楼下快被气疯了。他是不是偷偷做题了?他脑子里学着美国的东西,不会跟高考的东西打架吗?


    连带着他们班均分,这回真神奇地成为了年级第一,648.8,比一班高出了0.5,把一众看客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齐主任的承诺怎么兑现暂且不谈,这下周池月真完完全全相信了,陆岑风根本就是一点儿都不想出国。


    恍惚间,她想到了边树的话,“如果再过分优秀、比亲生儿子还优秀,你猜我爸会怎么想”。


    她在成绩表上去找边树的排名,略有提升,比起上次都掉出第一考场的排名来说,这次考的第6算是即时调整很成功了。可是,第6,和第2,他爸会怎么想?


    陆岑风拿到成绩单后,就开始着手收拾书包——他要去考托福了。这四天的在校,对他来说,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周池月定了定神,过去敲了敲陆岑风的桌子,面无表情地问他:“你之后哪个周日有空?”


    他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抬脸,好似温良无害地问:“你要约我吗?”


    呸呸呸!


    苍天啊——约什么约!


    “我把裙子还给你。”周池月使劲把嘴角拉得平的不能再平,压根不能让他多想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送我妹的时候顺便。那就下周日,正好你考完托福了。”


    她讲完扭头就往外走,准备去找老齐商量事情。正好也以防他拒绝。


    陆岑风唇抿成条直线。


    须臾,又缓缓恢复正常状态。他忽然想到,周池月不是完全不喜欢他的。


    你看,至少,她肯定喜欢他考出来的成绩。说不定,还有这张脸……?没关系,喜欢这些就好了。


    哲学书上说,部分不能脱离整体而独立存在,脱离整体的部分会丧失其原有的意义。既然,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一部分,所以周池月肯定不能对他这整个人无动于衷。


    那就行了。


    他把桌椅摆放整齐,面对剩下的三双眼睛,有点儿无语。周池月不跟他讲话,连带他们也小心翼翼的,徐天宇想过来跟他犯贱都得掂量掂量。


    陆岑风抬头,语气有点散漫。


    “下次我如果回来,你们可以对我态度更差一点。冷脸相对、嗤之以鼻、大骂特骂……随便你们怎么做,最好再过分点,我都笑纳了。”


    一个问号缓缓从几人的脑袋上冒了出来。


    他疯啦?


    林嘉在想通忽而笑了,李韫仪看他笑,似乎有点懂了,但敢怒不敢言——太心机了。


    “你不会在说反话吧风哥?”徐天宇颇有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凛然,很是不解地问。


    陆岑风说:“没,认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要把你从头到脚全都批一顿,准备好迎接狂风急雨吧!”


    陆岑风无所谓地点头,他想,就是要不给好脸色啊。


    一只被人抛弃的,和一只被人群簇拥的小动物,同时放在一个太过美好、太过有同理心的人面前,她会怎么选?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好到见不得人间疾苦,也见不得旁人身陷囹圄。


    陆岑风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要是对他嘘寒问暖、笑脸相迎,周池月见到了,还怎么可怜他?


    第53章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 陆岑风托福考完了,与此同时,SA也出了分。


    去机构和学管沟通之前, 他收到了周池月打来的电话。


    那个时候, 她正拎上礼服的盒子, 准备送宋之迎去御公馆上课。


    “几点?”她语气毫无起伏地问。


    那边停顿许久, 然后咳了一声开始讲:“我八点左右结束, 从隆盛大厦那边回去可能要一会儿。”


    周池月“嗯”了一声:“还行,不晚,那就八点半在别墅区门口见。”


    “一定要还给我吗?”陆岑风声调沉了沉。


    “你说呢?”她堵着气说, “你知不知道你送这么贵的礼物给别人是一种负担?如果你送的是一本书、一支笔,我都会比现在高兴多得多。”


    那边静默了下来。


    “那就这样。”


    她挂断了, 并没有说拜拜或是再见。


    ……


    周池月把妹妹送到门口,嘱咐道:“晚上我约了陆岑风还东西, 你见到人不要大喊大叫, 又惊又奇, 还有问一些不靠谱的问题。”


    “姐。”宋之迎委屈巴巴地问, “那可以像上次一样一起吃饭吗?”


    周池月绝情:“不能。”


    “那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吗?”她语气弱弱地商量。


    周池月敲了一下她脑袋:“不能就是不能, 别问。”


    “我都猜到啦, 肯定是你不想给小风哥哥造成错觉。”宋之迎捂着脑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好吧好吧。”


    周池月:“嗯?”


    “没什么,我是在说, 姐,你不喜欢的人, 我也嗤之以鼻。”


    “……”


    宋之迎踮起脚,装成大人那样揉了揉周池月的脑袋,“可你真的无动于衷吗?很存疑……嗯, 我先跑啦!”


    小小的背影跑出了老远,周池月才在后面跟着无语。


    ……


    宋之迎今天下课时间差不多在八点半,周池月老早等在门口,因为怕陆岑风那边会提前。


    结果一点儿没提前,反而是妹妹先出来。


    宋之迎老远地朝她招了招手,小跑接过头盔,边戴边说:“姐,咱们今天回家的时候绕路吧?”


    绕不绕路的,周池月本身无所谓,但因为还没等到想等的人,便顺嘴多问了妹妹一句:“为什么?”


    “我刚在美术老师家里的电视上看到紧急新闻了啊,”宋之迎语气里有叹息,“市里有栋高楼起火了,好像是煤气管道爆炸还是什么,灾情挺严重的,那边肯定堵死了,咱们还是不要过去添麻烦了。唉,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已经立夏了,南邑这座城市已是短袖遍地。这种季节,在往年,也时不时会发生小型火灾。


    周池月兀自点了点头,神情也有些扼腕:“希望大家都没事。”


    “是啊……我们走吧。”


    “啊,嗯。”她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和陆岑风约的点了,正琢磨是走还是再留会儿,待机页面立马给她推送了一条同城新闻,也就是宋之迎提到的这件。莫名其妙地,她忽然心里有点没来由发慌,“再等等。”


    “哦,小风哥哥还没来吗?”宋之迎眼尖地瞧到了小电驴踏板上仍放着那个礼盒。


    周池月点开新闻,双指放大了图片:“算了,不等了,下次再——”


    宋之迎察觉到她的停顿:“怎么啦姐?”


    几秒没回应。


    “你刚讲的那栋楼叫什么?”周池月觉得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压得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宋之迎虽有疑惑但还是回答:“……隆盛大厦。”


    周池月手指一顿,差点儿摔了手机,“隆盛?”


    “对啊。隆盛是高楼啊,而且里面什么都有,餐厅酒吧、商场超市、影院酒店、写字楼俱乐部……人流量那么大,正是因为这样,才叫人担心嘛。”


    周池月听着,心脏却已经朝着黑漆漆的深渊掉过去了——


    陆岑风,他说。


    他去的留学机构在那座大厦。


    没有错。


    两个小时前,他们才通过电话。


    而且态度那么冷硬,讲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软和。如果知道是这样……是这样,她一定不那么说话。


    周池月忽然想起,之前他无声无息离开零班的那一次也是,明明前一秒他还向她保证着“马上来”,可是下一秒在考场就猝不及防地知道了他要消失的消息。她拼尽全力追过去,终于赶上了他的背影。


    那这次呢,还能吗?


    她艰难地消化掉脑中信息,把礼盒扔给妹妹,语速极快地交代道:“你现在打电话给爸妈,让他们过来接你回家,联系不上的话就麻烦一下林嘉在。”


    话音刚落,她扭动车把,一下儿开出了十几米远。


    “姐!姐!你去哪儿啊?”宋之迎在后面一脸懵地叫唤。


    可是已经没人回答她了。


    周池月从御公馆驶离出来,按着车把的手冒出一层薄汗,她加速着,竟然也没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凉。


    在等红灯时,她翻出手机解锁,也不知是表情不对还是手过分抖,面容识别失败,连输密码都错了一次。成功之后,她立即翻到陆岑风的名字去联系。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没有得到回复。


    竟然不那么意外。


    可是更慌了。


    旁边机动车道也被红灯拦下来了很多车,可能是等急了,周池月边上的那辆车的副驾驶降下车窗,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观察路况,边握着手机可劲儿拨电话,边哽咽念着“怎么不接”,隐隐已是要有晕过去的架势,但强撑着扭头对驾驶座的男人说:“机构的老师呢?能联系上老师吗?”


    路灯下,又是极近的距离,周池月认出了,那是……陆岑风的母亲。


    应该也是知道消息后,从御公馆那边开车往现场赶的。


    跳了绿灯,她没空多想,虽心乱如麻,但仍迅速把手机塞回去,立马起步往前行使。


    越靠近隆盛,交通就越堵塞,几乎到了任何一辆汽车都无法通过的地步。


    小电驴好就好在这里,体积小,可以在杂乱的路况里找缝隙穿梭。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有那么高超的驾驶技术,竟然能够在那么复杂的道路上横冲直撞。


    高楼冒出的浓烟把漆黑的夜空熏得锃亮,比霓虹灯还亮,隔着老远周池月就已然闻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顺着风势一路蔓延。


    真正接近大厦时,就再难往前进了。


    不断有高空燃烧物坠落,伴随有煤气罐、电器的爆炸声,多条道路封闭,公交路线改道。围观的人群被拦在数百米外,或扼腕叹息,或紧急联系自己还在里面的朋友。


    周池月也是。


    可是周池月联系不上。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沸腾的人群里一遍遍尝试,或是刷新闻通报有没有更新。


    “啊,已经有两人严重烧伤了!”


    “靠,真的吗?”


    “刚发布的!”


    “现在没死就是好消息!”


    “呸呸呸!提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哎哟我嘴!错了错了,都能好好活着!”


    “别刷了,一起祈祷吧!”


    ……


    ……


    呛不呛,其实周池月不太能感受得到了。更准确地来说,她已经有点无法思考了。


    电话震动起来的那刻,她惊愕到连备注都没看,直接接起,带着点涩然的卡顿感。


    “周周。”那边也有点急切。


    抿了抿唇,周池月心更揪了,不是他啊,她艰难地喊:“嘉在哥。”


    “我已经把阿迎安全送回去了,正往你那边赶,还好吗?”这个时候了,林嘉在还能保持冷静,也让周池月找到了点主心骨的感觉。


    “……什么都不知道,算好吗?”


    “算,怎么不算。”林嘉在安慰说,“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周池月有点站不住了,她找了块儿空的地方蹲下来,听见自己像在呓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哽意:“……可是,他运气那么差,差得人尽皆知,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霉的人,怎么办啊他……”


    林嘉在住了声,好久,他说:“那你换个角度想一想,这说明,他用坏运气攒来的好运气都用在关键的地方了,比如加入零班,比如遇见你,比如……这次安然无恙。”


    周池月听得一愣一愣,勉强镇定回来,咽了口唾沫道:“嗯,好,我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下午那次谈话是最后一次的话,她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午夜梦回,她都会惊醒,当时为什么没有用好的语气跟他沟通。


    周池月止不住地抖起来,蹲着把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手背撞着太阳穴。


    半晌,她眼神恢复清明,掏出手机再一次找到名字打了过去,指节绷得似乎要破开肉皮而出。


    手机有节律地传来铃声的震动,跟前面数次无任何区别。


    就在她以为又要以“sorry”收尾时,扬声器里忽然跟有回音似的,一遍响在她现在所置身的现场,一边又带了点“滋滋”的电流声。


    她短暂失去了反应,因为手机有道熟悉的声音说——


    “周池月……喂?”


    背景音是嘈杂的,混乱的。


    但在周池月耳朵里听起来,却那么寂静和辽远。


    她欻地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导致眼前一片漆黑晕眩,她身体不稳,强行撑住时,听见脚踝那里“咔嚓”一声,然而暂且顾不上,她边吸着气儿边问:“……你在哪儿?在那别动。”


    ……


    一瘸一拐走到那里。


    周池月也打完了给林嘉在的电话。


    一小男孩坐路坎上,安静乖巧地,被俯着身子的瘦高少年低声训:“……下次不要乱跑好不好?你妈都快急疯了……别怪我教育你,哥为了找你没接着电话,马上也要被训的,咱俩扯平了……喏,妈妈在那儿,快去吧。”


    “陆岑风!”


    那少年转过来。


    周池月走不快,只能看到前面的影子,孑然一身。


    陆岑风朝她跑,快速地,没有犹豫地。离她只有两步时,被周池月勒令:“你停下,就站那儿。”


    他依言照做,神情却有担忧:“你脚怎么了?”


    她这才有机会看清他。很不巧,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连帽衫,很好的染色材料,所以东一块西一块被蹭得黑不溜秋,到处是不规则图案,连同侧脸上也有。额上有汗,风一吹,发丝飘起来,凌乱得很。


    周池月深吸口气,一路上攒的忐忑和后怕全都涌了上来,没忍住质问:“你知道你又食言了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


    陆岑风微愣,解释:“是我先发现,打了119,后面太乱了我就……”


    周池月闭了闭眼,把心态调整过来。


    人在未知的时候就是会脑补。她在脑海里幻影一般的都想了些什么?他困于大火,没有办法逃出来;他顺利出国留学,每逢节日茕茕独立、孑然一身。还有,他在国外被变态杀手追杀,死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连凶手都抓不到。


    以为的小概率意外,实则也许会比明天先来。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责怪的话太不合时宜,心疼的话未必轮得到她,提起担忧显得太感伤,就事论事恐怕太轻率,就连闲聊也无甚心情。


    而这个时候还要立酷哥人设的这位,陆岑风同学,他说着说着没了声儿,手抬起又放下,插到了裤子口袋里,撇过眼睛说:“反正是没事了。”


    是,反正是没事。


    他家里人都还没找着他,她急什么。


    周池月蜷了蜷手指,然后没再犹豫地、猛地要转身,却忘了自己扭了脚,结果嘎嘣一下,心里惨嗷了一声,彻底顿住了。


    陆岑风要过去查看情况,却被她一掌拦下:“你别过来!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儿。”


    “什么?”


