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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莫停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周池月喜欢被人肯定的感觉。


    尤其是被一个傲娇冷脸怪肯定, 这冷不丁的还让她有些动容。


    这是她第一次对陆岑风这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她之所以不喜欢他初见时给的“兔子”称呼,不是因为讨厌他,也不是认为这很中二, 而是因为不想接受从前的自己。


    小时候那么努力地展现女孩子柔软的一面, 希望得到旁人的改观和重视, 然而都没能如愿。而如今, 她早就不愿意得到像小动物般“乖巧”“可爱”这样的评价, 不愿意通过示弱来获得“你很合群”的总结。她要的,是真实展现自我时仍然能得到共鸣的肯定。


    但是此刻,她完完全全地释怀了。


    又如何呢?


    兔子还可以是月亮上的霸主, 也很酷啊。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任性的。无论是向齐主任多番争取要开新班,还是在对未来未知的情况下把他们拉进来, 她都是没把握的,可她偏偏那么做了。所以她把自己当作这个团队的老大, 给自己赋予了责任感:要照顾好他们。


    她没有想要他们有什么回馈, 不过当看见李韫仪的“你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和陆岑风的“选择你, 没有错”, 她还是默默地想:啊, 原来我还是很贪心的。原来,我还是想要有人陪我一起去疯。


    天宇餐饮这一天店里人满为患。为了方便其他客人,他们摆了张桌子, 拎小板凳坐外面吃。


    宋之迎跟来蹭饭,闲也闲不住, 开始表达她对初中生活的吐槽,以及对高中生活的向往。


    徐天宇摇头说:“可别了,高中一点儿都不好玩。”


    “啊, 真的吗?我姐也这么说。”


    “那还能有假?我初中是个县中,学习压力不大,同学都可佛系了,每天都乐呵呵的,哪像现在这么苦哈哈。”


    宋之迎吞完食物才开口接道:“我们不一样……我怎么没有感觉到一点儿轻松啊。是吧,姐?”


    “那是因为你赶上了时代黑利。”周池月往饮料里戳吸管,“我那时候都没晚自习,下午四五点就放学了。”


    “的确是这样。”林嘉在扬了扬嘴角,“但可能学校之间不同?山风,你哪个初中的?”


    陆岑风见周池月没戳好吸管,涌出来一些液体,他顺手抽了两张纸巾给她,并回:“九中。”


    周池月接过纸,边擦边想道谢,一听这话,立马调转嘴里的话成问句:“九中啊?”


    “嗯。”他反问,“怎么了?”


    宋之迎插了一嘴说:“那我们是死对头啊,我和我姐还有嘉在哥,都是外国语的。”


    陆岑风:“……”


    “什么死对头,只不过是因为读初中有户籍限制,加上摇号操作,别引导对立。”周池月擦干净手,再把眼睛瞥回陆岑风身上,想了想,有点好奇地问,“你在九中,认识一个叫‘校尉’的人吗?”


    陆岑风呛了一下:“校尉?”


    “这是昵称,我也不知道他本名是什么,但他是九中足球队的。”


    其实她是想直接问另一个足球小子有关的事,但别说是名字,她连昵称都叫不出来,只好曲线救国。


    李韫仪若有所感:“是周周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男生吗?”


    周池月还没回答,只听得陆岑风冷冽地否认:“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这什么语气啊?


    此后他一直维持死人脸的架势,弄得宋之迎在回家路上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姐,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惹他不高兴?”


    周池月想了想说:“跟你没关系,是他心眼儿小。”


    至于为了什么而小,并不知所以然。


    心眼很小的陆岑风很要面子,强撑着面无表情回到了家。


    这些天这栋别墅不是那么太平,气氛不算融洽,还透露着丝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作弊的事儿最终没被盖章,就这么不了了之,但这家里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太对。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狗屎运气,总是能在各种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听到这家人的墙角。


    因为不想从正门进惹注意,所以陆岑风现在都是从后面的小花园的闸门进的,哪知道在这个点,还有一对父子在后院谈心。


    “周考班级第四?你要明白是什么时候了,我老早就说过,人生无论哪个阶段,没有平局,只能有一个胜者,你懂吗……”


    边树没应声。


    过了会儿,边杰进屋,而他转过身,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靠在门边的陆岑风,两人对视上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并未教会他如何体面,却下意识就僵直了身体。


    同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天的高高在上瞬间有点瓦解,边树愣了下,当下觉得有些难堪。


    陆岑风垂下眼,恍若未闻地从他身边穿过,脸上没挂其他情绪。但显然边树并没有因为这则冷处理而放弃为自己找回点场子。


    他跟在陆岑风身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又或是心里有什么打算,下次我会尽全力赢。”


    陆岑风心里叹了口气,反馈到脸上却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他停步,微微侧身,丢了一句后扭头就走,语气略带嘲讽:“随便你。”


    是真的随便。他并没有觉得他们的关系是零和博弈,只不过偏要这样,那也没有办法。


    十月了,天儿还是没凉下来,空调仍旧孜孜不倦地运转着,外面的夜虫少了很多,仿佛也知道秋天即将来临。


    陆岑风歪在床头犹豫了会儿,凑到柜子边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个被扣起来的相框。


    他伸手把它翻过来。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忘了具体是几年前了,只记得那是岑溪最为得意的一场音乐剧演出,他和爸爸到现场支持,在后台被拍下的。


