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三零模一般在九月, 是高三第一场大型考试,主要作用就是摸底,而期中在十月。这两场考完, 整个高三的格局和基调就大致定下来了, 成王败寇, 从中可见一二。往后终究是逆袭者少, 起伏者多。
小道消息称, 高三上学期期末不再是市统考,而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八省联考”——实行新高考的八个省份,会扭成一股麻绳, 在“语数外”这三科上统一出卷、统一批改,再进行全省排名。
相当于真正的高考。
既如此, 过年前期末的成绩就不会出来了,要等到下学期开学, 才能登陆高考网站进行查询。反正, 至少春节期间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唠叨成绩了。
齐思明证实这个消息之后, 语重心长地说:“零模和期中的成绩非常重要。”
各大高校自主招生、综合评价, 皆会以高二下和高三上的整体成绩来设置门槛。大多数大学的要求是在四星级以上高中, 次次排名年级10%以内才会有入围资格。遑论op2高校。
“我们学校有两个高校冬令营推荐名额, 按规定,主要参照零模和期中成绩、辅以高二以来的大考成绩来给资格,”对于零班, 齐思明没有藏着掖着,有什么就直说, 他觑了一眼周池月,“只要你不像上次那样弃考,肯定有你一个。”
周池月并不觉得意外, 大局中的轻重缓急她分得清。这个东西在她目标的涵盖范围里,那么她就是势在必得。
“还有一个名额。”齐思明慢悠悠拧盖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松地说,“按照数据,本来大概率是要交给丁唐婧,可她,哎,人家另有目标了!”
他打开自己用办公软件呕心沥血做出的动态成绩表,配合柱状图,直观地展示道:“这样一来,按照综合成绩,最稳定最靠前的,是陆岑风……还有边树。”
周池月也不算意外。她侧了侧头看向陆岑风,他一副神游天外、没在听讲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被齐思明抓起来痛斥了一顿。
“以为自己很稳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高三,就没有确定的事!你的皮不给我紧着点,稍不留神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陆岑风无声地瞥了眼抿着唇偷笑的周池月,再将目光移回来,看着替自己急但实则不知道在急什么的齐主任,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
其实,老齐也没急错。
自周池月那天情不自禁拎着他的衣领摸了他的头,像是哄着他一样之后,他就开始心慌意乱、找不着北。那一瞬间,思想是空白的,人是僵住的,呼吸是颤抖的,身体是燥热难堪的,兵荒马乱不外如是——她碰他了,可是,就,只是,摸了摸头,而已啊。
如果再进一步,照他那种模样,估计得全身泛红,然后烧到爆炸吧。
他一个人走过了暗恋、热恋、灰溜溜的路人、藏在伟大友谊下的无望阶段,如今又回归进一寸难退一寸不甘心的位置,要不是每天还能多做着点题泄愤,真怕自己疯掉。
可她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周池月还是那么泰然自若。对谁都笑,对谁都好,这会儿关心李韫仪申请作协的进度,那会儿问一下林嘉在准备用奥赛获奖去申哪个学校的自主招生,再扮成检查视力的工作人员,逗一下徐天宇问5.2能不能看清。在路上碰见一班那几个,人家搭话她也全好言好语。丁唐婧就算了,那个姓边的玩意儿算什么东西?
所以他又羞又恼。气来气去,始终没气过她一次,全都是在气自己不争气,想藏又藏不住,想直白点又担心他自作多情、她不开心。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啊,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呢?
哲学上不是说,量变引起质变,做好量的积累,然后抓住时机,促成质变么……什么时候,才能到量变临界点?
零模考完第二天是九月二十七。
高三一半老师去市里阅卷,自然不会抢占用于放风的体育课,操场上一群人吱哇乱叫,满场子疯,因为有几个体育老师带着特长生去市里比赛了,这节就变成了自由活动。留下来坐镇的老师见疯跑的人太多,就把他们都抓了起来,说要给他们安排任务。
一霎时怨声载道,求天拜地地说老师不要啊。
“踢足球啊。”体育老师叉腰,“怎么样,是不是很年轻人?”
有人说:“老师,现在谁还踢球啊,大家都更愿意看打篮球好不好,帅啊!”
体育老师震惊:“啊?”
中国男足真是要完蛋了。
“开玩笑开玩笑!跟什么运动没关系,跟长相有关系。”一群人见老师被骗到,“哈哈哈哈哈”笑不停。
体育老师吹了哨:“7v7小场,几个班可能互相之间也不怎么熟,迅速组队,想上就上,赌上男人的尊严!”
“男女偏见啊老师!”有女孩子说,“怎么能默认足球是一项男生运动啊,明明论成绩,女足比男足好上不止六个档次!”
“……也是,是我先入为主了。”体育老师挠了挠头,“但确实也是怕男女生体力上有差距,女孩子可能容易受伤,而且不占优势啊。”
“那可不一定。”周池月嘀咕着,“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周周,你玩不玩?”李韫仪目光灼灼。
周池月摆摆手:“我还是更喜欢看比赛,当观众加油就好了……你们想踢吗?”
李韫仪眼睛里全是兴奋,看得出来跃跃欲试,周池月问她什么时候对足球这么感兴趣了,她说自从你和陆哥有一套“足球理论”之后,她就有在了解规则,觉得很有意思。
徐天宇一手拍着林嘉在的肩,一臂勾着陆岑风的脖子,一直在怂恿:“去啊去啊,咱都去,赢了的话咱们向班长讨奖励嘿嘿。”
陆岑风状似无意地瞧过来,周池月心说你能不能稍微演一演你不在意的样子?弄得好像她的看法是必须遵从的指令一样。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逗着说:“行,给我们mvp同学赠送一朵爱的小红花。”
然后陆岑风脱了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塞给周池月,继而果断掉头,头也不回地就过去上场了。
周池月捏着薄薄的衣料,笑了笑。说真的,她还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踢球的模样了。如果他毫不介意地就拾起了球,这应该……算是与以前的自己和解了吧?
她不想看见冷冰冰的陆岑风,不想让他嘲弄着否定自己。可他真的很好玩哎,就是那种,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我不说的傲娇劲儿,大步流星站在绿皮草坪上的时候,懒懒散散,却又是那样意气风发。低落的时候幼稚到很好哄,认真的时候也是真的成熟到让人相信他很厉害。
此刻,少年短袖被风鼓着。足球在他的脚尖、膝盖、肩膀甚至头顶不断跳跃,又准确落回期待的位置,像被磁力精准吸附。他猛地抬脚一颠,球腾空半米,又在落下时被他的脚背精准接住,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点张扬。边这么玩儿着,他边跟几个队友说些什么,大概是在讨论队形和技术。
组了临时队伍以后,整个场子一下子就热起来了,操场这边铺天盖地地嚎叫,围观群众起哄着笑闹着加油着。
虽说女生可以上场,但参加的还是少数,除了李韫仪只有三个,因为对面队伍是全男队,不太想要女孩子,所以尽数被以零班为主的这支球队收编。
没什么废话,人一凑齐比赛就开始了。
“这么一看,男生队伍铁赢啊,对面四个女生加两个只会搞学习的学霸。”这要是在赌场,指不定场上围观的一群人就要下注了。
“人家哪里死读书了?运动会没看啊,人家去年接力跑第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既没人家成绩好,跑得还没人家快,酸得要命。”
“而且女生怎么了?女生帅起来还有男的什么事,嘁。”
“本来就是啊,一班丁唐婧你们听说没,之前空军来我们学校招人,层层筛选,全校只有她一个人入围了。天呐,空军女飞行员哎,好帅。”
周池月本来津津有味地在听他们聊八卦,知道这件事儿后也难免惊讶。原来是这样啊,丁唐婧放弃冬令营,是因为她真真正正地有了自己的目标。真好。
低头还没感叹完,他们又在叫了。
“我靠,那几个女生这么猛的啊?”
“用得着这么拼吗?”
周池月眯了眯眼,徐天宇从中场转身抽射,球飞出去,两个女生和对面一个男生同时滑身飞铲,撞在一起后跌坐在场上,惯性往前跪滑了半米,看着都痛,球因着三重作用力再次飞扑了出去。陆岑风抢到球,被对面三个男生围堵,他瞄了一眼,挑射传给斜角的李韫仪。李韫仪一下子有点懵,好在脑子反应够快,看了眼守门员的位置,奋力带球往前跑,可很快落于下风、跑不过对方两位男球员,但是下一秒——
李韫仪一刹急停,对方反应不及,惯性摔了出去,还侧身滚了半圈。她深知自己没有远射的能力,趁着时机,零角射门。
进球!
场上一阵欢呼。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顺理成章,动作衔接行云流水,周池月都情不自禁爆发出惊呼,进了首球的,是李韫仪啊!
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时,也是不可思议,僵了僵,被同伴们围上来击拳庆祝。走到场边,跟周池月对视上的时候,她压了压唇,手臂上举,连着脑袋,整个人比了颗心给她看。
周池月失笑,愣了愣,也想比颗心给她。但手中的校服外套无处可放,又不能直接扔地上,她想了想,先套在了自己身上——算了,也不是第一次穿。陆岑风用的洗衣液真的很好闻,掩盖了被人群挤着时错综复杂的味道。等空出了手,周池月连忙回了手势。
陆岑风本来见她只搭理李韫仪一个人,胸口不可名状地起伏着,可能是气的,可是下一秒看她十分自然地穿他的外套,185尺寸过大,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忍不住把自己哄好了。扭头,眼眸清亮地跟徐天宇、林嘉在撞了拳。
前半场有了教训,对面那队不敢再小觑,知道了女人又拼又有头脑等于没活路,所以后半场一直在压着她们。
球传到徐天宇那儿,掌握主动权,他站在对方球门斜角处,踢出时球拐了个弯儿,对方守门员前扑时绊倒了一位女生,但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孩试图挑起用头顶球,连带着场上同时摔了四五个人,且都是他们这边的球员。
“哎,没机会了。”
“这边还站着的只剩陆岑风——”
“哎呦我去,他这什么表情啊?”
“他竟然在笑!”
他在笑——
周池月看到球因为两方争抢飞在空中,看到陆岑风微微动作调整了位置——他猛地弓身,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忽地在空中翻转。单手撑地间,翻在空中的右脚精准地擦过球心,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窜球门死角。
他重重摔在草皮上时,观众解除屏息状态,周边呐喊才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老天呐,倒挂金钩!这是在一场很随便的业余赛上能看到的吗?
别人都在惊呼,只有周池月笑意一凝,暗暗咬了咬唇,脑海里有四个字轮番滚动:孔雀开屏。
应该很疼吧?
又没上装备,这么往地上猛摔,五脏六腑换没换位置不太确定,但破皮擦伤肯定少不了。
可,帅也是真的帅。
疼不疼,陆岑风一点儿没在意,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望向在场边的周池月。
她抿着唇,直直地回视过去,眼睛里微微波光闪动。
有没有人不吃这一套周池月不知道,可她知道的是,自己修的不是无情道。再说了,无情道哪有毕业生啊?
哎,怎么四年前吃这一套,四年后,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拿这个考验她让她渡劫,未免有点太苛刻吧。
老师吹哨,宣布2:0胜,哨声中,周池月瞧见几个人如脱了缰的野马,拔足朝她狂奔,汗水浸透的短袖紧贴脊背,被风掀起猎猎衣角,他们张开双臂,踉跄着意气风发——我们赢了,好像在说。
最终是刘海被汗湿的李韫仪扑到了周池月怀里,然后不好意思地退开,怕自己有味道。
在陆岑风绷脸之前,她捏着自己的领子闻了闻,又扭头看他的表情,确认安全,她笑了笑说:“虽然我也进球啦,但是周周,这个mvp,应该还是属于陆哥吧?”
……
体育课结束是晚饭时间。
自换了小陈老师当班主任,零班就恢复了饭补,天宇餐饮再度上岗。
陆岑风早不疼晚不疼,这会儿柔弱得很,趴在周池月旁边,一副自己快不行的模样,恹恹无力。
“你们三个去拿吧,可以吗?”周池月无奈地望了望只留了颗后脑勺在外面的男生,解释说,“我给他处理一下。”
“哦,好啊。”他们三个脸也还红扑扑的,就这么裹着一身热气出去领饭了。
周池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碘伏棉签。盒子一掰开,刚还有气无力的人就坐起身来,板板正正的,垂着眼睫看她。
她拧断一头棉签,碘伏立马倒流到另一头,她递过去,语气自然:“你自己涂着擦一擦。”
他没接。
周池月拧起眉,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现在又不疼了?”
“疼。”
“那涂呀。”
他脸扭向一边:“我身上不臭。”
所以,你也,离我近一点呀。
周池月:“……”
她又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他自己动手的。
他不说话了。周池月看见他默默翻过手背,两道溢着血丝的擦痕横在中间,像是无声地控诉真的很疼。略带潮湿的眼睛一抬,周池月轻叹了口气,还是服了。
她拽过他的手,给他消完毒,然后再掏出一款最普普通通的创可贴,对准了再贴上。
“下次不要这么踢球了。”虽然很帅。
“你不喜欢吗?”你喜欢我吗?
周池月没回答,他神色一僵,无声地咽下去什么,好吧,是又生自己的气了。自顾自在心里骂完了自己,刚想冷脸把手收回去,哪知周池月强行摁住。
她左手捏着他的手腕,然后视线挪到自己的桌上,右手点了点,从笔袋里掏出一只红笔。
花了几秒钟扭捏了下,提着笔抬手,往创可贴上面简单画了朵小红花——人各有天赋,在美术这一行,她绝对比不上宋之迎。可是没办法,你就忍忍吧,陆岑风,只能画成这样了。
但他哪里需要忍?
短暂怔住后,抑制不住的唇角不断向上,未免也有点太不值钱。
“手要留着学习考试。”周池月敛了嘴角,正色起来,“有没有好好听老齐说的,名额就两个?”
陆岑风乖乖点头:“嗯。”
周池月:“其中有一个一定是我。”
陆岑风理所当然:“嗯。”
“那你觉得好吗?”
陆岑风:“什么?”
周池月放缓语气:“寒假一起去北大的冬令营,好不好?”
去他的,要死了。
她这个语气,别说是让他勒紧脖子学习抢着那第二名额,就是现在叫他从学校人工湖跳下去,他可能也五匹马拉不回来地去了。
“好。”他不自觉紧了紧喉咙,点头说——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年末单位疯狂拉我有事干,累得写不动啊写不动[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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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点头说好。
周池月松了口气, 他不是那种会夸下海口却做不到的人,所以他答应了,就一定有把握。红笔拐了个圈儿, 被扔回了笔袋里, 她松开他的手展示道:“喏, 送你的小红花, 虽然不太好看。”
他说:“好看。”
“你看了吗你就说好看?”周池月嘀咕。
陆岑风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撕下来, 低头又花了两秒钟看了眼,再点头:“好看。”
好看就好看,红什么脸啊?
周池月不太自在, 但抿抿唇,还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礼盒, 垂下眼睛说:“生日快乐,恭喜成年。”
他愣了一下, 随后眉目舒展, 嘴角轻扬:“谢谢。”
上一次生日, 他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互送礼物的地步, 却在白马洲公园一起看了日出;这一次, 熟是熟了, 可二人之间气氛却没那么自然了。
陆岑风当即就拆了。周池月满头黑线,哪有这么急的?人还没走,就这么可劲儿想看了。
盒子里是一根运动发带, 以及护具。
他看向她,没说话, 周池月:?
陆岑风声量低低,听着怪后悔:“我要是早向你讨要,今天踢球就可以带出去了。”
周池月:“……”
你还嫌孔雀开屏不够啊?-
放学回家。
陆岑风和妈妈是在年中搬离御公馆的。他们家以前拆迁分了五六套房子, 岑溪就选了离附中最近的一套,方便儿子读书。大致算起来,和边杰分居已经有四五个月了。期间边杰不是没有找到这里来过,但无一例外被扫地赶出。
他有时候看见母亲靠在窗边发呆,神色郁郁,也会怀疑自己。怀疑……当时对峙,如果顺着边杰的话说下去,没有撕破脸皮,是不是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关系,岑溪会继续安稳地生活。
屋里没开灯,像是没人在,陆岑风喊了声:“妈。”
结果下一秒,岑溪捧着个小蛋糕从厨房里出来,上端插着根摇曳着光的蜡烛,好像自从去边家后,他就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了,这下看到黑暗里的一小簇光,也不自然了起来。
“先吹蜡烛再进家门。”岑溪把蛋糕递到陆岑风面前。
陆岑风嘴上说“多大人了,这种东西太幼稚”,可还是听话地闭了闭眼吹灭了。
岑溪以前是音乐剧演员,不然也不会把音乐天赋遗传给陆岑风,唱首生日快乐不在话下,甚至到最后一句还笑着卖弄起了美声,一下子把调唱到了几近High C.