    周池月沉吟:“……我突然觉得化学家凯库勒也太惨了,他一个夜猫子,对着苯环愁得掉头发,你知道的吧,化学键都不肯好好站队,最后居然得靠他做梦、梦到蛇咬尾巴才破解。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有点搞笑。”


    陆岑风:“……”


    他这回没听她的话,没停在那里不动,反而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讲: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能不能抱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昨天就写好了,这个情节也是一早构想好的,只是我是个喜欢“回避危险”的人,写文也这样——我就是很容易没有信心。


    今天晚上,我在手机浏览新闻,突然瞟到香港大火,灾情严重,热搜上全是通报。


    由于我一个很好的朋友目前在香港,所以我暂时忘了文,尝试联系她。好在,事发地距离她有几千米,她并没有什么事。我跟她说,你知道么,我文里刚写下火灾,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更不敢更新了。她说,其实你看,这样的情节在生活中甚至更惨烈,有时候经常没说再见就真的和某些人再也不见了。


    于是我把原来有关Fn的情节改动了。


    希望都能平平安安-


    即使还是没信心,但明天应该会更。


    第54章


    周池月不知道陆岑风这句话里掺杂了些什么情感, 是劫后余生的求安慰,还是得寸进尺的不要脸。


    可无论怎样,这个事还是太令人后怕了。


    她所处的位置, 四周人来人往, 对面还站着个浑身乱糟糟的陆岑风, 路过的狗都得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周池月抱也不是, 不抱也不是, 最后很突兀地瞪了他一眼,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又不是小朋友,还要人哄啊?


    真不知道他这个脾气能说是顾大局还是不拘小节。顾大局吧, 他能沉着冷静地打给火警顺便救个小孩,说是不沉稳吧, 第一句话问的是能不能抱我。


    她没接话,反倒掏出了张纸巾:“擦擦, 脸上全是灰。”


    “行, ”他说, “我这样, 确实不能把脏东西都转移给你。”


    “……”


    不是这个逻辑啊……


    不是因为有灰才不抱你。


    更不等同于不脏就可以……


    还好这个时候, 林嘉在的出现拯救了她。


    男生之间相处到底自然很多, 上来勾肩搭背不在话下,周池月怀疑林嘉在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否则陆岑风的右肩为什么快塌了。


    “你疼啊?”


    陆岑风喉结被他手臂卡着, 说话的声音像是快噎死了:“你说呢?撞了下,本来不疼的, 现在确实重伤了。”


    周池月:“……”


    他到底会不会卖惨?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了这个实话,她可以确定,她在同情心和愧疚心的泛滥下, 会不由自主地答应他一些看似无理的要求。


    “行,给你道歉。”林嘉在松开他,轻轻拍了下他,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看最新消息,火已经大致扑灭了,没人死亡,算是万幸。”


    周池月呼了口气。她回头望了望那栋曾经很宏伟的建筑——也曾是南邑的地标之一,如今付之一炬,看不出往日一点辉煌的影子。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周池月低声说,“你要不回个电话给家里——”


    “小风!”


    说曹操曹操到。


    这位母亲的嗓音带着惊心动魄的担忧,但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沉闷,勒得陆岑风心脏有点发紧了。他目光垂了下去,这才突兀地注意到,岑溪不顾形象跑过来时,脚上穿的两只鞋并不来自于同一双。


    他揪了下手,又在掀睫看到后面跟来的中年男人,停住了。


    周池月刚要示意林嘉在一起离开现场,就瞧到岑溪上上下下把陆岑风扫描了两遍,狠狠地打了下他,眼泪唰一下下来了,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插话道:“那个阿姨,他那儿刚撞到了……”


    岑溪惊得弹开,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让她没法儿去关注此时此刻是谁开了口,只喃喃重复道:“幸好,幸好……”


    边杰从没见过岑溪这样情绪大起大落的模样,也许曾经有过吧,比如在陆岑风爸爸去世的时候——虽然他没亲眼见过。但只要看见现在这副场景,就足以想象到,而光是想着,都会觉得烦躁。


    “回家再说,这会儿不方便说话。”边杰终于找着间隙打断。


    可这种时候,人实际上是不需要体面的。


    “不留学了还不行吗?大厦烧毁了,机构也没了,现在就发生这种事,以后呢?”岑溪调转方向就急切道。“小风漂洋过海去国外以后,那么远,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我怎么办?”


    边杰皱了眉,脸色微微有点儿难看:“再商量,先别说这些,总之先……”


    岑溪没听完就扭头转向陆岑风:“小风,你听话,你非要一门心思出国做什么?国外没什么好的,时代不一样了,你喜欢的那个心理学专业,我了解了,北师大也很强的,你别那么倔——”


    这话一出来,在场有三个人懵了,而有一个人像被打了一巴掌。


    周池月本来不想听家庭伦理小剧场,但此刻惊讶地抬眼瞧过去,又迟疑地用眼神询问林嘉在,她是不是听错了,但林嘉在摇了摇头,告诉她并没有。


    她慢吞吞把目光移回去。


    他怎么不听话了呢?让出国就出国,离开零班的时候多悄无声息啊?三个月学完SA和托福去参加考试,中途还被齐主任一个电话打回来参加期中考试,机器都没他连轴转得狠。看着多桀骜不驯的一个人,实则没人比他更乖更听话了。


    他什么时候一门心思要走了,他脑袋被驴踢了吗?心理学又什么时候成了他喜欢的东西?即便他一次都没提及过以后到底想做什么,但周池月知道,那一定不是。


    一边让出国,一边不让,他怎么听话,把人分成两半吗?


    周池月感受到空气变死寂了,她不自禁扭头瞧向那位一直很隐形的“父亲”,他的脸未免太冷了。


    好半晌,陆岑风试探了半句:“妈,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别犟了,留在南邑好好高考,以你现在的成绩,再怎么样也不会没书读。”


    “……不是你先让我出国的么?”


    “我什么时候——”


    “算了。”陆岑风想明白了,垂着眼开口打断说,“没区别,你就当是我自己想去吧。”


    他强行总结,然后实在不想多说。


    “你长大了,任性了很多。”这一天心跳如坐过山车,岑溪略显疲态,但还是耐心劝导说,“我一直知道你不想待在现在这个家,但如果要以这种形式反对,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陆岑风“嗯”了声。


    那个瞬间,周池月在他身上看到了少年气几乎丧失殆尽,他平淡地点头说好,好像这个瞬间结束后,那种东西再也不会在这个人身上出现了。


    怎么可以不出现呢?她破罐破摔地想。


    宋华英女士一直教育她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时候即使看破了也不能随便点破别人的家庭矛盾。尤其作为律师来讲,解决需求才是最重要的,共情情感只会徒增烦恼。


    可是,他不是“别人”啊。


    所以——


    “陆岑风从来都没有主观想要出国。”她说。


    林嘉在拉了一把没拉住,索性也就算了,思考着怎么给人打补丁,这对于要把事情想得无比周全才解决的他来说,真也是破罐破摔了。


    “你说什么?”岑溪的目光终于挪了过来,并发现这个女孩子非常眼熟。


    “我是他的班长,我要对他负责的。即便这是在校外,我想我也能基于他这个人发表点自己的看法。”周池月瘸着腿往前进了一步,拽了一把陆岑风,瞥了眼,然后无比平静地遏制住他想要开口的行为,“你后面去。”


    陆岑风愣住了。


    周池月:“阿姨,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应该很担心自己的儿子,所以刚才情急之下把很多情绪释放了出来,也不自禁埋怨起你看不太懂内心想法的陆岑风,我明白你作为一个妈妈的心。我在跟他当同学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见过他很多不同的样子,也知道其他朋友是怎么评价他的——他们都理解他、赞扬他、愿意接近他。就连我,这个一开始最质疑他的人,都认为他其实是个再柔软不过的人。”


    他给人的初印象是脾气不好,可实际上,却总是心软,真正当了朋友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总在考虑别人的感受,但他永远都不会说。


    笨蛋!这样子哪有人明白那颗想要探出触角的内心啊。


    周池月在岑溪震惊又迟疑的目光中说:“我想我必须告诉您,我不想让您误会这样的他,他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


    多的不能再讲了。她向来都有分寸,也进退有度,如果沉不住气,把事实全都倒出来,确实是爽了,那陆岑风还能不能在那个家生活?


    林嘉在及时补充了句:“其实,在上半年的时候……我们几个还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


    假的。


    但他这个人太斯文了点,看着就是好学生做派,怎么看怎么真诚的像实话。


    岑溪一连扫过三张年轻且稚嫩的脸,最后停留在自己儿子身上。冷静下来,她想,是的,小风从来没有固执地想要出国过,多热爱心理学也看不出来,反而是另外一个专业,他曾无比投以渴望。所以,是谁要让他去留学?谁跟她说的?


    她后知后觉转头去看那个大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岑溪才发现,边杰其实根本从来没把陆岑风当成家里人。


    更可怕的是,她第一次觉悟到这件事。


    憋了很久的眼泪又下来了。


    大人之间要说的话是不需要孩子参与的,所以边杰顶着张难看的脸沉声道:“回去再细说。”


    人都走了,陆岑风停在原地没动,岑溪轻声叫了他,他抬起头来,眼底有些发红,却还是指着周池月说:“我的班长崴脚了,我先送她去找车,待会儿过去。”


    周池月:“……嗯?嗯。”


    被一左一右俩男生扶着行走,多少还是有点儿丢人。好在林嘉在太有眼力见,没扶一会儿就顺理成章告辞,只剩两个人龟速前行。


    “周……”吐了一个字,没声儿了。


    周池月点头:“对,以后我改名,单名一‘周’字。”


    陆岑风:“……”


    “谢谢。”他说。


    尽管心知肚明,但周池月还是说:“这个词很难说出口吗?”


    “以前难。”他摇了摇头,“以后大概不了。”


    “什么意——”


    他忽而郑重抬头。


    “我性格很别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运气很差,蒙题必错、不想抽的签必中、连再来一瓶都没买到过,你们不都见证过么——我就是个福气不多的人,所以想留住什么从来也留不住。物理上说能量守恒定律,那这种东西呢,也会守恒吗?我不敢赌,也因此,一旦自己喜欢上什么,第一反应是装不在乎、嘴硬和逃避,对于你,也是这样。可我扭头一看,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使乐极生悲,也还能怎么样呢?所以,我想我可以得意忘形。哪怕是高开低走,哪怕只幸福过一小点儿的时间,却已经给我的烂局平添了亮色,作为故事里的配角,对我来说也就足够。”


    这一长段话,不是他平时能讲出来的。


    周池月觉得很怪。


    怪的不是人。


    怪的是这个用词。


    “你凭什么是配角啊?”她皱了眉,很快挑出了话语里她所认为的毛病。


    陆岑风语气松松:“应该没有我这样的男主角吧?”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好人有好运,而是强者有好运。”周池月心里没有忐忑,几乎是理所当然,“陆岑风,我很厉害,你知道吧?”


    他点头:“嗯。”


    周池月问:“你会怀疑我不是世界的主角吗?”


    他果断地答:“不会。”


    她是绝对主角。


    没人会想要推翻这一点。


    周池月微不可察地挑起眉:“那你还在疑虑什么?”


    “即使你不确定,也可以相信我。因为我从来没质疑过我自己,我完完全全地肯定:我会‘飞’去更远的地方,我本身就是风光的未来。”她讲到这儿时加重了语气,与其讲是说话,不如说是把话撂了下来,她道,“既然这样,你还要怀疑什么——我是主角,我选择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你可以是,只要你想,只要我想,你可以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编辑又来戳我入v的事了,已经是第二次了,但还是答了正文完结前免费。一方面是数据差即使v了也不会有所改变,微薄收入几乎对三次元生活没有什么改善,还是算了;另一方面,更多是因为承诺过为数不多的读者。也是因为这样,我不想砍纲完结,所以应该还有十万字……?


    以及庆祝下一千收藏^ ^不知道哪个小可爱给推了文[抱抱]


    第55章


    【经学校研究决定, 从周一(5月18日)开始,早上作息时间进行调整:学生6:30前到校,早读、第一节课时间相应调整, 试行过程中若有变化, 再另行通知。】


    这则告示被张贴在各年级公告栏时, 全校都炸了——高中生的快乐非常朴素且简单, 多睡觉占头等, 这种让学校被迫作出让步的事情简直可遇不可求,他们不炸谁炸。


    最可怜的是高三,早起了三年, 痛苦了三年,结果快要毕业了, 校方改政策了。真不知道,对于在此事中起到主要推波助澜作用的零班, 该是爱是恨。


    高考仅剩半月, 周池月也拿到了高二要跟着提前参加高考的名单。齐主任之前说, 期中考前五自动划入名单, 没有拒绝的余地。可她左翻又翻, 有她的名字, 有丁唐婧,有李雨诺,有崔一鸣, 剩下那个却不是陆岑风,而是……边树。


    她问为什么, 齐主任叹息了口气,说陆岑风自愿放弃。


    “我明明也自愿放弃了,那为什么有我?”周池月真的不解。是他已经彻底确定出国了么?


    齐思明讪讪地摸着脑门:“你自己问他去呗。”


    因着这一下, 周池月英语课迟到了。她脚扭了,现在行动都靠蹦的,自然迟缓。进教室的时候,被苏老太逮个正着。


    “哟,来吧。”老太提了提眼镜腿儿,侧身指着讲台上立着的那位,“刚巧,系统刚抽中他。”


    她让开了,周池月才瞧到那是何方神圣。


    陆岑风在她进门的时候就歪头看过来了。


    剪了头发的缘故,整个人显得很利落,不笑的时候更像刚认识时的冷脸冰块了。但下一秒,他笑起来了,“不好意思啊,你对手又是我。”


    自事故过后有几天了,他忽然出现在学校,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周池月脚尖一转,蹦着退出班级看了眼班牌。零班,没错。她若无其事地又回来:“哦,那你输定了。”


    天学网单词pk,英语课上玩过八百年的玩意儿了。


    周池月目不斜视在电脑半边屏幕上快速点击,聚精会神,脑子里却忽然想到其他事。比如说,上次分别时,她口无遮拦、傲慢无比地说“我选谁,谁就是男主角”。


    天呐,他会不会理解为她说的主角们是生活在言情小说世界啊?


