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池月骑小电驴没有带过除了妹妹以外的任何人, 何况还是个男人。陆岑风一坐上来,她就发觉她的爱车可能遭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坐垫一下子就往下遁了几厘米。
她用力撑住车把, 身体往前挪了挪, 丢了下句“你可别乱动哦”, 然后故作老司机的一派轻松模样, 拧着把手歪歪扭扭地上路了。
这会儿五点多钟, 运动会散场得早,学生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免零星几个离开得迟的, 两人以龟速前进,一路承受不少注视的目光。
“要是被齐主任看到, 咱俩可能要再被抓回去,”周池月微微扭头道, “批评说大庭广众之下男女同乘, 有违学校风化。”
后座传来淡淡一声:“那你介意吗?介意我就下去, 没关系的。”
你讲得怎么这么委屈?
我要是真叫你下去了, 显得我好坏。
周池月赶紧说:“我就随口感叹一下老齐不通人情,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而且你是因为那个礼盒才骑不了车的, 也有我一部分责任,带你是应该的,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去。”
带着个人, 周池月就不敢骑快了,二十迈慢慢悠悠地晃着。
她想了想问:“你家在御公馆是吧?”
陆岑风听到下意识想否认。不是, 那不是我家,可到了嘴边,算了,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的美术老师住那边,我有一次周末送她去上课,看到你了。”她又补了句,“但那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你就离开了,所以才没叫住你。”
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个高敏感人,可别想多。
事实上也没来得及想多,因为她专注说话,没注意到前边路上有凸起的减速带,匀速通过时,车连带人被弹起,和地面摩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啦声。后座的少年也因为惯性,整个扑在她背上,头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脊骨,僵硬了半天。
周池月:“……你抱着我腰的手可以稍微挪一下吗?”
“不好意思。”陆岑风立即乖乖松开,他开了口,虽然好似很冷静,但声线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和委屈,“刚刚是突发情况,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护自身安全,会不得已地条件反射伸手,我只是……”
周池月微愣了一下,随即在平阔的大路上笑得不行。她削薄的脊背近在咫尺,陆岑风能看到她身体都笑到在颤抖。
“你话怎么突然这么多?”她多拧了点把手,笑意散在胡乱扬起的外套衣角中,“需要这么多解释吗?我又不是傻,这我都不知道?”
这不是怕她因为老齐那番话,就真的和他搞起了楚河汉界,也真的是怕……她看出来点什么。
毕竟她不会内耗,察觉到什么就会直白地来问他了,而他已经否认过一次,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没法将“我没有”这几个字再次违心地说出口。而若是承认了,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对老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哦。”他说,“我以为你会在意。”
“怎么会!”她不以为意,“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载人技术,可以拽着我衣服啊。”
陆岑风捏住了。
“哎不是?你竟然真的怀疑我!”
其实不是的。
但他没有解释。
天慢慢黑了,风吹到脸上真有几分凉。南邑夏天很长,即便立秋之后,也只是比炽夏削减了燥热,添了丝丝风的爽意,只不过这种不冷不热的天儿很短暂,维持不了几天,就要入冬。原来快12月了。
昼短夜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街道上,路灯、车灯、霓虹灯闪烁着光,夜景像一条五彩流动的河,将生活慢慢地推过来。
周池月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说:“其实我很喜欢这种鲜活的感觉,就是……大晚上约着俩仨朋友骑车,在荒芜的街道上随便穿梭,一直很想这么做一次,只不过可能会被认为有点有病。你不觉得,这很自由吗?”
没等到他回答,周池月偏头瞥了一眼,陆岑风正捣鼓着他那手机,他举着,手伸可长在侧面,她递来眼神时,他正摁下按键。
“你拍我?”
陆岑风食指将她脑袋抵回正面,“你看路。”
周池月:“你拍我干吗?”
陆岑风:“……”
他说:“我妈听说办运动会,让我拍点照片给她看。”
周池月:“都结束了,你才拍?”
“所以在补救。”
“我是那个救星?”
相机画面里出现两个被风吹得极其凌乱的少年,陆岑风手没抖,果断地点了下,淡定地回:“是。”
他难得提到家庭,周池月抿了抿唇,语气随意地试探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因为她自己有妹妹,所以问出这个问题并不算特别突兀。
“看路。”陆岑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红灯了,你过不去。”
不想说就不想说,装什么酷。
周池月腹诽。
……
“这里就好了,”车停在御公馆的门口,周池月没进别墅区。陆岑风抱着礼盒下来,他站在风口,路灯给他发顶那个旋儿照得流光四溢,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单手递过来,“晚一点会冷,穿着吧。还有,我没觉得那有病。”
周池月愣一下的功夫,他已经扭头往里边走。路灯下的影子,显得有点孤孤单单的。
她调转车头,手一动本想将衣服放车篓,但稍微犹豫一下,还是披上了。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传过来,她想,好吧,晚间温度降下来,确实有点冷。
刚骑了几米远,擦肩而过一辆车,车窗摇下来,边树在后座探头出来,很惊讶地问:“周池月?”
昏黄路灯看得不那么真切,但——她身上那件外套,他今早出门时看到过。
周池月有些惊讶,但好在心里早有了底铺垫,没那么意外,她点点头示意,然后朝着反方向驶离-
周末零班小群里没闲着。
各种作业打卡,自觉上传,周池月刷完题抽空瞧了眼,随即在群里发消息。
【High Five(5)】
捡月亮:[@M78小宇你语法错太多了,你把那个白皮书拿出来,再好好看看,我马上把这部分笔记和例题拍给你。]
捡月亮:[回复:大拇指//@空瓶怡宝:这是我整理的作文素材,重点阅读第3-5页。]
捡月亮:[回复:我先跟你对一下//@Fn:数学压轴题变式,我变了三种,答案在做。 ]
M78小宇:[你为什么不艾特林哥??]
木加土:[因为我们俩在一块儿。]
M78小宇:[……忘了林哥去给之迎妹妹补课了。]
空瓶怡宝:[这次考试有目标吗?@捡月亮]
捡月亮:[我待会儿挨个私聊。]
说是私聊,但陆岑风周一早晨出门的时候,攥的手机仍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在玄关穿完鞋,终是按耐不住点了个问号发过去。
就这么耽误的一小会儿功夫,岑溪裹着披肩从楼上下来,冲着他说:“你车不是没骑回来吗?这个点早高峰,打车很难,今天你跟小树一块坐车去吧?”
我……去……
忘了车这回事了。
陆岑风脸比今早煎蛋的平底锅还黑。
司机第一次载着两位少爷去上学,稍感惊奇,忍不住从后视镜里观望起来。
两人虽同在后座,但距离隔得有十万八千里。边树拿着本书闭着眼睛默背课文,陆岑风握着手机,耳朵里塞了白色的两小块。这场面,一副谁也别和谁说话的架势。
陆岑风这边在听英语,屏幕上倏地跳出三条消息。她如今已经懂得他的脑回路了。
捡月亮:[……?]
捡月亮:[你问你的目标是吧?]
捡月亮:[没有。]
陆岑风下意识拧了下眉:[?]
捡月亮:[我不想让你为难。]
是啊,他们都知道,再考好一次,他是板上钉钉地逆袭,无比惹眼;考差一次,间接证明上次是作弊。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他刚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忽地听到边树开口:“这次你有准备全力以赴吧?”
陆岑风扭头瞥他一眼。
“我不会手下留情。”边树说。
“是吗?”陆岑风拎起包,利落地下了车,头也不回说,“我更不会。”
他给周池月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们。
这次考试明显没有上一次随意了。零班自成一个考场,却有两个监考,一个每场固定的,还有个齐主任时不时来晃一晃。五个人中,齐主任只盯着陆岑风,尤其在考化学时,差点就在他旁边落座了。
他腰带上挂的钥匙一走就来回叮咚作响,搞得五个人都有点坐立难安,最后周池月实在忍无可忍地出了个小声:“齐主任。”
“怎么了?”齐思明回头瞧她。这次她的座位跟陆岑风隔了其他三个人,要多远有多远,想必是故意这么排的,齐主任就是要排除所有变量,他问,“是哪道题出错或是有问题吗?”
周池月斟酌了下用词:“您的钥匙圈好像快掉下来了。”
齐思明:“……”
他憋了半天,无言以对地走掉了。
这次考试全都结束后,五个人重回零班叽叽喳喳。
倒不是对答案,纯吐槽。
“谁出的联考卷子啊?搞这么难,跟上次那没法儿比。这回不会真憋不出来。”徐天宇快自闭了。
李韫仪跟他几乎一个表情:“我就连语文都做得不太顺……”
“都一样,没必要太担心。”林嘉在说,“没听见楼下一班的尖叫吗?”
周池月一下笑出来:“嘉在哥,你怎么越来越向小宇靠齐了?”
“像我怎么了?!”
周池月:“努努力可以试试双人相声。”
徐天宇:“……”
“好啦,开玩笑的。”周池月说,“刚林老师悄悄告诉我,今天齐主任去了一中改联考卷,咱班可以自由活动,你们想干什么?”
看电影太老套,散步没新意,几个人冥思苦想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陆岑风刚要开口,徐天宇忽地跳起:“去我家包饺子?”
众人:“啊?——”
入了12月,冬至就不远了,徐叔徐姨早就开始准备着,一行人出了校门直奔天宇餐饮。
徐姨捧着装着陷儿的大盆,从后厨过来。他们五个人开辟了一块新桌子,上面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有,饺子皮、水碗和托盘。
刚宣布的时候大家还对这项活动很震惊,结果一真动手做起来,反而兴致勃勃,一个个争着抢着去洗手,托盘里很快就摆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饺子”。
“你这小笼包吧。”周池月嘲笑陆岑风,“哪有饺子长这个样子圆不溜秋的。”
陆岑风冷笑一声:“那你包的就是大汤圆,毫无技术含量,五十步笑百步。”
她随手往托盘又扔了一个“汤圆”,就这么随便一看——在他们俩包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饺子之间,竟然还真的有长得很漂亮的“成人饺”。
她扫视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高手:“怡宝,你好厉害啊。”
围桌的几个人听了这话全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李韫仪手里的动作。她正在捏边,忽然被点到名,动作一顿,见都往自己这儿看过来,不由自主耳尖一红。
她转移火力:“徐天宇也很厉害。”
“那可不,从小练出来的!”
李韫仪见关注点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缓缓挪到周池月旁边,抿了抿唇:“周周,我教你吧?”
“好啊。”
周池月学习能力快,没多久就包得有模有样,还有自己的特色了。趁其他人注意力都没在自己身上,周池月“偷鸡摸狗”地去了后厨找徐叔徐姨。
……
自己包的饺子自己消化。
半个多小时后,徐叔端走了托盘,统一煮熟。用的是那种桶形大锅,所有混杂在一起,捞出来以后随机分配。
不知谁先动的手,反正再反应过来时,所有人的脸都被抹了面粉,张牙舞爪的,像小花猫。
笑作一团的时候,饺子熟了。那一大盆端过来,徐姨说:“今天你们都得撑着肚皮回去!”
周池月提议道:“我给大家盛吧?”
都是捧场王,没有人不同意。
周池月拿着大勺,端详了几秒,给几个人来了个平均分配。每个人平等地得到了好看的饺子、平庸的饺子、不像饺子的饺子以及丑饺子。
“我的天呐,这是啥啊?谁包的!”徐天宇一脸无语,忍不住吐槽,“这形状,我说是饺子你们敢信吗?”
陆岑风冷脸瞥一眼:“我。”
“哈哈哈哈!”嘲笑了两声之后,徐天宇忽地心领神会地将嘴唇“拉链”拉上,转而说,“风哥实乃神之右手,包得那叫一个精妙绝伦……算了,不说了,你再说我真的一口都吃不下了。不仅吃不下,我还要吐出来……哈哈哈哈哈!”
林嘉在接过自己的那份,用筷子戳了戳,笑意难藏:“你是真不怕死啊。”
“先嘲笑了再说嘛!”
陆岑风:“那你先死了再说。”
李韫仪话少点,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往嘴里送,须臾,她小声“啊”了下,有些凝重地皱了皱眉。
那几个开玩笑的一下子注意力就都转移到她这里了,听着动静也一并望来。
“怎么了?”徐天宇问。
林嘉在:“是牙痛吗?”
李韫仪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来,放在自己脖前,然后低下头去,从口中吐出来一只闪着光泽的——一元硬币。
“草???”徐天宇惊呼道,“你的饺子里为什么有这个?”
好半晌,林嘉在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记得南邑有这个习俗吧,老一辈人包饺子的时候会有选择地放硬币,而如果刚好咬到那一只,说明未来好运常伴。”
李韫仪惊讶:“真的吗?”
她的心鼓燥起来,扭头看了每个人,在接触到周池月不露痕迹望来的满含笑意的眼神时,她忽地静下来,提议道:“要不你们也赶快尝尝有没有?”
“试试试,当然要试!”
一马当先的徐天宇吃了三个开出了硬币盲盒,林嘉在吃到最后一个才出现。
“每个人都有吗?”
“哇噻?”
“风哥你动筷子呀!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陆岑风没听别人说话。他这会儿抬着眼,目光只瞧着桌子对面的周池月,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反正绝不是开盲盒的期待和惊喜,逼得她道:“看我做什么,吃啊。”
然后他就克制地收敛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两眼,没怎么犹豫,直接选中一只夹起来,没过几秒,也吐了一块钱出来。
“这什么欧皇体质啊?第一个就开出来了。”
周池月也点头:“是呀是呀。”
陆岑风重新看向她。那圆润的眼睛眸光盈盈,干净、清澈,很有生命力的漂亮。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指出:“就剩你了。”
她甚至还没给自己盛。
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一碗。
这下大家呃全都反应过来了。
“周周,是你放的硬币吧?”
“你故意把你包的舀给每个人是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我就说嘛!草,要被感动死了,你现在在我心中的地位超越了迪迦奥特曼。”
“大可不必啊。”周池月笑着说。
李韫仪问:“你给自己留了吗周周?”
周池月:“……”忘了。
她从陆岑风手上拿过碗,随便使了使筷子往口中塞,干笑两声打算应付过去:“没事,反正我也不需要运气——”
“嘎吱”一声,牙齿和什么东西接触后摩擦的声音响起来,在戛然而止的环境下听得特别明显。
众人眼神希冀等着她吐钱。
哪知周池月舔了舔唇,略一挑眉,“谁往饺子里面放糖果啊?”
左望望,又看看。
没人主动承认。
不过就包成那种模样,想也知道是谁——
“陆岑风同学,敢做不敢认是吧?”周池月手指托腮说,“你喜好有一点奇特。”
陆岑风呼吸有些屏住,他垂下眼睫,余光还落在她身上,手背蹭了蹭鼻尖,说话的声音很低:“谁让你运气这么差,挑中唯一一个。”——
作者有话说:/“你在意世界,我在意你。”
第42章
联考改卷, 老师仿佛也被下了kpi,成千上万份卷子,乍一听很多, 但很快就出了成绩。
第一节课就是林静的课, 她带着两个超大的黑眼圈进来, 一副比他们还不清醒的模样, “知道我昨晚改到几点吗?凌晨两点半!”
但改到凌晨两点多的苦, 在今早收到零班成绩单那刻烟消云散了。这么难的卷子,李韫仪拿了136分,作文分数堪称逆天;周池月135, 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班级均分,极为恐怖地断层占据年级第一。
“这说明我的策略初具成效, 之后继续保持。”林静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哎呀, 今天星期四是吧?那……晚自习你们到我办公室, 我有点东西要交代。”
零班:“齐主任不让我们晚自习乱窜。”
“装吧。”林静一脸“我还不了解你们”的表情, “行了, 就说我让你们窜的, 有问题叫他来跟我面谈。”
“好!”
说齐主任齐主任就到了。化学虽是第三天考的, 但批改的复杂程度小,出成绩甚至比第一天考的语文还快。
他进来时先扫视了一圈,然后踱步到每个同学的身边, 仔仔细细地将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表情严肃, 活像来找茬的。
“上次晚自习偷跑出去的事儿,就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齐思明清了清喉咙, 宣布道,“虽然全科成绩还没出,但是已经知道的部分,你们都挺靠前。但是——”
“均分靠前是因为高分段太高了。该夸夸,该说说。徐天宇,你真得感谢省里的托底政策,否则就你那个原始分,能赋分到74?”
“李韫仪,有进步,继续保持。”
“剩下三个我就不多谈了,单科都在年级前五。”
“最后,陆岑风,下课来我办公室找我一趟。好,现在开始讲卷子。”
……
英语苏老太是最毒舌的。
“有些同学写个作文啊,那语法错误不用放大镜看都数不过来,徐天宇,下次考前甩甩脑袋,把迷糊甩出去好吗?”
“李韫仪多练练听力,咱耳朵在地球不在火星!但是比上次进步了,下次争取上120分,这次差0.5饶过你了。”
“林嘉在不要求你字练成衡水体,但是写清楚点好吗?你用手写,却要老师用泪改。”
三段话说下来,被点到名的、没被点到名的,全笑了。碍于老太的威严,不敢大声笑,只敢憋着,快岔气了。
“别偷着乐了。”苏老太手一点,“陆唯一,对,说的就是你,你真无愧于我给你取的这个称呼啊,要输只输给周池月是吧?”
陆岑风脸霎时僵住,她却毫不在意地说:“单科年级第二,周池月第一,给他们鼓个掌恭喜一下。”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来,在徐天宇起哄的“牛逼”声中,周池月向旁边瞥了一眼,他手支着下巴,有些无所适从,在她看过去时,他仿佛有了心灵感应一般,也投来眼神,两个人恰好对视上。
不过,很快他就把眼神移开了。
总成绩在晚自习之前出来,不过没等到周池月去教导处拿,单子是由一班的丁唐婧送上来的。
零班的成绩单先在一班被传阅了个遍。一群人挤来挤去围着,将区区五个人的成绩来回研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班有毒。
连考最差的原体育生徐天宇都有544分,再怎么说,这成绩也该过了一本线了吧?
一班这群天之骄子过惯了让其他班望尘莫及的日子,这会儿难得产生了危机感:零班进步速度恐怖如斯,现在均分已经跃到年级第三了,而且与上一名分差很小,再让他们这么下去,到了高三会变成什么样儿?
“吵什么吵?”齐思明就是在这吵吵嚷嚷的时刻进了一班的,他凑过来瞧他们手中拿的成绩单,“呵。现在知道紧张了?我早跟你们说过,一个班的氛围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个班的学习状况。你们一班个人好是好,但就是集体感太差——”
丁唐婧送成绩单上来时,心想零班氛围能好成什么样?她踩着晚自习的预备铃踏上五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零班门口了。
五张桌子齐整地在一块儿占据中心,周池月正分发肯德基外卖——林静请的。“疯狂星期四”,她让他们晚自习去办公室交代的就是这件事。
徐天宇咬着鸡块儿,一手拖着凳子往林嘉在那边挪,一手指着卷子问:“这题刚我问了风哥,虽然听懂了,但下次遇到估计还是做不出来。林哥,能给我再讲一遍吗?你好像更擅长这种题型一点。”
陆岑风在检查李韫仪的数学错题本,看到什么顿了一下,提笔写了几个字,李韫仪凑脑袋看说:“陆哥,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不太会做,就是把答案抄了一下。”
“你整理很仔细,如果会做的话,会用两种颜色标思路标错误点。”陆岑风说,“我给你讲一下,然后变个式,你再做?”
“好喔。”
周池月发完吃的,一扭头看见丁唐婧像座雕塑立在前门门口,她过去出声询问:“怎么了,有事儿吗?”
“齐主任让我给你们班送个成绩单。”恍然回神。
周池月接过,没有急着瞧纸上的内容,反而认真地说:“谢谢啊。”
“你们这是——”丁唐婧眼神在零班持续逡巡。
“哦,”周池月察觉到她的疑虑,简单解释说,“我们班作息和学校不太一样,晚自习前半个小时会先组织解决今天白天留的疑难杂症。”
“嗯……”丁唐婧似乎没有理由多留,“原本应该是班长边树送过来的,但他似乎心情不好,我就主动揽了这个活儿。”
周池月点头:“劳驾了。”
“我能——”丁唐婧难以启齿似的,“找你聊一聊吗?”