“唱腔不输从前。”他咕哝着。
屋里灯亮起来,岑溪拍了下他:“差得远了!你八岁的时候这个我都闭着眼唱的,现在十八,我要瞪着眼。”
陆岑风沉了沉,说:“我成年了。”
“我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啊。”她笑。
“不一样。”他抬头认真地说,“我现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为我的任何选择,和有可能导致的人生负责任。”
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爸。岑溪还是笑:“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成为累赘了。”陆岑风说,“你不用为了我考虑。你想和什么人一起过日子,想做什么,都只要为了自己喜欢就好了。如果你想回舞台歌唱,那我支持;如果你想和边杰和好,不用问我意见,我也没意见,他名义上可以是我继父,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了。”
他补充:“当然,我也有我的人身自由,我不会听他的安排,出国或是别的什么,作践我自己的人生。”
岑溪愣了愣:“怎么会,既然我搬出来了,就想好了不会再回去,离婚的事早就在准备,你不是谁的负担,而是我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以前,是我做错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害怕撑起一个家的责任,想着通过依靠别人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反而只顾着自己,错过了你太多太多,不管是性格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小风,妈妈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对不起。”
陆岑风抿了抿唇。
他头侧向一边,移开目光,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什么,却还低声说:“没关系,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小风。”她一贯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染上了一丝急意,“不要再为别的什么考虑了,你说你不想成为我的累赘,可是,一直以来,其实……我才是你的累赘吧?”
陆岑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之后缓过神来定定地看向她。
“这么久了,也够我想明白了。”她挨个列举道来,“你之前装成学渣一直考倒数,不是因为你任性,而是太过为我考虑。你担心自己难以避免和边树做比较,让我这个继母不好做甚至难堪,所以你宁愿让自己一直处于下风,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冷嘲热讽;你不愿意出国,可还是听从边杰的要求去留学机构上课、飞去香港考试,不是因为你太过软弱没有主见不懂抗争,而是你怕是我让你走,你怕你拒绝了以后我难以在那个‘家’自处……你只是把内心的所有想法藏起来了,但其实从来没变过,即使十八岁了,对我来说,也还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就在这一刻,陆岑风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裹住。
“那天那个拦在你身前的小姑娘,她说,她不希望我误会这样的你。可是太迟了,我已经误会了太久,久到不知道怎么挽回。以至于,我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她说:“小风,不要有顾忌了,妈妈不要成为你的软肋,妈妈也看清了曾经用这个软肋拿捏住你的人,从此以后,你要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思考,陆岑风甚至难以回应点什么,那么久的克制压抑住了他纷沓而来的冲动。他的气息颤动起来,最终只问了一句话——“你,需要我吗?”
或许“需要”这个词,不太恰当。哪有母亲不要孩子的?
但彼时彼刻,岑溪一下子就懂了他想要表达什么,伸出手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当然。
她补充说:“最需要。”
“哦。”陆岑风站在那儿,忽而松松垮垮地笑。
九月二十七,他十八岁。
在这天,他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有一群鲜活自在的伙伴同行,与母亲解开了长达两年半的误会,还和喜欢的女孩子,有了一个专属的约定。
他近乎重新拥有了十五岁时拥有的一切。
快到十二点,陆岑风都还没睡,做完一套题,他躺在床上,仔仔细细把前些年的经历回想了一番。
他的人生,是从周池月出现之后才改变的啊。
是她,首先注意到隐匿在人群中的他,她说“你其实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是她,在他几乎找不到什么存在的价值和必要时,说“我需要你,加入我吧”;也是她,把他拉到身后,坚定地站到他的身前,为他据理力争。
这样的人,这样的女孩……即使无关爱情,也如何能让人不爱她?
想到这个的时候,耳畔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勾,解锁屏幕,一条新的消息跳跃在他的视野里。
23:59
捡月亮:[你18岁,希望陆地上自由无阻的风也可以有独一无二的形状。]
你看,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我们的瞬间,却叫他难以招架。
Fn:[这难道跟上次是前后呼应?]
周池月在一分钟后看到这个回复,心里失笑,他还记得去年啊?
是啊,前后呼应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文学写作手法。
Fn:[那我是不是得重拍个身份证]
捡月亮:[?]
Fn:[然后你就可以说]
Fn:[“现在的陆岑风比以前更帅一点”]
周池月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吧,去年的事他记仇到现在啊?她不就是不小心说了他初中时候拍的照片更好看一点而已,至于吗?
捡月亮:[自恋死了!]
捡月亮:[睡了]-
陆岑风彻底不收着考试了,也因着这样,从九月的零模开始,十月的期中,到十一月的月考,他全都考了第二名,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丁唐婧都望其项背了。
按理说,剩下那个冬令营的名额已是探囊取物才对。
齐思明在十二月月考后,把周池月、陆岑风和边树叫到了办公室。
拉着陆岑风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边树。比起高二刚分完班那会儿,他貌似更多地透露着一点颓态。
他察觉到她的眼神,侧身对视了一眼,颔了颔首。
周池月正欲礼貌回应,哪想陆岑风勾了勾她的衣袖,绕到她的正面,高出太多的身高和宽阔的肩颈几乎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可怜地陈述道:“我感冒了。”
她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转移了。
周池月觑了一眼他,这几天大幅度降温,班里几个男生像跟她生活在不同季节似的,卫衣里面套短袖,卫衣外面套冲锋衣。晚自习前他们会一起出去散步跑跑打球什么的,热起来一回教室就脱得只剩件短袖了。她心说,你不感冒谁感冒。
眼神瞪完他之后,她还是敛了语气道:“那还不拉上外套拉链。我那儿有药,待会儿回去吃一下。”
陆岑风“哦”了一下,随即响起的拉链声响。好像很享受被管着的感觉似的。
“是这样,叫你们来,有个事要说。”老齐接完热水回来,对着杯里轻轻吹了一口说,“学校暂且确定下来,两个冬令营名额,一个给周池月,一个是陆岑风。”
那叫另一个来做什么?
下一秒,齐思明转向边树:“早上你爸打电话来询问过,我给他解释过了,现在也跟你说一下。”
“存疑、觉得不公平的点可能就在于,陆岑风同学作死,高一成绩连连倒数;高二下学期因为留学的事缺考一次,没有成绩。”老齐说,“高一没分科的成绩是不作参考的。高二少了一次成绩,就缺了一次标准,一定概念上对边同学不太公平,但那只是次月考,比不得联考大考,不太作数的,而且其实这次自招,高三成绩占据更重要的参考地位,而陆同学近来五次每次都在第二,权衡之下,反而这样才更公平。你,能明白吗?”
但凡他认真考了,就没有拉胯的成绩,你能明白吗?
边树没想到找他来是因为老齐认为他会觉得不公平闹起来,觉得尴尬的同时又觉得羞恼,他紧了紧手指:“……明白。”
齐思明转而目视陆岑风:“既然这样,也就不存在误会了,你跟边树同学不要影响兄弟感情……”
陆岑风没吭声。
劳什子的兄弟感情,有这种东西存在吗?这个名额他本来也不在意,可是听了这话,搞得反而像是争抢皇位一样,凭实力拿的东西还要担忧别人没拿到的失败情绪,真奇葩。
“我——”他刚开了个头。
周池月真是怕旁边这混蛋图着爽,一言不合就说“我不要了”。
她没作多想,说:“试一起考的,排名都在这儿,要是因为这个受影响,那还不如不要这感情,老齐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齐主任一口茶呛住了,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你再说一遍?”他捏了捏嗓子。
周池月摸摸鼻子:“我说我们还有卷子没做,先走了。”
齐思明:“……”
走出来,陆岑风忽然开始闷头笑,简直成了一个扭曲的饽饽,周池月无语半天,问他笑成这样是见了什么鬼。
“我就是觉得,”他被警告地看了一眼却没收敛,转为垂眼笑,“……和你统一战线,很好。”
这种干什么都有人护短的感觉,比“我不要了”爽得多了太多——简直爽飞了。
……
晚自习尚未开始,天儿已经黑了。
陆岑风捏着试卷扭头准备找周池月探讨,一撇眼发现窗外站了个人,当下神色就冷了。
对上眼神后,他松开手,出了教室,目光松松掠过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遍。
“找个地方聊吧。”边杰从向楼外瞥了眼,说,“不着急,我们——”
“我没空跟你掰扯,还得上晚自习。”陆岑风不耐烦地打断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在这里说。”
边杰往教室里看了眼,发现几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这边,他扫了眼:“至少到那边的天井。”
天井位于两栋楼之间,走几步就到,眼下是自习时间,也没人在那边,说什么话并不会被关注到。
陆岑风冷嗤了一声。
越过他妈,单独找上门来,能是什么好事?他闭着眼都知道对方心怀鬼胎。
可能是完全没有隐藏自己表情的缘故,边杰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和谐的表象终于戳出了一丝裂缝。
“你妈妈跟我提了离婚,”他斟酌了用词道,“我承认之前对你的态度有问题,可大人之间的事总有回旋的余地,我想留住她,反而弄巧成拙推远了,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她是真心……”
陆岑风听得很烦,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摆弄着,看起来没有什么耐心在神游。
谁要管一个中年男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这儿剖开真心啊?
他打断他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是我妈么?你想要讨好什么挽回什么应该先找对对象吧?还是说,其实你用这个作幌子,真正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事。”
陆岑风牵了下嘴角,甚至懒得敷衍地笑一下。在这样犀利的眼神下,仿佛用什么作铺垫都没用。
边杰没有反驳。
“说吧,到底想做什么?直接点吧,我没时间跟你四两拨千斤。”陆岑风问。
“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下,强行再在一起也许会造成更大伤害。也许,还会让你妈妈认为这几年的感情都白费了。”边杰模糊着苦笑一声,“我可以同意协议离婚。”
陆岑风微微挑了下眉。正如边杰了解他能为了母亲作出大部分妥协和让步一样,他也了解对方,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平白让步。
“唯一的要求,”男人叹了口气说,“去冬令营的名额,让给小树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没太意外。
拿到这个名额,大概率高考录取线能降个二三十来分。边树心态不好,偶尔会崩盘,谁知道崩的那次是不是高考?边杰可真是会为亲生儿子打算。
陆岑风其实不缺这点分,可是凭什么呢,自己应得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之前已经让过一次了。
他把高二提前高考的名额让给了边树,结果却是白白浪费掉。人心不足蛇吞象,靠别人让出来的东西就能成为自己的么。
陆岑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这老子比当儿子的还天真。这是你的底牌?哈,烂到不行也能当王炸甩出去,商人当久了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谈利益交换?”
“天大的笑话,没了我妈的偏爱,你有零个条件可以跟我谈,”他着重强调了“零”这个数字,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现在还可以用什么拿捏我?”
“诉讼离婚需要你同意吗?不好意思,刚才的后半部分我开了录音,真是谢谢你啊,白白送了我一件你们感情破裂的证据。”
他拨了拨手机,露出了他那久违的不屑一顾的眼神,隐忍太久,好像有人忘了他不是任人宰割的温顺小动物,他是一头狼狗,此刻面对敌人时混不吝地笑着:“是我爸去了太久,导致你忘了?他是法官,而作为他儿子的我,比你,了解现行法律条文超一百倍。”
“还是担心担心你那即将要分割一半出来的家产吧。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我们风其实是有脾气的真少爷来着(
只不过人有软肋 以前的软肋让他忍气吞声
现在的软肋让他又茶又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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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陆岑风出去太久, 回来的时候几个人都围上去询问情况,他说没什么事,看面上也是泰然自若。
放学后, 往车棚走着的路上, 周池月忽然扯过他手腕, 两人落在后面了, 她才松开他问:“找你说什么了?”
腕上一轻的刹那, 陆岑风下意识是想追上去把她的手指捉回来的,可冷风一吹,他才低头看到她已经缩回到口袋里。
夜色昏昏沉沉的, 她的表情却很明显。虽然看起来平静,但依稀可见她抿了抿唇, 似乎是担忧的。
她猜到了边杰又要跟他谈条件,搞出幺蛾子来, 除了出国, 这回又想让他干什么?
陆岑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池月, 没说话, 导致她越来越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可他其实只是很喜欢被挂在别人心上, 尤其是她的心上, 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突然就想延长一下这种感觉,于是, 在直直凝望她的同时,无伤大雅地改变了回答重点的顺序。
“他想让我把名额让给边树。”陆岑风没有移开目光, “于是提出了个条件,只要我同意,他就同意和我妈妈离婚。”
周池月愣了一下, 当下第一反应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怎么会有人如此不要脸。她不想掺和进别人家的家事,可是他不是别人,所以难免关心则乱:“那你同没同意?不是,他怎么这样啊?”
好像是应该回答说当然没有答应,证明自己没那么愚蠢,可莫名其妙的,他躲闪了一下,说出口的却是:“无可厚非,他只管他的儿子。”
周池月眼角狠狠一抽。
“什么破无可厚非。”她蹙着眉反驳道,“他管他儿子,我也只管我的人!”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周池月略带尴尬地用指甲磨了磨食指的指腹,心说她其实没有那种意思的,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暧昧呢。中国话实在太博大精深,理解起来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陆岑风理解的是哪种意思她不知道。可刚才吐字太清晰,这回想否认都很艰难。
“我的意思是……”
陆岑风:“我知道,你是想说我是你的好朋友,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的。”
“……对。”周池月点了点头。
他眸光闪了闪,语气似乎有点委屈:“那你还要怀疑我。”
“我哪有?”
陆岑风凑着一张脸到她面前:“我之前说过了,以后不会走了,要留在你身边的。所以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还要来问我向我确认。”
他说:“我不同意,我答应要和你一起去北城,别说少寒假的一周,就算少一天,那也是违约了。”
周池月承认她确实有点乱了,吸了吸气,撇开目光,杜绝被这张帅脸引诱的可能,不咸不淡地说:“哦,下次不会了。”
然后他就笑啊,笑啊,一直以莫名的姿态好心情了几个月,笑到了期末的八省联考。
这次考试流程跟高考一模一样,考点散落在南邑的各大学校,周池月被分到一个挺偏的县中,周围坐的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第一天考完大家就全是行尸走肉了,语文阅读考了新感觉派小说家的文,每一个字都看懂,组成文章让人直呼什么玩意儿;数学更是抽象,各种创新题型,平常没怎么做过。
第三天彻底结束,人小死了一轮。
周池月收拾收拾跟着大部队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思考拿捏没那么准的题,脑中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做的是对的。也正是这个时候,有人忽然叫住了她。
她扭头一看,是一个剪着寸头的男生,长得很正,有点眼熟。
“我,于晓。”对方咋咋呼呼地,“校尉,校尉你还记得吧?咱们几年前见过,我就陆岑风他朋友——”
周池月认出来了,是他啊。
于晓摸了摸头:“没想到你被分到我们学校来考试。哎,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来了,但是怕打扰到你,所以一直憋到考完了才来找你说话的。”
周池月点了点头,打了招呼礼貌问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于晓抬手蹭了蹭鼻尖,好像有点不自在,“就是,嗯,你可不可以让陆岑风把我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啊?”
周池月“啊”了一声,虽然这是人家二人之间友谊的龃龉,自己不该插手,但还是有些疑惑:“他拉黑你干什么?”
于晓抬眼冲她干笑两声:“怪我怪我。就是聊到你的时候,我没忍住嘲笑了一下。”
周池月:“聊我?”
他笑得更干了。想到要为自己正名,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手机开机:“你等等啊……”
一分钟后,两人的聊天记录弹到周池月眼前。
Fn:[图片]
Fn:[她怎么那么聪明啊]
Fn:[这道题她有三种解法]
Fn:[图片][图片]
Fn:[这是她球赛后给我贴的创可贴]
摸鱼校尉:[闭嘴……滚……]
摸鱼校尉:[那咋了,人家又不要你]
(红色感叹号)摸鱼校尉:[上赶着造作的狗东西]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就是这样了……”
周池月和他相顾无言了半天,感觉自己脸好像有点热。想来想去,只得把这笔账算在陆岑风身上,之后再计较,他平常都在瞎分享什么东西啊?
忍着赧意,她高深地点了点头:“嗯,我问问看。”
高冷且平静无波的样子直接聊死了话题。
告完别,周池月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后,又顿住,脚尖欲转不转。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转过身又哒哒哒走回去,退到于晓身边,用认真的语气说:“你以后不要嘲笑他。”
于晓有点局促:“啊?”
“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被怎么样。”
“啊???”
“嗯,就是这样。”
于晓:“……好的。”
等她走远了,他才骂骂咧咧了一句,好什么好啊?