    “提前高考名单为什么没有你?”


    陆岑风点单词消除点得也很快,他头凑过来答道:“有人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别人。”


    周池月皱了皱眉:“那个男人?”


    加密通话,可都听懂了。


    “嗯,反正我本来也不想要。”他又消了个单词,“正好还能谈个条件。”


    周池月:“什么条件——”


    他没说话,抽空瞥眼递了个眼神。


    周池月没看懂:“这什么意思?”


    苏老太神出鬼没地莅临她背后,幽幽地说:“意思是,你再不抓紧,马上要第一次输给他了。”


    周池月:“……”


    吓死她了。


    她在注视之下老老实实比完pk,史无前例的,跟陆岑风打了个平手。她有点郁闷,如果没有苏老太出言吓她,让她呆滞三秒,一定不是这结果。


    单腿蹦着回座位时,陆岑风想扶她,被她缩手婉拒了。再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意图不轨分子吧……


    而与此同时,教学楼响彻了刺耳的警报声,一股红色烟雾从走廊西侧往班级里飘,转瞬间视野里就充斥着浓雾了。


    毫无征兆,很诡异。


    班里几个人愣了几秒,徐天宇最先喊出来:“快往操场跑!”


    楼下哐当哐当一阵兵荒马乱声,还有同学们的尖叫,楼梯口的堵塞可想而知。苏老太提醒道:“注意捂住口鼻。”


    周池月往外蹦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又停住了。


    李韫仪过来拉她的时候,她也松开并说:“没事的,你先去,反正估计——”


    “周池月!”


    她又一扭头,三个男生全在等她。这要是搁狗血电视剧里,下一秒就得说“你不走我也不走!说好的!我们要同生共死!”


    虽然很感动,但是……


    “愣着做什么?”陆岑风焦灼的声音就在这时候穿过了楼底下纷繁杂乱的噪声,传到了她耳朵里,只是怔了一下,他却仿佛有了瞬间转移之术,出现在她面前,而后迅速瞧了眼她的腿,没有犹豫一弯腰——周池月腾空而起。


    李韫仪惊叫了一声。


    徐天宇不自觉说了“我靠”。


    只有林嘉在挺冷静:“跑啊!”


    周池月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横抱起来,又因条件反射,下意识就捏住他胳膊。


    几个人从五楼下去,从涌动的人潮中一路开道跑出教学楼,到达平地,再向操场奔。


    “停停停——”周池月看向陆岑风紧绷的下颌线,拍了拍他,“你放我下来。”


    “你知不知道刚有多危险?站原地不动,平常聪明的脑袋不转了吗?”他从来没有这么控诉过她,语气尽量凶厉了,却还是像哄人。


    周池月:“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周池月:“……”


    “是假的!”她真是服了,兜兜转转结果是她去哄人,“我去齐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工作日志,显示今天有一场演练活动,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刚刚看苏老太一点没吓到的样子,我就意识到是假的了,所以想说我留班里也没事。陆岑风,你才是昏头了,聪明的脑子不转了吗?哪有火灾一点爆燃的味道都没的!”


    反驳的话在嗓子里斟酌,但最后他轻轻放下她,缓声说:“……我只是急了。”


    你急什么?


    本想这么问的,话到嘴边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来,于是立马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说:“没事……你,你扶着我去操场吧。”


    一刹那,他立马贴上来了。


    慢悠悠蹦到操场时,齐主任拿着喇叭在喊火灾注意事项,眼见两个人磨蹭半天才到操场,不由地叉腰想训人。周池月解释说自己脚扭到了,这个速度被扶着走过来已经算快了。


    齐主任立马调转训斥对象:“这个时候还扶?命才是最要紧的,你作为一个男生,二话不说,就应该把人抱起来或背起来!懂不懂啊?学校没提前打招呼要进行消防疏散演练,就是想让大家以最真实的情况去经历一次,照这情况你俩早遇难了!”


    ……


    怎么说都有理呗。


    一会儿说要注意男女交往界限,一会儿又说要抱要背的。这个假演练,抱起来真被看见了,指不定又挨一顿骂。


    “陆岑风,待会儿疏散回去的时候,你背着周池月回去,听到没有?”齐思明教育道,“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遇到灾难时更要如此……”


    周池月:“……”


    在操场听着几个火灾注意事项时,零班其余几个人围过来,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韫仪解释说:“我刚跑着跑着,看你和陆哥停下了,本来想回去找你的,但被徐天宇拉走了……”


    “那我不是想已经到平地没事了吗?”徐天宇摸了摸鼻子。


    林嘉在眼睛不打一处:“我跟山风没什么好说的,他还算是零班人么?”


    李韫仪和徐天宇莫名其妙地看过来,得到一个隐晦的眼神后,恍然大悟:对啊,陆岑风说了,再回来时,他们态度要对他可劲儿差!


    “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横眉冷对。


    他们嗤之以鼻的态度,让周池月不禁怀疑,这位姓陆的难道是惹了众怒,他干什么了?


    陆岑风只是低垂着眼睛。


    应齐思明要求,背她回去。周池月没被人背过,除了小时候在作文里撒的谎“暴雨天,我的妈妈在夜色中背着发烧的我冒雨去医院”。


    少年的脊背削薄,却没来由地硬朗、踏实。


    他不说话,周池月抿了抿唇,问:“你刚说的,什么条件?”


    “也没什么……我跟我妈搬出来住了。”


    啊,这样啊。


    “那,还走吗?”


    刚剪的头发还有点扎人,周池月下巴颏儿被戳了下,不自觉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脑。


    她感觉到他怔了下,继而才稍稍回头:“不走了,没什么人能让我走。”


    他说:“你赶我也不走了。”


    周池月:“……”


    谁要赶你?


    她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彼时在上楼,她拽了拽他肩侧的衣服:“我有点儿话想跟你说。”


    “嗯。”他闷闷地答。


    “咳咳,关于你以前跟我说……嗯,喜欢我,我目前没有想法。如果我在这个阶段喜欢上你,那可能对我来说,目标、自尊也许就没那么重要了。可是现在,没有到那样的分量,你明白吗?我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比你说的更重要。”


    “当然了,那个裙子我找时机再还你,主要还是上次要还的时候出事了,我怕突然又再来一次……”


    他没说话,可突然回头,差点撞上她鼻尖。


    “我知道,”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已经在四楼了,“所以我从来没对你用问句,比如——你可不可以稍微喜欢我一点?”


    周池月:“……”


    “我没这样说,所以,我的陈述句,只是在告诉你而已。当然了,作为朋友相处,是我现在的想法,也可能,这样以后,就会一直把你当朋友了。”


    那真是太好了。


    周池月松了口气。


    到了五楼,他把她放下,她蹦着进零班门口时,想起什么,突然回头笑了下:


    “那就……欢迎回家。”


    陆岑风有点茫然。半晌,他想——真可去他的一直当朋友-


    对于还没领教过完整一轮复习的学生,提前高考一定考不了多逆天的分,但本来少年班的要求也不是让拿到全省前多少名这样的位次,基本上,超一本线十几分就差不多了。


    周池月心态稳稳地交了卷儿。


    三天高考,原本都是要放假的,但其实第三天下午就收假了。老高考最后一门考到16:40,高二17:30返校——只干搬教室这一件事。


    从高二楼换到高三楼。


    齐主任说了,高考结束的那刻,他们就不能把自己当成高二的来看了。从今天下午四点半开始,他们就是高三,即使班牌没换,即使期末没考,他们也是高三。为了尽快融入并适应高三氛围,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就是搬教室。


    搬教室是个苦活儿。谁的书不是成捆成捆的?真要计较起来,学生们要挪的书,没准儿比齐主任吃过的米饭还多。


    按理说,零班该对应地搬去高三的五楼,可高三五楼都是教师办公室——原先在行政楼的老师们,升入高三后,要和学生们拉近距离、共同奋斗,所以占了五楼。那么,零班就没地儿了。


    在齐思明的协调之下,他们终于有了个窝,在“日”字型教学楼的一楼侧边,有个党员活动室,临时改造成了零班。


    不用再费劲地爬楼了,应该是个好事。


    可周池月把书包塞得鼓鼓的,回头环视了五楼教室一圈,有一点恍惚和不舍——这是见证过他们从组合到熟悉再到并肩,然后分离以后还能重聚的地方啊。


    “零班,不就是永远都有从零再来的勇气吗?”李韫仪看出了她的情绪,过来拉了拉她的手臂,“我们要有新的开始啦,新教室新气象!”


    林嘉在逡巡一圈:“不然我们和这儿拍个合照?现在都这么讲么,时间会惩罚不记录的人,那记下来不就行了?”


    徐天宇秒接上话:“这个好!拍他个百十来张!”


    大家都点头了,那索性暂且也就不收拾了。不急。


    “风哥你过来,别折腾你那破衣服了!你再折腾帅点,还给不给我面子了?”徐天宇吼道。


    一句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陆岑风斜睨了他一眼。


    “拍拍拍!我设了定时!”


    “三、二、一!”


    “换姿势换姿势!”


    “再换!能不能不要那么保守?”


    “别闭眼闭眼!哎,歇会儿再来!”


    李韫仪拖了把椅子过来:“周周,你脚刚好,要不坐着?”


    “这个好!”徐天宇又拽了一把过来,“两个人坐前面,三个人站后面拍!”


    林嘉在揣摩道:“什么古老姿势?九十年代老式全家福啊?”


    周池月:“……”


    刻板印象里的全家福,就是两位长辈坐前边,子女站后面,因为上个世纪普遍生孩子多,有三个那也正常。


    周池月指着自己问:“那我坐这个位置的意思是,我扮演的是妈妈角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开个玩笑。


    大家也不是不舍,只不过憋在心里不说而已。插科打诨一下,氛围就好起来了。


    真要拍的时候,陆岑风一骨碌坐在周池月旁边另一把椅子上,仿佛瘫倒无法动弹了。


    林嘉在站他后面,手过去拽他胳膊:“你干吗?”


    陆岑风:“累。”


    “我也累。”徐天宇拍拍他,“你比我年纪大,你让让我。”


    “尊老是传统美德。”


    “……”狗东西。


    心里刚骂完,还真有条狗驱动着四肢爬上了五楼,是zero,也称新一代黄主任。


    zero插入零班,迅速巡视了一圈,然后跳到周池月和陆岑风中间,打死也不挪动爪子了,慵懒地伸了条后腿挠了挠痒,然后正襟危坐。


    众人:“……”


    这狗成精了。


    “拍了拍了!”李韫仪过去把手机架前面桌上,小跑回来说,“我录的视频,最后你们姿势保持两秒钟,可以截图。”


    “好方法!”


    林嘉在:“那录视频的时候干愣着?”


    “想个口号?”周池月提议。


    李韫仪:“要新的!按政治术语来说,我们已经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上,要抓住大有可为的历史机遇,确保零班在深刻变化的历史进程中始终走在时代前列。”


    徐天宇跟林嘉在对视了一眼:她学疯了。


    “既然这样,我有个想法。”徐天宇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但得我们后面三个喊,前面俩就坐着哄狗吧。”


    周池月眼神递向旁边:他们要干吗?


    陆岑风:不知道。


    周池月: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陆岑风:……我看起来很二吗?


    小声密谋了不到半分钟,等到“三、二、一”叫出来时,周池月才知道徐天宇这个动画片爱好者到底想出了什么中二病晚期口号——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超级零班!跟随周周!”


    zero附议:“汪汪!!!”


    周池月没憋住,嘴边漏了一声“嗤”地笑出来,索性也不憋了,直接直白笑道:“行,不是要跟随我吗?那我们高三就直冲北大!”


    “……”


    “……”


    “……”


    李韫仪指了指自己:“啊……我?”


    徐天宇:“No……我要考公大!”


    刚讲完,齐思明的声音就响彻在广播里:“还没搬完的班级快搬,整理、安顿好,五分钟后,我们年级开始集体做今年高考数学卷,速速行动!”


    高考不是才结束吗?


    卷子都印出来了?


    还让全年级统一做?


    丧心病狂!


    “我们这么多东西,至少得来回运三四趟吧?五分钟哪够?”李韫仪看着收拾出来的东西为难道。


    林嘉在:“以狂奔之势可能可以,我东西少,可以帮你们拿点。”


    徐天宇凑过来:“我来我来!我力气大,我先帮你们!李韫仪你给我!周周你也给我!”


    说着说着,周池月的一个书包、一个手提拎包分别就被徐天宇、林嘉在迅速承包了。周池月书多,她从桌肚里“唰”一下又抱出两摞搁桌上,刚想开口说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过来,稳稳地把书抱住了,是陆岑风。


    周池月:“……”


    这三个人立马就要走,周池月抬起眼睛,略带疑惑拦住:“不是,这张高考卷我前天做过了,我不用考啊,你们替我急什么,干吗抢着替我搬啊?”