……
“两瓶热牛奶,打包还是现喝?”
“现喝吧。”周池月接过店员手上的牛奶,歪头说,“这瓶给你。”
出了学校小卖部的门,周池月和丁唐婧慢慢往运动场的方向走。逃课就逃课吧,有什么关系呢。丁唐婧慢慢悠悠地跟在周池月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不禁让人感叹,今夜月色真美。沿着跑道白色的线,慢慢走着,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周池月。”丁唐婧忽然出声。
“嗯?”
她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还隐隐有些嫉妒。”
周池月微愣过后,笑了起来:“我知道啊,这不是很正常嘛。”
这下轮到丁唐婧愣了。
许多未出口的话在嘴边流转,最后又什么都没能出口。
“我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高一开始吧。”周池月回忆了下说,“你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写了俩字‘想赢’,直到今天,好像仍旧没怎么变。那又怎样呢?没人不想赢,我不觉得有野心有错,相反,我很欣赏你。”
丁唐婧默了。她以为自己幽暗的心思终年不见天日已经长出潮湿的苔藓,却不想早已被光照到,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开出了黄色小花。
“是么。”她苦笑着,“你那时候换选科离开一班,我心情特别复杂,会有这样的矛盾的想法:你走之后,我就会是班里第一名了,可又会觉得,你到底怎么敢的呢?怎么敢放弃这么多堆砌的资源、不在乎已经拥有的荣耀和旁人的眼光、冒着肉眼可见的极大风险,从头开始。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想逃跑?”
周池月弯弯唇角笑了,她汲了一口鲜奶说:“难怪啊,难怪你那会儿对我爱答不理,差点以为真的讨厌我呢。”
“不是的。”那是一种很难讲清的情感。视作对手的人,你难以企及、拼命追赶,可她却永远云淡风轻,永远坦荡真诚,你恨不得将她拉下神坛却无力做到。但是,某一天她自己主动放弃了,你扼腕却又忍不住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周池月讲,“之前不是还在齐主任那里为陆岑风为我说话了吗。”
“不是为你们说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事实。”
周池月心里叹了下:“你说不是就不是。”
“真的不是!”丁唐婧扭过头,“陆岑风——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但你,我知道你,你绝对不会帮助他作弊。他这次总分年级第三,我是第二,我们俩就差了两分,他在短短时间里逆袭,让我真的怀疑自己了,就和当时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过你,那样怀疑自己。”
“他啊。”周池月走到操场正中央,挑了个好地方,直接坐下了,她示意她也坐,“他不是短短时间逆袭的,你也不必怀疑自己。”
丁唐婧犹豫了下,还是坐了。
“他其实比谁都勤奋,你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指不定他还能回你——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他应该高一就这样了。”周池月说,“没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地变得很厉害的,个中苦痛,都由自己咽下去了而已,你不是,也是这样吗?”
丁唐婧直直地看着她。
“而且说到羡慕,”她手肘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托着腮看向夜空,发出喟叹,“我也会羡慕别人的。很多很多,就拿一班来说吧,比如羡慕李雨诺竞赛的天赋,比如羡慕崔一鸣情商高哪里都混得开,比如羡慕——你的专注力。”
“……我吗?”
“你就是那种运动会坐看台上都能像是与世隔绝写卷子的人啊。这没几个人能做到。”
丁唐婧笑了。
周池月:“我其实挺相信守恒定律的。在一个地方失去了,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所谓有得有失,也是这个意思吧。”
丁唐婧抿唇思考。她也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空,恍惚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再不喝牛奶就要凉透了哦。”周池月提醒。
她嘬了几口,香甜涌上来,忽然觉得考试也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程,在四楼楼梯口分道扬镳。
“周池月。”丁唐婧叫。
“嗯。”
“你很好。”她说,“比起羡慕你,我现在更加羡慕你的那群伙伴。”
周池月露齿笑,笑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拜拜。”
这会儿第一节晚自习的课下了,楼里喧闹如沸,但五楼一片静谧。
零班拿到成绩单后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开心,周池月踏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棺材墓地,死气沉沉。
“你们这什么表情啊?”她站门口问。
徐天宇有气无力:“考了班里倒一。”
李韫仪萎靡不振:“考了班里倒二。”
林嘉在没精打采:“考了班里倒三。”
周池月:“……”
她眼神掠过最后一个没说话的男生身上,心想你不会要像他们那样,复读机似的说出“考了班里倒四”吧?
陆岑风却是了无生机地说:“没考年级第二。”
周池月:“……”
“兄弟们,揍他!”徐天宇带头“起义”,“零班不接受‘凡尔赛’行为!如有违者,算了,那就违吧。”
一瞬间,全都笑了,哪里有暮气沉沉的样子?全都是他们装的。
还没等到周池月开口,徐天宇拉着剩下三个人勾着肩站在过道里,可能是太藏不住事儿了,啥也还没干呢,全笑了出来,连陆岑风那个不太情愿跟着他们丢人的都笑了。他们立着齐齐鞠了个躬,然后拖长音调——
“您~辛~苦~了~”
周池月茫然到怀疑“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后反应过来他们在搞怪,没忍住笑场了,刚想走到他们面前问,才挪了一小步,只见那四个人又重来一回,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又是一阵齐齐鞠躬,语气十分欠揍:“您~请~坐~吧~”
周池月:“……”
“好了好了,我就说周周可能接受不了这样的方式吧?”李韫仪懊恼了两秒钟,“这有点太抽象了。”
林嘉在点头:“是吧,其实我也觉得。”
陆岑风撇清关系:“我可一直没同意啊。”
徐天宇:“那我拍板的时候,你们也没反对啊?”
“嗯,我还……蛮喜欢的?”周池月笑道,她指了指自己,“但你们这样,是因为?”
“恭喜你考第一啊,班级第一,年级第一,联考所有学校的第一!”
“这样啊。”话音刚落,她学着他们的模样,利落地鞠了个躬,“同喜同喜。”
其他四个人:“……”
怎么在一块儿以后,病情都变得相似了?
徐天宇:“有一点像夫妻对拜?”
陆岑风果决地拧着他的头让他滚蛋,“像个屁。”
“说你了吗,你急什么!”
陆岑风冷“呵”了一声:“语文太差就不要出来瞎用词。”
“这次大家都很厉害!小宇和仪宝迈入了一本线,可喜可贺;嘉在哥年级前十,喜上加喜……”
一群人簇拥着喜来喜去,陆岑风略迟疑了下,视线微微纠结,最终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都看过了之后,终于悄悄落在了周池月的身上。
你,也夸夸我呀。
周池月看他冷脸卖萌,心里笑得不行。憋够了,才缓声说:“陆小熊,你也超级厉害。”
陆岑风低下头去,掩住自己的下颌线,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是吗,还好吧。”
周池月: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谦虚?
徐天宇横插一句报复:“腻害不是厉害!”
陆岑风:“……你闭嘴。”
……
当天晚上,身在遥远县中的校尉发来了久违的慰问——他所在的县中,这次也跟附中一块儿参加了联考。
摸鱼校尉:[你知道我看到你名字出现在联考前五名的位置时的内心活动吗?]
摸鱼校尉:[虽然知道你很牛]
摸鱼校尉:[但你不要命啦?]
摸鱼校尉:[你那继父继兄能忍得了?]
摸鱼校尉:[你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
齐思明已经找他单聊了,即将要召开家长会,必须有一个家长出席。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与其贷款担忧,不如过好现在。
Fn:[那你看到联考第一了吗?]
摸鱼校尉:[看到了]
摸鱼校尉:[周池月,咋了]
Fn:[倒也没什么]
Fn:[图片][图片]
Fn:[这是运动会她给我递的水]
Fn:[这张是她骑车载我]
Fn:[她跟我说我考得很厉害]
摸鱼校尉:[傻逼玩意儿]
摸鱼校尉:[一个破空瓶子留到现在]
摸鱼校尉:[闭嘴……不想听你说话……再也不关心你了……滚……]
Fn:[不跟你说了]
Fn:[你真没品]
摸鱼校尉:[……]
老天,来个人救救这个少年吧,他被人蒙蔽了双眼,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人的热恋
第43章
周池月跟父母说了要开家长会的消息, 结果宋之迎第一秒跳出来说要去附中给她开,被宋华英女士在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
“我让助理把那天要见的委托人调个时间再约,”这句话讲完了, 宋华英才想起来问, “几点钟开来着?”
周池月:“……还是工作重要。”
宋华英:“那不行, 你爸去年开过了, 今年是我的主场。”
周池月无奈:“好吧。”
宋华英饶有兴致地问:“你们班除了你就四个学生, 他们家长什么样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点吧。”周池月想因为人太少了,家长坐一块儿肯定得交流的,提前打好招呼不至于让老妈尴尬, “嘉在哥的父母你见过挺多次的,高级知识分子超严厉;李韫仪从外省转学过来, 住在舅舅舅妈家方便在附中借读,她舅舅舅妈……有点市井, 来不来给她参加都不一定;徐天宇的家长应该最好相处了, 但你注意点, 不要深入询问人家的家庭情况, 避免戳到痛处。”
宋华英颇为受教地点点头, “果然是人生百态啊。哎?还有个人你没提呀, 他呢?”
“他啊,”周池月抿抿唇,她把已知的所有线索整理串联在一起得出结论, 可知道了这个结论后宁愿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可能有一点复杂, 妈妈你不用太在意他家长,关注他就行了……”
御公馆的别墅内。
陆岑风进门的时候刚好回完校尉的消息,一抬头, 三个人齐整整坐客厅里等他,表情各不相同。
边杰招手:“过来坐。”
知道无法避免,他并不抗拒,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书包扔下,坐在了边树的旁边。对方一脸恨不得远离的模样,让他心里不由好笑。
一个客厅四个人,心思各异。
岑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你们年级主任给我发消息了,好一长段。你的成绩、你的日常表现,全都有……妈妈上次误会了你,给你道歉,可是小风,之前为什么故意考差?”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寂静了,都在等他的回答。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考前几名,却在高一时次次考倒数,乃至所有人都认为是学渣无疑。
“没有为什么。”陆岑风目不斜视,什么小动作小眼神都没有,“就是挺没意思的,字写多了也累,不如随便考考。”
岑溪蹙了眉:“可是你……”
“你就别说他了。”边杰突然插进来,一副和善老好人的姿态,点了点边树说,“这是好事,小风认真了考,比阿树还不知道强了多少。我看,挺好!一家子人才济济,才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一番话说出来,边树一贯维持得很好的和煦脸色“唰”一下变了。
边杰继续道:“这周不是要开家长会么,以前是我们做大人的不够了解孩子,正好凭借这次机会好好去挖掘一下。”
这么拍板以后,各自散场。
陆岑风原来觉得没什么,直到周五,在日落后的蓝色时刻踏上五楼、给他开家长会的人——不是岑溪。
周池月正按齐主任的吩咐,给每张桌子发打印下来的A4纸,上面无非就是这学期的安排和个人学习情况这两样。她一扭头,一位西装革履的大人在门口和齐思明交流,端的一副在参加财经会议的模样。
她和他对视上眼神时,对方也冲她点点头笑:“周池月是吧?”
她当然认识了——从小学开始,每逢班级家长会都得见到的,边树的父亲。
而此时这位父亲往那儿一站说的却是:“我是陆岑风的家长。”
……
隔壁空教室里,英语苏老太做主让零班在开家长会的这段时间里看一部英文电影打发时间,经典之作,《哈利波特之魔法石》。
剧情进行到分院帽在给每一位巫师分配学院,随着那声“格兰芬多”叫出来,哈利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而教室里拉上窗帘,黑黢黢的一片,周池月没能笑得出来。
“周周,如果戴上分院帽的是你,觉得你会被分到哪个学院?”旁边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周池月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随着这一个问题,几个人都回过头在看她。她笑了笑,没怎么思考地脱口而出:“可能是斯莱特林吧。”
“啊?”李韫仪得到答案惊了一下,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们刚在讨论你会被分在哪个学院,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所以来问问你。”
周池月问:“那你们是怎么想的?”
徐天宇回答说:“肯定是拉文克劳学院啊!聪慧、好学、睿智,你那么厉害!”
林嘉在:“只是你对朋友的诚意,比较像赫奇帕奇。”
“明明格兰芬多也很符合,勇气、胆量、果敢,关键时刻永远挺身而出。”李韫仪说,“如果硬要类比的话,你很像赫敏啊。”
周池月只是笑着,毫不意外他们会这么想。人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要么是与自己相同的特质,要么就是自身无比渴望想得到的东西。
“不知道欸,这在现实里很难说。”周池月摇了摇头,“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嘛,说到底,好学、勇气和爱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愿意,那就会有,如果你们想要,你们都会是勇敢的格兰芬多、睿智的拉文克劳、忠诚的赫奇帕奇。”
而我,在拥有这么多特质时,最想让别人无法忽视的,是我想做有野心的斯莱特林。她在心里说。
又恢复了安静,电影还在继续。周池月拍了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黑暗中,她凑到他左边,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
几盏间隔很远的路灯昏昏黄黄亮着,校道上充斥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三三两两、零零落落,看不清具体的人脸,却真真切切地嘈杂着。
周池月捧着刚从小卖部里购入的东西,歪头去看自己旁边的人,微弱灯光下隐约见到他被冷风吹翘起来的头发,她问:“陆岑风,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说的吗?”
陆岑风的眼睛也在她身上落了一下:“我觉得香菇炖鸡味儿的方便面不好吃。”
周池月:“……你真没品味。”
陆岑风笑了出来,“如果你是要问我家长会的事,那我好像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才不是。”周池月飞快地否认,“我是想问你分院帽的结果。”
陆岑风:“没有结果,我是个麻瓜,这样你还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当然!最好的朋友……之一。”周池月反驳道,“可按照李韫仪的说法,你多半属于格兰芬多,就像主角哈利·波特。”
陆岑风唇线拉直:“在凄惨的身世上,的确很像。”
周池月被噎住了。
“但是,如果真是格兰芬多,那我不想做哈利。”陆岑风沉默了下,想到什么似的,忽地出声。
周池月问:“那你想?”
陆岑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顿了顿,又转移到飘满落叶的地面,他低声说:“我想做罗恩·韦斯莱。”
罗恩?主角团的一员,没有救世主的光环,却勇敢、真诚、温暖、可爱,是赫敏的cp。
周池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喜欢他很好啊。”
陆岑风缄默了。他真不知道,该庆幸她是块木头、完全听不出任何其他深层意义,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越界;还是该懊恼,她永远都会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他胸口微有起伏,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迈着长腿加快脚步,三个阶梯为一步,爬上五楼。
周池月和空气面面相觑。刚刚还好好的,怎么情绪又不对劲了?果然还是有关家人的事情,惹他不开心吧?
回到教室,电影已经播到了过半。周池月泡了桶泡面,从开水房拎回去,路过走廊时瞧见齐主任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而宋华英女士正和徐阿姨友好交流,边杰则不紧不慢地翻看着陆岑风桌上所有的书本、练习册。
泡面的香气一进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周池月把从小卖部买的零食发了,然后掀开自己的香菇炖鸡面,她用叉子搅和了两下,喝了口汤,刚在外面沾染上的冷气忽地消散了。她想起什么,拉了拉陆岑风的小臂,问他:“你要不要尝尝?没你说的那么难吃。”
他不由得“哦”了一声。
“那给你吃吧,我只喝了一口。”周池月点了点杯桶的位置,“你注意别碰这里就可以了。以后不许说它不好吃!”
他情绪变得很快,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这会儿又像活过来了一样,笑得满是生气盎然。
……
天黑透了,家长会终于结束了,整栋教学楼沸反盈天的全是人,家长和小孩一同回家。
宋华英挽着周池月一块下楼,零班的同学们也都在这会儿从五楼下来,到达四楼时,眼见岑溪和边树等在那里,还觉得奇怪,谁能想——
恰在此时,边树背着包,头撇过来,没什么情绪地叫了声:“爸。”
徐天宇震撼地瞪大眼睛:爸?他叫谁爸???
边杰从容应道:“走吧,一块儿回家。”
这下零班众人都望着那“一家四口”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他们家什么情况啊?
边杰将车开到别墅门口,先让其他人下了车,自己再去车库把车停好:“岑风,你留一下。”
之后的过程都无话,但停好车,陆岑风拎着包下来,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出国吧。”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决定好了。
陆岑风回头,对上边杰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原本是想让你去新加坡、马来西亚这两个国家,你之前表现出来英语不好,这两个国家离得近、华人也多一些,你适应语言更方便。但如今看来,去这两个地方屈才了。”
“去美国吧,远是远了点。”他说。
陆岑风忽然意识到有时候结果比自己预想的最差还要坏,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刺,可最后谁也伤不了,只能钝钝地往自己脏腑里扎,他蜷着手指,很用力:“我不去。”
“你快十八岁的人了,不要这么任性。”边杰面色威严如在公司召开股东大会,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机构什么的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会仔细帮你选择学校、专业。这件事我也和你妈妈提了,她是赞同的。”
陆岑风不知道他那一瞬是什么感受了。他近乎茫然,因为他真的曾抱有一丝侥幸。他想,岑溪之前想把他送出国,是因为他成绩不好,但如果好了呢?她会不会为了他,和边杰产生对立意见?
可事实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会的。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垂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关节,捏出了道道红印,他讲:“我可以出国,但至少不是现在。等到高考完,什么都可以,那些垃圾学校也可以。”
至少,要让他和朋友们完整走完剩下的时间;至少,还能再陪陪她。
“那太迟了。”边杰慈眉善目,“正常来说,高二一开学就应该打基础学托福,12月就该考出首考成绩了,你现在进度已经慢了一点。听齐主任说,马上1月还有学业水平测试,既然如此,省里的测试结束之后,就赶紧去集中培训托福和SA吧。具体排课情况,我让手底下人和机构联系好,会通知你。”
你看,他用的词是“通知”。
陆岑风一言不发。
他想,面对爱和永远,人果然都是有幻觉的,总觉得岁月可以拿来蹉跎,当所剩无几的时候,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过客-
因为学业水平测试在即,所以周考也改成了类似的模考,以往不认真听课的人都耐着性子背书了,徐天宇跑科技楼练计算机的频率也更勤了。
12月23日的晚自习,齐主任悄悄走到五楼,见零班学生都在认真学习,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讲台,作出一副要抢占晚自习上课的姿态,等他们都露出“你又来”的表情后,才笑意满满地插上u盘点开一个视频:“这段时间考试有点多,想必大家也有点麻木了。但往往越在这种时候,越应该振奋起来,弯道超车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
讲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鸡汤之后,齐思明才进入正题:“为了给大家的学业水平测试打个鸡血,学校校友会组织往届毕业生录了个视频,大家可以看看和听听学长学姐们是怎么做和说的,希望大家都能够有所感悟。”
视频很长,足足有二十分钟。
前大半段的画面几乎都是学长学姐站在大学烫着金的校名之下,对着镜头笑意盈盈地说:
“我是附中201x届的毕业生,现在我所在的是明理大学。”
“我背后的是北城大学。”
“我在南邑大学等你……”
非常直观地看出,附中这些年往全国各大重点高校都运输了多少人才。随之镜头转换速度的加快、背景音乐节奏卡点的加快,观众的心也不免提了起来,好像有种与荣有焉的感觉。
屏幕上的可能是高考省状元、市状元、省前一百名……他们与他们的距离似乎很远,又仿佛在咫尺之间。
没有任何高中生能不为之动容。
包括周池月。
而视频的后半截,则重点展示了两位前辈的感言——一位是三年前的省理科状元,另一位是同届的市文科状元。后者,是周池月唯一记住的名字。
“嘿,你好呀,我是林夏萤,距离我那一届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嗯,数不清多少天了。高中很不好玩吧?很辛苦吧?没事,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老师都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吧?但这话是假的。”这位学姐讲到这儿的时候,齐主任脸都快黑了,周池月不自觉嘴角弯起弧度,听她继续讲道,“我是在高三从理科转到文科学习的,是不是会有点不可思议,这都能转?当时啊,我在理科班成绩并不拔尖,甚至受制于老高考政策,连考到一本都危险。家人想让我出国,但我不愿,所以就尝试寻找两全之法,一边想着去文科班能不能逆天改命,一边又准备自主招生,回忆起来都觉得好累……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大家,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坚定自己想走的路,最后一定会见到想见的风景,还有人……”
在听到这一大段后,零班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惊于学姐敢于从头再来的胆魄。
忽而,一个纸团跳到了陆岑风的桌上。他那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脑海里全是“出国”“两全之法”“逆天改命”,他拧着眉,深思着。
等到意识到纸团是周池月扔过来的,他瞥过去一眼,女生的眼睛亮亮的,示意他打开看。明明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有话不能直接说么,她这是干吗?