·
考完试也没那么快乐,成绩要到下学期才出。
附中的高三要上到年二十九才放假,老师们和学生们都被困在学校,说不清哪方更惨。
冬令营活动在过年前,要去另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城市独自生活好几天。
零班被分成了A、B小队,A队有周池月、陆岑风和林嘉在,他们三个去北城;李韫仪和徐天宇既没有学校推荐名额,也没有奥赛获奖情况,只能呆在班里老老实实学习和复习。
周池月走之前特地关心了下李韫仪的小说情况。
“基本要求都达到了,均订有2000了,运气比较好,没有真拉着全校都去看我写的东西……应该八九不离十。”
周池月点点头,又叮嘱道:“徐天宇,你锻炼的时候顺便拉着仪宝跑跑步什么的,她那个自招好像还要考察体育情况。”
李韫仪面露苦色,徐天宇拍拍胸脯:“包我身上!”
“行,那我们走啦。”
两人在附中门口送别的时候,就差没绞着手帕抹泪了。
北城距离南邑这么远,出行坐高铁,回来学校报销。几个小孩出门,得由大人看管,齐思明将一路护送他们到地点,然后再返程回校上课。
周池月、陆岑风、林嘉在三人在高铁站就有种笼子里的鸟被放飞的感觉了。周边人来人往,几乎都是春运回家过年的大人们,他们在拥挤中还有闲心铺块毯子在候车大厅玩飞行棋,等齐思明接完热水回来,周池月眼疾手快将棋局一收,从包里抽了张化学卷子铺到三人中间,看起来好学到乖得不行。
老齐见状表示很满意:“这次出去说白了就是集训,好好把握机会,不是给你们放风用的。”
几人连连点头。
高铁ABC座是三连座,四个人就得有个人落单,可想而知,他们集体排挤齐思明。
林嘉在扯开眼镜捏了捏鼻梁:“我想睡一觉,就擅自选靠窗A座了,你俩随意。”
陆岑风默不作声选了中间的B座,坐下来了才微歪着头瞧周池月说:“他待会儿睡着了也许会靠你肩上。”
周池月:“……”
好吧,随便他吧。
她坐了靠着过道的C座,为了打发时间,认真研读了一下这次的“集训”通知单。
一共得在大学里度过一周,等到年二十九才能回到南邑,期间会有各类讲座、活动、训练、考核。可以简单理解为,这是一次冬游,游学的那种。
短暂地离开附中,真的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独立了,他们不必在高压的环境里提心吊胆……甚至,有些压抑着不能让它破土而出的情感也能够悄无声息地发芽。
还没到春天呢,发什么芽?
周池月没再多想,她合上手机,掰下前面桌板,从包里掏出本练习册放上面,准备打发看看。左手刚翻过一页,右肩猝不及防多了一丝重量。她蹙了下眉,发现嚷嚷着不让林嘉在倒在她肩膀上的人,自己却一语成谶地中招了。
听说过有人晕车,有人晕飞机,怎么还有人晕高铁啊?
本来支了手想要推开的,但她往左瞥了一眼,齐思明时不时往这儿投来视线、密切关注,此时此刻,他俩恰巧对视上。
什么都没有,心虚什么?
奇怪的是,那脑袋一点也不重,陆岑风的那些知识似乎都装到狗肚子里去了,似乎也没什么推开的必要。算了。
高铁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到北城,到站出来又打了车,开了快一小时才到地方。
他们这次不在本部,而是在临近郊外的一个分校区,完全没有闹市的感觉,反倒是山清水秀、适宜养生。
齐思明把他们送到门口就走人了,千叮万嘱让他们不要放飞自我,即使拿不到优营、降不了分,增加点见识、锻炼点能力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要像脱了笼的鸟一样,饱暖思淫欲,回到南邑只剩陋习。
周池月心说怎么可能,但很快一到住的地方,就发现他担忧得不无道理。
南北楼,男生在北楼,女生在南楼,共享一个宿管站。周池月在大厅交接过行李,领了营服和门卡,就和陆岑风、林嘉在告别了:“今天就是报道,应该没其他安排了,有事儿咱们线上手机联系。”
宿舍条件太好了,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比附中那栋半新不旧的楼不知高级多少。情况换一换,她大概会乐意高中住校。
和她同寝的是一位来自海城的女孩子,生疏地打完招呼,一拾掇好就开始翻书做题,勤奋到让周池月不免心虚。好在她带的卷子也不少,随手刷了几套,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洗漱完就钻到了床上。
舟车劳顿,回了家里人的消息、翻看了李韫仪和徐天宇给她的学习进度汇报之后,没撑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乡。睡着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天,这是她高三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可能是认床的关系,凌晨两点,她自然醒了。一睁眼,面对的却不是黑漆漆的屋子,隐隐有光点从对面的床铺传到这里来——海城那姑娘打着手电筒,还在轻轻翻动书页。
周池月心里啧了一声,想,她跟陆某人在熬夜拼命这块儿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巧不巧,一打开手机,就收到陆岑风的消息。
Fn:[睡了没?]
周池月敲着字回:[你做贼呢?]
Fn:[。]
这个句号回得真是很嘲讽。
周池月还在思考他大半夜发什么疯,忽然收到他一条视频。
她心下疑惑,从枕头旁边够到耳机,塞耳朵里,点击播放,将音量调大,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入目是一片黑,好像月光还算名堂,隐隐能看到人影。画面不甚清晰,她只好竖起耳朵听动静。她清晰地听到,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以陆岑风的视角,那就是从对面用以上下的木质楼梯上传来的。
在一片寂静中,听到这声音,但凡是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得掂量两下是不是见鬼了。
然而视频拍摄者艺高人胆大,不仅没缩回去,还混不吝地问了声“去哪儿”。
没有回应。
陆岑风开了手电筒,只见林嘉在出现在那一小片光晕中,勘破红尘般两耳不闻,一步步往外走,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外面的冷风呼呼吹进室内。人,与此同时也消失在了走廊。
视频到这儿戛然而止,因为陆岑风掀了被子,朝外面追了出去。
这种情况周池月也是见所未见,她倏然回神,一把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打字。
怎么回事?嘉在哥什么情况?
现在怎么样了?
Fn:[你好歹担心一下我什么情况。]
捡月亮:[?]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发之时,还知道要留痕录个视频,冷静到令人发指啊。
Fn:[他出去梦游一圈自己回来躺被子里去了]
Fn:[我看他是嫌我给他磕的不够]
周池月对后面这句话充满疑惑。
陆岑风发了条语音过来,她带了耳机,没多想,直接点开了。
刻意压着声音讲的,很低,但是个中意思,全都用语气表达出来了。
“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明天我该在死在你面前了。”
捡月亮:[……]
Fn:[你就说你管不管吧?]
捡月亮:[管啊,明天就去问情况。]
Fn:[我是说管我。]
捡月亮:[……?]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有梦游行为的又不是他,管什么?
Fn:[今天是没怎么,万一明天又来,不得提防他对我动手动脚么。]
周池月无语:[你怎么不担心嘉在哥扇你两巴掌呢?]
Fn:[粉骨碎身浑不怕。]
捡月亮:[?]
Fn:[要留清白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这种环境真的很适合捅破窗户纸。
正好也把嘉在的个人线补一补。
第64章
周池月知道他这一连串看起来似乎幽默到很欠揍的话不是真实意图。
其实, 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周池月,我第一时间向你坦白这件事, 但你先别担心, 我们一起好好解决它。当然了, 绝对也有趁机为自己正名和谋取什么的意图。
好的吧, 周池月关了手机, 放空地望向天花板。
梦游啊,她小时候也有过。
好像就是,她半夜起来摸到爸妈房间, 跪坐在他们俩中间,摇着宋华英的手臂, 然后把惊醒的爸妈吓了个半死。当时年纪太小,自己没什么印象了, 父母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过儿童的睡醒症是比较常见, 可成年后明明很少见的……
周池月琢磨出了点苗头, 实在太困, 倒头又晕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开营仪式过后, 先被领着把偌大的校园参观了一遍。剩下的几天, 白天就是陆陆续续去了解和学习此大学的强势专业,听些课程和讲座,晚上是活动时间。
下午一上来是去前沿机器人实验室体验, 由教授授课后,再进行分组挑战。
周池月、陆岑风和林嘉在三个人肯定是要在一组的, 人数其实也够了。
林嘉在去前面领表填信息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找着机会跟陆岑风密谈。
“昨晚后面应该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了吧?”
陆岑风:“没了。”
周池月问:“你跟他说了梦游的事儿了吗?”
“还没。”
“也好。”周池月想了想说,“成年之后出现梦游的状况, 大概是由于压力过大或者出现过心理创伤,你觉得是哪种?”
陆岑风接话:“他看着像学习压力很大吗?”
周池月往前瞧了眼,林嘉在领完表格之后顺道还去问了助教一些问题,边交流边点头的样子不是很像高中生,反倒像这个行业的翘楚。总之,用一个词概括,游刃有余。
“我想也是心理创伤。”周池月咕哝着,“是压力大的话还好点呢。”
应该,和林嘉在之前少年班退学的原因有关系吧。
这是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大学,但多少也有点故地重游那感觉?在差不多的环境下,勾连出内心深处的伤痕是很容易的事,而且这东西还不好说出口,憋着憋着不就憋出问题了么。
“你们男生寝室那边能进吗?”周池月忽然发问。
陆岑风挑眉:“现在?”
“……”周池月很干脆,“怎么可能?我现在去做什么,当然是晚上。要是还有昨晚那种情况,你手机打个电话给我,我得去当面看看。”
陆岑风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低头去找她眼睛。她仗着自己理由充分、行得正坐得直,于是毫不避讳地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心尖重重地跳了一下,吸了口气问:“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周池月心说我又不是智力障碍,再怎么也不会分不清性别。她睨了他一眼,无动于衷:“你是傻了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林嘉在就拎着表回来了。他贴心地把黑笔的笔盖拔了再递过来,“填吧。说什么呢,谁傻?”
陆岑风接过笔,自己被周池月的突发奇想折磨了个半死,却也只冷着脸揽下承认道:“……我傻。”
接着“唰唰”先往表头填了个日期,原来1月快结束了,但有人37度的嘴竟然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不仅是男性,并且还是个对于她这个人的想法不太安分的男性?就这么直白地说要登堂入室,她明明根本就没把他当什么人看。
周池月哪里有想这么多,填完表就开始研究课程规划。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前一秒跟人谈天说地搞得人方寸大乱,下一秒自己道心稳固,不受影响还能专心做事。
分完组之后,要学习传感器技术,进行无人机飞行组装,制作AGV自动导向车。既然有队伍了,自然是要比赛。
她逡巡了一圈,大家都差不多分好组了。
只有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垂落眼睛立在那里。是她的新室友,来自海城的于静。
她那样子,好像就是等着全部人都弄好队伍,等着自己被剩下,然后老师将发现还有个落单的,接着再看看名单斟酌一下,随机把她派到什么组去。
很多时候,很多人遇到组队都是这样的。
所以会害怕这种活动。
因为落单这件事,代表着明明和谁都能互通姓名、说上点话,却不被选择,那种失落和故作无所谓的态度,还挺孤独的。性格使然的问题,又很难轻易改变。
周池月问了她的同伴们:“你们介意再加个人吗?”
没意见。
她过去找于静。但是没有直接问她要不要来自己的队伍,她换了个说法:“我这边缺个做数学计算的,你能证明自己能力的话,我很乐意选择你。”
对方并不是个多言的女孩,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点震惊,但震惊过后,倒是很快地掏出了一道题速解。
她很认真地说:“这里比我厉害的人没有我细心。”
“那你还站这儿?”周池月笑着,“你自我证明之前,就可以往我这表格上直接签字说,‘等着吧’。”
于静很专注地瞧她一会儿,感觉跟昨晚认识的不是一个人。她想了想,轻声说:“那等着吧。”
于是他们就成了支四人队伍。
那比赛最后还真就拿了第一。
整个冬令营实行累分制,这项拿第一,暂且加十分。
然后于静就发现对面三个人很奇怪。周池月看着好说话但是做起事来真的很“凶”,这种碾压的架势还好不是对着她;陆岑风看着最冷最不驯,结果指哪儿打哪儿,堪称最强辅助;林嘉在最温和近人,然而实则边界感强得让人不太敢探究。
南邑,究竟是什么风水啊,养出这堆人来?
晚上没什么活动,简称自习。
阶梯教室里,有一个没一个,全在研究高难度的题。一张卷子,除了每类大项最后一题,全都不做。到了快散场的后半截,人堆里还能吵起来,哪种方法更简洁。
他们吵的时候,周池月在发消息。
捡月亮:[我打探了一下,南北楼贯通的,那么晚了宿管应该不会管的。]
Fn:[哦。]
这么冷漠啊。
周池月收了手机,提前跟于静打好招呼:“我半夜可能要出去一趟,会轻点声的,如果打扰到你睡觉,先说声抱歉。”
“没事。”她不太好意思地说,“我那个时候大概也没睡。昨天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对不起,我就是习惯了……”
这下双方都道明情况了,那就没什么别的可担心的了。
周池月回宿舍后,洗漱完毕早早入睡。
大概一点多的时候,陆岑风将睡不睡的状态下,那熟悉的踩木板声又来了。
林嘉在从床铺上走木质楼梯下来之后,往下面桌前的椅子上侧身一坐,双眼放空地盯着阳台外的虚空发呆。很难不怀疑,从这个角度到底能不能看到月亮。
陆岑风思索了两分钟,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不那么凌乱以后,认命地开始联系人。
周池月从南楼穿梭到北楼的过程,突然想通了陆岑风的心理活动……似乎她也是第一次进到同龄男生的生活区,还是有点奇怪的对吧?
宿舍楼大片都黑了,零星几盏亮着灯的估计是体质特殊不用睡觉的卷王。
陆岑风开了门后,给周池月拖了把干净的板凳,自己扯了只一次性杯子给她去倒水喝。
没敢开灯。
毕竟不知道梦游症会不会对光敏感。
好在这个校区在郊外,没有城市里过多高楼的遮挡,明澈的月辉洒进来,室内不是很暗淡,至少能看见脸上的表情。
周池月不敢大声说话把林嘉在叫醒,她从陆岑风手中接过杯子,抿了口的同时,看见他随意拍了拍灰,在她旁边的木质楼梯上坐下了。
“嘉在哥一直就保持这个姿势没动吗?”她小声问。
他还没回答呢,林嘉在站了起来,转过身,眼珠子动了动,目光垂落停在他的正前方,似乎也就是他们俩坐着的方向。
眼睛里没什么神的缘故,这么直愣愣、死板,多少有点令人渗得胆战心惊。
陆岑风已经有了昨晚的铺垫,所以没多大意外,面上只有“又来了”的了然。但周池月没有太多心理准备,说着话呢,冷不丁被人这样厌世地一看,尤其是林嘉在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挂着笑,极致的反差感让她下意识随机抓住了一个“物体”。
紧接着,还没缓神过来的她听到旁边忽然笑了一下,似乎有点玩味。
好像在说,周池月无所不能,怎么还有害怕的东西?
可作为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害怕的东西啊。
比如爬行的南方大蟑螂、吐着信子的蛇、唯物主义深信不存在但在心理作用下还是会怕的鬼……
好在林嘉在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所以很快反应的周池月立马就恢复了冷静状态。不过,她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竟然都抓在了陆岑风的身上。
一只在胳膊,另一只靠近手腕但往下。
捏得还特别紧。
骨骼脉络的触感一丝一丝接续传来。
北方室内暖气充足,甚至会热得慌,来这儿之后大半人睡觉都是穿短袖的,更别提男生本来就体热。南邑那么湿冷,陆岑风冬天里头都穿短袖。她怀疑如果独居,他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睡觉都不穿的。
周池月无言片刻,默默松了力道,收回手后,一眨不眨地去盯着林嘉在。
对方发了不算久的呆后,终于有了些后续。他抬了脚往前走,步子迈得有点机械,无声无息的。
陆岑风喉咙滚了滚陈述说:“他可能要开门走出去。”
昨天也是这样。出去之后,在宿舍走廊来来回回地晃,走到楼梯口那边有个安全通道的牌子,在黑暗中发出深沉且幽深的绿光,林嘉在就被那绿光镀上了一层高深莫测的恐怖氛围。
陆岑风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提醒周池月:“我跟着他,你别动了,不然你……”
“可能会被吓到”这几个字还未出口,林嘉在忽地调转方向,走到他们俩面前停下了。
他们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能把他摇醒,只得任由他空洞地注视。
周池月戳了戳陆岑风:“这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
周池月:“可他正在朝你伸手。”
陆岑风:“那我让不让?”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别让了吧,嘉在哥总不能要抱你……?”