    三个男生:“……”忘了。


    “行了,听我指挥,五分钟肯定能搞定。有更简单的方法,那还浪费力气做什么?”周池月眨眨眼睛,“小宇,你和陆岑风去楼顶把原本高三的横幅扯过来。”


    横幅嘛,就是起到一个激励人心的作用,最好能让学生时时刻刻都看见。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学校特地定做了两条上下联超大横幅,就挂在高二楼上,向着高三楼的这一面。南方教学楼都这样,坐教室里都能透过窗和走廊看见对面楼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必然能瞧见高二那边挂着的幅上大字。


    现在考都考完了,既然没什么作用了,借来用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徐天宇“啊”了一声,不懂,但照做,拽着陆岑风就往天台上奔去了。


    “嘉在哥,仪宝,你们去一楼新教室那边等着接应吧。”周池月微微一笑。


    林嘉在长了张乖学生脸,但和周池月一样,这时候想投机取巧、急中生智的点子却再擅长不过,所以一下都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他歪头向李韫仪:“走吧,稳了。”


    李韫仪二话不说就选择了相信,跑得干净利落。


    ……


    这会儿,另外二十个班已经拾掇好,坐在新座位上等着发卷开考了。


    有那么几个无聊的学生用下巴颏儿拄着笔,看向窗外发呆。外面有什么呢?有夏日烂漫的黄昏、有长得比几层楼还高的绿树,还有……


    “卧槽???”惊恐的叫声响彻在安静的环境里。


    其他人听到了刚想斥责说快考试了突然鬼叫什么,结果顺着对方目光的方向一看——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五楼的窗户被扔出来,上面印刷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青春热血战高考,梦想长风破云天。


    底下一男一女在一楼接应着,扯到横幅后,一左一右立着。


    五楼也有两个男生分左右,手拽着这布条条。


    这红横幅立马就变成了一个红色滑滑梯——贯通五层楼的超长滑滑梯。


    徐天宇扯着嗓子往下喊:“你们准备好了没?”


    “好了,扔吧!”林嘉在也喊。


    周池月得到指示后,先往“滑梯”上扔了个书包。它顺溜地从五楼顺着布条滑下来,中间经过重力加速、摩擦减速等等物理运动,最后“嘭”一小声丝滑地“坐”在了一楼。


    试验成功。


    她持续不断地又往下扔了四个书包、三个手提封袋,两个书袋、一个小书箱。


    “我靠?这什么操作啊?”


    在高三楼坐着围观的年级其他同学都惊呆了。


    “那我刚刚勤勤恳恳、累得要死来回搬了三趟上四楼算什么?”


    “算你笨。”


    “算你蠢。”


    “算你老实。”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从五楼扔啊?还整个‘滑梯’?”


    “笨,高空抛物违法!”


    “笨,自由落体的话,末加速度太大了,落地瞬间速度从v骤减到0,动量变化△p太大了,落地时间△太短,根据冲量定理,△越小,冲击力F越大。冲击力这么大,包里的东西没坏也得残。”


    “人可以从上面滑下来试试吗?”


    “你可以逝世。”


    “……”


    还有最后两摞书,但是没包装了。周池月想想觉得算了,捧下去也行,也不是很累,反正大件都弄下去了。


    刚要把横幅收起来,然而陆岑风瞥了她一眼,“你来接手拿这个。”


    周池月一脸莫名,但还是照做了,她从他手上接过横幅一角。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感觉他指腹有点凉,不自觉颤了下。


    陆岑风脱了校服外套,把她的那堆书仔仔细细用他的外套裹住,还格外边边角角不皱,然后用劲儿打了个结,成了个新“包”。


    最后,轻巧地使之滑了下去。


    至此,大功告成,距离开考还有两分钟。


    齐思明慢悠悠地晃过来准备充当流动监考时,恰好瞧见一个东西从一条红彤彤的幅上“飞”下来,惊了半天后,脸绿了,并且有变黢黑的趋势。


    他指着对面楼上气哼哼地喊:“干吗呢!你们这帮兔崽子给我滚下来!”


    滚下来也不挨训。


    周池月领着四个人“哗”地站直了到齐思明面前,毕恭毕敬地鞠躬:“谢谢主任!”


    齐思明没好气:“什么情况,来个人给我解释一下?”


    “来不及了,”周池月说,“耽误考试的话,您责任可能有点重大……那我们就先去了!”


    齐思明瞪着眼看他们跑远,老半天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咬牙切齿地冲着背影喊:“周池月,你不是考过了吗!还考什么!回来!”


    然而作案工具已被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掌握不了证据,无济于事。


    高三啊,除了“紧迫”这个关键词之外,其实更讨巧的一个词是“包容”,这也意味着,只要不干出什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会对高三生多出一份担惊受怕的纵容。所以,气鼓鼓的齐主任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楼栋里,目睹了整件事的学生们全都笑趴了。


    天空打翻了调色盘,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金灿灿的夕阳斜照着教学楼。


    男生们迎着风几个跨步追上了牵着手跑的两个女生,跑在第二、第三的男生一把搂上了在第一个男生的脖颈,将他往下按着沉了沉。


    真好啊——无一人缺席,无一份遗憾。


    我们高三见!——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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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 这年的高考成绩出了。


    附中成绩斐然,但也没到让领导满意的地步,因为仅仅只是险胜了市内另一所重点高中。而也正因为这样, 周池月他们这一届从七月末就被排了暑期补课。消息一出, 新高三差点没把教学楼掀了——然而可想而知, 反抗无效。


    六月份南邑已经很热了, 烈日当空, 蝉声如沸。三十几度的高温,人一站到太阳底下,仿佛就要被融化。零班五个人抱着复习资料往四楼爬, 为了去一班上课。


    齐思明拍了板,以后数学和物理课他们都要去和一班拼班上。正好, 李雨诺和崔一鸣提前考上了中科大少年班,再也不必来附中上课了, 空出了位置。丁唐婧和周池月一样, 也考上了, 但选择了放弃, 至于获得最后一个参考名额的边树——


    他没有达线。


    是家庭变故的原因, 还是因新、老高考交替的不适应, 不得而知。


    进一班的时候,他看了过来,周池月正想着这件事呢, 所以不自觉往边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声没情绪的叫就抵达她的耳膜。


    “周池月, 过来。”


    陆岑风拉开了旁边的椅子,下巴朝那儿点了点,示意她别再乱看了, 零班其他几位已经拼桌坐好了。


    他眼神过于直勾,也太专心致志,导致她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做坏事被抓的错觉,短暂“咯噔”一下,立马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打开了复习资料。


    “我一直在等你给提示。”陆岑风忽然开口。


    周池月扭头:“啊?”


    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比如你即将要过去跟其他人坐一桌。”他轻言细语地暗示。


    周池月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敛下去的眼睛,原地顿住。


    “……?”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老天。


    她咳了一声:“怎么可能,我肯定跟自己人在一块呀。”


    “好,听你的。”陆岑风点了点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池月:“……”


    一、二、三……十秒。他应该没在看了。


    一抬头,却发现他直接撑着腮直勾勾看过来,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会一点都不欲盖弥彰?周池月觉得如果她现在开口问了,可能会得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回答: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幸好前面那个眼睛瘦猴——这么久了,他在一班还没换位置。他弄掉了笔到地上。声音不算重,也不算轻,刚好打断了他们。


    他回头挠发尬笑了几声,俯下身体去找笔,结果一时没找着,只好蹲下来仔细寻找。


    原来滚到了陆岑风脚边。


    他支着身体蹭过去,意外地没蹲稳,惯性让往前一跌,下意识抱住了陆岑风的膝盖。


    “……”


    “噗——”


    徐天宇拍桌大笑,李韫仪抿唇而笑,林嘉在扶额不忍直视,周池月疯狂憋笑。


    瘦猴抱着烫手山芋似的撒开爪子,慢吞吞仰着头看过去的时候,对上送命的眼神。


    “那个,”他干笑着说,“风神,这不期末考试快到了么,我抱下大腿蹭一蹭。”


    陆岑风乍一听这中二的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零班压根没人这么叫,他们那儿流行的不是优绩主义文化,流行的是中二热血文化,这一时半会儿的,他都选不出来这两种之中哪一种更傻叉。


    他一脸“这名称你能叫出口,品味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


    奇妙的是,对方竟然看懂了。


    “现在都这么叫,”瘦猴嘿嘿一声,“你看,而且刚刚好凑成‘意向’四子。”


    陆岑风冷笑一声:“什么玩意儿?”


    “风,月,鸟,雨,诗词中的常见意向啊。”瘦猴很诚恳地全都抖了出来,一副“你们零班是不是与世隔绝,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就是你们俩,加上我们班李雨诺和崔一鸣。”


    “所以?”他语气仍毫无起伏。


    瘦猴左右望望,尴尬地讲:“没所以了,除了‘鸟雨’是情侣之外,没特别的了。”


    周池月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额,几天前……?他俩不已经算毕业了么,齐主任管不着了。”


    周池月感觉自己听见鬼故事了。


    原本零班几个都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来一个惊天八卦……一下都懵了。只有陆岑风尽力拉着嘴角,不知道在暗爽什么。


    周池月拧眉麻木道:“好吧,我说崔一鸣怎么没去零班!我就是说啊!”


    当时通知说最少五个人才能凑成一个物化政新班,周池月预设好好的——崔一鸣会来。因为他妈妈是政治老师,他本人也擅长这门学科。但他没来,以至于计划差点失败,她以为是输给了生物,没想到是输给了初恋。


    所以,周池月原本预想的零班五人组到底包含了谁?心思细腻的李韫仪不禁深思了起来。


    林嘉在、徐天宇、陆岑风……好像都是周池月意料之内的。只有她——只有她自己,当她那天组班时捧着一大摞书出现在五楼,周周是惊讶的……


    李韫仪敛下了眼眸。


    一轮复习数学用的是《创新设计》和《步步高》,题对于附中的学生来说还算基础,所以有的经验丰富的老师,不会照着这个来设计课堂。比如一班这位老教师,他心里有套自己复习题集。


    第一次走班一班上课,李韫仪明显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


    老师对大家的水平很了解,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慢速度,什么时候能一带而过,但她似乎不在“大家”这个行列里。


    一轮复习就开始做综合题了,她从高二迎头赶上,但若是结合前两年的所有知识,她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她盯着题干半天,还没有思路,老师已经开始说解法了。从她那里看过去,一班那些人齐刷刷点头暗自应和,而零班呢,周池月游刃有余,陆岑风在看下一道,林嘉在甩了甩笔,视线扫到徐天宇时——他和她对视上,咧牙会心一笑。


    李韫仪收回目光,想到了周池月之前不知是不是玩笑的一句话,她说,“我们高三直冲北大”。


    能实现吗?


    其他人都行吧?只有她不行的。


    其实,原来她本来也不是被期待的零班中的一员。一旦陷入了这个拧巴的想法里,她好像再也绕不过去了。


    ……


    高二的期末考试是在六月三十和七月一二这三天,出成绩后休息半个多月,然后就要接上下旬的暑期补课。


    从这次考试开始,使用的就是仿照高考出的综合卷了,不会再用阶段考察的形式。


    可能是为了防止这群准新高三得意忘形,卷子出得极难,考完哭了一大片。


    成绩出来,结果果然没有哭早。


    李韫仪看着这张62的数学卷,蔫得很彻底。她把分数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想,也许是封闭的教室里空调冷气开太久了,太闷了吧。


    明天就进入假期了,可她一点都没有放假的感觉,有的却是对未来无限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笔突然断了墨,可才换过新的笔芯,她往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仍然没出油。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告诉她:别试了,你不行的。


    她在草稿纸不断地乱画,似是一定要成功用上手中这支。


    突然,她的草稿纸被人夺走。李韫仪抬头,就见一嘴亮白白的牙。


    徐天宇在那个本子上先画了几道横线,又画了几道竖线,线与线之间组成了无数井字格。然后他往其中一个格子里填了个符号,看向她,下巴往纸上点了点,并把自己的笔交到她手里,示意她继续下这个很简陋的“五子棋”。


    他——


    应该是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吧。


    虽然他考得好像还没自己高,可是他想要报考的是公安大学,应该不会陷入像她这样无意义的纠结吧?真羡慕徐天宇的心态。


    她回过神来,和他下完了这盘幼稚的五子棋,赢了。


    倏地一下,再抬头,她好像觉得也没多大的事儿。矫情什么呢?李韫仪不禁唾弃自己。


    也正是这时,林嘉在回头推了本自己整理的物理题集过来,还贴了张便签:【包你提升十分】


    陆岑风摆开了他笔袋里全部的笔,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说:挑一支吧。


    眼里的水汽一下涌了上来,李韫仪绷紧了眼眶,可是泪珠断了线,啪嗒啪嗒不停往下掉。


    周池月抽了纸给她,她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而扭向最擅长冷场的陆岑风。


    “陆哥,听说亚洲杯国足输完了,”她艰难地说,“我感觉可能一辈子都见证不了踢进世界杯了。”


    陆岑风:“……”


    他心想转移话题是零班通用的技能么?即便这样,谈起这个,喜欢足球的谁能不疯?


    “我的意思是,是因为他们跑得太慢了吗?”她问,仅仅只是胡言乱语而已。


    “怎么会?”陆岑风说出的话那么耳熟,“跑得慢不是球员的劣势,有的东西是守恒的,优势不长腿上就长脑子上了。”


    好犀利啊。


    可类似的话,周池月也说过。


    周池月当然记得,她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李韫仪用指甲磨了磨手心,又吸了吸鼻子,缓了缓,调整了下表情。


    “……就是有点难受。”声音呜呜的。


    “因为考试吗?”


    “也不全是。”


    徐天宇“哇”一声:“你真要为这个伤心,那我可以一头撞死了。”


    李韫仪破涕为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自不量力了。”


    “一边难过一边卷,真有你的。”徐天宇说,“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你可以的,李韫仪。”周池月又递了张纸巾,“妄自菲薄做什么,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李韫仪心揪了起来,感觉自己似乎患上了一种病,叫“努力羞耻症”。


    奋斗、目标……这些她都不敢轻易地说出口,因为很怕最后达不成,所以干脆一直在撒谎了。之前齐主任让填过一张理想大学的目标卡,她深思熟虑,违心地写下了南邑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


    她抬眼看向周池月,又看了看其他人,鼓励、支持、引导……独独不见嘲意。


    反正左右最后都可能是失望——


    她能不能试试?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犹豫着说,“如果我真的想考北大……”


    “——那也太好了吧?”