陆岑风在心里哼唧两下,悠悠地打开。
[你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他无奈了。她可能永远都不懂,在中国,在高中,在这个阶段,问一个异性,想考去哪儿,不亚于直白地说喜欢。可是对于周池月来说不是的。她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她问,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他想的一点儿没错,周池月的确只是好奇。她几乎知道零班所有人的志向,李韫仪想学中文,徐天宇想考人民公安大学,林嘉在还是想往物理方向靠拢。只有对他,还一无所知。
陆岑风还没有回复,齐思明已经叉掉了视频,转而提起:“看完了,想必你们也有一定触动。现在提笔,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放到我这边的小许愿瓶里。”
于是他回复了周池月的小纸条,只有四个字:[不告诉你。]
周池月:“……”
她无语得在旁边用腿踢了两下他的桌子,结果她表现得越气,他笑得弧度越大。什么人嘛!
齐思明收好目标卡,临走前千叮万嘱:“明天平安夜,你们千万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什么互写贺卡、互送礼物,尤其平安果,尤其是异性之间送,不许搞啊,学习才是要紧事!被我抓到了,多送两套化学卷子当圣诞礼物!”
徐天宇质疑地“啊”了一声,他可是特地交代父母明天送餐时要准备苹果。
李韫仪低头瞧了眼,抿了抿唇,把自己写的满满当当的贺卡往桌肚里推了推。
周池月则是纯粹不解,学习和圣诞节竟然是相悖的吗?
她思索了下,敲了敲笔,站起来据理力争:“齐主任,我觉得那不是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是——”
忽地旁边那个高高的人儿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语气很淡地打断齐思明:“化学卷子在哪儿?”
齐思明怀疑自己耳鸣了:“什么卷子?”
“不是您说,被抓到送礼物,就多做两张卷子吗?”陆岑风满不在乎的语气在老齐看来纯是挑衅,他无动于衷地讲,“我做。那明天可以送了吗?”
实在太嚣张了!
齐思明瞪了他一眼:“不可以!喜欢做卷子是吧?办公室里多的是!明天结束前,做完给我交上来!”
陆岑风摸了摸鼻子,对上周池月的目光,她摊了摊手。等老齐走了,她才问:“你出什么风头?”
“我这不是看你——”
“我自有办法,但是你,”周池月一言难尽地说,“你看着就不好管教,有点像问题学生,齐主任能答应你才怪。”
陆岑风:“……”
这晚放学,周池月小电驴骑到半路,忽然掉头回去。摸着黑爬到五楼,她拉开书包,掏出一沓明信片。
与此同时,她也掀起了眼睫,然后,霎时停住了脚。
教学楼已经关灯了,漆黑一片。零班教室侧面是大面积透明的玻璃窗,有个身影在窗上来来回回地忙活。扯胶带,往窗上绑什么东西。
什么都看不清,连周池月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认出那道侧影的:“陆岑风,大晚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可能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返回,但是那一声询问让他直接认出了是谁。他刹那觉得如果是她,那也不奇怪。
走近后,周池月才发现,他是往窗户上一个接一个绑苹果,胶带缠了好几道,牢固又稳当。
她开了手表的闪光灯,继而又发现,不仅仅是苹果,玻璃上还贴了一副很大的圣诞树贴纸,苹果粘在上面,倒真像圣诞树结出了圣诞果。
周池月想,如果不是她刚好撞见,那么他明天一定不会跟他们说,这个惊喜其实是他干的。
他的确也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陆岑风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事的实感,他恍然未觉地撇过眼说:“反正两张化学卷子我都领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你早说呀,要是知道这么默契,我们俩刚就约好一起干活了嘛。”
陆岑风心说不是的。不是默契,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喜欢这种所谓的浪漫。只是因为觉得她可能想做,仅仅这样而已。他怕以后没机会。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周池月想了想,把自己写好的贺卡轻轻嵌到粘好的苹果旁,然后扭头向他伸手:“给我。”
陆岑风:“什么?”
周池月说:“不是领了两张卷吗?给我一张。”
“既然都已经这么疯了,那就一起疯吧。要比比吗,看谁写得快。”她毫不在意地说,“谁先写完谁先走。”
陆岑风:“……”
然后他们俩就摸黑进了班级,找了张桌子坐下,两个人分别占据桌子的一半。陆岑风掏出了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往里倒了点周池月白天没喝完的牛奶,使劲儿摇匀后,把开了电筒的手表放在水瓶上面。霎时,这张桌子亮如白昼。
“嚯,还晓得利用丁达尔效应。”周池月挑挑眉,“老齐见了一定很欣慰。”
陆岑风说:“那希望他明天见到外面那些还能笑得出来。”
两个做了“坏事”的少年一碰上眼神,都笑开了,尤其周池月,但她一边笑,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卷子,然后随手就在第一题旁写了个B,顺道又瞥了眼,第二题旁又多了个D,再多看一眼恐怕她第三题也写出来了。
这少女恐怖如斯。
两人较起劲儿来,最后周池月提前搁下笔,比他快了一行答案。
到了此刻,陆岑风倒是不紧不慢了起来,他语气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你不是问我想考什么大学吗?”
“不是不讲么,你又准备告诉我了?”周池月问。
他说:“不想听就算了。”
周池月哼了一声:“哪一所?”
陆岑风低声:“周池月。”
他平淡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仿佛那个名字就是她所问出问题的答案,然后再无后话。似乎是答非所问,又似乎是转移话题。
她怔了一秒,若无其事应了句:“嗯?我在。”
却没有任何回答的话音落下。
须臾过后,陆岑风缓缓抬起眼,只是这样注视着她,没有眨眼。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表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没有变化,可偏偏又显得那么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狗尾续貂。
她在长久的注目下,蓦然察觉出什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些驴头不对马嘴,可是推理看看,又是那么正确-
你要考哪一所大学?-
周池月-
我在。
非要找个逻辑的话——周池月在的那所。
这就是答案。
第44章
周池月觉得陆岑风想跟她考同一个大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分数在那儿, 就两个可以挑,不是这所就是那所,不过她有点好奇, 他怎么知道她想选哪个。
她理所当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是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不过多时, 又把已经微张的嘴闭上了。好一会儿之后, 他才低头咕哝了一句:“你有点笨。”
周池月没听清,问了声你刚说了什么。
“没有。”算了吧,真要让她听见了, 她指不定说“那别回家了,我们再做张卷子比比是谁更笨”, 真要是这样,他怕自己绷不住表情。
年底了, 冬风吹得让人瑟瑟发抖。周池月的小电驴装了挡风被, 陆岑风硬是要送她回家, 理由是很晚了加上天寒地冻, 交通风险比较高。她瞧着路面水洼结的薄薄的一层冰, 说:“那好吧, 但你很冷吧?”
周池月接触过的男孩子不多,可无一例外,他们似乎都很抗冻, 仿佛天生身上就带着一层火气。比如陆岑风,这么冷的天, 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裹上了,羽绒服也早已成了常驻嘉宾。但是他,一件黑色的薄棉服里套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再里面是件白色针织,然后就没了,周池月看着都冷得龇牙。
她从小电驴的收纳箱里掏出手套递过去,“我这个尺寸估计不太适合你,你就将就着戴一下。”
瞧瞧吧,他那个山地车什么也没有,纯靠自己的身子硬扛北风。
他迟疑地接过,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吞吞往手上戴。粉色小熊的图案搭在他皮肤上,有点怪,但又奇妙地有些和谐。
周池月在心里偷偷笑,微微拧着把手,放慢车速,等着他的车并行:“快走啦!”
圣诞节虽是西方的节日,不过大街小巷过节的气氛还挺浓厚的,隔几个岔路就能瞧见店家门外放置的道具树,彩灯置于上面,美轮美奂,还有圣诞老人的玩偶装扮在旁边。
陆岑风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送周池月回家的场景,那是个熙攘的夏夜,繁茂的枝丫隐着断不掉的蝉鸣,好像一切近在眼前。他忽然发问:“周池月,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现在吗?”她微愣了一下,思索了两秒,说出了一句非常经典且烂大街的话,“希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陆岑风:“……”
他轻声问:“不是我们,是问你自己。”
“啊,这个有点难。”周池月说,“愿望不就是介于有把握和没把握之间的事情吗?我一般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样的话,我能争取的事情都在意料之内。不过——”
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不过,如果今年结束前能下场雪就好啦,这算一个愿望吧?”
南邑冬天下雪是很偶然的,有些年份下,有些年份又不,会在年前,也可能在年后,有时候下得超级大,可有时候又只是些碎粒。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下雪是礼物,下大雪导致路滑停课更是可遇不可求。
宋之迎已经叫嚣好几天了。对于这种尚在青春期的小女孩来说,深受韩剧和漫画的影响,初雪都是和浪漫爱情相挂钩的。
周池月讲:“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中,记不得是初几了,应该是初二?那天醒得很早,探头一看,发现外面雾蒙蒙的,好像是下雪了,我很兴奋,拉着我妹妹起床,没告诉大人就自己上学去了——我初中就在家门口嘛。出了门才发现昨夜下的雪堆到了脚踝那么高,一路跟我妹踩着新雪艰难地到了学校,开心得很,结果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上学,后来才发现,因为大雪封路,学校七点不到发了消息说停课一天,显而易见,我根本没看到。”
“我妹妹一听停课了,蹦跶得有三尺高,结果乐极生悲,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脚扭得不能走回家了。”周池月笑得不行,“还好,那时候林嘉在恰好在学校——可能也算不上恰好?他精神太紧绷,凌晨三点睡醒看错时间以为六点了,就自顾自过来上学,到了学校才发现时间错了,但都已经那样了,他就进了教室学习。”
“最后,是他背着我妹冒着大雪,徒步了十几分钟送回了我家。他那会儿眼镜上面塞满了雪,还在小学部的我妹差点哇哇大哭说嘉在哥是不是要瞎了——”
陆岑风脚一撑地面,车稳住停下了。
周池月蓦地打了个机灵,恍然发现这个故事讲了太久,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周池月用手背摸了摸鼻尖:“我到啦,你回去小心点,拜拜。”
“你——”
这一声没指名道姓的,要不是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都不一定知道这是在叫她。这一声很短促,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池月回过头去。
陆岑风头顶着一盏路灯氤氲的光,不知为何看着呼吸有一点困难,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他有点别扭地偏过头去:“没了?这就是印象最深的了?”
虽然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嫉妒林嘉在了,但是那种难受并没有随着下一次的出现而递减,反而有点加深。他觉得这种难受不是吃味,毕竟他是知道的,林嘉在对她而言也只是朋友关系,只是这件印象深刻的事里恰好有这个人存在而已。
“嗯?”周池月不解,“对啊,没了,不然还要有什么?”
陆岑风声线冷硬:“哦,就是想说,你妹妹腿太短,蹦不了三尺高。”
周池月:“……”
这是一种描述时常用的夸张的艺术手法!陆岑风你个笨蛋,懂不懂啊?
他用一个潇洒骑车离去的背影回应了这个问题。
第二天,徐天宇第一个到班,正“哇”着,李韫仪背着书包就上来了。灰蒙蒙的五楼被零班的大片红色装饰增添了色彩,在这个阴沉沉的冬天,也有了不一样的光亮。
李韫仪伸手摸了张明信片下来,虽然字有点歪,像是特地换成不常用的手写的:[圣诞老人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小孩。]她忽地一下子被击中了。
早读前,齐思明凶巴巴指着窗外那些乱七八糟的问是谁干的,没人承认,陆岑风无声递了两张化学卷子上去,他抓着他就问:“你小子,是不是你?”
陆岑风轻描淡写:“明信片不是我写的。”
他一向敢做敢认,用这么绝对的语气否认,那就真不是他了,齐思明深谙这一点,所以他调转方向,捉住那个眨巴眨巴眼睛的周池月:“那是不是你?”
“齐主任,你看那装饰粘得那么高,我怎么可能够得着呀。”
周池月撂下这句后,朝陆岑风投以一个眼神:看吧,这是咱俩一起干的,不能把锅甩给一个人,所以我们都别承认。
齐思明觉得周池月说的有点道理。
他正叉着胯左右发泄不得呢,林静捧着一沓早练卷快步走到零班门口,劈头盖脸一顿凶:“捣什么乱呢老齐?没看到我课来不及上了吗,楼下那么多班不盯着,跑五楼来干吗,快快快,快走。”
齐思明目瞪口呆,“你——”
“就这么说吧,下周元旦,元旦过来就小高考,紧接着就期末市统考。你把我最得意的学生堵这儿问一个破事,行,他们考得不好,我在你办公室门口上吊。”
齐思明:“……”
等他节节败退,最后咬着牙退了出去之后,林静才扭过头,故作不小心道:“早练我拿错了,你们写不了了。”
“那这样吧,”她说,“我看你们桌上都有苹果,你们啃吧,谁最后一个啃完,来找我过一遍必背篇目。”
“……啊??”姓林的这位圣诞老人奇招大出,让人猝不及防。
令人猝不及防的还有年级里的某些同学。
只是大课间出去遛了个弯,周池月回来就发现桌肚里被塞了个礼物,是个可爱的麋鹿布偶,还有张卡片。她瞧了一眼,顿时有点僵……这,怎么写得这么肉麻啊?
什么“如果你没有男朋友的话,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什么东西啊?底下的这个署名,她根本就不认识啊?周池月疑惑,周池月不解。
第一反应,她翻翻找找,找到了上一次考试的排名——这个人,年级678名。数字呈等差数列排布,还怪顺眼的。
正忙碌地感叹着,一抬头,发现其他四个人直直地瞧着她。
周池月:“……你们干吗?”
徐天宇指了下陆岑风从桌肚里掏出来的一个小花篮、两个小铃铛和三封粉色的信封,说:“就是觉得,我们班的人气还挺高的。”
其实应该是件不太令人意外的事。学生时代嘛,长得好看、成绩漂亮,就已经拥有了作为风云人物的前提了。但陆岑风垮着张脸,看上去半死不活。
“这虽然不能完全算是好事,但也不算坏事啊。”周池月从笔盒里挑了只外形很漂亮的笔,拔了笔盖,心里在酝酿,差不多了,然后提笔写了一行字。
陆岑风脸更垮了。李韫仪瞧她动笔,心下一惊:“周周你在回信吗?”
徐天宇直接嚎了起来:“你不会准备答应他吧?不行啊周周——你三思啊!对方有林哥帅吗?有风哥帅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是别人的心意,虽然我拒绝,但是好歹要给一个交代啊,我现在就在给他写让他好好学习,尤其他这个语文考太差了……”周池月又补了一行字,然后抬头仔细端详了下林嘉在和陆岑风,后者蹙着眉,一副要找人索命的表情,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显出几分冷冽的棱角分明感,她咕哝道,“长得比他俩帅,难度有点高吧?”
陆岑风好像微微活过来了,他蓦地起身,吓了别人一跳。
周池月问:“你怎么了?”
他拎起那小花篮、小铃铛、信封,打包好说:“送失物招领去。”
周池月:“……”
他脸色又臭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周池月疑惑:“他是不是生气了?”
李韫仪思考了下,回答说:“可能只是因为,圣诞老人没有帮陆哥实现愿望吧。”
圣诞老人其实也没有实现周池月的小愿望。
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天气仍是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
高一高三不上晚自习。高一去圆形报告厅开元旦晚会,高三则去食堂聚众包饺子表演节目,只有他们高二,因为学业学平测试在即,被强留在教室晚自习写周测卷子。
周池月很快交了卷子,然后去了趟卫生间。擦擦水珠出来以后,她才发现今天的校园安静得可怕。附中的教学楼呈“日”字排布,高一、高二、高三的三栋楼被连廊贯通得四通八达,高二正好被其他两个年级夹在中间。此刻,不管往哪边看,都是黑灯瞎火,只有高二这栋楼灯火通明。
她忽然想到她那么坚持想开创零班的契机——可能就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物理老师讲到第三宇宙速度,即物体从地球出发、摆脱太阳系引力束缚所需的最小初始速度。当时老师随口一提说,其实进入太空后,从上面俯视地球的话,会很觉得可怕,因为除了地球有光亮,周围的一切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比深渊还深,很容易产生人类太渺小了、活着没有意义的感觉,短暂地陷入虚无主义。
但政治课上,老师又说,人类渺小,但人类意识却伟大。人或许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但是在这粒微尘上,却诞生了能够理解宇宙的人类,他们可以通过实践改造这个微小的世界,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两种既对立又有联系的思考角度,让她深深地为之着迷。
周池月又瞧了瞧对面灯火全灭的高一楼,心想好吧,你们开你们的元旦晚会,我继续为学习神魂颠倒。
她悄悄推开零班的后门,捻手捻脚地回到座位,大家还在安静地做卷子。哎?陆岑风人呢,他不见了,只有他挂在椅子靠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还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处。
周池月把各科笔记翻看了一遍,把之前在错题旁列的变式又做了一遍,再整合整合答题技巧,这一套整理下来,其他人的周测卷也差不多完成了。她瞧了眼时间,然后站起来,准备收卷子送到办公室去。
可恰在此时——
楼下忽然传上来一阵阵激动的尖叫,声音大得几乎要把他们所在的最上面的五楼给掀翻。周池月诧异地扭头,心说楼底下疯了吧?
“下雪了!”
越来越多人在叫喊,印证着并不是某个被随意开出来的玩笑。整栋楼进入了短暂的水烧开的沸腾期,一个个抢着探头到窗外去看。
还好零班人少,四个人驻足在北边窗户时,还留着不少空位置。
似乎真是雪花,白色的、晶莹的,静谧而簇拥地落下来,扑簌簌的,像无数轻盈的星点,一层厚而密集的雪帘在窗前形成。
“哎陆岑——”周池月条件反射,扭头在教室里找人,人没找到,倒是收获了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她手指轻轻蹭了蹭鼻尖,把头扭了回去。陆岑风你怎么能不在呢?你看啊,我的愿望竟然在今年截止的那一天实现了。
她看着窗外,略有怔松。
忽然,她仔细定睛又瞧了瞧,惊讶地出声缓声说:“这不是雪花。”
“啊?不是吗?这么像啊!这么多,密密的,不是雪花是什么?”徐天宇问。
李韫仪抬手碰了碰,“好像真的不是,这是湿湿润润的泡沫感,雪花应该不是这样的触感。”
林嘉在说:“是高分子树脂化合物,成分就是乙醇、甲烷这些有机溶剂,高压溶解后喷射形成泡沫,应该是用了喷瓶之类的。”
“所以是人工降雪啊?”徐天宇讶然,“谁这么会来事?我靠,可太谢谢他了,我还以为今年见不到下雪天了!”
林嘉在提了提镜片,忽而笑了:“这个人现在肯定在楼顶啊,我们上去看看呗。”
是啊,必然在楼顶。而他们在五楼,是整栋楼聚集天台最近的一层。照这个逻辑,“雪花”落下来,经过的第一个班级就是零班,他们也该是第一见证者。
周池月点头:“走啊,去看看。”
这话音刚落,外面的“雪”就停了,她瞥了眼手表,时间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这么久,那个人估计在天台忙疯了吧?
谢谢啊,不具名人士。她想,她会因为这一个短暂的、小小的瞬间,而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他们四个刚踏出班级,正在走廊上走着呢,一道黑影闪过来,气喘吁吁。走近到灯下,原来是陆岑风,他面色微微涨红,连眼眶都连带着一起红润了。
“风哥你去哪儿了?刚才下雪了看到了吗?周周说这是人工降的,我们正打算去天台瞧瞧是谁干的呢,一起去呗?”