陆岑风:“他真抱了怎么办?”
周池月不假思索:“那就抱呗,你矫情什么?”
陆岑风闭了闭眼,克制住想要咬牙切齿退后的冲动,脸上露出一副要去英勇就义的表情,意味不明地说:“我吃不得亏。”
“?”
“你也得抱我。”他把后面的话补全了。
周池月脑子里的弦断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这算哪门子的不吃亏。
林嘉在很平静地把手臂轻微抬起,动作缓慢,像在思考。
周池月一转头看到他视死如归的面色,轻声妥协说:“那什么……也不是不可以……你别推开把嘉在哥惊醒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他们的预料。
林嘉在思考完毕后,微微偏了偏头,眼珠僵硬一转,和周池月对上了。
空气凝滞了大概半秒。
“她不行。”知道这时候跟林嘉在交流也是做无用功,但当下脱口而出。
“……”三个字把周池月怔住的思绪“哗”地拉扯开。
陆岑风背过身去挡在周池月面前,既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能让林嘉在拈花惹草,心累得很。
周池月抬眼,他眼睫垂着看她,她的身体被他虚虚地笼罩着。她虚虚握着的拳头张开,想要抬手拨开他让他别那么大惊小怪,可他憋着气,搁在她身前动都不动,很固执,声音微带哑意重复说:“你不行。”
万籁俱寂的夜晚,也许情况是特殊了那么点,他们这两个好好的人比那在梦游的人更加提心吊胆地辛苦着,可是她也绝不是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被这种奇怪的语气说你不可以怎么样。
所以她撤开了手,是要往后退点、再从旁边看过去观察林嘉在的情况的。
可是接下来,却出乎所有人的料想。可能生活总是要有意外的,而这个意外霸道地带来了茫然。
流程全对,答案全错。
但这个瞬间与考试做题并不是一个完全相同的感觉,除了茫然之外。毕竟,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极偶尔的情况下,答了0分也会兴奋、会惊喜、血液会沸腾。
陆岑风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身后不轻不重地用掌心推了一把他的背。
像是坏心眼的恶作剧。
没有丝毫的准备,他被这股力道施加得稍微踉跄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近在咫尺的,周池月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狗头][眼镜][墨镜]
第65章
始作俑者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林嘉在干完这一票之后, 毫无意识地调转方向,“哒哒哒”从楼梯又爬上了床,被子一掀, 眼睛一闭, 睡得安详, 两耳再不闻。他的梦游结束了。
周池月鼻梁撞上自己眼前之人的锁骨, 感受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 闻到从未有过的干净、柔软的气息,头脑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来:不守男德。
大冬天的穿什么短袖的啊?
有这么热吗?
给谁看啊这是。
她僵着身体想要后退一步,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他是被林嘉在猝不及防推了一把才踉跄着撞到自己的怀里的, 这是个意外,可是此刻摁在她背骨上的手似乎没那么不情愿, 并且它主人的脸颊还轻轻擦过了她的耳边,带起了一点热热的、微微湿润的风。
周池月心停了一瞬, 随即赶紧撑了一下, 调节平衡想要把自己立回来。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她从自己宿舍跑过来的时候没扎头发, 一方面是因为急匆匆的, 另一方面是外面比较冷, 发丝扎堆勉强还能保个暖。
这会儿她退半步的动作还没彻底成功, 率先“嘶”了一声——她的头发勾到了陆岑风polo短袖的唯一一颗扣子。
周池月心里又把一意孤行作这种清凉打扮的他凶了一遍。
“别动,我来弄。”可能是暖气熏得陆岑风声音有些干涩。
周池月闭了闭眼,觉得她这辈子的英明神武都要败笔在这次突袭男生宿舍上了。她咬牙“哦”了一声。
这气氛诡异到, 也许比突然冒出来一只蟑螂、一条蛇、一个鬼还奇怪。
一个似鬼一样经历了梦游如今自动屏蔽外界信号酣睡的林嘉在,一个呼吸急促到堪比蛇吐信子的陆岑风……周池月现在, 就如同那只大蟑螂:想着怎么躲避人的视线,爬回暗色的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陆岑风借着月光,不算顺利地去拨弄她的头发。也正是这时候, 周池月忽然想到了不知是多久之前,她给齐主任做的保证——她拍着胸脯跟对方说,即使真的有了产生了对什么男生有好感的念头,她的理智和克制也能将自己拉回来,保证她不会出格。
现在她想,有点完蛋了。
人果然不能立flag把话说得太满。
“周池月,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那么烫?”陆岑风跟拆数学题一样解开了结,将她的头发完璧归赵时,指尖擦碰到一点点她耳后的脖颈。不似寻常的温度,立刻敲响了他脑海的警钟。
随即一只手背就靠在了她的脑门上探了探。
又探了探。
周池月一把伸手拨开他,羞恼到有点气急败坏:“你不要随便碰我。”
对面显然一愣。
应该是有些委屈在的,“对不起,我以为……”
“我不是……哎。”她难以开口。其实说完上句话就后悔了。
要怎么说呢,说她骤然升高的温度是因为他,是因为她难为情,是因为她此刻真正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男生,更是因为心知肚明自己没有想明白无法立即给出答案,她终于找了个借口,“我穿的有点多了,这边暖气太足,热得慌。”
多好的原因。
“……哦。”
周池月点了下头,目光飘向了右边上铺,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嘉在哥这个情况我了解了。明天不是有医学体验课么,正好可以去问问教授,也顺便试探一下……你配合我,不许露馅。”
“嗯。”
怎么听着恹恹的?
周池月抿了抿唇:“……那我走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再联系。”
陆岑风非要送她回女生宿舍,借口找了一大堆,但周池月还不知道么,他哼两声她都知道他准备放什么屁。
她顿了顿,说那好吧。
他就往身上套了件羽绒冲锋衣,二话不说就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很冷,这个天室外温度至少零下五度,他就穿两件,结果还一副无感的模样,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心。
两人之间变得很安静,周池月余光瞥到他悄悄把手缩回了口袋里,但仍然死性不改,走得慢慢悠悠的,看着很抗冻。
想了想,他要是冻死在这里,还不是要她或是林嘉在舍生取义照顾么,不划算,所以她低而轻地“喂”了一声。
陆岑风佯装自然地说:“怎么了?”
凉风从两人中间不留缝隙地穿了过去,周池月思考了会儿,有点颐气指使:“你降点儿身高。”
他愣了下,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弯下腰,脸凑到她跟前,极近。
周池月抬手解了自己的围巾,囫囵把它套在了陆岑风脖颈上。这羊绒的,很保暖,她褪下来的时候自己先一瑟缩,不过她羽绒服够厚,把拉链往上就还好了。
陆岑风被掩了一脸,整个人被笼在一阵淡淡的香气里,围巾上残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不断攻击着他脆弱的感官,活脱脱是要了命了。
他的声音糊在软糯里,没有立即发出来,等到能在香气里呼吸了,才张了张口道:“……我不用。”
周池月没好气地回他:“矫情什么,给你就拿着。”
陆岑风:“……”
沉默的几秒钟氛围有点微妙,一种暧昧在此刻滋生且僵持。
周池月不惯着他了,扯起围巾的下摆一角,拽着人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回去要赶着睡觉。但这拽人的姿势嘛,多少有点像在遛狗。
套在脖子上的围巾此刻像极了项圈,陆岑风被扼住了咽喉,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任凭她遛。
莫名其妙还让他兴奋起来了。
等到周池月把人拎到南楼楼底下,她终于把人松开:“就到这儿吧,你赶紧回去……要是嘉在哥又第二次梦游了,没人看着可怎么办?”
陆岑风本来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被一泼冷水浇平静了。
敢情他就是林嘉在的监护工具人呗。这谁能笑得出来,他这会儿已经不想追究林嘉在梦游的根本原因了,他现在只想作死把对方吵醒,让他也别想睡了,大家一起完蛋。
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周池月不是没看出来,她低低哼了声,“我上楼了。”
陆岑风又“哦”了一声。
她走远了两步,回头一瞧他还在原地看着她走,心中失笑的同时,出乎意料的,迅速跑回去,张开手搂了个满怀。
——他腰还怪细的。
大概只有三秒吧,周池月退开步子松开了手:“有事向我汇报。”
她别开脸,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过了几秒钟又镇定地转回来对上视线,本来感觉自己面颊上应该有热意的,可是看到陆岑风那错愕至极的眼神,居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语气轻快,似是不慎在意地解释道:“忘了告诉你,我也吃不得亏。”
……
宿舍里还亮着手电筒。
于静居然还没睡,抓着根笔在算果蝇杂交实验,她选科有生物,将来想学医。见周池月回来,怕她摔倒,轻声问:“要给你照着吗?”
周池月说不用,她还没打算走木质楼梯上去睡觉。少年人火气旺,说的当然不仅仅是男生,她其实没好到哪里去,摸了摸自己耳朵,好像是红了,不过给自己心理暗示,是冻红的,是冻红的,是冻红的。
她也带了不少卷子过来做,现在清醒得很,自然随机掏出了几张——齐主任给他们塞的。期末一考完,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省市重点高中自命题卷,一骨碌全发了下来。周池月几十分钟做完还心想哪里的卷子出成这样,除了最后一题毫无难度,结果一看题头:打扰了。这个地方的卷子,齐主任说是给他们增强信心用的。
“我上去睡啦。”于静出声道。
周池月关了电筒:“我也上去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酝酿出困意。她摸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再次搜索了下梦游症,又研究下明天的课程,最后切回社交软件,无意发现陆岑风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是张图片。
图片有些莫名其妙,黑咕隆咚的,隐约看得出是张被什么笼着的人脸,像恐怖片。
这么晚了,底下竟然还有评论。
M78小宇:[哈哈啥玩意?你相信光吗?]
瓶装仪宝:[昏头了,我好像看见了马克思爷爷在向我微笑]
摸鱼校尉:[哈哈哈哈哈傻x]
一群玩梗的人下面突然出现了熬夜界最严厉的导师。
捡月亮:[为什么还不睡@M78小宇@瓶装仪宝]
徐天宇和李韫仪仿佛被遏制了喉咙,一下子偃旗息鼓,乖乖地回在学习,马上就睡。
只有于晓不怕死地又“哈哈哈哈哈”了一连串,问为什么不艾特陆岑风。
周池月没回,手机息屏塞到旁边,低声叹了口气。
“你睡了吗周池月?”黑暗中,对面床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周池月:“还没,在酝酿困意。”
于静犹豫了几秒: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周池月:“嗯?”
她听白天他们聊到零班,有些好奇,于是就问了些地区差别、学校制度之类的,周池月省略细节、挑挑拣拣地说到他们“破天创零班”“智斗齐思明”“逆袭取第一”,于静接连惊叹,最后感慨:“好有意思,好想跟你们当同学!”
她们学校情况不一样,物化政班有两个,其他同学选科也规规矩矩的,一切波澜不惊,自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大学可以做同学嘛。”
仔细想来,周池月自己回顾自己的这一段经历,都会觉得很奇妙。
“对了,还有个冒昧的问题……”
她回过身来:“你问。”
“那个……”于静不太好意思,“就是你们三个人中,那个姓陆的同学,你知道吗,他是不是,嗯,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我?”周池月接上,把对方惊了一下,她两眼目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有点出神,“大概是。”
“啊,对的。”于静结巴了几秒钟,感叹说,“哇,你好坦荡。”
“又不是不好的事,”周池月笑,“说明他眼光不错,对吧?”
于静也笑了:“对啊!”
周池月:“他很明显吗?”
于静:“超级!”
周池月:“嗯?”
可能共享八卦是人类熟络的捷径吧。
话少的于静也忍不住开始叭叭变话痨:“今天课上做任务,我在你旁边辅助计算,离你很近因为要给你报数据嘛,结果他老往我这边看,害我以为自己算错,搞得我又慌又心虚,验算了好多遍,直到最后他冷着语气过来说,‘周池月,我弄完了’,我一抬头就看见他求夸奖的眼神,反差好大!”
周池月锐评:“他嘴硬。”
“哈哈哈哈哈这是死装吧!”——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算了一下,大概2.23完结入v嗷!
快要说开了,猜猜谁主动的?
第66章
第二天排的是医学院的课, 理论部分较少,体验较多。中西结合的缘故,还有排队挨个把脉这个环节。
周池月手搭在台子上, 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对面老师摸着她的脉搏“嘶”“嗯”“咦”“哎”语气词不断, 心里跟着一下一下抽, 差点怀疑自己命不久矣。
“月经好不好?”
周池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怔了下, 老教授普通话又不太标准,听着似是而非的,她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好不好?”
对方咬字又说:“月经!例假!”
这回嗓门有点大, 托周池月“耳聋”的福,这一小片所有人都茫然地看过来, 有些同学脸都红了,摸摸鼻子把视线转回去, 特别不好意思。
但是很快这种情况就缓解了, 因为更突兀的声音出现了:“肾虚?这不可能!”
他对面的老师气急说:“何止肾虚, 脾也虚, 胃也虚!哪里都虚!”
爆笑一片, 这下没人觉得羞耻了。
其实,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尴尬的,对吧?
周池月面不改色地回答:“应该还好。”
“多少天来一趟?”
周池月想了想:“看情况,不太准……有时候二十天, 有时候三十天,也有四五十天。”
“你管这叫‘还好’?不好!”
周池月这回有点不敢看他了, 眼睛垂下去,心虚地说:“那也不疼嘛。”
对方一脸她不听话的表情,想批评不知从何批评起, 最后只语重心长地嘱咐:“要好好调理身体,这么年轻,不规律不是自己遭罪?”
“嗯!”她语气特别真诚,“那要怎么调?”
老师问:“最重要是作息规律,饮食健康。你晚上几点睡?”
这是一个好机会。
周池月下意识扭头,对上陆岑风视线,她想使个眼色让他打配合,结果他完全不在线,表情复杂,没什么高兴的样子,面色比老中医还凝重。
她手指悬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心想算了,抿着唇角更为沉重地回答说:“昨晚吗?应该是凌晨两点。”
果不其然,听到这极其不健康的作息,老教授炸毛了。在对方开口之前,周池月抢先道:“因为我好像梦游了。”
于静站在她旁边那个队伍里,听她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当下并没有怀疑她,还以为是自己后半段睡死过去,没察觉到周池月有什么危险之举,心惊了下开始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睡眠太好了。
林嘉在抓到什么关键词似的,皱着眉问:“梦游吗?”
周池月刚好碰到于静的震惊的眼神,于是挤眉弄眼冲她使劲儿,搭话道:“对吧?是你说我半夜忽然起来,目空一切地推门出去,晃了好一圈才回来又躺下了,怎么叫我都不理睬。”
于静:“啊……?啊对!你就是这样的!把我吓一跳。”
周池月心里夸了她一下,然后顺理成章地偏头找林嘉在:“嘉在哥,你对这个有了解?”
林嘉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老教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一点。”
“这是心、肝两虚的表现。心藏神思,肝疏情志,气血亏损,自然肝火旺,魂梦迷离。”手上脉搏的触感消失,严厉的声音又落下来,“来,换只手。你也没那么虚啊……”
中医好吓人,怎么什么都能把出来?
周池月担心再这样下去戏就崩盘了,她动作一僵,窜起来一把拉过林嘉在坐在诊椅上:“您先给他看看。”
林嘉在茫然地被攥住手,扼住了脉,然后又是一阵“嘶”“嗯”“咦”“哎”接连响起。
趁着这功夫,周池月掏出手机给陆岑风发了一串表情包,小人锤头、熊猫上吊、小猫尖叫,发的急,最后一张竟是猫啃狗屁股……
她紧急撤回,先发制人:[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好的吗?]
陆岑风在她啪嗒啪嗒打字的时候就已经心领神会地找出手机了,他抬眼对上周池月恨铁不成钢的视线,摩挲着屏幕气笑了。
Fn:[你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操心别人?]
周池月觑了一眼他:[我好得很!!!]
Fn:[讳疾忌医。]
周池月:“……”
“哎,你这个脉象……”疑惑的声音忽然打断这两人隔空吵架,“心肝两虚,梦游?”
周池月:“……”
林嘉在:“……”
可能是事先铺垫的缘故,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林嘉在心尖跳了一下后,承认道:“大概两年前有过,后来好多了,很少出现类似的情况。”
“两年前突然开始的吗?有什么契机?”
林嘉在避开目光没吭声。这一刻突然的沉默让人感觉到他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悔,也像是一种自我反思。对方见他不愿多说,转而低头找笔,叹了口气道:“这样吧,先开个方子,调一下看看。”
周池月思绪空白了几秒,随即不禁蹙眉。她原来以为林嘉在的症状是到这儿以后突然有的,结果其实是早就有过了,这次是复发?