    那时候同事阿姨打趣说,小风胎教就是听歌,将来把小风培养成音乐“王子”,跟妈妈同台演出。岑溪说,那恐怕不行,这小子想做法官。


    可这么久过去了,也许谁都忘了当时谁的话。


    陆岑风不再是满怀理想的少年,岑溪也再也没有登过台。


    他觉得他这位继父可太奇怪了。明明喜欢岑溪在舞台上自信大方的模样,得到她后却要磨平她这份与众不同的棱角,让她不再抛头露面,却困囿于一方,泯然为众多家庭主妇中的普通的一员。他抹杀掉的,恰恰是曾经的挚爱。


    为什么?他无法理解,无论是边杰,还是岑溪,他都无法理解。


    陆岑风想,如果他真正喜欢一个人,他不会让她困于一方,做一只没有听众的百灵鸟;他会让她飞去广阔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歌唱。


    桌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几下,他拾起来看,才发现是不久前才出现在周池月口中的“那个男人”。


    摸鱼校尉:[我在附中的公众号文章里看到你了!]


    摸鱼校尉:[我靠,你是首图哎,帅死了哥]


    Fn:[?]


    摸鱼校尉:[图片]


    摸鱼校尉:[就这张]


    摸鱼校尉:[你是不是从来不关注你们学校的号啊,还不如我呢,我连你们表白墙都加了]


    Fn:[???]


    Fn:[你有什么目的]


    摸鱼校尉:[倒也没有]


    摸鱼校尉:[一开始是在空间看到有人转发附中表白墙的一张女生照片,觉得有点眼熟,就加了]


    摸鱼校尉:[说起这个,我刚发给你的那张图片里,你跟你那个女孩竟然站一块!!!]


    Fn:[……]


    陆岑风一连串的问号发过去,摁着语音问:“你对她有意思?”


    摸鱼校尉:[啊?啥玩意]


    摸鱼校尉:[不是,你什么关注点]


    陆岑风给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说:“那就是她对你有意思?”


    摸鱼校尉:[放你的p,没有]


    摸鱼校尉:[我看是你们俩有什么情况吧]


    摸鱼校尉:[我是你俩play的一环?]


    Fn:[什么意思]


    摸鱼校尉:[初二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要拿下足球赛]


    Fn:[请简洁点,说人话]


    摸鱼校尉:[就这个女生,外国语的,球赛结束之后来找我]


    Fn:[这算“没有”?]


    摸鱼校尉:[不是找我,是找你]


    陆岑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你”字,有点不知所措:[我?]


    摸鱼校尉:[但那会儿你爸不是出事儿了吗,你刚下场就被火急火燎地叫走了]


    刚打出来没几秒,校尉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迅速撤回了这句。但显而易见,陆岑风眼睛没瞎。他也没认为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突然不知道该回他点什么,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挺久,他发了个特别欠的表情包,摁着语音条轻巧地“嗯”了一声,问:“她找我干吗?”


    “也没什么?”校尉也摁了语音过来,“你不在,人家怎么可能跟我说啊。我俩就随便聊了聊你。”


    陆岑风沉吟片刻,特别讨打地问:“聊我什么?”


    “聊到啊,”校尉拖长声音,后一本正经道,“她说她喜欢你比赛快输到姥姥家了还笑得像个畜生的模样。”


    陆岑风在嗓子眼里低笑了一声,话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出口了:“滚吧,她才不会是这个语气。”


    摸鱼校尉:[……]


    Fn:[转我]


    摸鱼校尉:[啥]


    Fn:[这个(引用/一开始是在空间看到有人转发附中表白墙……)]


    陆岑风切了app,打开那条说说,点开评论区从上往下看。那其实算是张偷拍的照片,应该是高一的运动会,她给他们班几个比赛的女生送水,可能是太热了,一手给别人递水,另一只手抓着冰水往自己脸颊碰,仰着头正跟运动员说些什么。


    好几个人说周池月看起来很高冷,没想到这还拍出可爱的感觉来了。评论区有一条特显眼:为什么不给男生送?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在旁边望眼欲穿了多久吗?ps.这是小号,别扒我


    有人回复他:口水收收吧,私下的迷弟可多了,只是都在沉默,你大概没机会。


    陆岑风心说不用“大概”,百分之百没机会。


    消息通知接二连三地弹出来,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发了多久的呆。他敛住心神,重新切回到聊天界面。


    摸鱼校尉:[你说我要是真对她有意思怎么办]


    摸鱼校尉:[要不你帮我问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没有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Fn:[有]


    摸鱼校尉:[有什么有,你问了吗你就有]


    窗帘在空调的风口下簌簌晃动着,可能是冷气开太久的缘故,陆岑风觉得有点闷。他起身过去拉开窗,一点热气冲进来,楼下的路灯闪烁亮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了些乱七八糟的。


    她早就认识我。


    她关注我很久了。


    她拼命地想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去。


    所以他发送消息:[我就是知道有]