陆岑风顿了几秒钟,声音微哑地开口:“哦,是吗?”
“刚写卷子写困了,去楼下跑了一圈清醒一下,没看到,我就不去了。”他说。
他不去,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盎然兴致。但可惜的是,去迟了,楼顶只剩了几个喷完了的空瓶,别说是人了,连只塑料袋都没。他们把瓶子拾掇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里,算了销毁证据。毕竟刚闹那么大动静,齐思明没准又得找上来。
这可是独属于他们高二的“元旦节目”啊,怎么能把狂欢的证据留下来?
元旦只放一天,学生大倒苦水:凭什么啊?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不停歇的!但是反抗无效,2号返校的决定谁也动摇不了。毕竟1月10日就是小高考了,然后就丝滑过渡期末考试,没时间再虚度了。
收拾收拾放学了。
一行五人往车棚进发,呼出一口气就在空中扬起白雾。校道上熙熙攘攘,学生们口中全是关于放假的言论,痛批学校、痛批制度,一个个骂得可狠了,除此之外,就是关于刚才下的那场“雪”。
周池月正往口袋里找着车钥匙,忽然觉得自己的睫毛冰了一下。凉凉的,撞进眼睛后,化作了一团小小的水雾。
紧接着,不仅是眼睛,她的头发、面颊、嘴唇上也渐渐拥有了相同的触感,她不可思议地仰头——
下雪了。
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水蒸气在高空冷却凝结成的六边形结晶,是真正的雪花。
周池月偏头,陆岑风一如往常地走在她的左侧,她莫名呼了口气,心想他终于在场了。她抬手拍拍他的肩,“你看!我是不是跳预言家了?”
他抄着兜,顺着她眼睛的方向看她抬头看了看黑夜里蜂拥而至的白,又转头瞧了瞧不远处屹立着的昏黄的灯,再对上她漂亮的眼睛,兀地顿住,继而敛眸问:“很开心吗?”
“超级。”她说。
人群更沸腾了。伴随着“啊啊啊”的尖叫声和几声爆笑,人类出现了返祖现象——这边有人学大猩猩兴奋地疯狂拍胸,那边有跪地喊“臣瓜尔佳氏求见雪神娘娘”,还有些追星的人边跳着那段很火的初雪舞边唱歌。
他们实在太闹腾了,真好啊。周池月终于把钥匙掏了出来,雪却越下越大了,她抖活抖活身体,放肆地笑着扭头说:“李韫仪,上次不是约好了我们一起跳舞吗?现在好不好?”
李韫仪定定地抬眸,听见胸腔内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仿佛来到了一场隆冬尽头的狂欢。雪粒簇拥着不堪重负的睫毛,她抬手擦了擦,然后点点头。
“三位男士,帮个忙好吗?”
周池月把书包扔给陆岑风,然后朝李韫仪伸出了手。林嘉在主动拿过了她的书包。说是跳舞,其实乱七八糟,牵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就是无所谓地在挥四肢。
本来是两个人在动,最后发展成五个人“群魔乱舞”,全凭心意在胡闹,最后往旁边跑就有另一个人在后面追,莫名其妙变成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没有配乐,没有精致华丽的妆容,没有很多人围观。白茫茫被踏出痕迹的浅浅雪地,见证过少男少女的灿烂。
“新年快乐朋友们!”徐天宇喊。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周池月喘气儿说:“感觉挺不真实的,怎么这一年就过去啦?”
是啊,他们居然认识已经有小半年了。
忽地,陆岑风伸手,伴随凌乱的呼吸和轻喘,雪意映出瞳孔中的笑意,他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周池月:“!”
陆岑风手背蹭了蹭鼻子:“有感觉吗?有,那就是真实的。”
“当然有啊,我掐你试试?”
“好啊。”陆岑风答应得很快。他笑了,且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直至回声久久不散,他才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两声,喉结不断翻滚着。寒冷到刺骨的天气,好像也灼烧着温度,让手心、后背都浸润出潮湿,炙热的温度让身体发麻。
就一直看着她笑,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他答应了,周池月反而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故作大人般成熟地补救道:“额那个……你上次从我这儿借的手套不用还了……”
他还在笑。周池月迟疑地又瞧了一眼,不由地怀疑他今天是不是中了什么彩票。不管了,她转过身追上了前面三个人的大部队,镇定地拎着车钥匙给自己的车解了锁。
并行出了校门后,才越来越能感受到跨年的氛围,热闹的、熙攘的,等待着迎接全新的三百六五十天。马路对面的店面,彼时彼刻音响放着音乐:
“人对爱恨永远,应该有幻觉,路过人间,也才几十年——”
徐天宇大喊着:“错了错了!”
他们问他怎么错了,错哪儿了?
“我们明明才十几岁啊!哪有几十年?这词得改改!”
“哈哈!是啊!”他们大笑着向前去,在大雪中颇为热烈地唱着“路过人间,也才十几年,却为了爱,勇于蹉跎岁月,相遇离别,贪嗔爱痴怨——”
天与云与屋与陆,上下一白。
莫说他们痴,只道当时是寻常,连跑调的尾音都泛着无可比拟的闪亮。
在路口分开后,又剩了周池月和陆岑风并行,他坚持要将她送回家,理由是雪天路滑。好吧,无论怎样他都有理由。很快就到了,周池月叮嘱道:“你快回去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池月,”他忽然喊了一下她,又顿住,似乎是思虑过后才问,“你印象最深的那个下雪天能不能换一换?”
她无所察觉:“嗯,换?换成什么?”
“今天这个。”
今天?
周池月快速地往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点在他身上。零零散散的雪花飘得他衣服、头发上到处是,他本身又爱穿深色,就看得更明显了。她觉得他似乎有些扭捏,可是今天好好啊,太好了,她可以对这些小细节忽略不计。
“好啊。”她直接应道。
陆岑风顿了好半天,呼出一口沉沉的气。怎么办呢,好像心变成了一团芋泥蛋糕,软得不行。
“新年快乐,周池月。”
第45章
今年的雪太大了, 从跨年夜开始一直下到了元旦结束,整座城市都被大雪封路,于是2号返校上课的事只能作罢。
但天有不测, 人却有对策。
齐主任在群里发消息:[各位同学, 请做好准备, 我们将尝试线上教学。]
一条通知把所有潜水的人都炸了出来, 纷纷谴责学校不做人, 但反抗无效,最后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在电子设备前上网课。
因为零班只有五个人,所以上网课很好盯, 齐思明直接让他们开视频,从早读开始就在“监视”之下。
这个指令下达得太突然了, 周池月一开视频,其他几位正襟危坐的都笑喷了。她裹了件珊瑚绒大睡衣, 散着头发打着哈欠出现在视频里, 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热牛奶, 一副没兴趣早读的模样。
偏偏齐思明还说她不得, 只意有所指地讲“不怕平时是学霸, 就怕学霸放假”“假期, 是逆袭的温床”……
周池月权当没听见。
“陆岑风呢?”主任在语音通话里疯狂斥责人,“还不快露脸?”
结果他们笑得更开怀了。属于他的画面里,显然是一副他还没睡醒的样子。头发往四面八方随便支棱, 却无端又显几分柔顺,而且怪就怪在这里了, 这么糟糕的发型他这张脸竟然驾驭得游刃有余,人是真又白又帅啊。可能是房间里有暖气,他只穿了件黑。
齐思明在那头痛斥“像什么样子, 还不快去洗把脸”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汲完了牛奶,打量着屏幕那端的镜头。
陆岑风的房间不似其他男生那么凌乱,挺齐整,看出来他大概有点儿洁癖。东西摆放都呈简洁风格,能少则少,一点儿都不花里胡哨,除了——几张用相框裱起来的相片。
视频里看的不是那么清晰,不过还是能瞧得出来,有运动会的合照,他坐她后座拍她骑车的照片,艺术节他拍她的照片……怎么每张都有她啊?
还没研究明白,洗了把脸的陆岑风走回来就自己发现了这与他风格似乎不搭嘎的物件儿,于是不露痕迹地将相片反扣了下去。
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周池月:“……”
好吧,肯定是她想多了。
因为要走班上别的班的课,所以周池月只得私聊去问其他班长去问课的会议号。
捡月亮:[请问你们班数学课的会议号是多少?]
树:[20250501]
她退了一班的群,自然是看不到消息了。
捡月亮:[谢谢。]
树:[他也来吗?]
捡月亮:[你说陆岑风?]
树:[嗯,你知道现在我和他什么关系了吧?]
这个问题周池月实在不好回答,她敷衍地回了个“嗯”字,就借口说老师在呼唤人回答问题,麻溜地跑路了。
事实上也没说谎,那头林静确实在叫人回答文言文句式用法,叫了徐天宇的名字,可等了好半天,麦克风里才传来他卡到不行的声音:“老师,我刚掉线了……”
虽然这一天的网课着实令人发指,但的确比在校上课舒服多了。只不过快乐总是很短暂,很快路上大雪被铲开,他们又返校了。
学业水平测试那几天过得很漫长,一是因为科目实在太多,像是怎么考也考不完;二是因为难度实在是太小了,和平常的周测卷子都没得比,于是半小时做完卷子,剩下一大半时间都在想着如何打发时间。
考完之后,他们互相说了说感想,都觉得做得还行,不至于不合格、等到高三再和学弟学妹再考一轮。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太久,因为马上就进入了期末考,这次是全市统考,所以时间安排上和高考一模一样,考三天。考完之后甚至都没有放假,就直接进入了寒假补课阶段。
全市统考比较受重视,所以年级的楼底下张贴了期末考试的光荣榜:总分前20、单科第一以及进步之星。
零班的照片几乎包揽了这张光荣榜上一半的位置。李韫仪语文单科第一,徐天宇是进步之星第一,其他三个人都出现在前20的位置,分别是1、2、7名。
照片就是入学时统一拍的蓝底证件照。
徐天宇站楼下研究了半天,忍不住嘀咕:“好偏心啊,为什么把林哥和风哥拍得这么好看?”
林嘉在笑:“没准儿因为本来就帅?”
“我靠。”徐天宇大为震惊,“林嘉在你怎么学风哥,变这么自恋了?”
陆岑风呵了两声:“实话而已。”
徐天宇愤而找人诉苦:“周周,你来评评理!你看看他们俩就这么对我!”
“没事的。”周池月沉吟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不出意外,他俩这照片未来一年半都将挂在这墙上,你可以慢慢欣赏。”
“靠……你也……啊啊啊啊不活了!李韫仪,你要是也这么说,我就去撞墙!”
真好啊,大家都朝着自己想要的的方向稳步前进。周池月瞄了一眼喜提第二名的陆岑风,他仍在盯着墙上他那张和她连在一块儿的照片看,神色算不上多开心。
“怎么,不满意?是想要我的这个位置吗?”周池月玩笑道。
他摇摇头,盯着她说:“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是哪样?
但是他很酷地没有再说话。
上楼的时候,他慢慢取出手机,翻了翻消息界面,几乎全程都拧着眉。
他没有说假话,那样真的已经很好了,毕竟他和她在里面荣誉墙上的距离只有不到5厘米,比起以后,的确是太近了。
留学机构的老师已经加上了他好友,发来了课表,从寒假就开始排,每天的空闲时间都被塞满。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提示,他未来半年要走的路已然与他们不同了-
补完课放寒假,年关就在眼前了。
春节实在是太特殊,幸福的家庭借此团聚,有裂痕的家庭却只能忍受着各自的龃龉。
周池月他们家没回老家,除夕夜四个人吃完了年夜饭,其乐融融。只不过总不能一次都不回去,所以年初三,还是大包小包买了东西去了趟爷爷奶奶家。
开车开了俩小时到了县里,十点多,奶奶家却已经开饭了,没留他们的份儿。周池月确认,爸爸早就提过今天要回来的事儿。
宋华英没说什么,用着冷锅冷灶下了四碗面条,端上饭桌时,老太太冷言冷语道:“我们村里人,不像你们城里,吃饭吃得早,来迟没人等。”
周林山没搭腔,转道夸老婆:“哎呀妈呀,这面真香。”
老太太快被气死了。
宋之迎在桌底下偷偷扯周池月的裤子,等她看过去了,才眨眨眼比了个大拇指。
她们这俩亲孙女,一个比一个更不受待见。论起亲疏远近,怎么着,她俩都得比姑姑家的外孙要更近些吧?可老太太不管,偏心,是根本不论这个的。
姑姑有意缓解气氛,便提起:“池月在附中读书,已经分科了吧?现在成绩怎么样啊?”
宋之迎抢着先说:“我姐可厉害了,期末考试考了全市第一!”
老太太不理,反正在她看来,女孩子成绩好没用,迟早是要嫁到别人家的,以后也指望不上。她用筷子夹起了鸡汤里唯二的两只鸡腿,全塞给了姑姑家的表弟,“多吃点,上着学呢就得补补。”
可把宋之迎气得不轻,撂了筷子就阴阳怪气地问:“表哥不是跟我姐一届吗,这次考得怎么样?”
周池月拽了拽她的手:“阿迎!”
宋之迎低头,“姐……”
却还是坐下了。
晚上那顿饭吃完之后,几乎什么客套话都没讲,他们一家四口连夜开车回了城里。一路上气氛都不怎么好,每回回来,宋华英必然心里都不好受。
宋之迎去扣周池月的手,越扣越委屈,但是她想,这委屈,她姐比她还多受了三年呢,可是她为什么都那么能忍的?
到家都晚上九点多了。周池月告诫妹妹:“今晚别去骚扰爸妈,知道吗?”
“知道知道,老爸肯定要伏低做小哄人嘛,我都懂的,要是不小心撞见卿卿我我的场面,我也会装成是瞎子的。”
周池月:“……”
洗完澡,宋之迎像头小狗一样钻进周池月的被窝,蜷成一团爬到周池月的旁边。
周池月察觉被窝漏了丝风,然后一具热乎乎的躯体就贴上来了,她颇有些无奈:“你没床吗?”
“我今晚跟你睡嘛姐!”说完,她如同一个麻花扭动着身体,致力于把床单弄得全是褶皱,发出不像人类语言的一长串语气词,“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吧。”周池月对这种简直没招,她妥协道,“那你安分点,快点儿睡吧。”
宋之迎坚定拒绝:“不行,我不要睡,我要熬到零点,做第一个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生日快乐?
是哦,明天是她生日。
但是她一般都不怎么过的。因为日期很巧,她过生日的1月28日,几乎都能撞上春节正月的那几天,需要走亲戚,而如果走亲戚,那么家里所有人的情绪一般都不会很好。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老太太可兴奋了,可到了医院,得知她是女孩子,掉头就走,连一眼都没看呢。这出生既然这么不受欢迎,还不如不过。
“行吧,那我看会儿书,你不要吵哦。”
宋之迎小鸡啄米般点头。
可没多久,这小孩两眼一闭就昏死过去了。周池月无奈地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没打算吵她。
此刻,零班的小群里却热闹起来。
【High Five】
M78小宇:[图片]
M78小宇:[周周@捡月亮你睡了吗,这题怎么做?]
周池月点开图片读了一遍题目,心里很奇怪,这题目的难度太高了一点,用到的一些公式都涉及了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如果说陆岑风做这种题还情有可原,但是徐天宇做这种题,就匪夷所思了。
怡宝空瓶:[我也不会,蹭一蹭听讲。]
捡月亮:[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
木加土:[哦,他看到这道题不会来问我,我也不会,所以让他问你。]
这么晚了,还恰逢过年期间,他们居然都有空沉浸在题海里?周池月唾弃了下自己,前一秒还伤春悲秋地矫情着,下一秒就把题解了出来,唰唰地往群里发自己的思路。
M78小宇:[哦哦哦,是这样啊……]
周池月正啪嗒啪嗒地敲下“懂了吗”,还没发送出去,手机就狂响——
[Fn邀请你语音通话……]
周池月吓了一跳,赶紧点挂断,回头望了望,宋之迎仍在熟睡,她眼神回到这个未接电话上,然后在聊天框敲字发消息问怎么了。
对方却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她有点诧异,也有点无奈,还有点怀疑——陆岑风似乎不是会在这个时间点做这种事的人,不会是手机被偷了吧?想到这儿,她轻轻拨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离开床,踱步到飘窗边,坐了上去,把外帘拉上才接通,把声音放得很低:“你好?”
“周池月。”是他。他那边风呼呼在吹,传到她这边也能被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冷冽。
“你疯啦?”周池月瞄了眼时间,23点59分,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在扰民吧?
“哎,”陆岑风笑了,“你先别生气嘛。”
这口气怎么有种欠揍的感觉?
有点儿像哄人,却更像举重若轻的玩笑。
周池月:“我没——”
“现在,能看到窗外吗?”
“窗外?可以啊。”周池月蹙了下眉,但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思考,她略一伸手,把飘窗的内帘拉开了,“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为什么……”
她愣住了。
钟表跳跃到,零点零分。
不远处,炫目光芒绽开在矗立着的商业楼之间,绚烂,磅礴,不可思议,转瞬从光晕中穿扬而过,像坠落的流星,远道而来拥抱陆地。
烟火在空中升腾,一簇接着一簇,又落下。
“生日快乐,周池月。”
话在嘴边将出不出,顿了好久,她默默靠在飘窗的白墙上缓了好一会儿,又抖了抖唇角,把未尽之言收回去,毕竟完全表达不了心中的无尽情绪。最后,她一骨碌坐直了说:“陆岑风,你个大傻子!这么晚放烟花被抓到要罚款不说,还把这附近的所有人都吵醒啦!”
他在那头只顾着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一开始是从鼻息传来的闷笑,后又变成从喉间溢出来的轻笑。
“陆哥,你霸占电话有点太久了……”有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太熟悉了,熟悉到周池月几乎一瞬间认出来那是李韫仪。
“他们也在?”
李韫仪终于有机会:“周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周周。”林嘉在说。
“是啊,我们都在!生日快乐啊!”这是徐天宇的声音,“这主意风哥想的哦,你骂了他就别骂我了嘿嘿!刚给你一直发消息就是为了让你先不睡——虽然风哥说,你这个点多半是醒着的,但是就怕万一嘛。哎,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数学题,这么难,你刚才讲的解释我其实一句也没听明白……”
周池月:“……”
“姐!”
分秒之间,宋之迎不知何时从床上弹射下来,兴奋得不行大叫了一声。
周池月把手机拿远:“被我吵醒了?”
“不是!你看烟花!!”宋之迎指着外面“啊啊啊啊”了半天但不知所云,“好漂亮的!我都好久没看过烟花了!”
是啊,都好久了。在漆黑的夜里,与月光一同出现的、如同花束般绽开的礼物。此时此刻,可能有很多人被吵醒,可能不计其数的人探出头来,惊讶地围观这一幕,然后纷纷掏出手机拍下记录。
等惊喜完了,宋之迎才晓得去看了眼时间,然后凄惨地“哇”了一声:“怎么都零点零三了?姐,生日快乐!我应该还是第一个亲口说的吧?那些被Q.Q提醒系统自动发送还有手打字发的都不算哦!亲口!亲口!”
“不是,”周池月笑,“是第五个。”
“啊啊啊啊!!!”
“好吧,”宋之迎小狗一般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转瞬又想开了,“那也很好啊,说明有很多很多人关心你在意你,他们很有眼光嘛,我姐这么好的人当然要争抢着冲在你前面。”
“喂,喂,喂?”徐天宇自顾自讲了半天,“周周你还在吗?风哥要拿回手机了。”
周池月把扬声器贴回耳边,示意宋之迎先别说话,“在的……谢谢你们啦。”
“刚不还谴责我把居民们都吵醒?怎么到他们就变成谢谢了?”陆岑风声音不大,只是每个字听在耳朵里都很痒,尤其还用这么傲娇的语气,“周池月,你这是赤。裸。裸地区别对待。”
她一下笑出来:“他们是从犯,你是主犯啊。而且我也没说错,喏,我妹就被烟花吵醒了——”
宋之迎偷偷摸摸地凑到正在通话手机前,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语句和字眼,她立马撇清关系:“我不是,我没有!我超开心能看到的!”