    “概率上来说,不是没可能。”这是陆岑风。


    林嘉在:“除了硬高考,其他渠道也可以试试?”


    这回真的只有徐天宇受伤了:“所以意思是,你们都要把我抛弃?嘤!”


    李韫仪:“……”


    他们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啊!


    “你可以,李韫仪。”周池月又重复了一次,“你能这么说,我比你还激动。只管冲吧,我们永远是你的底牌。”——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来迟啦。


    这章都有小红包。


    后台看见有读者一章章reaion评论好有意思~-


    以及无奖竞猜,仪宝如何成功,其他人如何成功[狗头]


    第57章


    理念是行动的先导。


    下一秒, 周池月抓着李韫仪就去办公室咨询如何才能上北大去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学习到了最后阶段,进步一个名次都是难事。名校和顶级名校之间, 差的并不仅仅是“努力”二字, 虽然很残忍, 但事实就是, 天赋决定上限, 努力决定下限,努力的人很多,有天赋的人却少。但李韫仪是个没天赋的人么?当然不是。这个时候, 找准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周池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语文老师林静。


    “有没有通过作文比赛保送或者是参加强基计划的先例?”林静特地给她俩挪了两个凳子,意思是估计要长聊了。李韫仪绷直了背, 手搭在膝盖上,略显羞涩拘谨。


    “紧张什么, 你们能想到这个, 这么长远, 我都快欣慰死了。”林静笑容温和, 解答说, “以前新概念作文大赛是可以保送的, 但是现在取消了,它不是一张直接门票,却也不是全无作用。李韫仪, 你应该得过这个奖吧?”


    她点点头。


    “那行,去年推出的这个‘凌云’计划, 虽然最后还是要算上高考成绩,但多了一次笔面试的机会,以你的文学素养, 只要能入围,大概率是能够降分录的。所以,现在就要考虑,该怎么入围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在全国那么多学生里突出重围,何谈简单。


    林静说:“如果只有作文大赛一等奖的话,未必其他竞争者没有,只靠这个,还是太冒险了。现在规则也还没出,让我说怎么提前准备,其实我倒是也被难住了……”


    两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


    林静脑补出了一句:求求你吧,快告诉我们!虚心求教到快把她萌化了。


    “但是——”她说出了这个“但是”后,几个人同时精神一抖擞,“以前倒是有学生因为加入省级作家协会,以此通过‘领军计划’和‘博雅计划’初审,最后被降分录取。只不过作协没有那么好入,不然人人不都可以称为作家了?”


    李韫仪有所耳闻,她轻声:“我知道的。”


    “而且南邑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骚客汇集的地方,入这里的作协比外省的难多了。”林静正了神色,有些严肃,“到这儿,我都想劝你放弃了,这比好好准备正常高考的难度还大。”


    所以,就是没办法了吗?


    李韫仪说不出来什么,只好点头:“好,那我——”


    周池月突然抓住逻辑漏洞,打断说:“可她不是南邑人啊,她在南邑借读,户籍却是外省的。这个转折,对情况有利吗?”


    对哦!


    林静问:“哪个省?”


    李韫仪懵懵地答了个名字。


    “肯定比南邑这边容易些。”林静不假思索地说,说完才点了鼠标,去官网找资料印证自己的想法,她一目十行地往下翻找着,跳过车轱辘话,直接到硬性要求,展示给她们看。


    【满足以下条件其一】


    1.在省级报刊发3-5篇短篇小说,或出版1部长篇小说;


    2.在合规文学网站(如晋江文学城)发表100万字完本作品(字数可由多部作品叠加)且平均订阅量超2000。


    林静轻轻拍了拍李韫仪的肩:“第一个条件不可控因素太多了,相比起来,第二个更现实一点,毕竟只要有2000人看过你的作品就可行,实在为难,大不了号召全校师生去看,加起来也得有两千了?只不过,字数要求有点高,暑假紧赶慢赶,也写不出这么多啊。”


    周池月也拧眉考虑起来。


    李韫仪犹豫了一下,问:“那如果有存货,就是比较稚嫩和幼稚呢……”


    “啊???”一师一生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其实,我从小学就开始在本子上用笔写小说了。”李韫仪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她解释,其实有很多女同学都这么干过,而且全班传阅,这是一件非常流行的事,只不过能坚持下来的人很少,而她却写了一本又一本,从手写变成了敲字,直到高中停笔。


    “那你距离100万字还有多少?”


    她垂着脑袋:“大概还有一部小说吧……”


    林静极正色说:“那试试吧,李韫仪,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为之拼一下的话,试试吧,我来把握你材料的提交。”


    周池月牵着她往回走时,李韫仪头脑快要发昏。


    曾经,她因为自己不能在南邑高考,要与同伴分别,而无比痛苦;可如今,她却又十分感谢上天,给了她这样一个峰回路转的机会。命运,有时候真的好奇妙。


    回班之后,召开了个紧急短会。


    “明天就是高中最后一个痛苦的暑假了,”周池月说,“一共放二十多天,很短,但要做的事还挺多的。我觉得,我们假期还是隔三差五碰个面,互相监督和答疑比较好一点,大家觉得呢?”


    林嘉在:“我正想说。只不过市图书馆暑假人太多了,尤其遛娃的家长,估计占不到连座。”


    徐天宇不假思索:“来我家店里啊!反正假期也没客人,来了就能坐一桌,还包饭!”


    “正常付饭钱。”李韫仪坚持。


    “……行。”


    林嘉在:“什么时间安排?”


    周池月想了想:“周一和周四?”


    这样比较合理吧?


    耳边忽然谁轻嗤了一声,自语咕哝:“打发叫花子呢,才见这么两天。”


    周池月非常不幸地听见了陆岑风的疯话。


    她咬着牙说:“周一、四、六,怎么样?”


    “好。”


    “行!”


    “没问题!”


    陆岑风摸摸鼻子:“我没意见。”


    漫长的高二结束了,下次再见这间教室,就是正式的高三生了。


    大家一块儿往外走,周池月叫住了徐天宇,让他留步,他以为她是要和他商量假期在店里约着学习的事,没想到她是有东西要交给他。


    “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开户名是我的,密码设置的是你生日——不知道你过阳历还是农历,反正是身份证上八月八号那个。”周池月递了一张邮政银行的卡过去,“虽然你平常不戴眼镜,但应该是有点儿近视的吧?咱们班人少,上课都坐在前边,你这点近视不影响学习,可是你要考警校,体检是必过的一关,视力尤为重要,要是最后因为这个被刷掉了,未免也太可惜了……我托家里了解了一下,在南邑的三甲医院做近视手术前前后后加一块费用大概要一万五。”


    她必须得这么详细地解释和说理。因为少年的面子大过天、因为少年的眼睛总是很真诚,她得让他知道这不是出于可怜,更不是同情,只是成长路上实实在在要过去的一关。


    他家里只做卖盒饭这个活儿,收费还那么良心到低廉的地步,能赚多少?就算能拿得出这个钱,可是一下子把这个钱交了,还怎么支撑整个家的开支?


    徐天宇大概是愣住了,一时没有立即出声,周池月也不想让他拒绝,所以迅速接上了后面的话。


    “当然了,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相当于助学贷款,你以后要还我。”她一把将卡拍在他手中,活脱脱像个随手能开出五百万支票的霸总,却闷闷咕哝着,“因为我也是向家里借的,还付了我妈三块三的利息,你还的时候,得给我六块六。”


    “……”


    好长时间没听到声儿,周池月疑惑地看过去,结果发现他眼尾有些红了。大概是有个一年半载没经历户外体育训练的缘故,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也逐渐被养白了,所以那点儿泛出来的颜色就格外明显。


    她有点懵。哎?他难道不是快乐大过天的活宝人设吗?


    “反正——”这表情她看过陆岑风露出过,换到徐天宇脸上,她浑身发毛,于是赶紧说,“这个暑假是你体检前最长的一个假期了,做完手术之后还有时间好好恢复,再拖就来不及了,最好明天就去。”


    伴随着“哇呜”的一声,徐天宇用手摸着眼点点头,又手忙脚乱地把银行卡塞回她手上。


    “什么意思啊?”周池月更懵了,他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听进去了呀,为什么又不收呢?


    他左掏掏右掏掏,最后从书包的小夹层里找出了另一张差不多的卡,只不过出自建设银行,他哽着嗓子说:“这是你和韫仪去办公室的时候,风哥给我的。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想给你们俩磕两个……”


    一个看起来一拳能打三个的男生,此刻眼泪也哐哐往外涌。周池月不知道他们零班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个看起来根本不会哭的人,到这儿都得唰唰掉回眼泪呢。


    周池月从口袋摸出张纸巾,沉默了两秒,用一派轻松的语气说:“可恶死了,抢我前面,那我白亏三块三了。他哪儿来的钱?”


    从那件八万块的裙子开始,到这卡里做手术的钱……陆岑风,你怎么比边树还像位真少爷?


    徐天宇憋着声音缓缓说:“……他以前搞过不少游戏账号,你不玩游戏可能不太了解,我借他的玩过,所以知道一点儿。他号古早、段位高、皮肤多、开出的隐藏多、绝版的东西更多,卖出去很值钱的。之前他十几万急卖出去一个最厉害的,结果买主转头又以翻倍的价格卖给别人了,还在网上大放厥词说风哥是他遇见过最没脑子的玩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差点儿没给我气晕。”


    他一口气吐露完了,才发现周池月微微愣了神。


    周池月心里有点乱,她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了:“那个,是什么时候卖的?”


    “啊……具体有点记不清了。”徐天宇把纸揉成团,湿瘪瘪地扔进垃圾桶,回忆道,“反正是去年吧,记得十月份我还借号玩过呢,后来有天再问,就说号没了。”


    “哦。”


    周池月忽然有一点动容。


    是因为猜出来陆岑风卖掉那个号是因为要买裙子吗?毕竟,真的很少人能够做到这样,用自己前面十几年攒起来的热爱去毫不犹豫地换个礼物。应该感动的吧?


    一个人用尽全力的哗然,却在四目相对时妥帖得像个哑巴。


    可好像不是。


    好像只是因为,她看出来,他真的是个很美好的人。


    陆岑风,你总说你变了,变得不开朗不洒脱不傲气。但其实没有变的那一部分呢?你依然葆有那样的理想主义,依然奇妙地在同一时空下与我不谋而合地同频共振着。


    事实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回到家,周池月就琢磨着给他发消息,结果还没想好措辞,陆岑风的消息先一步到达了。


    Fn:[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你和徐天宇聊什么了,有点久。]


    Fn:[单纯因为发消息给他不回。]


    周池月思考好的话全被推翻了,不禁有点儿哽住。陆岑风,我真分不清你嘴里哪句是假话哪句是实话了!


    捡月亮:[哦,没什么。]


    Fn:[行,我再联系一下他。]


    周池月心说难道错怪他了?她放下手机,翻出了暑假这短短二十天却要写的四十多张卷子。她给自己分好每天规定给自己完成的任务,再空出时间来做错题整理和回顾,当然,也没忘了留时间出来休息玩耍。年级的安排是每周周末会发部分卷子的答案让自己去对,所以不写直接抄答案也是可以的,老师也不会知道。只不过周池月不提倡这种行为,而且其实也没好处,因为附中最喜欢在开学第一天考试了,至于考试内容,没有任何新意,就是从暑假发的这些卷子里抠题出来,或许改几个数字,或许把选项调个位置——暑假轻松混过去了,期初考试会当头一棒给人揍醒的。


    写完一张卷子,她复拿出手机,准备找点音乐听听放松下,没成想跟着就看到了消息提示。


    Fn:[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这条消息的一个小时后。


    Fn:[对,不回我也没关系。]


    周池月:“……”


    她啪嗒啪嗒打字:[你借他钱了?]


    陆岑风秒回:[你们聊这个?]


    这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老半天他才补了一个[对。]


    捡月亮:[谁让你抢我前面的?拖出去!]


    Fn:[……你怎么谁都管啊?]


    捡月亮:[朋友有困难当然要管啊。]


    没回应了。


    十秒过后,屏幕上轻飘飘地出现了一条语音。


    周池月迟疑地点开。


    “我们也是朋友。”陆岑风有点压不住笑,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讲的话很假很无厘头,他带着点懒意说,“借完他以后,我现在一毛钱都没有了,你也管管我呗?”——


    作者有话说:哈基风,你可真是(扶额笑.jpg)-


    作协那个是我瞎编的,只是因为我拟大纲时,晋江后台发通知说可以申请加作协啦,里面注明了一些要求。我点叉掉时灵光一闪,觉得写到文里是个好主意哎!然后问了下deepseek,得到了“合理”的反馈。


    不了解现在自招是什么情况,只记得我当年交了一堆东西…?反正一切架空!


    大家看一乐呵,当我在鬼扯。


    第58章


    这个暑假热得要命, 蝉扯着嗓子快叫破了天,日光晒得人连关节都在发烫。


    在餐饮店自习的日子,过得比在校还规律。店正对着附中的缘故, 就算放假也准时打响的校园上下课铃声也清晰地从里面慢慢悠悠地传来, 所以他们就按这个来, 学四十分钟, 停十分钟休息, 啃个切好的西瓜,再在下节四十分钟把错题讨论掉。


    “这才是真正的课间嘛。”徐天宇吐着籽儿忍不住咕哝道,“不然上节拖堂五分钟, 下节预备铃提前三分钟,空着的两分钟我接趟水都得五十米冲刺, 稍不留神迟个十秒钟,还得被老齐批斗没有时间观念。所以, 高中‘监狱’生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他做了近视手术, 不能长时间直面阳光曝晒, 于是戴上了一副墨镜。款式很老, 眼镜腿儿都有些瘪了, 但丝毫不影响他摆出一副上世纪香港明星的架势——虽然在他们看来, 更像盲人按摩。


    “唔……”旁边一声轻叹。


    自从得了林老师的肯定,李韫仪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着手在网站连载新文,可是, 两天了,与小伙伴见面的日子都到了, 她还没有憋出哪怕一个开头的自然段落。


    此刻她咬开西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也没激起她内心的一点儿波澜。该写什么呢?还能写什么呢?怎样才能补够缺少的三十多万字?可以凭着这篇文可以和网站签约吗?会有人看吗?