    ——她喜欢我。


    那我也尝试一下礼尚往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周震惊:啊?我吗?我有吗?-


    这篇文暂定是免费哒,因为没有任何收入,所以莫·打工人不停·追得养活自己,很抱歉不能做到日更,这章评论区发点小红包表示歉意,感谢你们来看我的小糊文。上一周太忙了,接下来好一点啦,我争取多更点mua


    第32章


    入了秋, 学校紧锣密鼓地组织复习即将到来的一月份的学业水平测试。这个又称“小高考”,要考核高中所有所学科目,不求分数, 只要及格。


    因为要考十门课, 任谁都忙不太过来, 这段时间几乎所有文娱活动都停了, 只剩下了十一月末的运动会。


    周考全改成了这种合格性测试。零班串班就更频繁了, 一到二十四班几乎每个班都去听过课,周池月甚至整理出了一份全年级的各科目教师个人向排名榜。


    早读课,照例入班即睡。之后的信息课要到科技楼上, 早读一下,几个人抻着胳膊往那边赶。这节同时上信息的有三四个班, 机房容量有限,没法让他们混在一起, 只好分开上。


    信息技术也是学业水平测试的主要科目之一, 来了之后老师并不会讲什么要领, 唯一的要求就是“练”。电脑上有装模拟系统, 和正式考试是同一套。练多了, 自然就百分百过。


    周池月刚坐下摁开启动键, 余光就瞥到旁边落座下一个人。


    陆岑风面无表情地拎着鼠标,双击点开了模拟系统,仿若注意到她的眼神, 慢悠悠地偏头,下巴点了下, 像在问你总看我干吗。


    “你这些天怎么老是跟着我啊?”周池月把凳子从白地砖上往他那边拖了点,怕影响其他人刷题,特地放低声音细数道, “历史课跟我后面进了4班,地理课和我一起在10班,现在咱俩还在一个机房。”


    倒也不是说不能有这个巧合,但是大家都在寻求和自己相契合的老师。若说契合……陆岑风的气质就有些不搭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不紧不慢:“不是你说让我跟你走吗?”


    是你说的。


    你邀请的。


    你先的。


    你想出尔反尔吗?


    周池月愣住。这什么时候的事?哦,零班刚开始走班时,她觉得他的水平比较适合跟她一起去1班听课,所以才这样提议。


    哪知道他严谨恪守到现在。


    “我那是说数学。”她已经模拟开考了,一心二用地耸了耸肩道,“其他的你可以自由选择啊。”


    陆岑风把头扭回来,绷着手指摁下模拟的开始键,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冷静,她这是试探。


    一定是试探。


    信息会考基本可以分为选择和操作两个模块。选择纯靠记忆和刷题,周池月瞄两眼就能得出答案,手指刚覆上鼠标,旁边咔嚓一声按下去。


    陆岑风也进行到下一题。


    她点一下鼠标,他就点两下。像故意引起她注意,又像是要跟她宣战,那点击的节奏就跟敲军鼓似的。


    周池月一脸莫名。但事已至此,人都是有好胜心的,她一改松松散散的状态,立即坐直,以最快的速度得出答案,势必比他快。


    两个人花三分钟做完选择,轮到操作题时手都快飞起来,端的是要去当电竞选手的架势。


    屏幕上弹出模拟100分的结论,周池月把键盘推进去,再一瞥眼,隔壁这位做的动作简直像是她的镜像。


    奇奇怪怪的。


    别人一节课时间只够做一次模拟,他俩翻倍,做两次。周池月退出软件给电脑关机的时候,还在心说这家伙不会是在跟我bale吧?


    铃声一响,大家都往外冲。周池月没打算这么赶趟儿,她偏头好奇地问陆岑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然而她话还没讲完,李韫仪从另一头某间机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扒着门框就开始说话:“周周,徐天宇他——”


    “……事情就是这样的。他跟一个同学发生口角,老师也气得不轻。”往那边赶的时候,周池月也在听她阐述状况。


    信息技术考试,word和excel的操作算很基础的了,access微难,但也能接受,比较有挑战性的是Pyhon基础入门。


    当然,以上对难度的判断只适用于从小在城市生活并接受过正统计算机教育的学生。


    但也许,有的人长大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几次电脑呢?


    “所以徐天宇所在的村立初中压根没机房,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接触信息课?之前他怎么不说?”周池月拍了拍脑袋,“哎,我怎么没想到啊?我应该想到的。”


    可想而知,他该多无措。这个学校默认进来的所有学生都是潜在精英,老师自然不可能从“牙牙学语”开始教。这玩意它还不能速成,平时更是没有练习机会。恶性循环下来,他根本没办法完成会考。


    现在追根溯源没法儿解决问题,周池月转头又道:“那个同学说的什么破话,他在高高在上些什么?老师又气什么,又不是考零分……”


    李韫仪脚步霎时顿住,“就是这间。”


    周池月进去的时候,徐天宇在垂头挨训,信息老师是个有啤酒肚的男人,教育起人来像有一肚子盐汽水,唰唰往外输出好似要喷死人。


    她只听了两句。大概意思有二,一是他作为附中学生水平不该如此差劲,二是他不该在安静的课堂上跟人发生矛盾。


    可是为什么只找他一个呢?矛盾又不是一个人就能产生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徐天宇在老师眼中是个可以任意批评的“厚脸皮”的“差学生”。