他竟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林嘉在捏着方子回头,忽见两个朋友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抬脚走到周池月旁边,语气轻松问道:“你刚没看完,要不再坐下把把脉?”
周池月摇头:“还是别浪费了。”
在他微愣的时候,她解释说:“我没有梦游。我只是以为你……你不了解这个状况,所以想着,我先这样铺垫一下,会不会好点儿?”
可能是有点关心则乱,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于是默默转头看向陆岑风。
陆岑风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林嘉在,语气闲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可能邪念较多,但平时隐而不发,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嘉在懵得不行,这表情在他脸上实属罕见,他深感莫名地朝周池月投掷视线,却发现对方比他还意外,但很快她敛了神色,瞪了陆岑风一眼。
“所以,我是干了什么吗?”他眉心轻轻皱着问。
陆岑风往他身上一指,说:“你半夜梦游,强迫我对周池月进行肢体接触,你知道吗?”
“……不知道。”林嘉在惊骇,平静而沉稳的呼吸,顿了三顿,“我该知道吗?”
周池月:“???”
陆岑风“啧”了一声:“你不信?”
周池月嘴角微微抽搐,见林嘉在望过来,摆出一副无比淡定的表情。
陆岑风:“我就这么问吧,周池月,他是不是推了我?”
周池月一言难尽:“嗯。”
陆岑风问:“然后我就倒你怀里了对不对?”
周池月:“……对。”
“大前提,这种举动是别有所图的人做的;小前提,林嘉在进行了这种举动;结论,林嘉在别有所图。”陆岑风问道,“这个三段论推理正确吗?”
这个阶梯教室吵得沸反盈天,东边一句“火气太大”,西边一句“哪里都虚”,而林嘉在面对眼前的指控,忽然笑了出来。他本就是清隽的长相,这么一笑,就显得很游刃有余。
陆岑风:“笑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我半夜梦游,我无意识推了你,我没法解释,但我只想问几个简单题,”林嘉在一副有点儿纳闷的模样,“你们俩大半夜为什么在一块儿?还有,到底是什么站位,站的有多近,让我一推就能让你们俩……紧密相靠?”
“……靠。”
“谁别有所图?”
到底林嘉在是个不好糊弄的人,只要从情绪里走出来,冷静得不行,还能分析动机,说真相只有一个。
陆岑风摸了摸鼻子,确实被噎到了,毕竟他真的也不清白。还好周池月利索地说:“嘉在哥,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林嘉在拨了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吐了口气,笑着妥协说好吧,“那为了道歉,晚上请你们出去吃。”-
这片虽然是郊区,但吃喝玩乐也不少,毕竟是大学,校门出去,不说商场成片,反正美食街肯定少不了。
不过因为现在是寒假,不少店面都关门了,有点儿冷清,寒风一吹,羽绒服一裹,总觉得自己是逃难来的。
周池月跟林嘉在并肩走一块儿,顺便跟林嘉在交谈了下课上最后那点时间做的化学竞赛题。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周池月蜷了下手指,才意识到应该还有个人要在场的,左看右看没找着,回头一看陆岑风被他们俩落在了后面。
她喊他:“你走快点啊。”
过了一会儿,陆岑风才轻轻“哦”了一声,于是风溜不过去了,在三人之间来回地打转。
林嘉在问:“你们吃什么?”
陆岑风没答,周池月逡巡一圈,说:“酸菜鱼?”
林嘉在:“行,就这个吧。”
店内暖气过于充足,三人脱了外套,点了餐之后等锅上来,等着的功夫,外面竟然飘起了小雪,从玻璃门往外看格外漂亮。
这店还是个古风小店,招牌今日更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周池月坐在林嘉在旁边,她指了指问:“要不要来点醪糟酒酿?”
林嘉在说可以。
其实她动机不纯,只是觉得酒酿也算是酒,没准微醺之后有些话就能顺理成章地吐露了。
想到这里,她明令禁止坐对面的陆岑风吃酒酿。毕竟,他醉起来会问狗有没有女朋友。
事实证明醪糟酒酿里有酒,但不多。
因为林嘉在直到用完餐都非常清醒。
周池月放弃了,有些事成为秘密不是没有道理的,强行剖开别人心事也不好,她往外面瞧了瞧,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于是问:“要不要出去堆雪人?”
南北方下的雪并不一样,北方真的是又大又密又干,光是看着就很让她哇噻了。
“不急。”林嘉在说。
周池月“嗯?”了声,往他那边看过去。
“等会儿吧,我还没说我为什么会梦游。”他笑笑,“不然上次是让你们拥抱,下次就该让你们……更深入交流了?”
“……?”
“……”
周池月有点儿纳闷,怎么林嘉在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现在也会说骚话了,然后她一抬头瞧见陆岑风欲压不压的唇角,忽然想开了,哦,他不是被带坏了,他是变开朗了。
“你们不用太在意,我想,可能是这个学校的宿舍和我原来那个太像了,所以引发了很久没出现的症状。”林嘉在低声,“我……”
“……两年前吧,我的室友因为突发病晕在了宿舍里,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本来可以及时发现救他的,可是我没有。吃了褪黑素之后我睡死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就冰冷了。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以后,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开始梦游了。起初还好,可能只是无意识地说话、起来散步,后来稍微严重了点,会开门出去。”
他肩背微弓:“最后一次,我开了阳台的门出去,一直站那儿不动,室友吓到了,因为看着我似乎是想往下面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这样,但是所有人都害怕了,辅导员、老师、家长、同学,都劝我暂且休学看看。我父母,周周你是知道的,其实他们从小到大对我要求很严格,可是后来就没有要求了。”
为人父母,如果孩子健康又有些小聪明,自然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要求就高了些。但如果孩子一生下来就身体有碍、难以成活,那么父母大概对他的所有期许,就是能够好好活下去。
“退学以后,我好像一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有一段时间,梦游症更嚣张了些,可能是怕我没事做胡思乱想得更厉害,家人就联系了附中复读。”他摘下眼镜,眸光动了动,轻轻震颤着,轻松道,“我突然就可以任性了。任性地选择零班,任性地认识了很多朋友,任性地好像拥有了一切。后来我好像就慢慢正常了,一直以来很想谢谢你们,今天就趁这个机会吧。”
林嘉在端起酒酿一饮而尽,回头喊:“老板,再来一碗!”
周池月听得又蹙眉又心疼,但现在这样,好像说什么安慰都不合时宜,她大马金刀朝老板附和:“两碗!”
陆岑风问:“我呢?”
周池月把柠檬水推给他:“小孩喝这个。”
“什么玩意儿?”他当场就听不下去了,一股劲儿上来脱口而出,“我比你年纪大啊,妹妹。”
一经提醒,周池月这才记起来自己生日好像还没到,在场之中只有她还没成年,虽然也快了。
但是陆岑风这声并无意味的“妹妹”喊的她浑身抖了一抖,周池月垂下手说:“少管我。”
酒酿上了,她磨磨唧唧想了半天词,最后拎着碗碰着他的讲:“嘉在哥,现在说什么好像有点迟,也没有什么用,不过你刚刚说谢谢我们,那我姑且代表‘我们’,也谢谢你,你没有我们的话,其实也可以坦荡地走下去的;但是我们没有你,就没法成为零班啦。”
他虽然之前说自己讨厌春天,可林嘉在是实实在在的暖色调,他是那个允许自己像现在外面的天色先暗淡一会儿,再倒杯水静等春天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都站了起来,周池月睨了眼陆岑风,他磨磨唧唧地站起来,但他嘴里肯定说不出什么有温度的话。
也许男生之间真有什么诡异的默契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手,一把摁上了林嘉在的肩颈,将他往下按着沉了沉。这一副要将对方压垮的姿势却莫名其妙地让林嘉在笑了出来。
他说:“谢来谢去有什么意思,干了再说吧。”
陆岑风纡尊降贵地提起柠檬水,轻轻碰了碰杯,周池月迎上去:“那就只剩一句话了。”
“什么?”
“过去不再重逢,未来新的世界!”
……
这一顿吃的属实有些久了,林嘉在去结账,外面只剩风声和密密匝匝的落雪声,陷在浓重的静谧里。不过再仔细听听,从校园深处溢出细微破碎的追逐笑骂声。这天雪夜的自习恐怕是没人去了。
陆岑风拎着外套在原地,周池月抽了张纸巾说:“穿衣服啊,我问老板要了两个小橘子当雪人的眼睛。”
少顷,他依言套上外套说:“你俩去吧,我要上自习。”
周池月给了一个“你又在搞什么”的眼神。
陆岑风单手抄着兜装酷:“你又不需要我。”
周池月:“?”
陆岑风偏头:“从学校出来之后你就没怎么正眼瞧过我了,我落在你们后面想看看你多久能发现我,可你好久才回头。”
周池月:“……”这明明是特殊情况啊!
“我知道什么原因,可就是不太爽,因为你还说了。”
周池月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也没说什么,她没忍住问:“我还说……?”
“你说我又酸又菜又多余。”
老天呐,他没救了。
他竟然把酸菜鱼理解成这样,店家要是知道了恐怕要哭死吧。周池月看着他,有点受不了他那样的表情,又禁不住想笑的冲动。
她思索两秒,递了只张开的手过去,“来不来?”
“来。”打脸来得太快,陆岑风几乎没有犹豫偏头靠过来,不吭声地挪到了周池月旁边,手牵住她,并且有理有据地说:“你得作息规律,我要监督你不能玩太晚。”
姗姗来迟的林嘉在猝不及防与二位对视上,比起他们的慌张,他十分淡定,若有所思地说:“哦,原来是类似于这种站位,但这回这两只手不是因为我推才靠一块的吧?”——
作者有话说:有30万字啦!回答以下问题可能会有红包掉落哦~
/Q:三人小分队中只有周周未成年,请问她何时18呢?
第67章
雪天过后, 迎来了两天短暂的平静。
没有再收到林嘉在梦游的消息,有的只是陆岑风每晚的催睡提醒。
倒数第二天排的是法学院的课,上午是理论, 下午是组好队即兴抽题辩论赛。
讲真的, 自从短暂脱离高中校园那数着分针秒针过日子的环境, 她现在连今天几号、是星期几都分不大清, 想起来了找手机看一眼, 没想起来就安心把自己投入到冬令营的课程安排中去。
午饭后她浅浅眯了一会儿,梦里在揣摩会出什么辩题,被于静叫醒的时候梦刚好告一段落。
“不是两点到阶梯教室吗?”周池月看了眼时间, “现在才一点不到。”
于静眼睛眨了眨:“刚通知说行程有变,改到一点半了, 你睡着了没收到消息。”
周池月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哦”。
阶梯教室冷冷清清, 一人也无, 于静以如厕为由暂时离开, 周池月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了通知。不过来都来了, 她先研究下场地位置。
台上分两队辩论, 两边桌椅、麦克风都已备好, 有个多媒体播放大屏,届时会从这里滚动抽取辩题。这流程,就很变态。
周池月研究完毕, 还没等到人来,于是用手机发信息给室友,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给陆岑风和林嘉在。
正当她专心致志地敲字时,背后的荧幕忽然传来动静, 脚边的音响扩声器也出现了震动。
周池月惊疑不定地朝那边看过去。
黑色的屏幕上忽然流水一般出现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01月28日】
【今天,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今天……】
【是你的生日!】
周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有点懵,然后后知后觉今天是她生日……这是惊喜吗?难怪凌晨时一条祝福消息都没有,原来是不让提醒她,等在这儿呢。
遮住相机镜头的手被拿开,屏幕之上,突然涌现出画面和色彩。
一个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从校门口走到零班门前的时候,被另一双手接过,然后再传给下一个人,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这是个蛋糕的传递镜头。
场景切换。
“哎?陆哥在拍了吗?”李韫仪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角度的问题,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又大又水灵,“Hi周周!……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你们先来!”
周池月完全愣住。李韫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录的?然而没人解答。
镜头再切。
林嘉在沉思状:“周池月过生日……”
徐天宇幽灵般从他身后窜过,伸出两只剪刀手。他穿了身奇葩着装。具体有多奇葩呢?他身前身后分别装了两张软垫,软垫定制了图片,图上是从附中荣誉墙抠下来的,周池月一身正气直视镜头,但是这被抠成物料安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很搞笑了。
徐天宇前后转了两圈展示完毕,特别欠揍地喊:“周池月吃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林嘉在比了个根大拇指,“来个人给零班之神唱首歌。”
画外音(徐天宇):“这么重大的事,让我们交给——”
“驴主任!!!”
“啊不是,是齐主任。”
视角转到高三组办公室。
齐思明入镜即被套了个生日王冠头套,他抓着泡着热茶的保温杯,一手顿住,噎着茶水含糊道:“唱什么唱!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他不行!我们女性组来。”林静蔑视地睨了一眼,暂时接了指挥家的活儿,两手置于身前,吸了一口气,“预备,起——”
林静、陈以慧:“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周池月生日快乐!”
苏老太踩着高跟默默补了一句:“Happy birhday o you~”
“我组织好语言了。”李韫仪拨了拨镜头,解释道,“因为周周你要去北城呀,算了算时间,我们肯定赶不上你生日了,所以我们提前庆祝,然后在你生日那天设法播放出来嘿嘿嘿。我有给你准备礼物,但是现在还没成型,不过你看到这个视频时应该做好了,是一个我亲手雕刻的印章!如果你后面突击抽查到我熬夜,那一定是我在赶工呜呜呜……”
画外音(陆岑风):祝福语?
“哦对,祝周周生日快乐!祝我们……祝我们百年好合!”李韫仪懵懵的,“咦……我说了什么……?”
她又怀疑了一遍道:“百年好合???”
“陆哥剪掉我这段!!!”
一行文字在李韫仪头上浮现:【就不】
“HiHiHi姐!姐姐!姐姐姐!”宋之迎窜到镜头里,像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陆岑风哥哥威逼我录个视频,他怎么这样?你快说说他!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也有利诱成分啦……祝我美丽动人、聪明大方的姐姐周池月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开开心心的!”
镜头又切换,她所熟识的脸盘子一个接一个出现。
“周池月生日快乐!”
“周池月吃蛋糕!”
“Happy Birhday zhouzhou!”
“……”
画面又回到了最开头的那一幕,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最后一个传递到的人是陆岑风。他身着一身黑帽衫,单手提着与衣着色彩完全相反的蛋糕盒,直视镜头说:“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
屏幕渐渐变黑,只剩下隐隐约约、零零碎碎的歌声,在唱生日快乐,听着像漏了电,然后戛然而止。
周池月不禁微微笑起来,骗她早来就是为了这个啊?她眼神逡巡一圈,想找找人藏哪儿去了。
然后虚幻的现实就出现了。
和视频画面里一模一样陆岑风出现了。还是那身黑,还是那个蛋糕盒,他像是从屏幕里穿越过来的,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视频才显得如此真实。
等到他们站立在她面前,周池月好好看了看林嘉在和陆岑风,本来上扬的嘴角幅度微微落了下去,她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兆——她鼻子酸了,有点想要流泪。可是因为这件事太不常发生了,她不太能适应这种感觉。
她想起了去年的生日,那会儿正过年,家里闹得不愉快,她心里不痛快,也是他们这群人把她拉进了喧嚣和热闹里。
他们一直说谢谢她,其实,她也,很想谢谢他们。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这句戛然而止的话终于被补充上了后续,陆岑风说,“希望周池月天天开心,年年有陆地,岁岁有山风。”
感谢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周池月很轻易地转悲为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上,才发现他嘴角挂着笑意,眼神悠悠的。
林嘉在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歪了歪头对她说:“这是他的愿望,别管他,你来许愿。”
周池月吸了吸鼻子,刁钻地提问:“嘉在哥你为什么每次都能适时地拥有打火机?”