周池月抽空用食指点了下她的脑袋,递了个眼神过去叫她别再插嘴。
“切,真是不懂。”宋之迎偏要大声地说,“吵醒半个南邑城,只为了给周池月庆生什么的,听着就知道结局是一腔真心错付。”
周池月:“……”
这小屁孩真的是动漫看多了!
她这回静静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慢悠悠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宋之迎怂了:“我突然觉得还是自己的房间舒服,我滚了,滚回去睡觉了,这一滚就不会再回来了……姐,生日快乐!”
室外、室内,全都回归寂静。
周池月眸光微垂,沉默了两秒,看了看窗外轻声说:“谢谢你,陆小熊……这么晚了,你们快点回去吧,又冷又困的。”
“不回。”他说。
周池月:“?”
四个人不知何时又齐刷刷地涌到电话前,齐声道:“我们不回。”
周池月:“???”
“既然你都说我疯了,”陆岑风说,“就再疯点儿吧?周池月,出来骑车吗?”
——[大晚上,约着俩仨好友骑车,在荒芜的街道上随便穿梭,一直很想这么做一次,只不过可能会被认为有点有病。你不觉得,这很自由吗?]
这一刻,她的脑电波终于和他对上,她毫不费力地懂得了他的问句的真正含义。
周池月,即使有病的话,
也要一群人陪着你当你的病友。
你要不要加入?
第46章
陆岑风的春节没什么可说道的。
边家的亲戚他不用走, 家里的应酬也无一需要他的参与,整个假日都在空荡的房子里独自自习。
初二晚上的时候,留学机构的老师单独联系他初三去上课,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个收到。
机构在隆盛大厦, 挺远的, 他骑车去地铁站, 再转两趟线才能到。
综合考虑, 老师给推荐的专业是耶鲁大学的心理学。陆岑风没太意外,这种人家送小孩出国镀金,不是学艺术就是商科, 听着有面儿,不至于埋没档次。但边杰不可能让他从商, 这摆明了是给亲儿子留隐患,而艺术专业在外人听来对他又不上心, 最后折中选心理学, 完全在意料之中。
这也意味着, 托福要考100分以上, SA总分至少达到1500。并不容易, 所以……这意思就是, 开学之后,他不必再去附中过早六晚十的苦日子,请个长假, 在机构一直学到考过相关课程,之后就可以躺着等录取通知了。
爽吗?听着好像很爽。
可他没有选择权的。
年初三, 人都窝在家里享受温暖,地铁上没多少人。陆岑风盯着那个跳跃的站点,发了会儿呆, 然后低下头去,翻起了Q.Q,群聊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除夕跨到初一那天的祝福。
熟练地点击群里某一个人头像,从头到尾把历史聊天记录翻一遍。他们之间聊的不算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讨论题目怎么做、班级怎么建设,他却也翻得津津有味。
……
1.21
捡月亮:[别急,我边做边跟你说思路。]
Fn:[嗯。]
捡月亮:[语音24‘]
捡月亮:[我说明白了吗?还有别的问题吗?]
要装自己不会做其实也挺难的。
毕竟不能像一开始在附中装学渣糊弄老师那样糊弄她,那太假了,她太聪明了,那骗不了她。
Fn:[有一个。]
捡月亮:[你说?]
Fn:[你那么喜欢给别人讲题吗?]
捡月亮:[……]
捡月亮:[给聪明人讲题不累,要是有天你超过我了,那就换你教我。而且,你也不是别人啊。]
……
虽然知道没别的意思,但每每看到这种话,他都可以哄着自己再忍受这狗屎般的生活再多两天。
实在没得看了,陆岑风点进空间。这么多年下来了,一共才49条说说,无愧于别人说你高冷啊周池月。
“日志”“相册”“留言”这些独属于空间的功能渐渐被人遗忘了,几乎也没有人会再使用,留下来的全都是时代的眼泪。陆岑风发现,每到一个日期,周池月的相册里就会多出一个新的以数字命名的文件,从“10”一直到“16”。而如果想看,必须答对她设置的问题。
Q:我最喜欢的一颗星?
宇宙中所有能反光或发射光的天体就是星,这要是挨个在这儿试,得试多久?
福至心灵,他蹙眉思考了两秒,敲了两个字,顺利地进入了相册——原来这个日期是她生日。
1月28日。
今天。
他眉头蹙得更深了,抬头瞧了眼地铁的行进路线,花了半秒考虑,随即飞快地敲了一条消息给机构,然后头也不回地在这一站下了车-
南邑是座夜生活不算丰富的城市,过了零点还亮着灯的地方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大冬天,街上能逮到几个行人都是罕见。
“有没有觉得,自从我们在一块,凌晨的利用率越来越高了?”徐天宇找了个看得顺眼的路坎子,毫不嫌弃地就坐下了。
“是啊,好像就是从那天周周给山风过生日、白马湾等日出开始的。”林嘉在招呼陆岑风把放完烟花后的残局收拾好,“这么一看,还挺前后呼应,被这两人一弄,以后我们谁过生日都玩不了惊喜了。”
“那可不是!”
李韫仪在路口左右张望,忽然扭头小声说:“我被陆哥叫出来的时候吓一跳,还好家里人都睡了,才偷偷溜出来。陆哥,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能不能提前让我做一下准备?”
“尽量。”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陆岑风手机响了,是周池月打来的语音,大家自动闭麦,凑到跟前听,但他坏,他不开外放,听不见周池月说了什么,只能听见他讲话。
“你别急。”
同样是很简短的两个字,怎么就跟刚才的“尽量”完全不一样呢?陆岑风这个有点酷的小子真的能和“温柔”两个字挂上钩吗?
“嗯,外面有点冷,裹羽绒服吧?没事,没有等很久,你慢慢来,围巾也拿上。行,在路口等你……没有,好,可以……”
李韫仪听了开头几个字就默默离远些了,她静静地对着手指,心里挣扎。
“怎么?”林嘉在发觉到这个小细节问道。
李韫仪瞧他一眼:“我就是觉得……”
林嘉在:“你没觉得错。”
“啊?嗯。”李韫仪瞥了眼还在应着电话的陆岑风,拉过林嘉在的袖口换了个方向,低声说,“我有挺多……担忧,林哥你知道吗?陆哥是个不太多话的人,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付出什么,他不会主动说的,只会沉默地把事情做完,而周周全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却不能主动告诉她。可是,但是,现在……”
徐天宇闪过来:“你俩悄悄说什么呢?”
李韫仪和林嘉在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扭过头去,手背碰碰鼻尖。
“你俩什么表情啊?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这傻子。
林嘉在搂着人肩颈,“说开学之后要对你进行秘密特训,以助长零班之风。”
徐天宇:“……”-
周池月跑出家门时已经零点过二十分了。
为了不让朋友们多等,她甚至在发现毛衣穿反了时都没换,算了,反正穿里面,看不出来。
约定好是在路口见,她紧赶慢赶过去,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掉的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着。
周池月:……?
她揣着满腹疑惑,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通话过去,在路灯下面跺着脚等待被接。
铃声在背后响起来,甚至不用仔细听,那欢快的音乐似是要将每个人都感染到——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在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周池月就已经扭头了,四个人在她身后站成一排,各有各的形态,齐刷刷地唱着这首不算新的歌。
李韫仪被风吹得小脸通红。
林嘉在抱着蛋糕盒子。
徐天宇改了最后一句词,变成“祝周周生日快乐”,甚至用的是很蹩脚的美声唱法,以至于到最高音时还唱破了,惹得周池月笑得不行。
陆岑风,他的手机还没挂断,音乐从扬声器里不断地飘出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瞧着她。
她可以为她的朋友们欢笑和落泪吗?
周池月想,可以的。
在这样冷寂的冬天,却有一群这样固执而温柔的人,仿佛她的到来是这个世界的礼物,给予寒风一个接一个热烈的拥抱。
“插上蜡烛,许愿吧?”徐天宇开口道,“哎,风哥,打火机呢?”
陆岑风看过去:“你没有吗?”
徐天宇:“我又不抽烟,我怎么会有。”
“……”我也不抽。
最后是林嘉在拿出来打火机,解决了这场即将发生的争端。
周池月小声咕哝了句:“你们真是……”
“来来来!”那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被捧到她面前,“周周请许愿!”
她又感动又好笑。
之前陆岑风问她还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她说自己不做没把握的事,做有把握的事不叫愿望。而现在,如果让她许愿,她想,是希望他们几个能一直在一起年少吧。
她吹熄了蜡烛。
他们坐路边分食了蛋糕后,扫了共享单车,一路从小区骑到了白马湾公园,簌簌的风在耳边刮过,很冷,却又无端生出一股热意,裹着心脏滚烫。
“注意点!前面有车!”
“有车!”
“那怎么了?有本事撞过来啊!”
“说什么鬼话!”
“哈哈哈哈哈!”
“话说下学期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还有六天!”
“啊???该死的学校!”
“哈哈哈哈哈!”
吐槽,骂人,八卦……
这一瞬间就是快乐的自由哇。
骑回家都是凌晨三点半了,各自回家补眠。周池月停好车,揉着耳朵问陆岑风怎么还不走,他说你又不是每天都过生日。
周池月那一刻呼吸突然屏了一下。
估计是骑了太久、一下子运动量太大没缓过来,她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问。
虽然宋之迎说系统自动祝福的不算数,但其实她知道,她根本没有在资料那列填上自己的真实生日,所以不会有那样子的自动提醒发送的。
陆岑风陪她往小区走了一段,“你空间相册,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新建一个文件夹。有一点好奇,所以进去看了看。”
周池月有点愣,他说的是不假,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设置的密码是什么?”
“挺好猜。”
周池月:“是吗?我设定的那个问题,其实有一点点陷阱在的,很多人不会想到地球也是一颗星,可能第一直觉之下,会猜天狼星之类的?而且,喜欢地球,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浪漫。”
“怎么会。”到了楼下,不能再陪她往上走了,即将分别时,陆岑风讲了自己的思路,“对于月亮来说,所有的特别都给地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周池月眨了眨眼睛,轻描淡写地喊了句:“陆岑风啊。”
“嗯?”他看过来。
就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在这暗淡的四周,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少年是披着淡淡的光的。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继而玩笑道,“你不会,以后想跟我干同一行吧?”
“不会。”陆岑风轻飘飘地觑她一眼,想了想,“就那种工程师吧,你以后要是真的去做那个了,有没有想过同事会怎么称呼你?”
“这还用想吗?就是姓氏加‘工’这个字啊。姓陆,别人就会叫你‘陆工’,而我姓周——”
“周工,”陆岑风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你可以为我解梦吗?”
周池月:“……”
周工不是周公!
她真的发现她刚刚觉得他很纯情,只是一种错觉。突然怎么又讲出这样的话,欠揍起来了?
周池月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梦要解?”
陆岑风耷拉着眼睑,看着她一副无语到极致的,心下想笑,却故意散漫道,“就老梦到自己在唱一首歌。”
“什么歌,怎么唱?”
陆岑风静静地看着她,虽是俯视,在她瞧着,却像是仰视,他轻轻地开口,眼神从她身上移到了她的背后。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你也在失眠想着你的最爱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
上一次听他唱歌,还是在艺术节的那首原创曲,但因是合唱,并未突出他声音的特色,如今这么一听,在冷冽的空气中却明亮温暖如烛火。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月亮爬上来,是在看周池月爬到屋顶上去。
好吧。她想,仿佛是一个约定,以后看到月亮大概就真的会想起他了。
“周公说,”她慢悠悠地摆出一副大师做派,气定神闲地讲,“因为梦见的月亮,就在你的眼前啊。”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在那儿定住,松松垮垮地笑。他想,他其实只是为了拖着时间而已,讲出那个首尾不接的冷笑话,只是为了多待一会儿而已。
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周池月,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你家门口的大信箱里了。”他歪了歪头,继续咕哝道,“那我倒是希望能老梦见。”
……
……
开着手表的灯,周池月果真在门口找到了那个礼物。她悄然进了家门,仔细地研究起来这个礼物。
乍一眼,无比熟悉的礼盒。
打开,无比熟悉的裙摆。
周池月垂下眼睛。
他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第47章
年初九, 高二开学了。
元宵节自是不放假的,齐主任说了,这学期进度赶, 要结束高中阶段的所有课程, 在期末考试前就得进入高三的一轮复习, 没空再蹉跎。
开学是有开学考的, 综合考虑之下, 时间放在了高三百日誓师的后面几天。誓师,他们高二也要参与,说白了就是氛围组, 加上给他们打个样儿,毕竟明年就轮到他们了。
那天阳光很好, 到处是红色横幅,到处飘丝带, 到处是鲜花。运动场人声鼎沸, 滔滔不绝, 高二的队伍人山人海地围在迎接高三的成功之门红毯两侧, 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和期待的笑容, 看着学长学姐从状元门里穿过。
大会总免不了繁复冗长的讲话, 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然后是领誓……
周池月说:“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李韫仪点点头:“我也是。”
男生们倒是一派淡然,“难过什么?”
“说不出来, ”周池月叹息道,“这届高三是我们省最后一年的老高考了, 以后再也没有自主命题的卷子,而我们,是新高考用全国卷的开端, 马上要被战战兢兢地推上前线去。新旧交替之间,最免不了的就是告别。”
或许不应该提早贷款伤感的,可是群像的结局好像往往都是以分开永不相见作为结尾。
就像刚才领誓的那位高三学姐,周池月虽然没跟她说过话,可经常能在校园里看见她以及她的名字,对方似乎也对她有所耳闻,每回遇见都会回以微笑给她。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吧?果然,她最讨厌告别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伤春悲秋改变不了现状。
快到春天了,陆岑风在五楼的窗台上养了还未长开的绿萝,每天浇水、搬来搬去晒太阳。他似乎闲得要命,可有时候好像又忙得要死,比如周末给他发消息,总是要等上几十分钟、一两小时,才能收到附上忙碌理由的回复。
那天上完大课间回来,陆岑风被一脸严肃的齐思明叫走了,林嘉在去帮李韫仪去办公室搬语文的“写生”本,于是周池月就和徐天宇把绿萝搬到走廊上,他挠着头问:“风哥原来是这么诗情画意的人吗?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不知道。”周池月也觉得奇怪,“可能把一株植物从小养到大挺有成就感吧。”
她回到座位上,从课桌里掏下节课的书时,却毫无预兆地掉出来什么东西出来。
捡起来看,才发现是一封信,封面上字迹工整清晰写着[周池月收]
周池月:“……?”
她又觉得不知所措,又觉得有点好笑。算起来,这是第二次收到这种东西了吧?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徐天宇指着那粉色的信、在她的脑袋上空发出熊叫:“我去?啊,又来!”
……
李韫仪把本子全交给林嘉在捧回去,她则是转道去找齐思明,借口是去拿学业水平测试的成绩单。
实际并不是,但也与之相关。
她是转学到南邑借读的,而户籍还在外省。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她在南邑这边取得会考成绩也可以在外省认证,但必须带好相关证明文件回到家乡亲自办理手续——去找齐思明就是为了这件事,她需要请假。
有关这件事,李韫仪还没有告诉伙伴们。
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不至于不说,但如果还要加上另一件事的话,那就很难开口了。
她悄悄叹了口气,刚要拐入齐思明所在的级部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这样的话,就不太方便了,她还是待会儿再来吧。
正欲转身,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也听见了——
“你家里已经打电话给我说过了,要请三个月的假是吧?”齐思明问。
李韫仪的步伐霎时顿住。若不是里面已经有了个站着的人,她差点以为齐主任是在跟她说话,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就是陆岑风。
陆哥,他也要请假?
“嗯。”
齐思明:“你自己想好要出国了吗?凭你的成绩,正常发挥的话,国内几乎所有好大学是任由挑选的,国外虽好,可毕竟时代不同了,国外的月亮不一定有国内的月亮圆。”
“我知道。”
李韫仪几乎是呆住了。出国?什么出国?陆哥出国?什么时候的事儿?没说啊。其他人知道吗?尤其是,周周知道吗?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而她都没有答案。没来得及往下想,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她自偷听了那些对话已经算是罪过了,所以立马调转回头,揣着心事儿匆匆往班里赶。
“本来高二有几个提前高考录取少年班的名额,如果你在附中继续下去,肯定有一个是你。”齐主任摇摇头,“有点可惜了,三个月不学高考的东西,不说忘光吧,但手感肯定是没有了的。”
陆岑风抬眼,瞧向看着很气但不知道在气什么的齐思明,等他平复了心情,才淡道:“不算可惜,我也没打算提前参加高考。”
齐思明:“……?”
“你小子,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他分析道,“既然都说了,国内大学任由我挑,那我何必在少年班委屈自己。”
这类似的话,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齐思明拧着眉看向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周池月啊,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也这么说过。很狂,却又有那种超越年龄的平常心……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被洗脑成功了。
“反正都决定好了,多说也无用,假条我给你开了,什么时候走?明天期初考试还考不考了?那个以后……”
齐思明问题一堆,问来问去没有重点,陆岑风打断他,说了自己最在意的事。
“我这算请假,不是退出。”他静静站着,沉道。
齐思明蹙了下眉:“嗯?”
陆岑风说:“所以零班还是五个人。”
“哦,对啊。”
陆岑风绷直的神经一松,点头:“那就行。”
齐思明眉毛高高弯起:“嗯???”
“不是你说的么,零班的存在至少需要有五个人。”
齐思明一瞧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在学生们眼中的形象有多么“恶人”了,他砸吧两下嘴,缓解尴尬似的干笑了两声:“你是怕你走了以后我拆散他们啊?”
陆岑风点到为止。
想不到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有集体感?齐思明觉得自己该对他改观了。但与此同时,他摸摸下巴,忽然又咂摸出点什么,想了想,正色问:“陆岑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不想出国?”
他敛着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也不是白白浪费的,齐思明一打眼就知道,他眼神有一种隐晦的、并不明显的劲儿。他正欲再问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学生却不期而然地开口了。
“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没有选择,就把她当成选择。”他说,“我现在做选择,是为了还有一线希望能把她当成选择。”
齐思明快被绕晕了,这是什么新时代表达的方式吗,怎么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太懂?他与年轻人之间,代沟已经这么大了?
“那我走了。”这话撂下,也没管主任是什么反应,臭小子径直出了办公室。
齐思明:“……”
陆岑风进班时,那几个人全围在周池月身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天宇念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冒昧写了这封信给你,打扰你了,但实在是有一些话真的想跟学姐说,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餐过后,我在操场等你……”
林嘉在挑着眉,弯着唇角笑道:“所以,这还是一个学弟?”
“周周你这个人格魅力已经传到下一届的耳朵里了吗?”徐天宇感叹道,“不过这次可比上次那个礼貌多了。”
李韫仪本来心里藏了好多事,但此时此刻也已经被眼前这个突发状况吸引了眼球,其他都暂时抛到脑后去了:“那不去的话,他是不是晚上会一直在那里等啊……”
周池月把信封仔细地折回去、收起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哎,行了,别看我笑话了。不然,我会以为你们想要代替我过去啊。”
徐天宇两腿一晃、一个转身地面裂开,林嘉在摸着鼻子望向别处,李韫仪脸颊微红。
周池月在一堆垂下去的目光里,看到陆岑风从走廊进来后,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刚想开口问齐主任叫他过去问什么话,他嘴唇就动了。
“可以。”陆岑风下巴微抬,面上竟可疑地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理所当然。
周池月:“可以?”
“不是要我代替你拒绝对方吗?”他根本没犹豫,“可以。”
空气刹那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周池月:“……”
林嘉在:“……”
李韫仪:“啊?”
徐天宇:“啊???”
……
开玩笑的话不能当真,结局当然是周池月自己去了。
因为不用去食堂抢饭,所以周池月到达目的地有点早,这会儿操场上没什么人,倒是二十米开外的篮球场有一些宁愿不吃饭也要打球的、修成仙了的男生们——比如陆岑风和徐天宇。
他们俩占据了最外侧的篮筐位置,跑、跳、投几个球,周池月不用特地凑着瞧,余光一瞄就能看见。
林嘉在和李韫仪一人拿了一瓶水,似乎是在给那俩大傻瓜加油。
夕阳真好啊,像一杯燃烧的火焰,处于短暂解放期的少年们喧嚣着,给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有心事啊?”