    “你这个水平,我话撂这儿了,今年肯定过不了,明年高三跟学弟学妹一块补考,你好意思吗?丢脸吗?以后别来上我课,不行,我得找你们班主任——”


    “老师!不用了!”周池月吸了口气,往徐天宇旁边一站,“我们班没有班主任,我是班长,他的事您可以跟我沟通。”


    高高瘦瘦的女生,这个年纪挺拔地像棵竹子,昂着头望过来时,视线半分不飘,有点冷厉。啤酒肚老师低着头打量她,一下子有点语塞。


    周池月并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开口说:“其实,您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必要重复。徐天宇情况特殊,我不觉得他很丢脸,相反,作为老师,在一个学生陷入低谷时没有想办法帮他,而是一味否定,我觉得该不好意思的是您。当然,如果您认为我说的话很难听,我也深感抱歉。”


    “对不起。”她诚恳地鞠了个躬,认真地讲,“但您说的话也不好听。”


    一番话堵得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啤酒肚老师微敛着头俯视他们,两只鼻孔正对着,理所当然地说:“我批评他是为了让他进步。”


    “那您可以在批评时,顺便提出切实的进步方法。毕竟,就连我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找大人告状解决不了问题。”


    周池月拉上徐天宇的小臂:“还是谢谢您的教育。我们走吧,下节课快来不及上了。”


    她怎么能在跟老师对呛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么礼貌的呢?


    陆岑风靠在后门边这么想的时候,李韫仪在旁兀地出声:“陆哥,我们帮帮他吧,如果他真的过不了——”


    至此,周池月也倏然停下,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道:“对了老师,如果他会考能过的话,我由衷地希望也能获得您的道歉。”


    ……


    这一番耽搁下来,赶回教学楼上下节化学课肯定是迟了。


    齐主任拎了把椅子坐讲台上,抵着脑袋看他们从前门窜进来。林嘉在一个人先回来的,此刻坐在教室里,手摸上脖子,暗暗比了三根手指。


    周池月收到串供。


    于是齐主任一句“想造反吗”还没出口,周池月眼疾手快地戳了戳其他人,一群人心领神会地跟着她:“齐主任,对不起!”


    齐思明:“……”


    在他恍了一下的时候,四个人齐齐溜回座位,睁开眼睛,一副“您可以开始上课了”的乖巧表情。


    小兔崽子们。齐思明咬着牙在心里暗骂。


    告状解决不了问题,但卖惨博同情挺好用的,至少可以防止对面倒打一耙啊。


    周池月在课后找到齐主任说明情况,言辞诚恳:“我错了,不该逞一时之气让信息老师生气。但是……我觉得徐天宇同学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挺重要的。您看,万一他想不开要跑去顶楼天台吹吹冷风怎么办?”


    齐思明:“……”


    “周池月,你高一来我办公室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来得多。”齐主任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了0班,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我觉得您办公室挺好的啊,空调效果一绝。”周池月麻溜告辞道,“以后我会常来走动的!”


    中午,到校门口拿饭。


    这个时间段门口其实挺热闹,因为会有很多家长不辞辛苦往返学校,用保温壶给学生送饭,就怕食堂吃的不好。


    徐天宇今天情绪低迷,落在后面,路上沉默了很久,才道:“周周,对不起啊。”


    周池月等他说话等好久了,见他开口,才轻松道:“收起你那张死人脸啊,我可不想看你变成陆岑风二号。”


    几个字才刚出口,某人像有顺风耳似的,恰时回了头。


    徐天宇:“……”


    周池月:“……”


    她假咳了几声,移开目光在四周逡巡了几圈,然后拍了拍徐天宇的肩,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今天徐叔叔做了什么菜?好期待啊。”


    陆岑风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脖子扭了回去。


    周池月立马转变作风,小声道:“看见没,就是那样的脸。”


    两秒鸦雀无声,两秒后却又齐齐笑出了声,徐天宇边笑边讲:“我猜风哥是觉得自己冷脸的时候比较帅,才故意耍帅的。”


    周池月:“啊?真的吗?这有点死装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笑声委实有点大,林嘉在搭着他的肩,笑着地朝周池月那个方向递眼神:“你回头看什么,她吗?”


    陆岑风抬了一下下巴,有那么丁点得意地说:“怎么可能,是她先看我。”


    林嘉在:“……?”