    越心急越无解。


    她耷拉着眼皮, 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带来了一个虚弱破败的身体和腐烂荒芜的精神。”


    徐天宇擦了擦指尖的水,竖了大拇指:“总结得好。”


    李韫仪也不吃了,她捧着脸,对着一片空白的电脑文档,发出了今日的第N次惆怅的叹息。敲了两个字,又飞快地删除掉。


    徐天宇凑过来:“你写得有眉目了吗?”


    李韫仪抿唇:“没有。”


    “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说,“全无灵感。”


    这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失去了表达欲,别提写出三十多万字,恐怕就连一百字都憋不出来。是因为她功利心太重了吗?还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写故事的天分了呢?


    “虽然我不太懂写作啊,”徐天宇挠了挠头说,“但是林老师不是说了么,可以从身边的事儿找找灵感?”


    身边……


    她的身边有些什么?


    有徐天宇。


    有零班,有我,有他,有她,有我们。


    ……我们的故事?


    也许普通、也许平凡、也许俗气,可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故事,所以它特别,所以它无可比拟。


    好,既然这样——


    李韫仪决定,那就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时间很紧了,李韫仪不敢再耽搁,简单构思之后,她蜷了蜷手指,深吸了口气,在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字——这本小说的名字刹那间出现了。


    暑假放的二十多天里,她给自己安排得像陀螺一样运转,上午做作业,下午码字,晚上给舅舅舅妈帮忙看店,还好看店也能兼顾构思和写文。在这样的自我压榨下,她一天能够写上万字。


    每每到和小伙伴见面的日子,她的效率提升得就更为明显。


    运气很好的是,她凭着这篇文顺利地和网站签约,零零星星地多出了几个收藏,虽然远远没有达到订阅2000的要求,但是好歹也算成功了一小步。


    零班他们谁都没有干涉李韫仪的创作,毕竟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在她啪嗒啪嗒敲着键盘的时候,他们都会默契地退至餐饮店内的另一张桌子,只不过李韫仪有时候反而会追着他们问一些很“稀奇古怪”的问题。


    像采访。


    —“林哥,你以前在大学少年班大概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徐天宇,体育生一般的训练时间是几点?”


    在前面两个都一脸懵的时候,李韫仪又调转矛头对准陆岑风:“陆哥,你当时为什么会同意来零班呀?组班那天,拎着包卡点出现在班门口,是在装酷吗?”


    艺术创作会使人疯魔——体现在李韫仪身上,就是她胆子变得出奇的大。


    —“周周,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这句话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


    周池月嘴角抽了抽。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怀疑了一下她到底是在写什么类型的小说,怎么问题跨度能如此之大?许久,她抿抿唇问:“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超级重要。”李韫仪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不是最重要,但也不可回避。”


    要用词语和句子概括出来么……


    周池月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下她会欣赏什么样的人,于是说:“大概是温柔的人——待人处事稳重却又不失意气,有耐心、有包容心,有一种能让靠近他的人都变得更坦荡真诚的磁场,对待小动物也很有亲和力。”


    “这不就说的是林哥吗?”徐天宇脱口而出。


    林嘉在摆摆手:“我有这样吗?”


    怎么不算呢?


    陆岑风偏过头看向周池月,她眼睛里有一瞬的惊讶和哑然,随后眉头皱了皱,像在沉思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准确。


    ——反正无论怎样,她就是不会喜欢他这样的呗。


    “如果问的是一类人的特征,那我大概会喜欢上述的特征吧。嘉在哥嘛,当然包括在内啊。”周池月解释说,“但是如果问的是单独的个体,这个就没有标准答案了吧,人和人的磁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天差地别也可以严丝合缝。”


    李韫仪点点头,扯着张便签就把关键词记下来。


    周池月问:“对你有帮助吗?”


    “非常!”她答道,“我知道怎么写了!”


    陆岑风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很快,他又把自己哄好了——没关系,反正他最擅长做这件事了-


    七月末返校补课。


    高三是个什么概念呢?


    也就是整个校园里荒芜人迹,只剩这独独的一栋教学楼人声鼎沸而已。一种诡异的焦灼和紧张无形之中蔓延着,像一把剑悬在头顶随时都要劈下来。


    校方管的更严格了。入校时间虽然之前经过据理力争延迟了二十分钟,但是秉持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原则,对应的,晚自习下课时间往后延了四十分钟。


    而更为意外的是,零班多出了一位天降班主任,姓陈,其实大家也都见过,并且不太愉快。在一年前,他是上届高三的年级主任,曾经作为和事佬要求李韫仪不计较遭受过的伤害。


    ——讽刺的是,他教政治。


    而作为前任政治老师的小陈老师,被顶替了下去。


    高三毕业班嘛,每年高考之后就会按成绩给带班老师分奖金,这无可厚非,毕竟高三一年不仅学生辛苦老师也辛苦,这是老师们应得的。但久而久之,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状况,有些校级领导,每年挪都不挪,直接扎根在高三,并且总带的是最好的班,把一些专注教学工作的老师挤下去,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拿到最高的奖金。


    周池月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状况,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可能他们零班的风头还是太盛了,期末又一次超越一班拿了均分,在年级一时风头无两,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香饽饽。


    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是单纯到可爱,以为陈以慧考上附中的教师编制,就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他们走完高三。


    他们去找齐主任说,又通过网络联系到小陈老师,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排课是由教导处决定的,无权再更改。齐思明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安慰他们说:“小陈毕竟没有经验,也许带毕业班不算好事,另一位陈老师教学多年经验丰富,你们多适应适应。”


    但,有时候经验丰富并不是件好事。


    陈振完全把经验用在了“如何对待犯人”这件事上。譬如早读课要求起立在座位上狂读书,要求语速达到一分钟500字;午餐不允许再由外面送饭进来,必须要去食堂吃;又别出心裁地搞出一个成绩落后惩罚制——他似乎很看不惯零班这种学生其乐融融的学习氛围,在他看来,有竞争才有进步,学生间为了成绩拼到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更有利。所以,按照他的策略,五个人里面考倒一的那个,两天不许其他人跟a说话。这玩意儿从八月八的期初考试开始执行。


    只一个星期,他们就快要疯了。


    期初考那天恰逢徐天宇生日,一大早进校的时候,他拎了从家带的手作蛋糕和饮料,准备晚自习考完第一场语文后,跟大家一起分享。


    哪成想,刚进班就被站在门口的陈振抓个正着。


    被他逮到,可并不是简单批评而已。他曾经当主任的威风还未消散,考语文前,一张白纸黑字的通报就被贴在了教学楼内的公告栏。


    【高三(0)班,徐天宇,把蛋糕带入学校过生日,违反校纪校规和班规,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批评。


    特此布告,以儆效尤。】


    因着这会儿高三的学生要去各自的考场考试,所以总有三三两两拎着包经过这里,驻足观看、窃窃私语。可即便是看热闹,也没人觉得这份惩罚合理,只觉可笑。


    “吃蛋糕怎么就造成不良影响了?”憋屈了那么多天,没想到第一个愤愤开口的竟是李韫仪。


    “就算是监狱里的犯人,也该有过生日的权利和吃蛋糕的自由吧?”一贯沉得住气的林嘉在也不免气笑了,“他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是啊,到底算什么?


    “我……”周池月想,她能做什么,她是这个班的班长,她还能够为他们和自己做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难道要再一次给校方写信吗?可问题的根源没解决,即便撤销了这个通报批评,也依然治标不治本。


    “帮我拿一下。”陆岑风扭头对周池月说。


    “啊?哦,嗯。”周池月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他手上那堆书,看看他准备干吗。


    他抄着裤子口袋,单肩上背了个包,与以往一贯的散漫不同,显得格外深邃认真。这种时候了还要保持酷哥的人设,简直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岑风撤开一只肩,从书包掏出笔袋,选了支最粗的记号笔,没有犹豫,摘开笔盖就往这份通报上张牙舞爪地写了几个字,几乎大面积地将黑色印刷体覆盖掉:


    [生日快乐]


    写完,他偏头注视她,翘了下嘴唇问:“你要吗?”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周池月听出了陈述句的味道。因为知道她会要,所以他这么问。


    ……他为什么这么了解她呀?


    周池月把捧着的书还给他,接过笔。


    [他没有错]


    有了这个开头之后,其他三人紧随其上。


    [就吃就吃就要吃!!!]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生日快乐!]


    也许这事儿做的真挺别开生面的吧,除了零班,陆陆续续路过的学生竟然都跟着写了字在上面,让这份通报批评彻底变了味。


    抵达考场。


    周池月拿到卷子扫了眼,果然还是老样子,期初考试的内容全是摘自暑假作业。改几个数字,选项换个位置而已,对于认真做作业的学生没有丝毫含金量。


    可是,她想,再没有含金量的卷子做出来还是会有分数的高低,如果那个“班级倒数第一惩罚措施”真的实行……


    她蜷了蜷手指,把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又在心里吐槽了一遍,然后提起2B铅笔,还未下笔,就听得监考大声且严肃的一句:


    “后面那个,醒醒,才开考就睡?不准备考了是吗?”


    边说监考边往下面走,用指节敲了敲那个学生的桌面以作提醒。


    而这个声音,就发生在周池月附近,近得不能再近。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趴下的陆岑风在提醒之下短暂睁眼,瞄了一下正要合回去,却不想跟周池月恰好对视上。


    ……他要弃考。


    一瞬间,她读懂了。


    他要主动做最后一名。


    反正他也不是没做过,不是吗?


    他的眼神在说,反正没关系的。


    谁让你做好人的?周池月心里暗骂了声,接着回过头去,用2B铅笔把“缺考标志”涂上,然后举手:“我交卷。”


    一句话惊呆整个考场其他班的人。


    触发的连锁效应就是——


    高三(0)班,全员弃考。


    争当最后一名。


    这个事儿的确比较疯,但大家干得都不后悔。会有惩罚吗?当然。想都不用想。


    但当下爽吗?爽。


    非常爽。


    回班之后,周池月说:“明天我去和林老师道歉,这门科集体交白卷,她可能也会被连带着批评。”


    “要去一起去!”


    “是啊,我们都有参与,一起做就一起承担后果。”


    “而且也许不止林老师……”


    周池月无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说:“那不管怎么样,先祝徐天宇生日快乐,分蛋糕!”


    那边教学楼考着试争分夺秒,这边个个奶油抹脸弄得乱七八糟,世界之荒谬不外如是。


    陆岑风说他不喜欢蛋糕,随手拿了瓶饮料躲得远远的。


    “我们刚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是不是指定有点毛病?”


    “我猜是。”


    “大摇大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你们没看到监考老师的眼睛瞪圆了吗?”


    “其实有点心虚来着……”


    “但许愿世间再无死板到让人想发疯的规则!”


    “我去,我早上走太急,拿错了饮料,风哥喝的那个是有度数的果酒!”徐天宇忽然大叫。


    “啊?”


    “那……”


    他们回头。


    陆岑风坐在位置上不吵不闹,一副马上要入定的模样,大家碰碰他,他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先往旁边倒两下,再倏地弹回来。


    林嘉在把手伸到他面前,比了三根手指,问他这是数字几。


    他垂睫淡定了看了两眼,纳闷地问:“徐天宇你智商喂狗吃了么,2都不认识?”


    “……”


    这下大家都知道他醉了。


    智商喂狗吃的不是林嘉在,而恰恰就是这个安安静静不说胡话却语出惊人的陆岑风。


    好巧不巧,自从他们教室搬到一楼之后,那个喜欢在校园里转悠的狗主人来视察就更方便了。也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不一会儿,zero就摇着尾巴出现在后门,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周池月弯腰瞧了瞧陆岑风微红的耳朵、泛红的脖颈,心想他这是熟透了,不由心里好笑,没忍住逗他:“那你猜猜,我是谁?”


    他反应慢慢的,看着有点懵,迟缓地偏过头,打量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弧度,眼睛眯起来:“是太阳。”


    徐天宇崩溃地说:“完了,他没救了!这还能清醒地放学回家吗?”


    “看不起谁呢。”陆岑风说,“比你清醒。”


    徐天宇:“……”


    周池月又指了指他自己问:“还记得你是谁吗?”


    他肯定地回答说:“我不是人。”


    大家全在憋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见徐天宇没说错,他真的没救了。


    徐天宇顺着他的话小小报复了一下:“是是是,你真狗得不是人。”


    哪知道他还晓得反驳,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一株向日葵。”


    这下谁都笑趴了。


    一通乱七八糟后,大家就开始想办法怎么让醉鬼清醒过来。但他们在校园里,除了书本压根没什么工具,总不能让诗词里的李白把陆岑风叫醒吧?呵,没准这位老祖宗先行喝昏过去。


    周池月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想了想,不管有没有用,先剥了皮泡水喝试试能不能解酒。


    这株向日葵此时此刻又变换状态了。


    ——好奇怪,为什么会是向日葵呢?


    他不知何时从椅子上挪了下来,一把薅过狗到了自己身边,蹲下来,眯着眼睛,一手捏着狗下巴,一手摸它在狗身上来来回回地顺毛。


    哪有昏了头的模样?