李韫仪正出着神,忽地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体贴的问询。
在这个班里,她觉得最放心最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周池月之外,就是林嘉在了。徐天宇义气却也冲动,陆岑风靠谱却也冷淡,而林嘉在好似一直是温柔的、冷静的,但没有任何距离感。也许,可以和他说说?
“是有一件。”李韫仪慢吞吞地开口,在林嘉在认真倾听的神情下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我是外省过来借读的,所以,会考成绩,我可能得……”
林嘉在的履历更丰富些,也在大学里有过一些了解,因此经过提醒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说,你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办相关的手续?”
“嗯。”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嘉在笑着安抚,“应该不止这样吧?”
呀,被识破了。李韫仪不自知地抠着手指,接着道:“因为这个事,我也才发现,我……不能在南邑高考。”
相关政策规定了,如果要在南邑高考,那么她必须在附中念满三年书,但她是中途转过来的,所以不符合要求,而正因这样,她必须在高考前回到原籍地。可两个地方用的并不是同一种卷子,难度不一样,南邑是新高考全国一卷,她的家乡用的是全国二卷。
考卷不一样,题型不一样,考试模式不一样,她必须提前回到原来的学校适应一段时间。也许,很快就得离开零班了。
说到底,被舅舅舅妈接过来,除了亲情之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抚养她可以合理获得她爸爸妈妈给她留的那笔钱吧?
李韫仪不在乎这个,可是,可是……叫她如何舍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师长、朋友、真挚的情感,那些都不能当作完全没有发生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周池月坦白,明明其实是想第一个告诉她的,可好几次了,话到嘴边,怎么都出不了口。她想,大概是因为——周池月对她来说,是特殊的朋友。是,最特殊的,朋友。
林嘉在静静地听她讲完,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还有,林哥,”她犹豫着说,“你知道陆哥……陆哥他……”
“他怎么了?”林嘉在的语气太沉稳了,仿佛发生的一切他都晓得,从他口里问出来的话,像是鼓励她说下去。
李韫仪试探着:“他好像是要出国了,对吧?”
……
球场上,徐天宇快被陆岑风虐惨了。
“那学弟怎么还不来啊?”他摆着手说不打了不打了,一骨碌就在篮筐底下坐下了,不停地扭头回望着操场中周池月所站立的位置,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不会是恶作剧吧?那我可要把这小子找出来揍一顿。”
陆岑风捏着球,几滴汗从他额角滴下来,带起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涟漪:“怎么,你很希望他出现?”
徐天宇被噎了一下,转而反击道:“没有倒是没有,毕竟我没风哥你那么有信心,你说万一周周见色起意,直接答应人家了呢?”
陆岑风没好气将球往他那里扔,准头挺足,一把扔进他怀里,徐天宇做出受了内伤的表情。
恰在此时,操场上一道人影正向周池月狂奔而去。
定睛一看,徐天宇“啊”了一声,正在交流中的林嘉在和李韫仪也暂停了,都很意外。
这边周池月瞧着自己面前站着一位个子比她矮了半个头、身材纤细、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很乖巧的……女生,也微微惊讶。
“学姐你好,”女孩微微喘着气,脸颊还有点红扑扑的,很是羞涩地说,“真的很抱歉,约了你居然自己还迟到了。那个,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伸手递过来,是一串绣着“金榜提名”的手工钥匙扣,“周池月学姐,真的真的特别崇拜你,希望你往后能继续加油!对了,我来自高一零班!”
说实话,周池月被惊了一跳又一跳,但她最后的关注点落在了这个“高一零班”上。
高一,也有零班了吗?
据学妹所说,因为高二零班这个物化政班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太亮眼,加上经过了半年的高考政策研读,教育行业都对选科有了新的认识。经校领导研究决定,这届高一现在就立即直接分班、不需要等到高二,并且增设物化政班,加到两个班,其中成绩更好的那个班,就延续了周池月他们开创的名称,零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果真他们这第一届就是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啊,周池月感叹。
但小白鼠们似乎也拥有自己的成就感,至少她是很开心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那个,那我就先告辞了,”女生的脸颊憋得越来越红,也许烫得可以蒸馒头,“学姐,祝零班长长久久,祝你越来越好!”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再一转头,瞧见篮球场那四个眼观鼻、鼻观口,她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到操场,来都来了,不如散个步再回去晚自习吧?
徐天宇得到召唤,刚要挪步追着已经迈步过去的陆岑风,背后李韫仪就叫他名字:“能不能教我打个球?”
他回头,见林、李二人都在原地没动,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好啊!”
陆岑风跟在周池月身边,鞋底下塑胶跑道的白色分割线在黄昏的光晕之下格外清晰,走了小半圈,他终于没忍住问:“刚才她跟你说什么?”
周池月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有点直不起腰。
“陆岑风,没想到你也爱八卦?”
“周池月,你真的很招人喜欢。”他侧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地说。
明明是陈述句,明明陈述的也是事实,明明应该听着是很悦耳的话,怎么听到耳朵里咬牙切齿的,这么别扭呢?
“比起被男生喜欢,我觉得被女生喜欢,我会更开心。”她嘿嘿笑,“这说明,我真的很好很好啊。”
是这样么。
“那你不想要被男生喜欢吗?”
陆岑风陡然问出这个问题,周池月的笑有点僵。啊?怎么延伸到这里的?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也不是,只不过现在不适合考虑这种事。刚才那个学妹,是因为得知我N顾茅庐争取选科、开创零班,有点儿见偶像的心理吧,被人这样惦念着,感觉很好,所以我也得继续加油——哎,散完这圈,就回去做题!”
运动场一圈四百米,走这儿来,得有三百米了,还有一百米的时间。
陆岑风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但她完全不懂他的心思,一股脑儿匀速走在了前面,他想了一秒,抬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怎么了?”周池月不自觉也放慢脚步。
他没讲话。也许黄昏这份偶然的漫长,注定是要偏爱少年的,在粉紫色的晚霞之下,他的发旋映衬出亮色,眼神也在滚着的火烧云之下,显得灼热、炽烈。
像是,说不出的难言之隐,全掩藏在这样的眼神下面了。
好吧,长得帅的确是会有些特权。至少周池月没催,还能耐心地等待他要说的话。
“如果这次期初考,我考得非常差——”
又要装学渣演戏?
周池月:“哦,没事啊。”
“如果下次考试,我有事不来考——”
周池月:“啊?那怎么了?”
“如果——”
周池月:“嗯,挺好。”
陆岑风斜她一眼:“你好敷衍。”
“谁让你先矫情的?”
陆岑风:“……”
他抿了抿唇,生了三秒的闷气,结果转瞬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咕哝着:“你就不能骂我两句?”
周池月看向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奇怪,哪有人上赶着讨骂的?
她才不要如他愿。
“周池月。”
“嗯。”
“周池月?”
“嗯?”
“周池月!”
“嗯!干嘛!”
陆岑风湿润润地看她两眼,认输:“其实我是想告诉你——”
“什么?”
他垂眼,又把话吞回去:“没。”
周池月:“……”
一圈散完了,要回去晚自习了,陆岑风才开口,目光显得停留得很长久:“以后碰到今天这种情况,我不在的话,也得让他们几个陪着你吧,谁知道给你写信的都是些什么人。”
说罢,就默认她同意了,踱步飞快,好像不想让她拒绝似的。陆岑风,你幼稚死了!
……
第二天,期初考试,老样子,按成绩排,但这回有所不同,零班这个选科不再自成一个考场。
他们和物化生的1号考场拼班了,反正只有最后一场考的学科不同,老师只要注意他们五个人不发错卷子就可以。
校内自测,形式不太正规,第一场竟然是利用这天的晚自习开始考。
排好桌子、收好私人物品之后,周池月拎着书包,等伙伴们一起去楼下的考场考试。
李韫仪先出来,随后是林嘉在、徐天宇,他们三个从操场回来后,就有点怪,今天精神似乎都不太好。不过期初考不是很重要,拿不拿百分百的状态应对其实无所谓。
“周周,考完试,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李韫仪说。
周池月点点头:“好啊。”
“嗯。”
陆岑风收拾得尤其慢,他甚至好像还把自己的课桌慢慢悠悠地擦了一遍。周池月咕哝这什么毛病,洁癖成这样?
“你们先走吧,”他把擦过的纸巾扔掉,又抽了张新的出来,然后抬眼看着周池月的眼睛,似平静无波,却又不断往下沉,他唇角动了动,“我还要一会儿。”
周池月瞄了眼手表:“行,那你快点儿。”
“好,”他没再看她,“拜拜。”
考场里,她是1号座位,后面的2号坐陆岑风,隔壁那一列按S型走位排过去,第一桌坐的是10号座位的边树。
“复习得怎么样?”边树隔着过道问。
周池月正把文具挨个往外掏,闻言随口答了句“还挺好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附近的人除了零班,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忘了,这不是他们五个人的专属场合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胡说出来。
语文这场监考是齐思明,他提前十五分钟进来,所有人都噤了声。语文书、素材本、古诗词整理等等全被勒令送到门外去,不让再复习。还有十分钟,开始发答题卡了。
周池月把考号用铅笔涂好,大致看了下卡上扣的空,还是老样子,题型没变。做完这些工作,她转过头瞧了一眼,蹙了下眉:怎么搞的,他在楼上磨叽什么?
还有五分钟,广播提醒发考试主卷,共有两张。发完了,他还没来。
周池月举手示意:“齐主任,我们班陆岑风还没来,我上楼去找一下他。”
这考场缺一张卷子,齐思明正站门口,就在周池月桌前,忙着在校群里联系流动监考拿卷子呢,忽然听着这一声,不假思索地回:“找什么?他不是不参加这次考试吗?”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没跟你说吗?”流监脚底踩着风火轮速至考场,一句超大声的“刚是谁没卷子”把齐思明的声音压在了下面,“他请了几个月假去上托福课。”
周池月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愣住大概半分钟,她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身后,林嘉在,李韫仪,徐天宇。
他们神色各异。林嘉在冲她摇了摇头,徐天宇给她递了个口型,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李韫仪跟她对视上后,抿了抿唇,愧疚地把睫毛埋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
周池月当下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本场考试开始,考生开始答题。”广播里打了铃,播音员语气严肃而正式。
她回正身躯,盯着卷面上的[现代文阅读Ⅰ]发了半分钟的呆,在齐思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过来提示般地敲了敲她的桌面时,她倏地起身。
“干嘛?”给齐思明吓一跳。
周池月语气冷静:“我有事出去一趟。”
齐思明眼睛瞪圆了:“这是考试——”
“我知道,二十分钟。”她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从前门跑出去,路过齐主任时一个眼神也没停留,似乎还是那么平静。
她跑了出去,徐天宇秒跟着立起来,李韫仪刚想站,只见齐主任叉着胯气得不行:“干什么干什么!给我坐下!一个个的想干什么?零班给我安静答题!还有一班的人,这是你们赶超的好机会,看什么热闹,快写!”
一顿劈头盖脸下来,只得作罢。
周池月跑上了五楼,不在,没有,高二零班现在是考场,里面的人正安静地答题。
所以他去了哪儿?
她冲下了楼梯,冲出了教学楼,一路朝着校门狂奔。
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陆岑风的离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他的话里、行动里,全都在暗示,只不过她太迟缓了,一点儿都没往这方面上想。
附中原来有这么大吗?附中的的大门有那么远吗?她从来没像这次一样,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竭力跑了好久,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整座校园寂静到她只能听见风声和她急促的喘息声。
终于,隔了老远,她的眼睛触及了陆岑风的背影。
少年脊背削薄,校园里的光点落于柔软的发丝之上,忽明忽暗游离。他拎着一个轻飘飘的书包,似乎什么也没装,却似乎,已经将他最想要的东西带走了。
周池月喘了口气,忍住因奔跑而带来的喉间的锈味,不知哪来的声量喊道:“陆岑风!”
也许是她最高的音量了。
陆岑风好像顿住了。
周池月心说好啊、你还知道要停下,结果下一秒,他把微转角度的头颅拧回去,又开始向前迈了两步。
装没听见吗?
周池月觉得自己快气死了。
跑不动了。又气又累。她随手扯下左胸上的名牌,使劲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脊上,然后受了力的作用,又重重地弹了出去,掉落在地上“啪嗒”一下,很大一声。
即使用了十成十的劲儿,但东西太小,根本不会疼,大概连挠个痒痒都不如。
那道背影再次顿住。
然而这次他终于回过头来。路灯下,那个影子显得那么孤寂,而他本人,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沉默完,他微微弯了唇角,却不像在笑。
周池月边顺着气边眨眼跟他对峙。
说话啊你!
哪知他突然撇开眼神,弯下腰,将弹落在地面上的名牌捡了起来,走了四步到她面前。
什么话也没说。
他用自己的袖口把她的名牌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手指带过时,摸了两下她的名字,然后轻轻捻起她胸口的一撮校服衣料,把它细致地别了回去,认真、专注、小心翼翼,“别摔坏了。”
摔坏又怎样?
你个笨蛋!
周池月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动作的变化而挪动,直到他停下来,她注视着他抿成直线的嘴唇问:“你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回去考试吧。”陆岑风松了手,退开一步,“不然作文来不及写。”
“陆岑风!”
“……嗯。”
她要听的是这个答案吗?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法儿交流。
气死,气死!
“你要出国,什么时候的事?”
陆岑风敛眸:“有一阵子。”
周池月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说?”
陆岑风掀起眼皮,下颌线紧绷着,先是一句道歉,“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故意的。”周池月憋着气,声音密密麻麻地扎着他,“你挑考试的时候走,就是拿准了我被困在考场、没法拦着你、问你,所以呢,一走走三个月,后面会回来吗?你是不打算再见面了是吗,不告而别很好玩儿吗!”
任何感情都需要维系。对学生们来说,一周、一月不见,可能就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了,说了再见的友谊都可能消散,不说再见,是不是从此以后的轨迹再无交汇?
那些被赋予真心的东西呢,难道不需要有个交代吗?
“……我不是。”
“出国留学是什么多说不出口的事情吗,你有好的前途,我会为你开心,你不敢出口,是觉得这点祝福不值得你在意吗?”
“……我没有。”
她浑身竖起了刺,厉声质问道:“那为什么他们都知道,而我不知道?”
他微愣,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原本是要回答这样的话的,可是出口不知怎的变成了另外的、天差地别的句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周池月气上头喊:“有什么不一样?”
陆岑风扯出笑:“不同就是不同,需要什么理由?”
筑起的认知早已塌掉了,曾经她认为他们来去零班都是自由的。可他要一声不吭地走了,她才发觉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这叫人如何冷静……如何冷静?
“我需要什么理由?难道我不需要一个解释吗!我和他们,都是你的伙伴,我们五个人是战友,我们是朋友!”
“你不是!”
陆岑风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他目视着周池月,有那么一刹那的茫然,忽然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而与此同时,周池月震惊了,她想,该先问“凭什么我不是”,可望着他兀地眼圈发红,牙齿咬着怎么都松不了。
“你不止是。”
陆岑风呼吸重起来,收了下眉心又松开,并回以黯然的眼神,低着嗓音补充。
周池月松了牙:“陆岑风,我是谁啊我,我不止是什么——这样破烂的理由你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不是破烂的理由。”他说。
周池月:“不是吗?”
“我认真的!”
“这样就够打发我了?”
陆岑风被逼急了,没控制住自己,就那么脱口而出、毫无预料地打断她:
“因为我喜欢你,够吗!”
第48章
周池月一僵, 是真的愣在原地忘了动弹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她也问过,可他否认了啊?他否认, 她相信了, 那现在又怎么会这样?周池月鼻息忽然变得有些乱, 猝不及防地失了节奏。
陆岑风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似乎想开口弥补点什么, 可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周池月感觉如果再逼他几句,他可能就快掉眼泪了,虽然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可信的理由, 可她就是这么觉得。而除此之外,更为重要且糟糕的是, 即使她认为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这颗心大概除了跑八百米时, 没跳过这么快的速度。
说都说出口了, 也真没其他招了, 陆岑风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像想把这荒诞的冲动憋回去, 但再睁开眼, 反而雪上加霜,变得更失控了。
“别问了,周池月, 也别在这儿再浪费时间了。”他目光往下瞥,从她的眼睛一路到鼻子、嘴唇, 然后又逼自己收敛回去,一字一句说,“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喜欢‘你’。”
说完,他偏头退了几步。
这一连几个重复词砸在周池月的耳边,且每一句的重音都烙在不同的词语位置。
就算她想要劝说自己这是幻听,都没有任何办法。
月光也太温柔了点,它透过还未萌芽的梧桐树的空空的枝桠,在校园的空地上投下错错落落的形状,模糊了这片夜色。
“那个,你——”
周池月艰难地开口。
“不要追过来了,不然我会觉得我有点疯了。”陆岑风倒退着走了两步,打断了她,似乎不需要来自于她的、任何的回应。
随后他转身往校门外走,背影之上缓缓升起一只手,象征性地挥了挥,并没有开口说再见,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校门外熙攘的车水马龙从他面前穿行而过,没多久,渐行渐远,他就成为了夜色中看不清的一个小黑点。
……
“报告。”
一班的丁唐婧刚写完两篇现代文阅读,门口传来声音。她抬头一看,过去二十二分钟。监考老师还好是齐思明,脸虽板着,眼睛虽瞪着,但好歹还是让周池月进来考了。若是换了个监考,还真指不定就被拦在门外。
她不禁为对方捏了把汗。语文这门学科和别的不一样,题量大、阅读多、要答的点、写的字都太多,即使很擅长考这门,也不一定能提前很长时间做完。
虽然也许周池月考得很烂的话,她就能实现一直以来的一个小梦想——成为第一名,但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成功,那她宁愿还是失败。
齐思明这会儿压着嗓音训人呢:“这是考试?你想干嘛!”
周池月还喘着气:“对不起。”
齐思明一看钟表:“你是对不起我吗?哎哟我真是!迟到这么久,我看你——”
周池月淡淡“嗯”了一声,说:“我能写完。”
考场里的人皆是一副看勇士的模样抬头。
再也无话了,她抓起笔就开始写。
她早在权衡利弊的那短短时间里,发现其中一篇阅读是摘自她很喜欢的一位作家的文学作品,她看过,所以她扫了眼两道简答的设问就跑出去了。往校门外奔去的那几分钟里,她大致已经构思好了答案。
要不是因为陆岑风……要不是因为他说那种话,她可以把得分点考虑得更完美些。
丁唐婧瞧着周池月在五分钟之内写完一篇现代文阅读,惊得牙都在打架。不能再看了!她缓缓低头,却连自己刚才把古文阅读翻译到哪句了都忘了。
这场,周池月卡着打铃时间写下了作文收尾的句号。
收完卷后,她没作停留,拎包直接往五楼爬。
零班几个人同行着,却大气都不敢出。到了半晌,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李韫仪老老实实道:“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而且是……是在办公室偷听来的,所以一时没敢乱说,哪知道就……”
周池月愣了一下,随后提起点精神去笑:“说什么呢,又不分谁对谁错。我就是……错愕了点,所以才一下冲动想去问明白。放心吧,我也没那么不长脑子,简单看了下卷子,预估自己能力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
林嘉在问:“他怎么说?”
周池月抿了下唇,调整好表情试图开个玩笑:“不就是矫情病上身不想婆婆妈妈上演目送式离别吗?好啦,考完很累了吧?明天还得考呢,先收拾东西。”
于是他们各自去整理。
李韫仪抱了堆书要把它们临时放到教室后面自己的柜子里去,结果一打开懵了。
一本厚厚的本子,不属于她的所有物,静静地以一个齐整的姿势躺在里面。她以为是今天在零班考试的年级同学不小心落下的,于是放下抱着的那堆书,打开封皮想要看一眼名字还回去。然而更懵的在后头——
[李韫仪]
怎么写的会是她的名字?
她的字是秀气的、框架禁锢都透着股文气儿,因为有一段时期很沉迷练瘦金体。但这个字吧,略有点不羁,框架没那么死,整个零班,这样写字儿的只有——“陆哥好像留了东西……给我?”