    今天送餐的还是徐阿姨,一个人拖着箱子过来挺不容易的,周池月在她卸货的时候递了张纸巾过去:“辛苦了阿姨,擦擦汗吧。”


    阿姨用袖子随意抹了两下,却仍然小心翼翼地把纸巾收进口袋:“辛苦什么啊,我跟你徐叔什么都不会,让你们吃好饭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啦。”


    周池月笑完之后,又抿了抿唇。她偏头望了望在清点盒饭名单的徐天宇,想到上午的事,一股酸酸的滋味莫名涌上了心头。


    大家认为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在很多地方,是很多人渴望至极的“罗马”吧。有的人二十岁也许还没坐过地铁,就像有的人也许到了中年都没坐过飞机……那又怎么样呢,这是太普遍的事情了。


    只不过此时年纪还太小了,要面子,也保留着自尊心,成为现在认识的人群之中的异类,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自然而然,遇到这种事不禁会怨自己、怨不公。


    徐天宇已经做得很好了。


    挥别阿姨后,周池月在考虑今天午间放映要看什么,正值此时,校门外一声“小风”把她思绪给拉了回来。


    正打招呼的那位漂亮又极有气质的阿姨——0班都见过的,陆岑风的母亲,正将一个精致的餐盒交给一个她同样也很熟悉的人,边树。


    这么久了,他们在取餐途中撞见过边树不少次,不过要么是家里的阿姨给送过来,要么就是已经交付了门卫自取,在这儿见到岑溪,是第一次。


    早有猜测,倒也不算太过震惊。周池月目光不自觉聚焦到她的手。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其他餐盒了。


    陆岑风泰然自若地往回走,顺便分了神喊她:“别看了,走啊。”


    ……


    中午看的是《今日说法》,很下饭。政治上到法律选修之后,小陈老师联合林老师一起,打算在“写真课”把他们送出校门,托关系去看一场劳动仲裁。


    教室的座位布局,就是五人分两排,陆岑风算是周池月的同桌。快午休趴下睡觉了,周池月探出手,悄无声息顺走了他桌上的冰汽水,把大课间结束去小卖部买的冰糖雪梨汁放过去:“交换咯。这个天儿少吹点空调吧,过完这个月就光速入冬。你今天超绝辣条音色。”


    陆岑风:“……”


    他垂着眸子想了不少,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她好爱我”。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拒绝这么直白的“为他好”,反而揉了一把耳朵,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什么?”周池月问。


    “钥匙。”陆岑风说。


    周池月:“我知道是钥匙,哪儿的钥匙?”


    陆岑风:“机房。”


    周池月微讶:“机房?你去跟管理员求的?”


    他点头。


    周池月一瞬间悟了,可又没悟得那么透彻。机房钥匙,很重要,很有用,可你给我干吗?你不应该交给——


    好吧,下个瞬间,她彻底悟了。


    他别扭啊。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需要被需要,却不会主动表达,做的更多之后,反而想将功劳推给别人,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显眼。


    他这样的人,只要被坚定地选择,就会义无反顾站你这边-


    晚自习第一节下,更深露重。


    科技楼这个点没什么人来,黑咕隆咚一片,过了艺术楼的连廊,头顶几盏白炽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恐怖片氛围感拉满。


    他们一上去,却发现靠近另一侧楼梯的一间敞开门,从里面散着幽深的光。


    “就是那间,没有错。”


    而从这侧过去,需要穿过又长又黑的空荡走廊。在所有屋子都锁上门的前提下,尽头那间显得可疑又可怖,阴嗖嗖的。


    徐天宇率先打破了诡异的静谧:“我打头阵。”


    周池月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下她的校服衣摆,李韫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扭头说:“害怕吗?没关系,我牵着你吧。”


    手心里塞了个热热的物体,李韫仪抖了下,道:“没……我不怕。”


    但周池月也没松开。就这样,徐天宇在前,俩女生在中间,陆岑风和林嘉在殿后,一路摸到那间似乎亮着灯的机房。


    钥匙缓缓旋转……


    等到五颗脑袋往里面窥视而去,室内唯一一个活人恰好听到窸窣的声音抬起头来,停顿了两秒,瞬间发出尖锐的“爆鸣”。显然是把他们当成鬼了。


    被吓到的那位,按校服可以区分出来,是高三的学长。至于他为什么大晚上来机房“探险”——


    “我晚自习前就蹲这儿了,结果管理员把我锁里面了,还以为今晚要在这儿过夜呢。那也没办法,高二会考挂了这门啊,高三补考,这次再不过,我参加不了高考岂不是完犊子!”


    五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脑子里都是一个想法:啊?还真有学长挂掉跟下一届一起补考。不是吓唬人的。


    学长悲愤欲绝地讲完之后,摁了关机键,把凳子往主机旁一推,对刚才的大变活人还心有余悸:“你们练吧,我有心理阴影了,溜了溜了。”


    空荡荡的机房只余五个人。


    “李韫仪先把今天作业写完,剩下的俩在这儿复习一会儿。”周池月根据个人效率简洁地下派任务,“我先教小宇熟悉最基础的office办公软件,然后我们交替来。嘉在哥教access,陆岑风你来教pyhon入门。”


    “OK?”


    “欧克!”


    “还有一个多月,我们慢慢教。”她说,“你也慢慢学。”


    徐天宇重重点下了头。


    整栋楼寂静得只剩鼠标点击的咔嚓声,笔尖的唰唰声,以及轻而小的解答声。


    晚自习的下课铃打响时,科技楼断电了。


    太过忘我的时候,总是会发生这种意外。他们摸黑出机房下楼时,像在演谍战片。


    黑暗中,除了握着李韫仪的左手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温热的感觉。她不确定。出了楼,看见一群学生奔涌着出校门,才有了光明的实感。


    周池月后知后觉,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温度。她微微蹙了眉,偏头问:“你也怕黑?”