林嘉在闻言一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认真地回答道:“早戒了,真的。只是习惯带着。”
周池月点了点头,转而又把目光投向陆岑风。他捧着那个小蛋糕,目光灼灼。
她一般不会许愿望的,因为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是指它暂时求而不得,她觉得这个寓意不好。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塌陷了一小块儿,忽然就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熄了蜡烛——许愿刚才陆岑风的那个愿望成真吧。
三人分食完毕后,陆陆续续地开始进人了。
今天这场辩论是一场即兴的、无准备的仗。
他们商量好一、二、三、四辩的顺序,坐下之后等待大屏幕跳出论题,氛围略显紧张和严肃。
论题应该是从这所大学今天的校园辩论活动里随机抽取的,旧瓶装新酒,都是些比较有深度的议题,这下气氛更凝重了。台上的辩手蹙眉深思,台下观众捏把冷汗。
正式开始之前有半小时队内讨论时间。周池月无愧于她对自己的认知,她不会因为突发事件而影响到她做事的情绪,迅速结构辩题后,她边听边记,认真归纳大家的所有观点,十分有条理。
半小时一到,赶鸭子上架,他们就这么上去打辩论了。
正反两队气氛剑拔弩张,观众大气也不敢出,连窃窃私语都没多少。
正方例行介绍完自己的队伍。
“反方一辩,于静。”
“反方二辩,林嘉在。”
“反方三辩,周池月。”
周池月讲完之后,不自觉头一偏,目光落在自己身侧的男生身上,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低下头来,然后忽然懒倦一笑。周池月没感受到他的压力,反而像被如有实质地蹭了蹭,她微臊着脸挪开。
“反方四辩陆岑风,问候在场各位,”他顿了顿,出口的下一句立即把现场一潭死水的气氛推入了另一个极端,“也祝我方三辩今天生日快乐。”
只需一秒,果不其然,人群哄闹起来。
有那么两三个好事的,脱口而出就跟着喊道:“生日快乐!”
从众效应一旦产生,就停不下来了,此起彼伏全是“生日快乐”,还有人起哄唱了歌。这下紧张的氛围全无,全都欢欢喜喜的,就差没蹦在周池月脑瓜子上道声恭喜,热闹到像在过年。
好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她今天过生日了。
她拥有了所有的祝福。
这场辩论打得酣畅淋漓,没一个省油的灯,赢得不算容易。最后结束的时候拍大合照,站周池月旁边的对方辩友悄悄与她耳语:“你们这几个,表面看着都冷冷淡淡的,结果‘吵架’起来都这么狠,尤其陆岑风,前一秒温温柔柔祝你生日快乐,后一秒眼神犀利得没把我看死!”
周池月:“……”
她想,因为他本来就想学法律吧?虽然他没有说,可是她知道。
“可能我们在学校天天都跟教导主任吵架,就这么练出来了。”
对方惊奇的表情让周池月莞尔一笑。
哎呀,好久没和齐主任bale了,有点不习惯呢。
不过,明天这趟旅程就要结束,要回南邑了。
这晚是最后一个集体晚自习,人群有些心浮气躁。周池月戴了耳机,写了两张卷子后,想到了什么,找到手机发消息给李韫仪。
捡月亮:[视频我看到啦,很喜欢,谢谢你们]
瓶装仪宝:[呜呜呜喜欢就好!但是不敢揽这个功劳!主要策划、拍摄和剪辑还是陆哥QAQ]
捡月亮:[哪有时间搞的这些啊?]
她左思右想,明明她每天都在附中跟他们在一块儿,能瞒着她弄这么多花样不应该吧?
瓶装仪宝:[八省联考呀!你被分去了外校,我们几个都在附中考,结束之后我们就抓紧时机弄成啦。]
哦,原来是那时候。那么,想出这个主意应该更早吧?
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
捡月亮:[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李韫仪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认真敲字道:[他说,因为你在乎世界,所以希望你一回头,全世界在你身后。]
周池月笑了:[他有这么文艺?]
瓶装仪宝:[我稍微加工一下下嘛!]
周池月,这是陆岑风的浪漫主义。
当然,也是我、我们零班所有人的浪漫主义,李韫仪想。
周池月忽然觉得明天很漫长了。
如果有个瞬间转移的超能力,她大概现在、立刻就想回到南邑,去见见这一群最可爱的人,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
至少对她而言,这一年里,最特别的人们,全在那一段视频里了。她忽然觉得世界上还有很多她尚未知道的美丽,她想要拥抱它们。
下晚自习的时候,周池月故意收拾得很慢。待到人都走光了,她挪动到门口关掉灯,夜色堆叠过来。陆岑风在门口等她,见她没摘耳机,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宿舍那边走。
一整段路程几乎寂然无声。
周池月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是宋之迎给她打电话,大抵是贺词、撒娇之类的,她想听,但她此刻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拒接了。
她回以解释:[有事,半小时后打给你。]
宋之迎:[什么!你跟谁在一块呢姐?]
周池月直白地告诉她答案。
宋之迎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并不简单)(并不简单)
周池月没再看,她关上手机,酝酿了一下如何开口显得不那么突兀,斟酌的时段里一直没开口,脚步也慢慢停住了。
由于肩抵着陆岑风手臂,他感觉到了,所以也停下来。可能是染上了月亮的颜色吧,他的眼睛里只余清亮。
周池月摘下耳机,决定从好切入的话题开始,哪成想他的嘴唇同时也张合了:“你刚刚……”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停下。
唉,周池月总算知道原来电视剧里总是发生巧合不是凭空而来的。她紧张地蜷了蜷手指,有点纠结。这么一打岔,原来想好的又忘掉了。
陆岑风声音放低了些:“你先说。”
你就嘴硬吧陆岑风,明明是你更想问出问题,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周池月心里哼哼两声,眨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我是想问你,嘉在哥有没有再梦游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瞧见他僵住的表情,以及黑成锅底的脸。
哦,忘了,他不喜欢在单独两人时,她提到任何别人的名字,是个没醋硬吃的傲娇怪。
陆岑风把眼睛撇向一边,没再看她,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听起来却有点闷,他回答道:“没有了,那天聊开了他好多了,所以你不用总关心他。”
他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找补似的又添道:“你也关心关心自己啊,比如身体好不好,比如今天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啊。”周池月仰着看他,瞳孔里亮晶晶的,往他那边迈了一步,白色的鞋子压在他黑鞋的侧边,逼得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转过脸,终于发现她可能是在使坏,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故意提他气我的吧。”
周池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周池月又往那边迈了一步,逼得他节节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
“意思是,我故意的,但不是为了气你。”
陆岑风心下一颤,望向她的眼睛有点热切,她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默默退了两步,离远了些,状似不经意扯开话题:“我说完了,你刚开口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这去他的鬼还记得?
他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没什么,想问你刚刚在听什么歌。”
听了好久,都不理他。
“哦,”她十分顺滑地回答,“我喜欢你。”
……这首歌啊,一定很难听吧,陆岑风小肚鸡肠地想,什么垃圾曲子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让她去听。
等等。他恍然一怔。
“什么?”
“你问我在听什么,这么一个小问题,我告诉你了啊。”周池月说。
“《我喜欢你》?”
即使它真的是首加了书名号的歌曲名,也阻挡不了,陆岑风此刻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血液全都一股脑地往心脏处流动,耳廓好像也不自禁地泛起降不下的热度,几乎连到太阳穴把脑袋里的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周池月看向他:“歌名是《哦》。”
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照得清人脸,也照得清少年四处乱窜、无处播放的心思。
陆岑风逻辑学得很好的,卷子上做到这类题从没错过,但是这会儿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解题的能力,导致他拆分不出其中逻辑。
“哦”是回答。
那么,后半句是什么?
周池月有考虑很多,这个阶段是不是不适合说这种话?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还有半年忍忍不行吗?……真正说出来了却也并不后悔。她料到他会觉得惊讶,可却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陆岑风,在她面前拼命压抑情绪,可展现出来,还是那么明显。
他忽然背过身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瞧见他抬了抬袖子,两秒以后又放下。等到似乎没再抖着了,悄然无声地转回来,发现周池月仍盯着他看,鼻息忽然就更乱了。
他感知到过载的爱,想要流泪,并且允许自己流泪。少年心中是不信荒芜的,因为眼泪砸进地里会发芽,然后生长出明天的月亮。
周池月目光落到他眼角,好像有一点点红,可是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似乎她的心跳与他同频共振着,一样快。
“我不要。”再开口时,他声音有点哑。
周池月顿了下:“不要?”
“我不要被你抚慰,也不要你被感动。”
她琢磨着这句话的深意,窥见他眸光里纠结难抑的情绪才有点恍然。
哦,他以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是因为她被他感动到了,是出于一种感性的冲动,并不具备什么深思熟虑,只是张口就来而已,也许她马上就会后悔。他是这样想的。谁让她一开始时义正言辞地说只当朋友。
“那你要什么?”周池月顺着他问。
“我要……”陆岑风偏头靠过来,两只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鞋终于又是靠在一起,他开口说,“我要当你故事里的男主角。”
你说的,你选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你选我吧,好不好?
周池月冲着他笑,不声不响、动作轻轻地勾起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约定一般拉钩上吊,歪了歪头开口说:“当然,我选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没谈没谈,说开表白而已~
伸手要点营养液,让我一鼓作气写完最后几章QAQ
第68章
感谢林嘉在不再犯梦游的毛病, 让陆岑风得以在回到宿舍后把周池月发来的约法三章安静地看了又看,研究了又研究。
谁家好人在即将收获初恋爱情的下一秒立马被泼一盆冷水啊?
可是,可是。
陆岑风反复回味着周池月说“哦, 我喜欢你”时的表情。当时只顾着自己爽到了, 没有细细品味她的反应, 但现在这么一回想——哦, 她当时虽然很直球, 可是她脸红了!也许不是那么明显,也许只是月光映衬出了欲盖弥彰的错觉,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是喜欢我。
她的心跳跟我一样快。
陆岑风折腾半天, 终于想起来要盖被子。他往上提了提,又翻了个身, 换了种姿势想继续研究下这个另类法条。
翻过身,在黑暗中与熟睡老干部林嘉在对上脸, 他在闷热中忽然很没道德地想:姓林的, 你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不梦游呢?
你要是梦游, 她就会因为担心你过来。管它是什么原因, 反正她会过来。
至于过来后会怎么样, 不3知道, 但是好想见到她。
光是这么想着,他的心就跟吹气球似的膨胀到要爆炸。
可是冷静了三秒之后。唉,不行。周池月不能熬夜, 要好好睡觉养好身体。
唉,不行。不梦游是好事, 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陆岑风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很顺眼,包括他总是瞎吃飞醋的林嘉在。
人在得到幸福的时候,总是希望天底下所有人所有事都美满。
陆岑风的视线终于又回到一小时前周池月发来的消息上, 开始内耗。
她好可爱地说完“我选的这个就是最好的之后”,立马理智地接了下一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们进入一段新的关系,这不在我的计划里。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你明白吗,陆小熊?”
比起他,她怎么能这么冷静和淡定。
可是她叫他“小熊”哎,又这么轻易地被哄好了。
算了,男生就应该这么没有出息,对吧?
第一条:还有半年毕业,在此期间,不接受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的退步,只接受势均力敌的两张成绩单,我能保证我,至于你,你自己看着办。
第二条:请收敛一点,包括但不限于在学校不要盯着我看太长时间、不要在一些非必要情况下产生肢体接触,以及不要在老师面前放飞自我,他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不是瞎了。
…………
…………
每一个要求看起来都很合理,可是细思之下又很难办。陆岑风觉得自己有点飘了,他竟然认为第一条是最简单容易的,后面的每一条都呈指数级难度递增。
可是第一条却是后面所有条的大前提和导火索。
他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愿意把锅扣给周池月,所以在心里默默地开启一场骂战——高考,你真该死啊。
第二天早上闭幕式,顺带颁发优秀营员。
陆岑风史无前例地没能成功卡上生物钟,被林嘉在拽醒之后,第一反应是去找手机。消息界面,周池月出现在置顶位置,没点进去,能看到最后一条的部分内容:[第十条:你不是一个酸菜坛子,不准随便…]
安心了。
不是梦啊。
然后他想也不想开始敲字,删删改改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对,最后胡乱揉了几下头发,选了个最接地气的说辞,问她要吃早餐了吗。
“正在输入中”出现得反反复复,不一会儿他得到了回答:[有这个打算。]
这个交流老土到像是退回了他们俩刚认识加上联系方式那会儿,半生不熟状态,发出一句话前都得慎重考虑下尬不尬。
于是陆岑风直接播了语音通话。
他很快听到了周池月的呼吸声,轻飘飘的,像羽毛刮在他心口上,他舔了舔唇沿:“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忙带个早餐,我睡过头了……”
纯没话找话。
哪知周池月诡异地沉默了三秒,通话的电流声都短暂地迎来了空白。
“找别人带吧。”周池月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声,依稀可听见她那个室友于静还叫了她一下。
陆岑风:“啊?”
周池月说:“我刚醒。”
陆岑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该死的她又熬夜写卷子,不带她这样卷的。
“有点失眠。”
好嘛,这一下像给他打了兴奋剂。
据说人与人相处久了,会不自觉地和对方变得很像,所以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说法,而周池月染上陆岑风的第一个陋习,就是口嫌体正直。
她现在想把自己舌头割了回炉重造-
南邑小分队这次出行收获颇丰,全员都拿到了优营。
来接他们的还是齐思明。一见到他,本来思念南邑的渴望立马骤减,症状变成了轻微厌学。
然而齐主任置若罔闻,拍着陆岑风的肩差点没给拍吐血,说:“好样的!”
周池月边用手机打着字,边把陆岑风拉过去逃离齐思明魔爪,老齐拍了个空,笑容凝滞地把手收回去,讪讪道:“那什么,你们都给家长发过信息了吧,咱们到了南邑就不回学校了,今儿高三也全都放假了。”
“正在发。”周池月打完字,目光上移,发现陆岑风正乐滋滋地瞧她,嘴一快,她就问,“你呢,你妈妈过来接你吗?”
“不来,我自己打车。”
周池月心软一块,也有些疑惑:“年二十九了,应该都放假了,没有时间来接你吗?”
普通人是都放假了,但是文娱行业在这个时间段反倒是热起来了。岑溪复出后,实力到底过硬,慢慢有一些演出找上门,过年也正是各大演出厅开门迎客的时候,年前自然少不了排练。排练是个集体活动,个人请假会有影响。
陆岑风没太所谓,反而对这件事乐见其成。他想了想,戳了戳周池月胳膊———这肢体接触应该是必要的吧?他问:“3号有演出,你要过来看吗?跟我一起。”
周池月思考了下,那会儿大年初四,该走的亲戚应该都走完了,实际上就算没走完又怎样呢,有些亲戚还不如不见,不见对她乳腺更友好。于是她语调轻扬:“在哪儿?”
陆岑风忽地笑了:“在南邑大剧院。”
“哦。”
“哦”就是知道了,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但是她没有直接拒绝,这对于陆岑风来讲,本身就是一种同意。
笑容弧度正扩大的时候,齐思明往这儿瞪了一眼:“怎么着,学校里也没见你这么开朗啊?说什么呢,带我也听听?”
“没什么。”陆岑风心知自己又在第二条规则上疯狂蹦跶,瞧了一眼,发现周池月默默转过脸去,于是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我在锻炼笑肌,医学院教授说,人老了面部肌肉会萎缩,我这是预防。不像齐主任您,笑容已经浓缩了,越笑越有味道。”
齐思明:“……”
被噎了一口,老齐还没咽下这气,转瞬发现这帮小孩儿上了高铁后又把他决绝抛弃——这三人坐一排斗起地主来了!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理由太光明正大:算牌也是一种数学和逻辑能力的锻炼。
到这儿时他的心情已经不算美妙了,可是还能更差!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再一睁眼,过道那边一男一女俩小孩睡着了。睡着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是那样的姿势……头靠着头,肩靠着肩,手臂靠着手臂,一个含着下巴,另一个恨不得贴脸过去!
这要是在附中,他隔着教室外的窗就该怒斥说“干什么呢!给我保持距离!”可惜这是在行驶中的高铁上,他要是真这么干,恐怕全车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顺便把他挂网上接受审判。
林嘉在扭头看见齐思明扭曲的面庞,决定关爱一下老人,于是掏手机边闷笑边叹气边发消息。
[他俩昨晚做了一张数学卷,一张物理卷,还练了个化学选择,让他们睡吧,到站了我叫。]
齐思明脸色悠悠好转,眼不见心不烦,立马扭头,去看窗外风景去了。
周池月一觉醒来有两个感觉,一是好像抵着什么东西,二是脖子好痛。她动了动,挪正了身体,紧接着一颗头哐当一下掉到她怀里,条件反射之下,她不自觉伸出手去接,低眸一看,陆岑风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和她对视上。
好一出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英雄救美桥段。
周池月懵了一瞬,思绪乱飘地想,怀里的这确实是个美人。
然后,下一秒就冷静地把人推走了。
齐思明目击全程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周池月就是周池月,堪为附中表率。
他哪儿知道,这家伙不管不顾起来比谁都疯都直锤。
下了车,刷身份证快走出站了,周池月突然意识到一个违和之处。既然他们各回各家,不回附中了,那作业呢?以学校这尿性,高三即使就放八天假,也不可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家过年。
刚要回头问,就听见超大的一声“周周——”
眼睫一抬,徐天宇挥舞着手臂站在出站等候处,姿态多少有点儿像孙悟空从五指山下刚被解放出来,一路狂奔着喊“师父——师父——师父——”
李韫仪站他旁边被衬托得弱小、无助且安静,不过从神态上表现出的激动程度没比徐天宇少。
周池月眼睛一亮的时候,陆岑风才真正意识到在北城的快乐日子结束了,他的那些情绪都得收一收,藏在私密的地方。南邑太熙攘了,太热闹了,有太多人了。
李韫仪只是看着文静,实际上周池月真到了眼前,她一个熊抱就扑到她怀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好想你”。她和徐天宇两个人上学毕竟太孤独,五个人在一起才有拼搏的感觉,才有完整了的感觉。
“对啦周周!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个文吗?”她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好消息分享给她最好的朋友,这是个问句,但她其实知道周池月的答案一定是记得,所以她紧接着说,“有编辑联系我出版的事!我给林老师看了,对方不是骗子!”