大家闻言都是一顿,“啊”了一声后,齐齐凑了上去。
李韫仪把东西递过来。
周池月动手翻了两页,倏地把本子合上了。
她很难受,难受得不知如何去说。如果陆岑风只是一声不吭地走了,那她还可以憋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计较。
可是现在,偏偏是陆岑风,偏偏是这样的陆岑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本子说是笔记,其实更像是“学神大招”,别人怎么花钱、花怎样的大钱都买不来的那种。
他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题集,《五三》《必刷题》《2500题》《恩波38套》……标了书名、页数、题号,通过打印裁剪的方式,分单元、分题型、分思考逻辑,这样贴到笔记本里,再标上自己的变题思考,配上答案解析,简直像量身定做。
这个东西看上三个月,考试怎么也得把分提个十分以上吧?
陆岑风怎么会说呢。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放在宋之迎爱看的那些小说漫画中,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个说的话比做的事少得多的男二号配角。
徐天宇凑过来,深吸了口气道:“我就说最近怎么总是看到他抄什么东西,似乎是笔记和题,我还说他怎么突然就卷成这样了,没想到还真是!而且,竟然是给韫仪的……”
除了李韫仪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林嘉在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张大提琴唱片,同样标了名字。徐天宇见状,赶紧去翻自己的储物柜,结果找到一本与给李韫仪的类似的英语笔记。
现在,所有欲言又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池月这里。
所以她呢,陆岑风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她见证了一切作何感想,他们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有什么奇怪的哦。”周池月抿了抿唇清了清因考试闭关太久的嗓子,低着声音却也扬起点笑意,“送礼物这不是很正常吗?说明我们作为朋友很合格啊。什么都没有,那我们还要不要混啦。”
有了她这句话,零班的氛围总算慢慢缓和下来,也渐渐地恢复了些许生机。
“天杀的风哥,怎么能这样呢?我今晚就一个电话轰过去,看他怎么解释!”
“是啊,等他回来要一起谴责。”
“那我们‘同仇敌忾’!”
那气氛炒起来的几分钟里,周池月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事实上这个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一如既往,做题、考试、复习,叽叽喳喳、笑笑闹闹。
等安静下来后,她默默离开座位,一个人站在储物柜之前盯了会儿,然后吸了口气,一把打开了柜门。
她是个很注重私人物品整洁的人,所以即使书堆成山,那也是最平滑的一座山。而那座山上,没有多出一本为她专门定制的笔记,也没有多出一张能缓解焦虑的唱片,有的,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信。
与那天学妹写来表达仰慕之情的相比,似乎也别无二致。
周池月其实没想好他会写什么,她现在对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垂眸瞧了一会儿,终于是伸手掏了出来,没作什么犹豫。
[周兔子同学:
嘿,抱歉了,又这么称呼你。
反正你看到的时候应该很生气了,既然如此,这点雪上加霜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原以为比起文字表述,开口告别会更难一点,但没想到,我坐这儿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几乎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实在有点可笑。所以这个开头,还是显得烂俗了点。
周池月,我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
我完全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此刻,我想要这样向你坦白。
我在班里养的绿萝,麻烦你照顾一下了,如果我以后没有回来的机会,请让它的藤蔓托举零班往上攀爬。
如果你问为什么我要写这样一封信给你,我想是因为,除了亲情、友情、爱情之外,你是第四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还有,谢谢你。]
周池月“啪”一下把信纸折上。
理智对她说,不要再追究了,戛然而止、到此为止就够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她没忍住,心里戳小人般把陆岑风戳了个千疮百孔。
狗东西!!!-
期初考试,周池月还是第一名。
缺考的事传得满年级都是,尤其一班那帮子人,看到成绩的时候都快疯了。即使语文缺考了二十几分钟,她也还是第一名,这还怎么追上人家,这明明就是连人家的车尾气都见不到啊!
周池月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一瞬嘴唇抿直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她想,其实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影响也不是很大。
最多就是,任课老师们不会再点他的名字,唯一牢记他的电脑系统却还是会总抽中那个运气不好的陆岑风,只不过到了这种时刻就需要重新再抽签。
走班上课时,也没有一个人总是跟着她。可课还是要听,题也还是要做,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她都可以自己解决好、调控好。
适应起来一点都不难,看,现在她不就做到了么。
晚自习,周池月心无旁骛地刷新卷子,刷到最后一题,笔触停了一下。她把题又看了一遍,微微琢磨了下,发现这超纲超得有些太过了。
一如往常般,她向旁边那张相隔不过十几厘米的桌子伸出了魔爪,屈手敲了敲。
“哎,你卷子给我看一下,陆——”
话说到一半,周池月顿住了。
漫长的寂静后,没有任何人给她递上什么劳什子的试卷,只有前桌的徐天宇纳闷地掉头问:“啊,是要我的期初考卷子吗?我错得有点多。”
她忽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些许才顺着他道:“对,看你卷子,我给你分析分析。”
徐天宇乖巧地把卷子递过来,“你看!虽然错题还是‘屁滚尿流’,但进步也很大,是吧?”
“是,”周池月笑了一下,“但成语不要瞎用。”
“哦……”徐天宇挠了挠头。
等这一通本来并不应该存在的分析结束后,周池月难得发了一会儿呆。
尽管她一直都跟自己说,离别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的某一天,人和人之间,总是到了一定阶段就得背对背往两个方向走的,这是注定的,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彻底习惯呢?
她甩甩脑袋,从桌角抽了一本新的数学高难题集训练,才翻了一页,右桌的李韫仪终于忍不住提醒:“周周,要不你歇会儿吧?”
“嗯?”周池月应了一声的同时,手上笔已经不受控制地写了个“解:(1)求导Fx”。
“你这几天,一共做完了一本英语阅读训练、一本有机化学图练,现在这是第三本了,你是不是晚上都没怎么睡啊?”
周池月愣了一下:“啊?没有……还好吧。”
李韫仪皱眉:“可是你黑眼圈好重。”
“可能是皮肤白?稍微晚睡了半小时就很明显了。”
林嘉在和徐天宇两个人纷纷回头,一脸神情幽怨的样子。林嘉在嘴角抽了一下,刻意调解了下气氛说:“我觉得我现在是一片生菜叶子。”
周池月:“?”
“在一块手抓饼里,被卷来卷去。”他玩笑道。
周池月跟着他们一起笑了两声,说“哪有”,然后兀自合上了书,闷头讲“那我趴会儿”。她知道他们是好意,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摸出来一副耳机,她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歌单,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合上睫毛。
耳机里刚好进来一首很温柔的歌,男歌手浅吟低唱,抚慰着她那颗开了个小口漏了丝风的心,可是——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怎么是这首?
周池月叹了口气,迅速切了另一首。
“当季风唤醒沉睡山脉”
“飞鸟用翅膀丈量云海”
一开头,就是陆岑风的声音。他咬字的方式很特别,清澈,有质感,跟他讲话时冷冷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
“多年之后也许什么都忘”
“但还记得”
“我们如此闪亮”
播完,更难受了。
这歌是他作曲,在艺术节表演前,他们一行五人去录音室录了下来,上传导到了音乐软件里。
她平常没什么时间去享受听歌的过程,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首属于他们的歌,心里却没有多少畅快的感觉。
周池月摘了耳机,觉得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拿上水杯,踱步到外面,本来是要穿过走廊到另一头去接水的,步子一扭,转头到了楼下。
初春,风还没染上热意,所以凉风一吹,意识回笼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到了楼下一班的门口。
所幸这会儿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好打响了,走廊像涨潮的海水涌动着,她在其中并没有那么突兀。
边树从走廊那头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像是刚被老师约谈着度过了“知心时光”。
不太奇怪,他这次的确考砸了,在那几个眼熟的人排名几乎都没怎么变的情况下,直接跌出了前五十。
算得上是断崖式下滑了。
周池月没动,他意识到了,到面前时问:“你找我?”
她点头:“嗯。”
“稀客了。”边树有点苦笑那意思,“你好像是第一次主动找我呢。”
周池月默了会儿,搭话:“你……这次怎么没发挥好?”
其实也有迹可循,从这学期中段开始,他的排名就一直慢慢往下掉,刚开始可能是第五,后面是第九、第十,但都在可浮动范围内,而现在,却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了。若是硬找出一个转变的时间节点,似乎就是在陆岑风第一次认认真真参加考试那一回。
“这算是关心么……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边树颇自嘲,“应付老师的那个‘病了状态不好’,还是——”
周池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还是,是因为陆岑风。”他讲。
楼道里仍是人声鼎沸,周池月在喧闹中精准捕捉了这一句,猛然掀起眼睫。
很细微的表情变化,边树却捕捉到了。他笑了笑,道:“他要出国,是我爸的意思。”
“你爸?”
“是啊,”边树已有颓态,“他妈妈,哦,也就是我继母,是个好人,却没多少主见,我爸说什么都信。”
周池月沉默地思索了会儿,再抬眼,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可她已经无暇再安慰了,她单刀直入:“可他留下,也并不会改变什么。”
“怎么会?”
他说:“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装学渣?一个情敌的儿子,本来就看着碍眼,如果再过分优秀、比亲生儿子还优秀,你猜他会怎么想?”
“我和陆岑风,正如年轻时候的我爸和他爸。那时失败一次就够了,现在比儿子却也还要输,更别提以后还可能争家产——”
“边树,”周池月打断他,认真道,“你不必对我说这么多的,你本身也没错,希望你不要受影响。”
“是有点多了。”他猛地从情绪里缓过神来,默了会儿,抬眼看她道,“其实我挺高兴的,周池月。还没恭喜你,这次又考第一。说实话,坐在考场上,看见你什么都不顾地冲出去,我真的有点担心,想拉住你,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但从结果来看,我的担心大概有点多余了。”
他直言感慨:“你理智、冷静,怎么会受到影响?细细想来,你好像一直这样,虽然对大家都很好,但是没有人能认真改变你的想法,他也不例外。”
空气沉寂了几秒。
周池月很轻地眨了下眼,纠正他道:“那你错了。”
“我当然受影响了。”她说,“我是个正常的有情感的人类,突然被告知很重要的朋友要出国,怎么可能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应该是个AI,机器人或者是外星人。”
影响肯定是受影响了。
只是这种影响并不是智商上的,毕竟她不会因为涌动的情绪就忽然变笨、做不出题,她无疑是聪明的,不可否认。
这种影响是在于,她愿意牺牲掉能答出题的时间、去思考与考试无关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这样做非常划不来,但就是知道划不来,才这样做的,因为那会时刻提醒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所以她并不后悔。
周池月撂了一句:“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我不会只比第二名高八分。”
“……”
边树想,多么绝杀啊。
因情绪影响考试成绩的人,没有什么别的借口,怪不了别人。
就是菜,仅此而已。
她对没有被纳入自己领地的人,向来都是这么绝情——
作者有话说:Fn,你等着回来哄人吧。
第49章
李韫仪早就想告诉周池月有关于自己的事了。
可刚好碰上陆岑风离校离班, 零班已经缺了一个人了,如果她再提出要离开……那他们能接受得了吗?她迟疑了。
可始终还是要让朋友知道的——她现在觉得自己无比理解陆哥当时的心情,无法开口,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太在意了。
还没说呢, 刚合格考拿了高分、因此得到信息技术老师道歉的徐天宇先病倒了。按理说, 他的身体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强壮的, 不会那么轻易地生病才对。但他家是做餐饮生意的,接触的人流比较多,这不, 他就患上水痘了。
水痘传染性比较强,学校不敢放这么一个源头在校园里蹦跶, 所以徐天宇被遣回家自习了。
零班一下子又少了一个。
教室那么大,本来五个人就显得空旷, 现在只剩了三个人, 更是空得不能再空了。这, 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班级吗?
李韫仪不知道。她只知道, 五楼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包括她在内的仅剩的三个人憋着口气在学, 把所有时间都投到了做题刷卷子里,忙忙碌碌的,没什么闲下来的时间。
一开始因为进步空间很大, 所以每学一点,她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在向前的, 被给予的成就感也很大,可大半年过去了,能提升的空间一点点在坍缩, 而班里人都快走光了,缺失了插科打诨的幽默,她明显感觉到了辛苦。
午餐供应停了,大课间也没人带着他们锻炼了。
所以他们就跟附中其他班的学生没有任何不同了,整日穿梭在校园里,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或许,比那些个班的学生过得还糟糕。
因为小陈老师也在某一日开始请假了。
三四月份,是高校研究生撰写毕业论文、进行毕业答辩的高峰期,陈以慧之前就奔波在大学和高中之间,每天来上课都是匆匆忙忙,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样子。但她上课从不敷衍,还反过来安抚他们说:已经学到了最后一本,还有几课新课结束,然后就可以短暂地不那么辛苦啦。
可,这个时间段不仅是研究生毕业准备期,也是教师编制招聘的高峰期——陈以慧需要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
她只是在附中实习,然后被零班顺理成章地拉过来、被迫成长为了一个经验教师。但事实上,她也才二十五岁,是个没怎么走出过校园的“假大人”。
毕业论文、在附中教学实习、考编找工作,分开的单独每一项都是个巨大的挑战,但她却一声不吭兼顾了三件事那么久,直到有天实在扛不住,但她还是把所有高中阶段的新课上完了。
他们开始高考复习。
附中的实习老师来来去去,走一个,除了他们之外,又有谁会格外在意呢?
陈以慧离开之后,也快到了英语苏老太的退休期。
虽然她没有明说,可退休要提前填写和上交很多资料,那些文件躺在她的办公桌上,零班都看到了——这个学期结束之后,六月底,在夏天降临不久时,她要永久地离开这座校园,他们不会在高三再见到她。
齐思明问李韫仪,决定好什么时候请假离校了吗。
李韫仪摇摇头。
他提醒道,你这个学业测试的成绩必须在高二结束前弄好跨省认证了,不然很麻烦的。
她默然片刻,点头说好,会尽快的。
零班的课表彻底没法排了,只能大片时间大片时间地上着自习,再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其他班走班听课。
校园是原来的校园,人还是原来的人,可已经不同了,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陌生呢?
因为教室里太冷清了。
他们还没有尝到一路勾肩搭背,鲜花簇拥、掌声包围的滋味呢,忽然在登顶的中途,就已经有人迷路,导致在山腰时牵着的手也全数松开。
四分五裂,不外如是。
告别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就连李韫仪说出口,也是这样。
有一天下了场春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叶子终于承受不了一滴雨的重量,从叶间落下“嗒”的一声。
周池月把走廊上的绿萝搬进班里,看李韫仪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心里担心,就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怎么了?”李韫仪慢吞吞地坐起来,抬头说。
周池月见她手臂之下的卷子上,答案一个字没写,却写满了不知所云的鬼画符,她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有点烫,她蹙眉:“你发烧了,快起来,我们去医务室。嘉在哥,你从我那儿拿张假条扔给齐主任,待会儿直接送韫仪回去了。”
手忙脚乱地送到医务室,打上点滴,李韫仪靠着周池月睡了过去。
等到清醒过来,她发现周池月并没有把她推开,一只手臂撑着她,一只手臂正扯着张卷子做题。
李韫仪忽然探了只没戳针的手去攥周池月的手指,声音微微颤着:“周周。”
周池月不晓得她为什么眼里写满了那么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条件反射使然,她转而捏住她,温声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不是。”李韫仪吸了吸鼻子,说一点儿都不辛苦,她讲,“我就是……就是刚看你做的那道政治题,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贴息’和‘贴现’有什么区别,感觉有点笨。”
这是政治必修二经济题,一个是国家财政政策,另一个则是央行与商业银行、商业银行与企业个人之间的货币政策。书上没有明确出现过这个知识点,做题够多自然就会了。
“我问过小陈老师。”周池月给她解释了一遍,安抚道,“现在不会很正常的。”
却不想,这个安慰反而让李韫仪哽咽了:“可是我担心自己没机会在附中继续学下去了,周周,我也要走了,可是,怎么办……我不想……不想离开你……”
十几岁的时候,你有没有因最好的朋友离开而痛苦而难受过?
升学、分班、转学,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一次分离,当时都说好了以后再见,可是很快就会发现,也许那就是你们最后一次掏心掏肺地讲话了。
李韫仪不想这成为最后一次,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次回老家办手续,也许很快回来,也许就为了适应全国甲卷、就不回南邑了。”李韫仪趴在周池月肩头眼泪汪汪地哭,隐忍多时的情绪释放出来,几乎可以用肝肠寸断来形容。
周池月愣了好久,想抬手掏纸,指尖一动,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根本什么也没带。
她手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迎上去,细致地用指腹把李韫仪的泪水抹掉。
“仪宝。”周池月犹豫又混乱,想用一长段话表达自己,结果出口只是简短地一句,“没关系,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
李韫仪收拾东西走的那天下午,周池月一路送她到校门口。校外周围往来的人流都很匆忙,显得好像在这儿拉拉扯扯很任性似的。
她接过周池月抱着的那一沓书,还没开口就先难过了起来,所以索性抱了上去,长久而无言地抱着。
“周周,”李韫仪睫毛濡湿,哽咽得不行,“不知道陆哥那天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这算是零班的默契么。
都在告别的时候说喜欢,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么。
周池月一路迎着风逆行回班,沿途被漫天飘落的梧桐絮引得喷嚏连连,可她还是面无表情,或者说,忘了自己该要做出什么表情。
这会儿是晚饭期间,校园里熙熙攘攘的,哪儿都有人,根本没有安静的地儿。正是这会儿,校园广播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歌名是——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教学楼里考卷翻飞,周池月从挡在前面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人流中穿行而过,一个人一路从一楼爬到五楼,并没有喘气。
零班的人走光了,
她再也不是谁的班长了。
……
只剩了两个学生,也只剩了两个老师。
新课都上完了,整个节奏都在高考第一轮复习中,这时候再让他们这个班变动,又不知把他们排到哪里去。这时候,齐思明就会抓耳挠腮地说:“哎,要不是陆岑风那小子跟我说不让解散,我还真得考虑一下。”
午休前,周池月忽然想起来问林嘉在,今天是几月几号,林嘉在回答她说是四月八号,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哦,距离陆岑风走,已经一个月了。
她回过神来,把桌上的题集拨到一边,笑了笑说:“嘉在哥,我觉得有点儿神奇。你看,一开始真正想选这个选科的人只有我们俩,结果现在这偌大的教室,竟然也只剩了我们两个。你说,是不是人不应该强行干涉其他人的命运?反正,也许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
她没有想要听到回答,在午睡的铃声打响前,抱着水杯穿过长廊,来到这头,却没有接水,反而在楼梯间坐下了。
非常寂静的氛围。
周池月不记得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逐渐支撑不了自己的头颅,所以索性将脑袋埋到了屈起的双腿之间,越埋越深。
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做这样的事情的,可是这次如此汹涌,她憋不住了。
等到平复下来,周池月快速地用手背擦过面颊,结果一抬眼,就在模糊的视线里瞧到了不知站那儿站多久的林静。
她觉得好尴尬,明明已经找到了一个最安静偏僻的地儿了,为什么还会被看见呢?还是被老师看见了。所以她撇开眼,借口说自己得了“红眼病”。
林静径直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摸摸她的脑袋说,“再怎么努力装成‘小大人’,可你也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会累、会难过,对未来会有不确定。每个时间段会有每个时间段的烦恼,不是说熬过去了,那伤痕就不痛了。你可以大声地哭,也可以小声啜泣,眼泪不是示弱的象征啊,你看了那么多书,没有学到这个道理吗?”