    “没有。”陆岑风不假思索道。


    周池月“哦”了一声,语气意犹未尽的,像在回想,过了一会儿才又问:“真的吗?”


    “嗯。”他说。


    “那你刚才牵我干吗?”——


    作者有话说:莫停追你要努力更新(!


    第33章


    这个夜晚着实有点不识趣了, 月光朦朦胧胧的,没有平日里那般亮,秋风也有点萧瑟。


    更糟糕的是, 陆岑风想不出周池月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目光就那么直勾勾且无比清澈地“咬”着他, 好像真的没有任何私心, 只是单纯好奇和疑问。他嘴角僵住, 动不了分毫。


    该怎么说呢?


    是要说“我是因为你牵了李韫仪, 猜你也想牵我,所以我先试探一下”,还是说“对, 我就是怕黑”。


    在承认和否认两个仅有的选项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嘴硬:“没什么, 刚不小心碰到的。”


    “哦。”周池月有点见鬼地抬眼看他,浑然未觉他千转百回的心思, “那你手挺灵活。下次表演个徒手捞硬币, 咱班直接多出班费一个亿。”


    陆岑风:“……”


    其实真的只碰了一下而已, 他连什么触感都没感觉得太到。


    可想而知, 就是她在意。


    在意什么呢。


    在意他。


    没错。


    是这样。


    陆岑风扭过头欲说得直白点, 却瞧见她的注意力已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周池月如同老大一般拍拍徐天宇, 语重心长:“你看吧,计算机上手起来很快的,咱们每周来机房练个一二三晚, 包过的。”


    如果她没有把脚垫得老高、伸长手臂去够徐天宇的肩膀的话,一切就会显得那么感人肺腑。


    陆岑风盯着她停放在徐天宇的肩, 不太自在地撇过头去,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很傻逼的念头:渣女。


    关心完这个,又关心那个。牵完这个的手, 还要拍那个的肩。


    一颗心怎么够用的?


    此时她仍在喋喋:“谁说你没用的?马上运动会了,咱们都仰仗你,到时候你就是老大。”


    徐天宇不好意思地挠挠那寸头,满脸“羞涩”。林嘉在和李韫仪还附和了两句,瞧着挺其乐融融。


    思绪窜着窜着,陆岑风小幅度地左看看又看看,陡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非常严重。


    他们一个,两个,三个……不会都,扛不住周池月的攻势,沉湎且沦陷了吧?


    可是……


    真惨。


    他们没机会-


    周五的“写生课”,零班五人组大摇大摆地跟着林静和陈以慧出了校门,甚至连大课间都没去。


    在其他班整装待发往操场去受刑几圈时,他们朝着反方向,越过人流,在齐主任的怒目而视下被林老师保驾护航。


    如果眼神能攻击,他们早已在羡慕嫉妒恨之下被捅成了筛子。


    现在都提倡素质教育,倡导学生走到生活里进行社会实践。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天天在学校坐板凳都坐不够时间,哪能有机会出去看看?


    林静的写生课越做越大,这下连校门都迈出去了,没看到齐主任眼睛瞪成铜铃了吗,周池月都不禁为俩年轻老师捏了把汗。


    他们这个0班,从学生到老师,一个赛一个的“疯”。


    去听劳动仲裁开庭,林静开车,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车上自然少不了闲聊,聊案子,聊学习,聊学校不合理制度,聊……老师。


    “林老师为什么会来教我们班啊?”


    这个问题困扰很久了。其他老师,或多或少都有些其他理由,比如英语老太是濒临退休,比如陈以慧是被周池月三顾茅庐请来,齐思明也情有可依,但林静,真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教了这么久,啰嗦几句未尝不可,林静说:“因为我和你们很像,在你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


    “你们是新高考改革第一届,而我是2008年高考改革第一届。”


    “当年改成了满分480分的3+2选科模式,我一拍脑袋,头铁选了历史+化学组合,这搭配稀有到班里只有十小几个人。齐主任——”


    话音落到这儿,林静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忽然笑开。


    有故事。


    周池月这么想。


    林静摇了摇头道:“齐主任当时刚研究生毕业,接手的就是我们这个班,我是他教毕业的第一届学生。”


    五人组齐齐震惊:“啊?”


    “想象不到吧?”林静笑得更开怀了,“他当时可呆了。就是小孩装大人的那种感觉,第一次进班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条纹衬衫,配了件过了时的西装外套,头发往后梳,我们当时还以为他是失了业的保险员。”


    啊……每天都插着腰在年级里到处逮人的齐主任,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林静继续道:“那时候他还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我们班一群住校生在月考之后跑到他宿舍跟他一块通宵打游戏。零几年那会儿嘛,学习没有现在这么卷,师生关系也没现在这么紧张。你们别看齐主任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一堆小九九。”


    难怪,难怪……难怪林静敢跟领导对呛,无视领导脸色,原来是因为有这层关系——齐思明人生大半的黑历史都在她手里。


    周池月扯了扯一旁陆岑风的袖摆,这人正佯装无所事事地往窗外看风景,感知到动静,一脸“你要干嘛”的表情回视她,端的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她小幅度地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林静的语气耳语说:“别看陆岑风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也一堆小九九。”