    周池月不禁想起来一些事。她妈妈宋华英女士是名离婚律师,时常会碰到各种各样的离婚原因,其中比较常见的一个就是,男方喝了酒会对妻子发疯,轻一点可能是言语侮辱或是一个巴掌,重一点那可就要浑身是伤进医院了。于是长久以来,这成了周池月心中一个分外疑惑的点。


    是不是人醉了酒都会失去理智?


    是不是这样才是正常的?


    尽管她不想这么认为,可是社会舆论就是这样的,因为在宋华英解决的案子里,“酒精作用”常常会作为男方一个可以辩解的点,旁观者也会理中客地说“原谅吧,不是他的的错,是酒的错,他也不想的”。那么果真如此吗?


    现在周池月眼前看到的一切,就否定掉了她所有的怀疑。


    这会儿,失去思考的陆岑风已经把狗毛梳理地无比滑溜了,他声音放得极低,慢吞吞地说:


    “你还有张卷子没写…哦…你不会写…好…你睡吧…再不睡觉…明早就起不来…会有人骂你…”


    周池月捏着泡好橘子皮的水杯,有点凝滞住。不会吧,他用这种语气跟狗说话?


    徐天宇都快笑疯了,他撺掇林嘉在掏手机录下来,并扭头就对李韫仪说:“快记快记,这都是你写东西的素材。”


    zero被哄得昏昏欲睡,头一点,已经趴在地面上晕过去,可陆岑风还在轻轻抚着。


    “虽然你…没有女朋友…但是没关系…我们都没有…那我明天早上叫你吧…你开心吗?”


    周池月头一歪,抿了抿唇,笑得有点不行了。


    它是母的!还绝育了!它怎么会有女朋友!


    显然某些人已经不管不顾了,喝醉之后只记得要低声安慰没有对象的丁克小狗。


    周池月把水杯塞到了陆岑风手上,指示他喝,然后他就乖乖地接受了“浇水”。


    “怎么只叫它啊?你也叫叫我们啊!”徐天宇过去把手肘搭在了他肩上,“最好再带个早饭什么的!”


    陆岑风一时没吭声。他茫然地四下扫了一眼,舔了下嘴边残留的橘子水,说:“哦,好啊,早饭而已。”


    徐天宇:“……”


    他将信将疑:“是每个人的早饭!”


    “嗯。”再次重重地点头。


    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时,他有点飘,差点一头栽在周池月身上,不过好在林嘉在眼疾手快把人给拎回来了。


    他虚浮地走回自己的桌前开始翻找东西,找了半天,实则摸了把空气,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李韫仪,能不能借我张便利贴?”


    还怪有礼貌。李韫仪没多想,直接撕了张方形的交到他手里。


    陆岑风随便抓了支笔就开始往上写字,笔杆晃来晃去,不知道发明了怎样一种新的字体,他一边落笔一边一字一顿地说:“带、早、餐。”


    写完之后十分落拓地展示给他们看。


    「喂旱饕」


    周池月真的服了。


    这下直接变文盲了,还不如小学生呢。


    她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接过了便利贴。意识不清醒,还记得要把给别人的承诺写下来,也是没谁了。周池月心想算了,让他趴桌上睡觉吧,这位少爷要是醒了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事,指不定三天冷脸不理人呢。


    “别喂了,饕餮喂不饱的。”


    陆岑风揪着她的衣服下摆,轻轻扯了扯,随即发现不够,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用臂弯搂住她的脖颈,然后耳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明天。给周池月。喂早饭。”


    说着说着,鼻尖往她的肩上磕了两下,像在用鼻子去“点头”确认。


    “……”好傻。


    可轻到不行的力度却拨着犹如千金之重的心跳,周池月脑中有一声轰鸣——


    很奇怪,这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无比可爱——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少女你有点……


    第59章


    他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 带着柔软的温度,猝不及防烧得她心尖发痒。天呐,他头发怎么能这么软?


    周池月神游地想。


    她又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生可爱啊?


    陆岑风被其他几人拉回座位, 然后欻一下趴在桌上睡着, 再也岿然不动了。


    周池月在原地掐了下指腹, 试图强行让自己清醒。但好奇怪, 脑子里的弧线绕了个弯儿转回来, 她竟然,仍旧觉得他很可爱。


    为什么呢?她想了想,可能首先是因为, 她在他眼中很特别吧。毕竟,向日葵的花语, 是“我的眼中只有你”啊。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久处不厌是真情, 当察觉到自己被全然顾着时, 就会不自觉地反过来将目光投向对方。


    而他跟她认识的其他男生又不一样。


    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喊林嘉在哥, 因为他包容且温和, 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徐天宇开玩笑说他是非洲小王子, 因为他开朗且热烈。可是陆岑风呢, 他嘴硬,他时不时装一下酷。


    除了长得帅,他身上没一个能让她看起来特别欣赏的特质, 可偏偏组合起来,又是那么鲜活和生动——她感受到了, 他跟她是同样的人。


    陆岑风是又跩又酷的,可是他心思细腻又感性,总能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也许在她斩杀恶龙之前还能提前递把剑。


    他是傲娇嘴硬的,可是每一句冷冰冰的话都在变相地说“我很关心你”。被感动的时候很多,可细细想来,主动探究他的欲望超过了感动带来的被动好奇。


    想了这么多,周池月忽然被吓到。她,该不会对他真的有感觉吧?


    老天啊,他们之前还因为这个变相地“吵过架”,她斩钉截铁、绞尽脑汁地和他说好了只做朋友!


    小陈老师在讲逻辑学这本书的时候,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大意是,当你在面临两个选择的时候,正面选可能困难,但是反过来想,就会容易得多。


    “比如,现在有一串葡萄,和一瓣西瓜在你面前,只能选一个,你要吃哪个?”


    “换个问法吧,嗯,如果必须让这二者之一从世界上消失,你怎么选?”


    如此这般,就很轻松能得出答案。


    那么同理,如果在‘让陆岑风一直在她身边’和‘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之中选出一个的话,要怎么选?


    周池月闷坐了会儿。


    她心想,不行的,这两个,哪个都不能选。


    晕了一场语文考试的时间,陆岑风终于在结束前悠悠转醒,醒来就模模糊糊听见周池月说今晚有事儿得早点走,所以不等他们了。


    然后她马尾辫一甩,拎着包匆匆忙忙地出了班门,小黄狗冲着她背影叫了两声,像在说拜拜。


    注意到他清醒过来的其他三个人幽幽地目视他。


    徐天宇提醒:“早饭。”


    林嘉在给他竖了两根大拇指。


    李韫仪指了指狗:“还有它的。”


    ……什么早饭?


    等他注意到便利贴上自己乱七八糟的字迹,失去的记忆一下子回笼——心尖突地一跳,又渐渐慢下来。


    周池月是真有事儿。


    全员弃考很爽,但治标不治本。


    一次不太重要的考试可以,那么后面呢,零模、一模、二模、三模……这么多考试呢,难道都要这样任性吗。


    他们总不能整个高三都笼罩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氛围和阴影之下吧?


    这么多年,周池月学会了一件事,叫做少年可以有意气,但有些事不是她这个年龄段的人可以解决的,遇事不决要找靠得住的家长帮忙。所以,她一回家就全盘托出了高三开学以来的所有变化。


    幸而她父母极为开明,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非但没有怪她放弃考试,还一脸“你不早点说”的表情愤而气之:“这事儿我们亲自跟校方联系,不行就直接上教育局举报!作为老师,怎么能引导学生之间对立?”


    于是第二天,周池月啃着陆岑风带的早餐,和班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不去考吧?”


    “不去考吗?”


    “不去。”


    周池月摊开五张卷子:“我问林老师要了昨天考试的卷子,虽然没考,但不等于不做,现在限时做吧?”


    然后他们一行人就跑到校内的图书馆。


    附中有一整栋楼的图书馆,装潢豪华,大厅正中甚至还有架三角钢琴,只不过平常无人有时间过来。楼上有格子间自习室,他们五个就分别找了位置,定好时间,开考。


    卷子题目与暑假作业高度重合,除了作文要耗些心力外,可谓是异常简单。


    周池月早早做完,一扭头,隔壁的陆岑风舔着口中的糖,手指托腮,看着她在发呆。


    她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我都在这儿看你这么久了,一直在等你给提示。”


    周池月一怔,“啊?”


    什么?她怎么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比如你要夸我一下带的早餐很好吃这样。”他轻言细语地暗示,“我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钟起床,好困。”


    周池月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浅浅耷拉的眼睛,原地顿住。


    这措辞,这语气。


    怎么这么可怜啊?


    “谢谢你啊。”周池月诚恳地说。她想,她是不是对他有点太不公平了?仔细想想,虽然她不喜欢他总是瞒着她付出,可是到底,好处也是让她享受到了呀,她不仅没夸过他,还因为这些对他生过气。周池月,你真的不能消磨别人的好意和感情,这种事情做多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的。


    她想了想问:“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餐,好吗?”


    “好。”他想都没想,什么都好。


    他们这边气氛无比融洽的时候,殊不知,校内其他领导已快疯掉了,校园各处都出动了不少职工找人,究其原因——


    这场是齐思明监考,一进考场就发现空了五个座位,对了下名单,是零班那五个经常干出惊天动地大事的家伙。他当下心里一咯噔,直觉不妙。


    抓了考场其他人询问,丁唐婧回答说:“他们班昨天考语文就全员弃考了,周池月半分钟就交卷子了。”


    齐思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丁唐婧眨眨眼,觉得真挺没劲儿的,她潜移默化中也变了,从前循规蹈矩,认为按照规则来才是正确的道路,现在却不免站队在打破规则的那一边了,理所当然地说:“她这样,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啊。”


    “……哎哟你!”齐思明手在空气中定了几秒,无奈甩下。


    他在群里找了流监看班,然后气势汹汹地去楼下找人。结果一到零班门口,只剩一盏开着的大门。人呢?人呢!平白无故在校园里失踪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很久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高三学生课间消失,后来上课老师也没注意到,直到两节课后,这个学生爬上了学校里的最高的建筑,从天台一跃而下……


    一边发动空闲教职工去校园找人的同时,齐思明一边调监控。


    他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状态了,只能祈祷这群小孩千万不要想不开。到底多大的事儿啊,又是弃考,又是失踪!


    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周池月领着几个人泰然自若地进班回来了。


    徐天宇被他吓一跳:“老齐,站这儿干吗?”


    齐思明:“……”


    骤停的心脏倏地跳动起来。


    听了解释之后,不同于以往的轻拿轻放,这回齐主任真的气成了驴脸,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他猛灌了几口冷茶才说:“所以现在情况是,你们争抢着要交白卷考年级倒数第一?”


    几人点头:“没办法,也是被逼的。”


    “是我逼你们的吗?你们就这么吓我?!”齐思明抚顺了自己的胸口,“不满意班主任的安排可以直说,怎么能擅自逞少年意气、搞这一套出来,知道惊动了校内多少老师,有多骇人吗?”


    周池月睫毛扑闪了两下:“我直说了啊,是您叫我们再适应适应。”


    所以照这么讲,还真的是他逼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好像都是这样的,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瞻前顾后,遇到南墙要去撞,遇到不平要用自己的热血去填平。可现实社会这么骨感,哪有这么头颅让抛,哪有这么多热血要洒?


    齐思明愤愤:“周池月,你作为班长,这个带头作用——”


    陆岑风打断他:“是我的主意。”


    “你再说一遍?”


    “我之前考倒数第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我的主意,这很奇怪吗?”陆岑风说。


    周池月扭头看了眼他,伸手拉他想叫他闭嘴,结果他好似知道她想做什么似的,一抬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她一时怔住,竟然忘掉了要说话。


    齐思明唾沫飞得快要把人吞了:“那你说,下面还有好几场,还考不考了?”


    “已经这样了,还考什么?”


    齐思明咂摸出不对劲来了:“什么意思,威胁我?意思是,只要陈老师定的这个规则还在,你们几个就都不考试了?”


    这回没等他回答,林嘉在体面地说:“没有顾虑到我们在学校‘失踪’的后果是我们的不对,可确实也没联想到您会认为是我们要出什么意外……当然,这个我们得道歉。可就事论事,您不会也觉得新班规是合理的吧?”


    李韫仪点头如捣蒜,弱弱地说:“这里面绝无威胁的意思。”


    “不想多说了,”齐思明重重咬着字眼,“不管有什么理由,逃考试就是不对,该罚还是得罚!让人找不到你们是吧?哎,正好夏天呢,去人工湖那边,拿水管给树丛浇水去。”


    大夏天,城市如同烤箱,他们几个站太阳底下,抢了学校环卫的活儿,勤勤恳恳。


    下午两场考完,高三学生陆陆续续冲向食堂和小卖部,不可避免要从他们身旁擦过,看到他们如老牛耕地,皆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夏日的黄昏来得总是很迟,这会儿仍热得不行。


    周池月晃晃脑袋,叹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挨罚,毕竟她也算了解齐思明,知道他这罚看似严厉,实则背地里估计已经在和领导周旋他们班的破事儿了。


    让她烦的是草丛里时不时飞出来的各种虫子,以及被晒得冒烟的皮肤。


    地面被浇出了几个小水坑。


    树木葳蕤摇曳,人群熙攘吵闹。


    旁边有人踩了水坑,溅起的水花似绽开的烟花,“唰”一下全蹭到她的裤腿上,带起一阵凉风。


    周池月垂头,水洼里倒映她苦瓜似的闷脸,她若有所感地把眼睛偏过去,陆岑风抬起眼眸,热烈专注,不容忽视,他头向肩颈稍微歪了个弧度,轻轻笑了一下,问:“要不要试试?”


    “不要。”她摇头,“幼稚死了。”


    陆岑风语气还是软:“试试吧。”


    她拗不过,踢了一脚水洼往他那儿直冲而去,他闪了闪,低头笑她:“怎么搞的,一点准头都没,你要是踢足球,你就完了。”


    就他会踢足球是吧?