周池月摇了摇头。
“《悲惨世界》看过吧,里面不是写了么,qui ne pleure pas ne voi pas,‘那些不流泪的人,无法看清世界’。敢于流露出泪水,正是不回避现实的勇敢。”
“而且说起来,虽然我都三十岁了,可仍然觉得自己每天都在伪装大人呢。”林静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说,“跟十几年前,我在附中读书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地害怕告别。每每送走一届学生,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虽然我还是说‘你们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届’这一句话比较多,但是今天我想跟你说,你们确实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届。”
周池月被逗笑了,点了头以后说:“林老师,我难过是因为……山高路远,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面,可能,很难了吧。”
她不敢在旁人面前哭,只是难免哽咽。
林静说:“一直走着相同的路,那称之为同行者。可是,如果走着不同的路,还能有交汇的轨迹,那才是真正的朋友。”
周池月揣摩地这句话,半晌忽然想起来问:“林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嘉在来找我的。”她摊了摊手,“而我确实也想找你聊聊。最近零班变动太大,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想跟你传达一些你不知道的。就比如齐主任吧,虽然嘴上说要把零班拆散,却游说于各大领导之间,希望再给你们一点时间,没一刻是闲着的;小陈老师走之前弄好了未来两个月的资料,全是精心挑选整理的哦,现在在我办公桌上;还有刚来找我的林嘉在,他一直很关注你的想法,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找你沟通——”
“他说啊,”林静笑了起来,“ 他说,‘周池月从小就是个周全的人,所以我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下来、哪怕只有一次只考虑自己的情绪就好了。’你看,大家都盼着你能成为一个‘不周全’的女孩子呢。”
所以不必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站起来,转过身,周池月又不露痕迹地用了用手背,但是这一次,她直白地讲:“我就任性一小下下。”
……
即使只剩两个人,那也还是零班。
新一阶段的苦旅开始了。
线下不同步,但可以线上同步啊。多亏之前齐主任在大雪封路时提出的线上补课的点子,让他们能够网络一线牵。
形散,而神不散。
只是少了个陆岑风而已。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
周池月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呢,先扒拉开本政治选必二背着,刚给吹风机插上电,一个语音通话弹了出来。
看到来电备注的时候着实怔了下,等了好久,久到她觉得再不接的话对方要挂了,她才摁了接通。
她没说话。
其实也不需要她开口,因为陆岑风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就已经随着微微的电流声一道传到耳廓里了。
“周池月。”
好久没听这个声音了,竟然会觉得有点陌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她下意识就应了。
透着亮度的手机屏幕之外,周池月懊恼地拍拍脑袋,嗯什么嗯!
所以她“啪”一下摁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陆岑风曾觉得, 他会抽离一段时间,至少不会那么快地进入新的学习节奏,可全然相反, 他从学校请假回来的第二天就立即迈出了留学的步调。
他的作息跟在学校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早起后, 晨练、背托福词汇, 去机构上课, 再内容复盘、限时训练, 下午SA数学、语法专项练习,黄昏时听力精听训练,晚饭后阅读心理系相关英文科普文章, 晚上再背核心词汇、托福写作模板。
一天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甚至没有空想周池月现在是什么反应。或者说, 压根不敢多想。
有时候零班其他人会发消息、打语音给他,问个题或是关心一下近况, 可是周池月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仿佛这个人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陆岑风没什么表情, 脸侧的骨骼和肌肉却动了下, 垂眸想, 她很生气吧。
也……把他默拒了吧。
所以他不敢主动联系她, 怕消息发过去她更讨厌他、嫌他更烦了。
整个阳光明媚的三月,他这边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里。
四月初,机构的学管找到他沟通考试安排, 因为SA在中国内地不设考场,所以得飞香港或澳门, 接下来能考的日期就在五月、六月和八月。
学管推荐六月首考试水,然后八月再考,这样稳妥点, 以他的水平,二考拿下目标的1550分以上不在话下。
陆岑风在心里啐,真要按这个计划,那他不是真要未来一年都被困在这破机构里?
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说:“我参加五月的,顺便正好那月也能考托福,一并考了吧。”
“啊?那也……”学管老师欲言又止,“你受得了吗?”
根本没人这么干过。
他太拼命了。
简直可以用“压榨自己”来形容。
正常能出得起费用去国外留学的小孩,尤其还是美本,哪个家里没钱?镀金也好、学知识也罢,总得来说,才高二而已,其他人都是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在学。哪里跟他一样,像是八百年没读过书了?
这段时间,找他找的最频繁的反而是于晓。知道他即将被发配国外,这人差点叫得差点没把屋顶掀了。
摸鱼校尉:[不是,你真打算听那老货的啊?]
Fn:[听,也不听。]
摸鱼校尉:[什么意思啊?你没事别装谜语人!还有你宝贝得不行的年级第一呢?不要了啊?]
Fn:[……]
摸鱼校尉:[懂了,省略号就是还要追的意思。]
陆岑风看到这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他把话题转到正轨上:[先把留学要考的考下来,然后他管得了我?]
对面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扯了个语音过来:“卧槽哥们牛啊!背地里造反!”
造反?
这词用得也对。
他深知,只要岑溪不站出来,那么这个国他是出定了的。明明那个不算家的家里,他在乎的只有他妈妈一个,可她却不会为了他去反对。
他没成年,现在明面上没法反抗,可是不代表他什么也不能做。陆岑风是什么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么?
显然不是。
反正准备留学是个超长期的过程,有些人到了高三都考不下来成绩,既然如此,只要他能尽快考到,就能阳奉阴违地回到零班,然后再慢慢准备实践、申请信等等东西,拖到高三,最后慢慢等offer。
这样的话,边杰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最后参不参加高考……无所谓了。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现在陪着想要陪着的人。
摸鱼校尉:[但是我有个问题啊。]
Fn:[问。]
摸鱼校尉:[你这么有信心,能在五月都考下来?]
摸鱼校尉:[这可是托福!是SA!]
Fn:[没信心。]
他要是有信心,何至于跟零班那群人、尤其周池月,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直接仰天大笑出门去,嚣张地说“等着哥回来”不就行了?
可,这就是个说不准的事啊。
所以他不能打包票,也不能让自己和朋友们怀揣着希望一直等他。
[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闷骚。]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不太担心你了,我有点担心那位小姐。]
这几段发过来,把陆岑风一下子干沉默了。
他不想把自己萌动的少男心事讲给一个傻逼当乐子听,所以毫不犹豫地把对方短暂拉黑,再也没回过消息。
应付完这个还有那个,应付完那个还有下一个。
零班最近正经历大动荡,这些他都知道,他也都关心,林嘉在甚至还通风报信,周池月哭了一场,红着眼睛真变成只兔子了。
她哭了。
她哭了?
陆岑风差点没吓个半死,手忙脚乱当即就要拎包从机构跑回学校。
得亏林嘉在拦得及时,说“现在没事了,她现在状态比谁都亢奋,考个试能比第二名高二十分,你该想的是,如果你能回来应该怎么滑跪向她求和”,一下子又把他干沉默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打了通电话给周池月,然后接起三秒,他叫名字,她嗯了声,就挂了。
果断、迅速、不留情。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他-
南邑是一座夏天异常漫长的城市,在四月就已经有初夏的味道了,暑气虽没到逼人的地步,但也绝不凉快。梧桐树早已开始抽芽,而一旦抽了芽,绿荫很快就簇拥了上来。
一大早,办公室里面,周池月又在和齐主任据理力争了。
他还没放弃让她提前高考走少年班的路子,尽管她已拒绝多次,但大人好像都当成是她任性。
“你不要,陆岑风也不要,那还有谁要啊?”
“多了去了,”周池月嘀咕着,“而且我跟陆岑风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又不想出国,前些日子还问我要周考卷子。这次期中考试是市内统考,全市一张卷,成绩很重要!对高三的自主招生也有影响。我会和他家里沟通的,必须要回来考!”
他回来考试?周池月半晌不语。
“不去也得去!这次考试前五,一律自动拥有这个名额!”
周池月气呼呼地从楼下走回班。下面那些班级都在早读——在不在真的读还真不一定,至少她从窗边路过时,已经听了好几个“歌手”在吊嗓开声了,参差不齐的“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读书声之下,一会儿蹦出一句“栀子花开呀开~”,一会儿又蹦出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早读课都可以改为“早唱课”了。
她踱步到零班,里面睡得一片安详。
徐天宇水痘痊愈之后,已经返校复课了。由于班里只剩三个人,俩大佬带一菜鸡,那这菜鸡就得遭受魔鬼训练了。
周池月和林嘉在两人跟魔鬼似的,差点没让他悬梁刺股。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额外想念李韫仪,哦,还有陆岑风。
连睡着了都在想。这不,这位轻声打着呼的男生正在梦话——
“不学了不学了,李韫仪你也别学……”
“风哥,答案借我抄抄……周周要检查的……我要死了……”
周池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末,宋之迎的美术老师因为临时有事,调了上课时间,从下午改到了晚上。
于是下午,她就蹲在周池月房间不出去,一会儿翻翻她的课外书,一会儿来骚扰她说你怎么还在学习,被她批了一顿后,宋之迎悻悻地离远了点,开始打量起了她的衣柜。
这件好看。
这件也好看。
当然了,主要她姐好看。
这件……
这件???
“姐!”宋之迎大叫起来。
周池月当场翻了个白眼给她,手里的笔却还没忘在卷子上划了个C,“又怎么了?”
“你这件裙子哪来的?我居然才发现!”
周池月听她鬼叫半天,终于扭头扫了眼。哦,她指的那件挂在正中,裙摆宽大、裙身有亮闪,整体款式与其他的卫衣、恤、长裤泾渭分明,十分显眼。
“别人送的生日礼物。”
宋之迎:“哪个别人!”
“问这么多干什么?”周池月把头转了回去。
这裙子,她有问过陆岑风,据他所说花了三百,她其实不太相信的,因为做工很精细,怎么看都比较贵,可他说因为被别人穿过了,所以价格上很好谈。好吧,这是个二手货,也可能是N手货。
可三百块钱,对于高中生来说,还是贵的,于是她开学一直请他吃午饭,直到他离开学校。
“当然要问了!”宋之迎惊诧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姐,你知道这多少钱吗?”
这个反应的话,她肯定是知道价格的,而且一定不低。
如果它是全新的……
周池月终于正色,直接往陆岑风的报价上加了个零:“三千?”
宋之迎递给她一个“你也太不识货了”的表情,随后伴着一张脸故作玄虚,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忙不迭地点头确定,开口用的还是塑料东北话,“八万!”
周池月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在娱乐新闻上看到有女明星穿过同款,有人扒了价格。哦,但它是不是真品我看不出来……”
周池月盯着这放在家里落灰的裙子咬了咬唇。
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充斥着“又被耍了”的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气愤。
“所以到底谁送的呀?他喜欢你吗?”宋之迎浑然未觉地问。
周池月咬牙切齿:“喜欢个头!”
宋之迎:“……”
幸好她极为擅长审时度势,明白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所以果断提出现在该送她去上美术课了。
周池月暂且把这事儿放下,等待处理,骑电驴送妹妹去御公馆上课,而后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店里自习,等到时间差不多,再提前一点到御公馆门口等着接人。
时间晚了点儿,路上没什么行人了,周池月慢慢悠悠地拧着龙头往别墅区行驶,不算太亮的车灯把前路二十多米也照得清清楚楚。把车停好,刚把钥匙拧下来,车灯灭的那刻,她看到有道高大清瘦的身影沿路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那么像陆岑风。
等到人渐渐近了,她才意识到,不是看错,就是陆岑风。
留学机构周末也要上课,所以他背着包,这么晚才回来。在瞧见她的那一刻,他掀起的眼睫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他的惊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岑风已经朝她快步跑过来了。别墅区很静,悄寂无声的情况下,他的脚步音那么明显,裹挟着簌簌风声,在周遭零星几个人的侧目之下,微微吐着气站到了她面前。
周池月看他弓着肩,垂眸把目光落下来。他脸上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欣喜更多地占了上风。
他该不会错误地以为她是主动来找他的吧?
他该不会错误地认为她什么都不计较了吧?
不然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狂摇起来了?
这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周池月忽然想起来,她去年八月见到陆岑风的时候——一副拽得不行的死人脸,又冷又装,加上传言中他又学渣又惹事儿,周池月对他很难有好印象。当时她可纳闷了,一个人怎么能“五毒俱全”成这样?后来慢慢知道了,他曾经也是个鲜活得不行的少年,在摊上家里那堆乱七八糟事后,无论是谁,都很难继续没心没肺地当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子。
他还没开口,远远有道极兴奋的喊声抛了过来,“姐!我下课啦!好饿,咱们夜宵去吃猪肚鸡呀!!”
宋之迎一下窜出来,摇头晃脑地插入二人中,脸颊、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绘画颜料,像只小花猫。
强迫症周池月看不下去,从兜里掏了张纸巾,一把糊上去,“吃什么吃,作业写完了吗?”
陆岑风把悬起来的心悄悄落回去,到了谷底。哦,差点忘了,她讲过的,妹妹在这里上美术课。她在这儿,并不是特意为了等他。
“写完了写完了!嘉在哥哥都检查过了!”她推着她姐作乱的手,“陆岑风哥哥也在这儿呀?要一起吃吗?”
“要。”
“要什么要!”
两道情绪不同的声音同时砸过来,宋之迎一下懵了,左右望望不知所以然,虚虚开口:“那到底要还是不要?”
周池月收了纸巾团成团,视线缓缓移动到陆岑风的脸上。
他神色无比坦然。
“谁准你要的。”周池月讲完这句话后别过脑袋,唇线紧紧抿着。
这是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了。
陆岑风胸口起伏了两下,紧接着转向宋之迎:“我请。去不去?”
“去!”宋之迎蹦起来,推着周池月向前,“请客不去是傻子。姐!快走快走!太迟了回家不好!”
雾气腾腾的猪肚鸡店里。
这么晚了,根本没几个客人。宋之迎被香迷糊了,也没顾着质疑两位哥姐的不对劲儿,一个劲儿地只想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湿纸巾在餐桌内侧,周池月点了点宋之迎,“帮我拿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陆岑风先一步伸手递过来,宋之迎就止住了。
周池月蹙起眉,眼睛没看那玩意儿一眼,偏过头喊妹妹:“愣着干吗。”
宋之迎瞪大眼睛,懵懵地指了指自己,得到姐姐的眼神之后,又怂又听话地拿了新的湿纸巾过来。
“这儿有。”陆岑风说。
周池月:“哦,没看见,我眼睛不太好使。”
在周池月不紧不慢地擦手时,粗神经的宋之迎终于跟上反应了,眼神震撼地向陆岑风扫过去。
吵架了!
她姐竟然会跟人吵架了!
她那美丽善良、开放包容的姐姐,竟然真的会和什么人闹脾气?并且丝毫不瞻前顾后地把脾气发出来,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竟然都没收着!
这可叫人大跌眼镜。
小风哥哥,你是什么奇人啊!竟然能让我姐这样!
宋之迎憋住口气,拼命用筷子夹菜,很快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埋头猛吃。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颐气指使道:
“你那碗不准吃,给我……给我姐!”
陆岑风手一顿,淡定把瓷碗放下,然后轻轻推过来:“给。”
宋之迎又道:“……你只准喝这一口汤,不能再多了!”
“好。”他仍是言听计从,没有丝毫地不爽。
宋之迎:“筷子也不准拿!”
陆岑风点头:“行。”
“给我调个料碟。”
陆岑风“嗯”了一声,离开座位去小料台了。
这故意针对实在有些太明显了,周池月歪头望着宋之迎小人得志的模样,凝滞了三秒,问:“你干吗这么对他?”
“谁让他惹你不高兴嘛。”宋之迎两颊鼓鼓、含糊不清地说,“惹我姐不高兴者,虽远必诛,近在眼前也要诛!”
周池月:“……”
“我没不高兴。”她缓慢地动了动眼睫。
“哦。”宋之迎抽空应了声,“那就算我趁势打击报复吧。我可记仇了,他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教我题居然说我笨!士可杀不可辱,终于让他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了!君子报仇,十年……哦不是,一、二、三、四……十个月不晚!”
周池月无语了。
“你让他好好吃。”她嘱咐。
“哦,可是……”
周池月:“没可是。”
宋之迎咕哝:“那你刚才还‘哦,没看见’?”
周池月噎了一下:“两码事。”
“还说你刚没有不高兴!”
陆岑风回来了,两碗料碟,一碟递到宋之迎面前,一碟给周池月。
宋之迎心说好样的,你还挺懂我姐,连她吃什么口味都知道。她清了清喉咙,“都是给我的吧?”
陆岑风没搭话,走过时轻擦到周池月的手肘,问出来的话,任谁都听得出对象是哪位。
“吃吗?”
周池月不吭声,一副瞎了眼聋了耳朵的样子。
“吃吧。”他追着推过来。
宋之迎不嫌事儿大,恶女嘴脸彰显得淋漓尽致:“哎呀,真没眼力见儿。倒掉吧,再调一个,直到我们满意。”
周池月:“……”
她恨恨蘸料吃了一口。
想了想,又扭头轻飘飘瞪了宋之迎一眼。
中途周池月借口去卫生间,快了一步结完账,然后面无表情地截了张图给陆岑风看,“AA转账,多一分钱不收。”
宋之迎:“……”
陆岑风:“……”
店门外没有停车区,周池月的电驴睡在了不远处,她得过去。
周池月交代宋之迎道:“你在这儿门口等我,我把车骑过来。”
“嗯嗯。”
周池月前脚刚出去,陆岑风后脚就紧随着后面。
宋之迎伸出只手臂把人拦了一小会儿,挑起眉嫌弃道:“我可是在帮你啊小风哥哥,这都不明白,笨死啦!我对你差劲过头,我姐才会觉得你惨惨的,卖惨对我姐来说最管用了!懂吗?懂吗!这都是我犯错多年得出来应对她的经验之谈。”
“哼,要记得讨好我!”宋之迎抱臂把脸一歪,“我的经验都是很珍贵的!”
是趁机报复还是出谋划策,或是两者都有,不必多探讨。陆岑风失笑,弯腰拍了拍眼前这个一米五小女孩的脑袋,“行了,知道了,想好要什么了跟我说。”
“住手!长不高啦!!”宋之迎气得要死,据说男女最好身高差是二十厘米,可是嘉在哥哥有一米八啊!
然而陆岑风已经低头走了出去。
……
“周池月。”
周池月压根不知道他也跟出来了,风声把他的脚步声压了个彻彻底底。
一回头发现他离得那么近,有些吓到,便飞快扭过头去,腿抡得飞快,但是距离并没有因此拉远,反倒是越来越近了——因为他腿长。
周池月:“……”
她一把转过来定住了,质问道:“你跟着我干吗?”
他怔了下,声音微哑,听起来委屈得不行:“我回去也是这个方向。”
周池月咬了咬唇说:“那你也要跟我拉开距离。”
这样很暧昧,不行。
“周池月,小陈老师会生你的气的。”陆岑风等半天等来这个答案,把心里的郁闷憋了憋,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生什么气?”
掐头去尾、没有逻辑,而且小陈老师都离开附中挺久了,已不再是零班的老师,提到这个难免伤心,周池月怀疑他就是为了气她而胡言乱语。
“政治必修二第十九页,名词点击里讲到了,马路作为纯粹型公共物品,具有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任何人都能免费使用,多一个人通行也不会降低它的使用价值。和我头顶这个路灯一样。”
——意思就是,我走在这条路上,离你这么近,是合法合理的。
强词夺理、欲盖弥彰!
周池月无语了。
“你都出国了,还背什么政治必修二!”
她这么劈头盖脸一句落下来,首先把自己说愣了……啊,她平常语气有这么冲的吗?怎么遇上他事情就不对劲了呢?
周池月瞧到陆岑风的瞳孔紧缩了下,过了很久,他把头转向一边,低声解释道:“我不想去。”
她又一次滞住了。
虽然已经从别人口中得出这个信息,可听到他亲口这样说,还是难免心一屏。
周池月忽然说不出来话了,嘴抿成一条直线。他也是行不由衷,可是,如果真的好言好语追着给他正向反馈,心里又不太愿意。
静默了一会儿,她霎那间忽地发现——
陆岑风眼里有层薄薄的水汽。
在她还没开口时,他就自说自话讲眼睛得了结膜炎,不要管他。
哪有这么漂亮的结膜炎?周池月知道他在胡扯,正如她也会用得了红眼病来掩饰自己。
他被路灯照得锃亮,刹住脚步,带着重重的鼻音低声说:“周池月,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还想回到你身……不是,我是说回零班。你,还要不要我?”
……他又在说熊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