周池月略微惊讶之后,也很高兴:“真的吗?太好了!”
可以以铅字印刷的呈现,这是对创作者很大的肯定了吧?两个人咿咿吖吖抱着兴奋了半天,周池月又转向徐天宇,眼神对视几秒,她犹豫一下,微微张开的双臂果断收回,徒留徐天宇像展翅的雄鹰傻在原地。
徐天宇:“???”
你搞区别对待!为什么不抱!
周池月转而拍了拍他,小别重逢之意溢于言表。徐天宇委屈脸,结果这会儿陆岑风被逗乐了。
齐思明假意咳嗽了两声,冲他们招了招手,示意赶紧滚过来:“同意你们二位来接人了,还有任务没忘吧?”
顿时李韫仪一脸菜色,徐天宇露出贼笑,北上三人组三脸懵。
徐天宇二话不说卸下背包,李韫仪硬着头皮开口道:“是这样,给你们都整理好了卷子,齐主任让带过来……”
周池月、陆岑风、林嘉在:“……”
徐天宇一张一张往外掏,一边掏一边数,越数越嗨,俨然是高铁站的一朵奇葩:“一、二、三、四……十、十一。一人十一张。”
周池月心说区区十一张那也还好,她一脸木然:“寒假作业就这么多?”
李韫仪一缩脖子:“额,这不是作业啊。”
陆岑风:“那这什么鬼东西?”
徐天宇眼神幽怨:“是你们走的这些天里,我受过的苦。”
“那这意思是,我们三个要补这些天的所有没写的作业?”林嘉在挑着眉问。
齐思明见缝插针哼了一声:“怎么着,有问题?是我的意思。”
周池月想把卷子拍他脸上。
徐天宇还在往外掏,又给每人分别发了六张,维持着一种看似同情实则很爽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
陆岑风垮着张脸:“这又什么?”
他不信放八天就只有六张卷。
李韫仪摸了摸眼皮,解释说:“额……这几天里,我们还考了个周考,这是周考六门课的真题卷。”
周池月:“这也得补考?”
齐思明心里很是畅快,嗯哼了一声算作回答,连三记眼刀飞过去都毫不在意。
“这下总该轮到寒假作业了吧?”
徐天宇拉了拉书包的背带,很是大方地点了点头,转瞬每人面前又出现十八张试卷,齐主任还十分贴心地补充:“怎么样?一天三张,除夕和年初一还能放个假。”
我可去他的。
周池月转头指着进站口:“您问我怎么样?我现在想转道回北城,您觉得呢?”
陆岑风眼也不抬:“誓死追随。”
齐思明:“……”
一番讨价还价后,周池月带着二十八张卷子坐上了回家的车。
宋华英女士来接她,顺便还带来了宋之迎这个跟屁虫,在地下停车场见面的时候,这小孩抱了一下她之后,立马冲着后面喊:“嘉在哥哥!想你!”两只手插在脑袋上还摇晃着比了颗心。
这妹妹要不得了。
也许是脸色太过窒息,车一发动,宋之迎一脸狐疑:“姐,你失恋啦?”
宋华英一个刹停,人全往前跌了跌,“乱说什么?”
“我姐在学习上不可能受挫嘛,那肯定就在其他方面了啦。”宋之迎嘀咕着,“她在感情表达上跟块木头似的,我这不是担心她吗?”
周池月:“……”
回到家半刻也没闲着,拿起卷子就是写。
今年因为她高三要高考,宋之迎初三要中考,所以没回奶奶家,集体在家里蹲着学习,不用面对那些烦人的亲戚,人都轻松不少。
除夕夜,周池月继续跟剩下的十九张卷子斗智斗勇,房间连妹妹都被勒令禁止入内。
写着语文阅读理解,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宋之迎说她是块木头的事,心里有点不服。
要强的人在哪方面都要强,她不承认自己不行。
思索三秒,她决定先发制人:[要不要一起写卷子?]
多么高级的一种情感表达,她想。
Fn:[要]
Fn:[但是怎么?]
别管成不成立,先同意再说。
周池月用之前上网课时的软件开了个会议链接,转给陆岑风。陆岑风看着邀请码,懵——只有我们两个人,开什么会议啊?
打个视频它不行吗?
但是这个建议陆岑风不敢提,因为约法三章第三条:网络聊天以讨论学习为主,少量使用语音,不得随意拨打视频。
这个会议app还挺高级,可以虚化背景和人,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对面有人在专注写题,速度极快,半天就换一张新的。
但它同时也很抠门,免费使用时长是一个小时。周池月看着被迫结束的标志,皱了皱眉。
正当陆岑风捧着手机准备告知她,重开会议可以再次获得免费一小时的时候,手机狂震,屏幕显示对方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然后他就失忆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尤其是那个破会议的正确使用方式。
周池月洗漱过了,穿着软乎乎的睡衣,握着笔的手快出残影,余光还分他一角,语气凶巴巴:“想什么?快写。”
这让人还怎么写啊。
……她好可爱。
周池月撩起眼皮,撞上他直白的眼神:“又怎么?”
“你不是说不能随意打视频的么。”陆岑风强行收回目光,尽量不太生硬地转移话题。
为什么呢?周池月知道这个答案,但不想告诉他,干脆垂下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我的规则,我有一切解释权,你有意见?”
“没。”
不敢有。
可是好可爱啊。
陆岑风只好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不太可爱的白纸黑字上,写完一张数学跟周池月对了一下答案,哦豁,开头连跪三道送分选择得分135。周池月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关视频,他连忙求饶:“别挂,再这样我是狗。”
在这种威逼利诱之下,他们真的好好写了几小时的卷子。
直到手机狂震,各种祝福语不停歇地涌入,各个群的抢红包提示不断出现,才恍然未觉,新的农历年开始了。
周池月看着视频画面里几乎要凑到镜头上的男生,好似要殷切地亲上来似的,可偏偏眼神又是那样纯澈的专注,他固定好手机,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屏幕最上方的摄像头,纹丝不动,透过网线和她执着对视一般:“新年快乐,周池月。”
几乎是同时,她也开口:“新年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日子很应景吧,文里文外都在过年~
写到高考文应该就结束啦
23号倒v之后不知道还要不要有新的更新(挠头)保险起见,最后一章v后再发当做是更新,烦请大家花几毛钱订一下QAQ
第69章
年初七, 高三复学了。
复学没几天就遭遇心脏大挑战,因为上学期末的八省联考终于要出成绩和省排名。和高考查分时间点一样,定在晚上八点。
然而这个时间学生们都还在晚自习, 还有老师时不时去班上转悠两圈, 总不能当着老师面儿掏手机吧?可是不查又对不起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所以, 一堆人借着如厕的由头, 蹲洗手间里长吁短叹。
女厕里平常人就多, 但周池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位置换到一楼以后,这层除了零班,只有一个物生地班, 其他都是文科班,女生人本来就多, 遇到这特殊情况,还没到八点, 队都排零班门口来了。
“这不对啊……”周池月拖着下巴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成绩不对?”徐天宇对诸如此类的词语已经敏感了, 一入耳就回头紧张地问, “要不要申请复核!”
“还没查呢。”又没到八点。
“那什么不对?”
周池月转回头来, 看到其他四个人都盯着自己看, 她松开捧着手机的手, 无奈扶额。余光中,她暗暗瞪了陆岑风一眼。
还不是那天去剧院看他妈妈表演……
坦白说,岑溪的功力不减, 虽担任的不是音乐剧中戏份最重的主角,但却丝毫不逊色。问题就在于, 这出剧是个有关生死离别的剧,中间多少有点情感拉扯、爱而不得的桥段。周池月看着看着心里想缓缓于是低下了头,然后就发现陆岑风疑似被触动到在掉眼泪。之所以是疑似, 是因为他太克制,叫人不太好确认,要不是她见过几次这种要憋不憋的状态,可能还看不出来。
他好容易哭啊。边这么想,周池月边抽纸巾边递给他,谁知道他突然解释说:“我只是有点代入。”
周池月郁闷地咕哝:“你代入什么,我又不是不想跟你谈恋爱……”
说完了,才后知后觉,他代入的是岑溪饰演的角色的儿子,他妈妈最后是bad ending,很是凄惨。而并非是爱情坎坷的主角。
老脸一红,周池月想找补,却发现根本不知从何处开口,不过陆岑风倒是情绪突变,开始翻旧账。
他道:“你之前明明还说我们只是朋友!”
那都多久的事了?记仇鬼。
周池月微声:“你都说了是之前。”
“那你现在呢?”
他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要问,再确认,周池月不想回答,于是睨了他一眼,结果把他睨兴奋了。
他眸光闪了闪,拉住她手心,贴近上来愈发执着问:“为什么不一样了?”
周池月手心有点发麻,因为他的低语耳膜震得有点过分,她强作镇定回:“因为你总在我面前装可怜很烦。”
陆岑风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动了动唇,表情有点黯,凝视着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周池月打断道:“但是如果你对别人这么做,我好像更烦,烦到不爽。”
陆岑风心情多云转晴,出乎意料地抬了抬下巴颏儿,笑了。
他确信道:“你喜欢我,周池月。”
周池月无力反驳,点头:“嗯。”
他又说:“你需要我。”
周池月:“……嗯。”
她嗓子微微发干,除了“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显得不太超过。
“我口渴。”她转移话题。
于是散场之后,陆岑风去外面买了一罐零度可乐。
他开了罐子拉环之后,从身侧捞起她的手,本以为是要把这罐可乐递给她,谁知道他是要把拉环套到她无名指上,他还很有底气:“你说的。”
周池月呆了呆。
手上越握越紧好像手指有点疼,但这点感觉赶不上脑子发懵的程度。
……
恋爱都还没谈呢,他怎么莫名其妙想到结婚去了……
这不对啊……
在学校太投入学习没空细想,查分前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想七想八,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场景,继而发出古怪的感叹。
楼里接二连三的叫喊声拯救了周池月,听这声音,似乎大半是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
“可以查分了。”周池月淡定地把目光挪回手机屏幕上,输了准考证号等信息,没怎么犹豫地点了下查询,结果网太卡,只得到了个404NO FOUND.
最快得到结果的是李韫仪,她第一眼看到数学成绩差点昏死过去,75,没及格。
“这个我们讨论过啊,联考创新题出得太多,很难,估计省均分就五十。分数没多大意义,你看看排名——”徐天宇及时扶住要晕倒的李韫仪,顺便点开了自己的那份。
这会儿周池月也把成绩卡出来了。
一时间只有“嘶”这种语气词流连在五人之间。
须臾,五个手机被凑在一块围成了个圆形,屏幕上都是相似的省考试院界面,还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只听得门口有一道声音重重咳嗽。
抬头一看,齐思明站在门口,不过也没生气,清了清嗓子说:“知道大家心急,这回用手机就算了。都查到了吧?我来看看。”
听着怪冷静的,实则不然,小老头几乎是以猎豹奔跑的速度进入零班,眨眼间就凑到了手机的页面上。
*
考试出成绩的那晚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这一点,无论班级是否是重点班,都别无二致。
一班这会儿也都差不多查完成绩了,闹哄哄的,研究完自己的成绩就开始四处打探别人的。一问朋友,二探“仇人”,三估摸均分……至于为什么不问第一名,因为似乎没什么必要,闭着眼都能猜到。
丁唐婧自从确认被招飞以来,心态平稳很多,这回看着自己省排名22都面无表情,甚至还在心想:自己可能会是全国应试成绩最好的女飞行员。
她喝着水听同学们激烈讨论,诸如边树这回考得不太理想,省排三千多名,南大都够不上;又诸如,谁谁谁黑马逆袭,竟然超过了谁谁谁。
正沸反盈天着,齐思明姗姗来迟来到一班,春风得意地询问了一圈,终于有人憋不住,大声问:“老齐你先告诉我们,咱学校第一名在全省怎么样?”
齐思明住了嘴,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被对方冒犯到的意思,颇为骄傲地回:“不知道。”
那同学“啊”了一声,不解地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有人跟道:“总不能是周池月没查到成绩吧?”
“啊,不至于22名是附中极限?”
省内重点高中明争暗斗,每年的高考战报跟打擂台似的,输了,大家都觉得丢脸。
齐思明“呵”地嗤笑:“知道没面子怎么不指望自己成为那个给附中争光的人啊。”
“主任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那个憋不住的同学又道。
“真不知道,”齐思明没好气地说,“省内前二十被屏蔽了,上哪儿知道去啊?”
真烦装逼的人。
啊,不是,是装逼的主任。
众人心里只剩下这一句,就连丁唐婧都撇了撇嘴,心想:果然输给可敬的对手不是件不值得高兴的事。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好不容易有了停歇的趋势,齐思明却喘了口气大气又道:“而且前二十附中有三个。”
同学:“???”
“干嘛呢?”齐思明立刻眼神制止了前排一位想要爆粗口的男生,“没见过考得好的?”
“不是……这三位不会全在零班吧……?”有气无力的、略显崩溃的。
齐思明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对啊!”
“哎哟我——”后一个还没出口,脑袋被拍了一巴掌,及时改口成,“我天!”
*
二月底,南邑的气温突然往上攀爬,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的,从寒冷的冬一下进入了和风拂面的春。
周池月拉着李韫仪进了一家奶茶小店,提溜着吸管坐下,开始改稿子——百日誓师在即,齐思明耳提面命让她好好写,要给同学们好好打个鸡血。
“在班上不也能改吗?”李韫仪眨了眨眼睛,汲取着小甜水问。
周池月笔触停了停,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
她没有见过陆岑风那么黏人的男生,所以近些日子来有些无力招架。
在班上他们俩又是同桌,根本避无可避,事情发展着发展着就会变成以下情况——
周池月写东西,同桌目光灼灼,她一脸问号。
陆岑风:“你手好看。”
周池月疑惑:“那你也不用看这么久啊。”
陆岑风:“不看了。”
周池月松口气,可惜还没松完,就又听见他说:“可以牵吗?”
“……我还要用。”
陆岑风:“另一只。”
“不行。”周池月摇头,提醒道,“约法三章里有。”
他偃旗息鼓了一阵,又凑来问:“那可以跟你比比手的大小吗?”
周池月满头雾水。
陆岑风一本正经:“我研究下这个大小和人的智商有没有些神奇的联系。”
于是她被糊弄住,把掌心贴到他手掌上,瞧了瞧,他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比她的长一截。
“这能有什么联系?”她左看右看,只能看出来他的手比她大,很好看。
然后陆岑风放下手指,从她指缝里擦过,包住了她的手,懒洋洋地笑:“说明还是有的。”
哦,联系就在于,这种时候她的智商会短暂下降,变得幼稚。
李韫仪听了一会儿,捧着脸傻笑。
“笑什么?”
“周周你在说反话哦。”
周池月冒出个问号。
李韫仪并没有直接拆穿:“可是人有时候不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吗?”
是的。
周池月赞同这句话,因为她前不久才真真切切地体会过这种需要。
还是八省联考。
虽然前二十并未公布排名,不过几所五星级高中一合计,还是能排出个一二三四来,周池月以0.5之差惜败邻市一位同学,成为第二名。
好像也挺好,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闷,说不来什么感觉。
她这样的是最难开解的,因为道理自己全都懂,甚至比别人还懂,这样就显得旁人的安慰没什么必要,偏又无可奈何。
得知消息的那天晚自习,她破天荒地没写题,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不太正经”的书,花里胡哨的漫画。
看不太进去的时候,收到陆岑风的推来的小纸条。
[操场散步好吗?]