    陆岑风:“……”


    仲裁的这件案子其实牵扯得稍稍有些多——女性员工遭受到男性上司的骚扰并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在收集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这段时间内,遭到了公司的解雇。不仅牵扯劳动法,也涉及刑法。


    李韫仪听得尤其认真。


    周池月撇开望向她的眼神,也专注地回到仲裁本身。


    课本上简单的法律案例远远没有现实来得复杂和考验人性,书上也不会教在用法律维权时应该怎样面对看客异样的眼光。


    可能是这个案子本身太过沉重,所以结束后一行人个个面露沉重。


    比起加害者所做的事情,他们受到的惩罚太轻,而受害者得到交代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劳动仲裁之前要进行调解,调解不成才进行仲裁,仲裁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要向法院提起审判,更别提还有个刑事案件等在后面,一年,两年……可明明只是为了获得公正而已啊?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回去的路上,两位老师挑起话题问他们以后想要做什么。


    徐天宇坚定道:“我嘛,没什么好说的,考警校!”


    林嘉在:“我还没太想好。”


    李韫仪说:“具体的我也没太想好,可能想和文字打交道吧。”


    到这里,和他们日常所表现出的状态和倾向都息息相关,并不出人意料。


    但下一秒,周池月想了想,微一咬唇道:“想做航天设计师。”


    果然,这话说出来之后,齐齐沉默。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具体是做什么的,可名称摆在这儿,总与宇宙探索、太空脱不开关系吧?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是一件很小众的事。


    哦,好吧。周池月心想,其实,她虽然看起来总能顾全大局、无惧一切,可那是因为所有的疑虑和踟蹰都被她独自消化掉了——她很害怕不被人认可的,因为她也会很郁闷。


    但周池月,你从来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乖孩子哟!


    她低下头,翻看着她刚才在仲裁时手写的笔记。忽然从车窗透来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了大半,书页上被截成参差不明的三块。


    周池月条件反射地抬头,却发现陆岑风这只冷脸萌物身子一斜,眼神略略扫过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好像在示意什么。


    他既没有表露出震惊,也没有丝毫不理解,仿佛她说出来的话那么稀疏平常、那么理所当然。


    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几个人尤其是徐天宇表情夸张到可以吞下一整个苹果,清澈的眼神里只写了寥寥几字“我去,牛啊”。林嘉在则是流露出一种……老父亲的慈祥微笑?


    “那你以后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隐姓埋名、三过家门而不入,然后我接近你也不能靠得太近,聊天也得全程录音防止窃取机密吗?”李韫仪则是忧虑占上风,小声地吞吞吐吐,“那,那我……会注意好分寸的。”


    好可爱的一群人啊。


    周池月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怎么会呢,又不是演谍战片。”


    这把大家都笑了。


    副驾上的小陈老师开口:“真的好佩服小周的勇气啊,我只比你们大了六七岁,却完全失去了这种心气。”


    “真的该反思自己了,听到你这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你厉害到完全可以胜任,而是在担忧女性做这行真的面临很多困境。”陈以慧感叹说,“在工科行业,很少或是根本不招女孩子的。”


    啊……


    周池月抿唇笑笑,想,那我相信他人对我的注解不能超过我的能力上限。


    “小陈老师有说过自己差一点不想当老师了,为什么呢?”她问。


    陈以慧和林静对视了一眼,摇头无奈。她和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一点,因为她不是正式的学校职工,研究生的身份让她与高中生奇妙地产生一种的共鸣。


    “可能有点矫情。”她说,“其实我本科快毕业那会儿就想直接工作了,于是考了一次教师编,笔试分数第一,却在面试的时候失败了,然后啊,就很怀疑自己讲课难道真的很差吗?抱着这样怀疑的态度读了研。但是又很不甘心啊,我想我要再试试,所以才到你们学校来实习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在同等条件下,更偏向招聘男老师……然后就说了那样的丧气话。但现在早就调节过来啦,要是一直遇到的都是你们这样的学生,那我可以一辈子都教书。”


    五个人目光灼灼地望着陈以慧,她被端看了一会儿,也遭不住了。


    “别这么盯我啊。”她扭转火力,把矛头指向另一个人,“陆岑风,你,你还没说呢?”


    虽然手段有一点拙劣,但还真的成功了。


    因为陆岑风……他至今都仍然保持一种神秘的人设。


    他好像没有什么目标,也不在意什么。选科什么无所谓,考试成绩好与坏无所谓,将来要做什么也许也无所谓。


    问句出来之后,陆岑风闷声不响地撇过头去,规避掉他们的眼神。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想做什么吗?