    周池月抄起手中水管,调了方向:“有本事你别躲。”


    谁不躲谁是傻子。


    随着“哇”的一声,徐天宇扭着湿掉的背,狠狠瞪眼:“谁泼我?!谁!”


    周池月默默背手,藏起作案工具,撇了撇嘴小声示意着:是他是他就是他。


    “好啊,风哥,吃我一招。”徐天宇跑过来,不忘扭头招呼林嘉在,“林哥,一起泼他!”


    陆岑风被几个跨步追上,脖颈被一把搂住,人被往下按着沉了沉,他扭头前递给周池月的眼神里全是:出卖我,很爽吗?


    爽啊。


    周池月立着,撑在李韫仪肩膀上大笑。


    天空打翻了调色盘,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粉紫色的晚霞挥洒在她的面部。


    周池月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像一束光照亮世界,但有时候也会被乌云遮挡视线,可是没关系,云也会燃烧,脸颊还是会有光晕,这一切因为有她,才会出现。


    天暗下来,他们几个湿漉漉地往回走。先前阴霾一扫而空,竟全都是义无反顾年少的模样。


    周池月问李韫仪小说写作进度如何了,她说,快了,在收尾阶段了。


    “那什么时候我能看到?”


    李韫仪说:“嗯……还有很久?”


    “啊?”


    “因为结局得思索一下。”


    真的很好奇,她到底写的是什么题材呢?


    李韫仪犹豫了下问:“你觉得我们真的一定能有各自光明的未来吗?”


    周池月想说当然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陆岑风却先说:“即使你怀疑自己,也要相信她。周池月是主角的话,被她选择的你我,也一定占上风。”


    “……那我知道怎么写结局了。”


    李韫仪咕哝着记下灵感,不自觉匆匆走到了前面,周池月没打扰。


    “身上弄得都是水,待会儿会冷。”陆岑风忽然开口,把自己外套塞给她。


    周池月感觉,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冽气息,像沐浴露,又不像。


    她有一些想问他的问题,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的是:“你刚才为什么学我说话啊?”


    ——我是主角,我选择了谁,谁就是主角。


    这明明是她轻狂的言论。


    竟然被他窃去放在了台面上。


    陆岑风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稍俯下身,不动声色地给她扣上了那件薄外套的拉链,再抬起眼眸,眼神明亮着,一心一意地说:


    “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你,或者说,如果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美好的人,你会不会因为足够爱自己,而更偏向我一点。”——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有一千瓶了!莫停追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呢!


    把文重看了一遍,觉得写的又不好看又好看的……觉得不好看的时候在疯狂犯拖延症[爆哭]


    但是谢谢!!!谢谢大家!!


    第60章


    周池月心软了一块, 抬眸凝望着他。他讲的这些话,不是谁都会说的。


    小时候网络还没那么发达,电视台总是在假期轮番播放一些狗血电视剧, 总逃不开你爱我我误会你这样的桥段。懵懂的她那时候就很好奇, 为什么剧中的男主角总是要求女主角把他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否则她就是“自私”。


    但陆岑风说——


    是她先满意自己、爱自己, 然后因着这样, 才爱屋及乌爱了这个世界。


    周池月屏住呼吸想,她现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把陆岑风给“调教”了。


    如果有人告诉一年前的自己:你旁边那个桀骜不驯、对人爱答不理、一脸Bking范儿的问题男生,日后会坚定地站在你那边, 向你绝对坦诚……她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周池月低声咕哝了句:“那你可能不用想了,我已经偏向你了。”


    她听到面前的人呼吸霎时急促了起来, 才懊恼自己出口了什么令人遐想的破话,于是赶紧补救。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我最重要的伙伴,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们都要站在同一阵线上。”也许是因为强行向友情塑造, 圆得冠冕堂皇, 她这话说得磕磕绊绊。


    好在他没有多失望, 也许是心底早已给自己打了一剂预防针,将期待值放的很低。


    周池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他垂下眼眸, 默默把什么话吞下去了,又不自觉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留情面。


    “而且, ”她说,“而且如果没有偏向你的话,你现在怎么能在我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这么说应该可以吧?既没有往暧昧的方向一去不返, 也凸显了他在她这边其实也是有地位的。


    哪知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愣了下,撇完头再转过来时,眼睛水润地盯着她。


    周池月:“……”


    不会吧。


    “你别摇尾巴。”她真是没招了。


    陆岑风说:“我没有尾巴。”


    想了想,他身体俯得更低了一点,同时也凑得更近了些,眼睫抬着朝上看:“要摸头吗?”


    周池月鬼使神差地差点伸了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遏制住了自己,快速移开目光:“不要。”


    眼睛一挪,忽地发现前面走着的那三个不知何时顿住了,好似在等他们俩,转过身,好奇宝宝似的看她和陆岑风在干什么。


    ……还好,还好。


    还好没冲动。


    周池月松了口气,朝李韫仪他们三人招了招手:“等等我们!”


    然后快速地往前跑去。疾走带来的心脏剧烈震动掩盖过了刚刚一瞬间的缩紧,吹过脸颊的晚风也冲散了那么点热意。


    她想,太好了,她还是那个没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周池月。


    ……


    一连扫洒了几天的人工湖树丛,零班倒也尝到了这件事的趣味。除了晒一点之外,又能玩水,又能纵情放歌,岂不快哉?


    考卷他们也不是没做,晚上回去“加班”恶补。


    直到期初考试的成绩出来,他们才有了点自己在干翻天覆地大事的觉悟。


    排名表上,五个人像消除连连看一样,全员零分,挂在最末端,整整齐齐。


    “周周,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考第一名以外的名次呀?”


    做事儿的时候很意气也很冲动,但现在冷静下来,李韫仪就忽然觉得好可惜,第一名,那是周池月的位置啊,不是说丁唐婧就不值得坐,可还是有点难受。


    周池月“唔”了声,笑说:“倒数第一,应该也算是第一名吧?这么一看,我还挺厉害的。”


    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这种脱离惯例的疯狂有点让人难免爽快。这一瞬,她好似体会到了陆岑风曾经装作学渣一直考倒一时,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


    在新班主任陈振找上他们之前,林静先找他们谈了。


    “行了,我知道你们能耐了,语文考场上扬长而去是不是把自己帅死了?”林静一只手敲着桌子,另一只手把他们补做的语文卷子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我让你们好好考,得,直接没考。”


    抽出来的已经改完的补考卷子摆在五个人面前。


    李韫仪137,周池月134,剩下三个都有120以上。


    均分高得吓死人。


    林静又想气又想笑,憋了很久差点没把自己搞成精神分裂,最终板着脸“呵”了声:“知道陈振老师为什么没空骂你们么?”


    摇摇头。


    “他被教育局约谈调查着呢。”林静瞧着他们一副假装乖巧的模样就嘴抽,“抛开你们这份任性不谈,这事儿还真没做错。算了,也算苦尽甘来了,大概率他这班主任是做不来了。”


    五个人都没动静。


    林静:“憋笑难受么?”


    “哈哈哈哈哈哈还行!”


    “要是有机会,小陈老师还能来教我们吗?”


    “问老齐去!还得意呢,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不然你们几个就是以卵击石。”她绷着脸说,“任性也是真任性,这方面我还是赞成老齐的。以后踏着荆棘丛前行的日子还多着呢,哪能天天硬闯啊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


    听着多无辜啊……一溜水儿的看着都乖,结果个个是能搞事儿的主儿,这五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带坏谁。


    “周池月,你说呢?”她找了个看起来是领头羊的作典型。


    “我们错了。”周池月认得很快,但一顿,想了想说,“不过这要是在作文里,我就不这么写。”


    林静动了动唇,好像知道她要出人意料,但还是问:“那你写什么?”


    周池月:“我就写,‘我生如刀锋自当斩荆棘’。”


    意思是,还敢。


    林静:“……”


    真是的,竟然觉得写得蛮好。


    “事儿还没完呢,你们多半得国旗下念检讨,千万别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出来给我丢人。”她摆摆手,“散了散了。”


    “得嘞!”五个人互相推着就要出去。


    “李韫仪留一下,说一下作协的事儿。”林静及时把已经要走出门口的人叫回来,结果对上五双巴巴的眼睛,没好气地说,“是好事!”


    ……


    国旗下讲话,周池月真做过不少回,但是如若是检讨,那绝对是头一次,也算是一种新型人生体验。暑假补课期间是不升国旗的,这事儿一直拖到了全校正式开学。


    五个人一起念,时长不够,于是只能压缩成一个人讲话,五个人上台当孔雀。


    被推出去当代讲人的是林嘉在,原因是——


    徐天宇:“让我讲显得像聚众打架被罚,不太正经。”


    李韫仪:“让我讲有点像做贼心虚。”


    周池月:“让我讲像感谢领导给我这个荣誉。”


    陆岑风:“……”


    “让他讲像是挑衅,下次还犯。”周池月替他说了,“所以还是嘉在哥比较有‘外交’风范。”


    林嘉在憋出了一句:“怎么感觉你们在套路我?”


    “糟糕,被看出来了。”


    “因为你站那儿就一派从容地像家长领着犯错的小孩道歉嘛。”


    林嘉在:“……”


    念完之后,他跟他们一起顺着散场的人流回到班。周遭有窃窃私语,也有眼神打量,看热闹的居多,毕竟第一难考,倒一却也不简单,何况还是五个并列倒一。


    丁唐婧逆着人群追上周池月。


    周池月以为对方又要横眉冷对认为她这个对手自甘堕落了,没想到丁唐婧是来找她说些心里话的。


    “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好像考第一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开心。”她说,“是你让给我的。”


    周池月盯着她的神色良久,突然笃定地说:“不是让的。”


    “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实力是一部分,运气是一部分,意外也是一部分。我没考就是没考,你可以说我菜,但是不能说自己辛苦的成果是谁不要的,对自己也太不公平了吧。”


    “啊?”丁唐婧很震惊这个说辞的样子。


    周池月突然觉得她有点萌,“还有啊,老是跟我比干什么呀,追求自己想要的喜欢的才是要紧事,你的梦想是什么?”


    丁唐婧:“……”


    “我……我不知道。”


    周池月掂量了下,开门见山直接说了,“那你好好想呀,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跟我走一条路吧?”


    丁唐婧点点头,又反应过来摇摇头。


    真是糟糕啊……她霎时想,这个周池月怎么老是乱她心曲。


    她真是没办法,快成唯粉了。


    走到高三教学楼,一如往常、没有什么新意地准备进班,忽然徐天宇用他刚手术完5.1的视力瞄见班里讲台站着个人,正在捣鼓着多媒体电脑,一头长发亮得熠熠生辉。


    “我……去……?”他不自禁叫出声来,“小陈老师!!!”


    “小陈老师?”


    屏幕上PP从文件夹里打开跳出来的同时,陈以慧转过身来,把长发拨到肩后,笑着说:“是我,我又回来了。”


    若不是他们都是要面子的大小孩,这会儿真有可能冲上去抱一下,仿佛这一个月受到的委屈都有了出口。


    “惨不惨?一上岗就教高三,还带班主任!”她调侃着说。


    “班主任?”


    小陈叹了口气说:“是啊,听说当班主任是互相折磨,不是学生脱层皮,就是我掉块肉,你们觉得,谁比较惨?”


    惨什么惨!


    这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九月了。


    徐天宇佯装抹了把眼泪:“门派第一大弟子总是要承担更多的,没关系,我愿意脱层毛。”


    一阵“哈哈哈哈”笑完之后,陈以慧才正色道:“谢谢你们,以前选择我,现在选择我,成为我第一届要带毕业的学生。”


    可谁对于对方来说不是第一次呢?——第一次站上讲台喊出“上课”,是她攥着粉笔头手心冒汗的开端;他们也是第一次学着做羽翼渐丰的少年。青春,本就是无数个“第一次”的双向选择。


    甚至是,第一次心动。


    这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陆岑风一路跟在周池月后面,要送她回家。


    九月初,还停留在燥热的夏天,其实是热闹的,一路车流如织,三五人群,飞虫嗡鸣,四方的路灯发出亮黄的光,映衬在街角的墙壁上,衬出旧时光的氛围,像在低语。光圈里围绕着一圈圈的小飞虫,夏夜的热风吹拂在脸上。


    两人就这么一人小电驴、一人山地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并排行驶着。


    在小区门口停下车,周池月刚想扭头交代什么,突然那一瞬,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


    陆岑风就那么懒懒散散地单手撑着车把,在那棵百年老梧桐下斜斜望向她。


    他似乎并不着急回家,利落地把车架好,然后挪动到她面前,眼睫处忽然落下阴影。


    “周池月。”这个语气,多半有事说。


    她抬头,洗耳恭听。


    路灯如水般落下来,切割了他半面脸的光晕,有些忽明忽暗:“你还记得吗?”


    “什么?”她问。


    “一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


    也是这样的两个人,两辆车,一棵树,一个热意升腾的夏天,几只怎么也赶不走的飞虫,周池月揣着要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的心思问他,要不要加入零班。


    他反问凭什么,有什么理由。


    他想,他那时实在太不识好歹。要是早知道以后会这样,他一定在她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答应她。


    周池月心里想笑,但还是忍住,故意逗他:“这里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一愣,可能是没想到她完全不记得了,所以敛眼,看着有一点失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试探着提醒说:“在这里,你对我说,如果需要什么理由的话,是因为……因为你——”


    陆岑风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周池月悄然偏头。


    “因为你需……”还要不要说?


    正犹豫着,她却接上了他的话:“因为我需要你。”


    她原来记得的?


    与此同时,周池月突然伸手往下扯陆岑风的衣衫领子,意料之外的作用力直接使得他被迫弯腰,两人几乎到达了同一水平线。


    当他忙着惊讶得无以复加和手足无措时,她略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小波折事件,然后就会进入本文高甜阶段。


    唉:-(我原来觉得本文主线是F5如何考取理想大学,但现在……这是个言情恋爱文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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