[九点半。]
周池月合上漫画书看他,眼神在揣度他的用意,实际上她想说没关系、我不需要这样的方式,可是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补了句递过来。
[我也有点需要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有点大,于是当晚他们俩翘了一节晚自习,散了个几千米的步,周池月的耳机成为他们的共享歌单,对了,她还咬了只冰淇淋。
一想到这儿……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周池月又去买了几杯喝的拎着带回去,“正好我的稿子也有些要问问嘉在哥他们的地方。”
李韫仪挽着她的手臂,一一路聊着自己申请作协的坎坷经历回去了。
“一模之后,你是不是要回原籍地了?”周池月问。
李韫仪点头。
还好,经历了几次不算分别的分别,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坦然,虽然还是会失落,但知道还会再见,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
百日誓师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天澄地澈。
也正是因为这样,校方准备的气球和礼花升腾到空中时,才显得那样的清晰和动人。
像气球一样越飞越高。
像礼花一样拥有缤纷的人生。
齐思明这个原本无比古板保守的人,也准备了花活,把所有的学生都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何时在高三教学楼和体育场的看台顶上搭建了一条滑索线,于是在“有请高三级部主任上台”的讲话邀请时,他并不是以传统的方式从主席台侧走上去,而是在众人越来越尖锐的惊呼声中,带着头盔和护目镜,一路从空中飞过来,从大家头顶“咻”一下窜过去,最后稳稳落在主席台上。
他说:“我这把年纪了,都有重新探索、从头再来的勇气,你们呢,还怕什么,干就完了!”
周池月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时,还在思索,原来老齐是这种风格?
她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看到林嘉在的微笑,看到徐天宇的欢呼,看到李韫仪的激动,看到陆岑风的温柔,看到所有人眼睛里的光芒。
“我是高三零班周池月。”声音依旧清冷淡定。一响起来,台下就尽是掌声。
她读着宣誓词,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任时间飘摇,任一路跌跌撞撞。
从和一群并不熟识的伙伴组建零班,到建立之后面临着各种层出不穷的问题,到磕磕绊绊走上正轨,再到每个人破开心房成为真正的朋友,又到大家站在十字路口上面临分道扬镳的选择,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再一次相聚在一起,彼此密不可分。他们并肩扛过了风雨,踏过了泥泞,收获了真挚的情感。也许之后还会有数不尽的短暂分别,可是又怎样呢——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做梦的天才,既然要做,就不留遗憾,把一路走来的故事讲得淋漓畅快,那才痛快。”
“我们还是我们,永远在青春,永远以闪亮的姿态。珍惜最后在附中的一百天,前程万里,一挥手就近在眼前,一起加油吧同学们!”
她想,她站定在这个纷乱嘈杂的中心,为每个人祈祷,却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地方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成长,给了世界一个拥抱,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第70章
誓师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黑板上的倒数日期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气温像节节攀升的竹子,光秃秃的梧桐枝干抽出了芽, 又长出了新叶。
三月, 全市一模;四月, 高考体检、联考二模;五月, 四市三模。
进入六月前, 附中安排了一场释放压力的放松活动——“背后留言”。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分到一张四开的白纸,在纸最上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姓名后, 将白纸粘在背后,接着其他人可以在上面留言。等到活动结束了, 才可以拆开背后的纸条,看他人都写了什么。
整个操场混乱不堪, 所有人都在四处窜, 去不同班级找朋友写。
周池月觉得自己体质可能稍微有点特殊, 好像有点“万人迷”?不然怎么会还没找到零班的人呢, 她就已经被全操场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抓住, 不由分说地往她背后签字。
于是她与零班众人汇合之后, 林嘉在笑着摇摇头说白纸已经没空位了。
那这活动也算结束了吧?
周池月把纸撕下来一看,有被上面的鬼哭狼嚎刺激得笑了一下。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接高考多考十分]
[楼上胆小鬼,我要多考三十!]
[接接接]
……
果然, 高中生真正的少男心事、少女心事不是什么伤春悲秋,而是为了每一次落败的成绩痛哭流涕, 破碎了又擦干眼泪说自己不服,我的成绩、我的人生绝不止步于此。
在这些正常到普通的留言里,也有几条有一点点超过的, 譬如“我喜欢你”,譬如留下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
周池月一条条看过去,自己感触不大,却让陆岑风醋死了。他叫嚣着要把纸扔掉,最后被她拦了下来,说自己要保留做纪念。
她想了想,献祭了自己的校服:“你们几个签这儿吧。”
陆岑风刚要下笔,又被拦住:“你换个地方,这块是李韫仪预订的,要等她回来。”
这会儿他真的生气了。
比不过李韫仪就算了,怎么地位如此低下啊?
周池月如今哄人很有一套,她笑盈盈拉了拉他的短袖:“签这儿,这位置是心口。”
刻在心口的名字什么的,着实让少男意动了,于是再没计较,唰唰往上写字。
*
高考假只有一天,附中生怕假放多了,他们会乐不思蜀,所以6月4号上完晚自习才算结束。
当晚,楼内楼外一片热闹。楼内在收拾整理东西,楼外组织了高二的学弟学妹喊楼。
那个领头拿麦克风的,周池月认出来了,那是曾经给她写过“情书”的学妹,学的也是物化政,她大大方方地站在最前面,领着后方的同学喊:“高考加油!附中必胜!战至终章!”
有人摇旗,有人唱歌,有人疯狂地撕着试卷往下扔,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此情此景,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他们真真切切地在这声势浩大的人海中闪亮着,没有哪一刻会比此刻更耀眼。
食堂怎么还不倒闭?
附中对面的天宇牌餐饮真的很好吃。
小卖部该进点新货了,想吃的零食都找不到。
人工湖真的很漂亮,明年来能看到黑天鹅夫妇生孩子吗?
周池月也不免感性,她对这里的一切投注了情感,所以难免不舍。
黑暗中,有人悄悄牵起了她的手,她扭头看,陆岑风还要磕巴解释:“我,蹭点气运……”
你需要吗?
周池月没忍住笑出来,她别开视线看向仍旧激情澎湃的楼下,手却回扣过去,攥紧了些。
微微烧起来的脸在下一瞬更红了。
因为楼下那个学妹领着大家喊完之后,突然道:“周池月学姐加油!超级爱你!”
她听见身侧的男生笑了出来,然后捉住她指尖的手动了动,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似乎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歌声阵阵,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裙摆微微飞扬,少年心动一瞬就是一生。
当天晚上,零班小群热聊。
周池月考前也没放过他们,往群里发了两张自己整理好的押题卷,没有任何依据,就是直觉会考。
空瓶仪宝:[赞.jpg]
M78小宇:[李韫仪你在那儿怎么样啊?]
空瓶仪宝:[挺好的,卷子简单,有点体会到了虐菜的感觉。墨镜.jpg]
捡月亮:[先别飘,你俩考完还得结伴去北城继续考。]
M78小宇:[]
空瓶仪宝:[]
空瓶仪宝:[借一下陆哥爱用表情]
林嘉在是个能稳住大局的,这时候还操心地挨个问准考证、笔等等东西带齐了没,得到确认的回复后,他也开了个玩笑:[提问,什么人的肚子最硬?]
空瓶仪宝:[肚子可以硬吗?说的是腹肌吗……]
周池月没想那么多:[@Fn,他吧。]
M78小宇:[?]
M78小宇:[什么意思,周周你摸过?]
周池月被噎了一把,装死不再回复了。
木加土:[错]
木加土:[印度人(硬肚人)]
全员沉默后,发来一串又一串的省略号,好像在说,林嘉在,你真是变了……
周池月刚准备躺下,手机就进来一条私聊新消息。
Fn:[我成印度人了?]
Fn:[考完给你摸。]
“……”
周池月觉得从这天开始,所有人都放飞了自我,都疯了。
*
高考这天其实也没多特别。
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如常,就像老师说的,把它当成一场最普通的考试。伴着省内每个考场都会播的音乐“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钟……”入场,才终于有了点这是高考的感觉。
第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难度都适中,没什么能说道的。倒是第二天的物理超级难,周池月考完出来,估摸着中等偏上水平的同学也就六十来分。
连着三天都是大晴天,仿佛预示着这趟旅程的最终结局。
最后一天他们考完政治出考场时,是静悄悄的。周池月解放了,但选择“生物”的学生们还有一场没考,此刻还要在教学楼里挣扎一会儿。
周池月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宋之迎捧着向日葵,挥舞着手臂在向她无声呐喊:“姐!姐!姐!”
她小跑过去,拥抱住自己的家人。
因为齐思明提前跟她讲了,要回附中对答案,所以她吃了个晚饭就跑回学校里去了。
这会儿选生物的同学们刚考完试散完场,学校里稀稀拉拉还有些磨蹭的家长和学生。周池月刚到门口,就见穿着一身红的齐思明朝她跑过来,语气急促:“快点快点,他们都到了,等你一起对呢。”
周池月调侃着开口:“老齐,红色真不太衬你。”
齐思明:“别挑了别挑了,我这穿搭都绞尽脑汁了,难不成学你们林老师陈老师苏老师穿旗袍啊?”
画面太美,不太敢想。
刚考完当然是没有答案的,年级组里的老师集体做,做完商量出他们认可的答案,再给他们对。
周池月第n次走进教导处,这回感受的确不太一样了。
徐天宇卧在齐思明的人体工学椅上假寐,林嘉在翻着老齐的备课本,陆岑风没安好心地把他茶杯里茶水全倒掉,以防他有了水润喉哔哔叨叨得更多。
李韫仪开了视频连线,虽然他们考的不是同一张卷子,不过没关系,讲究的就是一个“与你同在”的精神。
手忙脚乱地凭着印象对完,齐思明拍桌而起,想说些什么,又怕香槟开太早毒奶,所以扬着嘴角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讲不讲,回家吧!”
徐天宇第二天要去北城参加警校体检,自然是一溜烟跑了,“回来见!”
林嘉在接到宋之迎的电话,她也要中考了,问东问西还要问题目,他笑了笑,抓着草稿纸也远离现场。
出了齐思明办公室,还是黄昏,夏天天黑得晚,这会儿晚霞粉中带红,树木葳蕤摇曳,以往熙攘吵闹的校园回归宁静。
“要不要去天台看落日?”周池月问。
陆岑风自然说要。
一路牵着手爬到五楼,再从五楼上到天台。废弃的旧课桌椅稀稀拉拉堆在一边。落日半垂在天边,晚霞铺在天边,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火通明。
该怎么形容这个场景呢,大概只能用一个词——温柔。一种特别的温柔。
“听歌吗?”周池月找了个地方坐下。
陆岑风接过她递来的有线耳机的一只,塞在左耳里。
夕阳余晖斑驳地投射到教学楼的墙体上,留下细碎的光点。耳机里的音乐夹杂着蝉鸣阵阵,彷佛是少年时代的落幕曲。
“我突然想起来——”周池月仰着脸,看着遥远的天边,“之前生日,你送了我一条裙子,因为意外,我一直没还给你。”
“……嗯。”
“我不太想还你了,可是太贵重,我的良心又太难安,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她偏过头,与他对视上,顿了顿说,“每年你的生日,我额外再送一件礼物给你。至于送多久,你觉得……”
他的视线实在太炙热,碰到一下仿佛都被烫到似的,她下意识垂眸闪避,问句还没说出口,指尖却被微微松开。原本抓着她的那只手先来到脸颊,掐了两下她的软肉。
耳机里播的歌也是一首温柔的歌,《Firs love》,一首关于初恋的歌。
周池月想说你为什么要掐我脸,想说你不要这么看我,想转移话题说你听这歌好听吧。
可惜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面前的男生忽然低下头,须臾间靠了过来。
耳机线轻微晃动,眼神余光中的夕阳全被陆岑风的脸替代,皮肤微有摩擦,他侧头到她身前,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他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下移,抵住她的下巴。
周池月有做准备,可显然她准备得不够多,身体还是僵直,瞳孔一点点焕然,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可是再往后,是天台的墙壁。
竟是半步也退不得。
嘴唇上的触感她从未体验过,热而软,叫人身体窜上电流。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你永远都会是我的爱)
歌词在鼓膜里震动着,却盖不过心跳。
陆岑风退开一点,周池月才渐渐掀开眼睫,无言地看向他。看他耳朵比那夕阳还红,看他喘得像在发抖。
他像是只给了她两秒的缓和时间,随即不由分说地追吻了上来。没什么经验,好像也在试探。先啄一口,再吸两口,舌头好像舔到了她的牙齿。
呼吸剧烈而急促,胸膛起伏着,脸也一片燎原,烧成了过敏状,头发纷飞不断拍上他的脖颈。
陆岑风靠在她脸颊旁喘气,指腹揉过她的唇瓣,热气喷洒在她颈侧,他不忘问:“周池月,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吧?”
起风了。周池月听到自己点点头说“嗯”。
*
毕业典礼安排在查分之后。
周池月再一次没有查到自己的确切排名,不过好在也不是第一回了,早有了经验,没多意外,就连接到招生办电话,也没太惊讶。
稍稍应付完之后,她点开零班五人小群,都在报喜,徐天宇超常发挥有六百分,李韫仪在她那个省考的二卷,理科排九百多名,她前些天参加自主招生降分20,加上应该很稳。林嘉在就不用说了,今年物理炸了天的难度,简直为他量身定做,物理满分直接让他再次被屏蔽排名。
周池月打电话给陆岑风,没接,正在通话中。
过了一会儿,他打回来。
“刚被招生办截住了。”他解释说,“所以没接到。”
周池月故作严肃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陆岑风笑。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们先打给你再打给我的。”他说,“那边以第一名要上北大诱惑我。”
周池月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经不住诱惑,那个理科状元周池月是我女朋友。”
周池月:“……”
她按着手机无言笑了几秒钟,没太意外:“那恭喜啦,陆大法官。”
*
毕业典礼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是拍毕业照。
那天周池月去得早,被齐思明抓去给附中校报做采访,无外乎学习方法、学习习惯之类。结束采访,她往零班拍照区域那边赶的时候,碰见了好久没有联络的边树。
陆岑风与他失去了名义上的兄弟关系,周池月连带着看他顺眼不少,所以当他说出有些话想聊一聊时,她没做多想同意了。
“我打算出国了。”边树开口。
周池月觉得这还挺具有戏剧性的,他父亲曾经想让陆岑风远赴海外,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走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简单“嗯”了一句,便客套地说:“祝你前途似锦。”
边树自嘲笑了一声:“他当时要走,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池月蹙了蹙眉。
“你想说我和他不一样是吧?”边树说,“一样的。我那时想加入零班,我父亲不同意,转班表在垃圾桶里粉碎,可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即将一样我也没有机会了。”
这下周池月再迟钝都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果不其然,他说:“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所以同学们以前乱传那些绯闻,我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在沾沾自喜,对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很抱歉。”
周池月并没有对他说“没关系”,她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从初中开始,就觉得他很不一样了。”
她匆匆赶到附中的大广场时,零班正在列队。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列的,其他班排了半天队伍都不齐,但他们这儿就五个人,加上老师也够不上十位数,怎么排都简单。
见她过来了,林老师站起身来,招呼道:“周池月,来得正好!马上就到我们了!”周池月被安插到了中间,超级C位,她推拒不得,陆岑风占据了左边位置,李韫仪说什么都一定要站在她的右边。
“哎,”陈以慧站起来帮她整理了下头发,拍了拍她的肩,“太感慨了,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有时候在想,我竟然真的把你们教下来了?”
林静在旁边道:“可不是吗?不仅教下来了,还教出了个名垂附中青史的班。”
苏老太感叹:“给我的退休生涯都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齐思明不自觉笑了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是啊,名垂青史了,史无前例的零班啊,全员名校,四个北大,一个公大。百分之八十的op率,何等光荣?
终于固定好位置,摄影师:“大家都看镜头啊!来,三,二,一!”
咔嚓。
“再来一次,这次可以松快点,有些动作啊,表情啊,可以摆起来了!有没有情侣?给你们机会呢!”
齐思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的得意门生、号称绝不早恋、所向披靡的周池月同学,丝毫没客气,指节微屈,伸手捏着陆岑风的脸,轻轻地把人往身侧带了带。
懒懒散散,又漫不经心。但这般亲密的姿态,明显人一看就知道是恋人。
齐主任:“……?”
其他几位老师都只是笑,憋笑逐渐变成了大笑。
夏天的下午,天气又闷又湿热,阳光还很炽烈。风一吹,连心跳都加快了些许。
“周池月。”正对着镜头笑,听见旁边人叫。
她下意识偏头,撞入他的眼睛,“嗯”了一声。在摄影师的喊声中,他低头在她颊侧轻轻落下一个吻,“你要送我一辈子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看似是离别的日子里,不止他一个说一辈子。
周池月被派去摄影师那里看照片质量如何,她跑了几步过去,正低头认真查看着呢,突闻李韫仪大喊一声:“周周!”
她抬起头来。
周池月,刚认识你时,我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而现在,到了今天,今天这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时刻,我想更为直白地对你说——
“你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吗?”
周池月轻轻一个歪头。
Yes,I do.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短短的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