    他想成年,他想自由。


    “没有。”他想说我没有选择的,攒够失望过后即使有反转那也没用了。真的没有吗?他到零班来,除了周池月的缘故,真的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比如,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但他最终还是说,“我没什么想做的。”


    那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秋雨打得地上一片落叶,附中还未下课,没了铃声的允许,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小狗zero在枯败的草丛中窜来窜去,发出鲜活的窸窸窣窣声。


    下了车之后,林静、陈以慧领着他们返回教学楼。


    周池月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像是落下了脚程,微微落后了其他几个人。


    走在最后的陆岑风鬼使神差,低头瞧了瞧。


    忽然,像是受到指引似的将大拇指和食指伸出来,比了个“八”字,两只手拼在一块,变成了相框形的方块。他缓缓抬起手来,将她的背影框在了自己手掌的方寸之间。


    哪知这时,周池月忽地顿住脚步,颊边的发丝被黄昏的风带起一丝飘扬的弧度。


    在接触到她回过头的眼神之前,陆岑风猛地将鞋尖调转方向,动作太急,重心不稳,朝反方向踉跄了两步。


    继而做贼心虚、头也不回地背对她,一言不发往错处走。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神无所停顿地飘了两秒之后,干脆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陆岑风,你好蠢。


    不知道吗。


    当你突然转身时,别人转过来看你,那个人,会目睹你欲盖弥彰的全过程。


    大抵是真的过了一个世纪吧。


    他感觉身后的风流动了起来,再一转眼,那人领先了他两步,几乎就在他的身边。


    低头一瞧,一只漂亮的手扯起了他左胸校服上的名牌,稍一用力,那东西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陆岑风讶然地抬头,周池月在旁倒退着走了两步,看见他愣住的样子笑了笑:“我说,这位同学。”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并没有没下文,只是看着她,在等她继续。


    她要说什么?是调侃,是嘲笑,是揭穿,亦或是坦然。


    都不是。


    周池月晃了晃手中他的名牌,忽然凑近说:“高二零班的陆岑风,如果没有选择,就把我们当成你的选择吧。”


    似乎咣当一声。像雷击,像闪电,像冲破乌云时我清晰地看见了你。而在那四目相对之时,他好像也拥有了直面暴雨的勇气。


    如果“一直”只能停留在此刻。


    ……也好——


    作者有话说:9.27祝陆岑风生日快乐^ ^


    小莫又回来了!


    第34章


    天气渐凉, 校运动会也逐渐提上日程。南邑的秋天很短暂,微微干燥,又带着点明朗的凛冽凉爽。


    周池月从齐主任那边拿到报名表之后又开始头疼了。这么多项目, 平均每个要指派两个人去参加, 就算人员循环利用, 那至少也得出十几二十个人吧?零班哪里凑这么多去!


    齐思明拧开保温杯, 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 有些看好戏的姿态:“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也不可能从其他班里拨人到你们班效力吧?”


    这一刻周池月觉得他的表情颇有点“魔童降世”的感觉,气得人牙痒痒。


    但是……


    “齐主任, 您看啊。”她扒拉了一下几张通知书,并从他桌上悄无声息摸了只黑笔, “除了学生竞技之外,老师也要参与的。我们零班, 一共就四个老师, 英语苏老师都快退休了, 一把年纪总不能让她上去跑步吧;小陈老师不算正式职工, 所以也没法参加;林老师预计那几天身体不太舒服, 我就自作主张——”


    手起笔落, 她在“400米”那栏给齐主任的名字划了个勾:“就自作主张让您冲锋陷阵啦。”


    齐思明:“……”


    “那我先回班了,齐主任就这么说好啦!”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溜走。


    “回来!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周池月!”


    ……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


    “不拿倒数第一!”


    既然无法参与所有的项目,那么自然要有取有舍。


    周池月把报名表拍在桌上道:“每人限报两个单项, 大家就选自己最擅长的就好了,咱们在精不在多。”


    “集体项目, 混合4*100比较好排,我,风哥, 还有周周和韫仪。”徐天宇暂时接管零班成为小领导,“单人项目,我擅长长跑,就报1000米和3000米。风哥呢,专注跳高跳远两个项目。嘉在是400米和双飞跳绳。100米我们就不考虑了,那是体特生的聚集地,决赛肯定是百米飞人内战,我们节省点体力。”


    他继续道:“韫仪不太擅长跑步,踢毽子和仰卧起坐这种偏柔韧性的活动是舒适区。”


    “周周就——”


    “我冲一把1500米吧。”周池月理性分析了一下,“短跑是体特的统治区,我没希望的。既然都冲着长跑去了,那就选个最长的,这个能完整跑下来应该就有名次了,对我来说不算勉强。”


    “行,但你如果吃力的话,到时候直接放弃就好了,我们奉行身体第一的原则。”


    周池月点点头:“目标是不拿倒数第一,我们保二争六!”


    “……?”


    “保二争六?”


    “嗯,就是保底倒数第二,争取够上倒数第六。”


    徐天宇刚才分par时的精明顿然消失殆尽,傻乎乎地问:“为啥是争倒六啊?”


    周池月:“因为,6比较吉利。”


    “……6.”


    林嘉在搓搓手臂:“好冷,谁给我披件被子。”


    李韫仪细心地将项目和人名一一对应勾画好,笔落到最后一个时却有些犹豫了:“那么,最后一个双人项,谁上?”


    五个人视若无睹了许久的话题,终于是被正式拎到了台面上。


    “女士优先吧。”徐天宇摸了摸鼻子,“先确定你们俩谁愿意。”


    周池月和李韫仪对视了一眼。


    “我——”


    “我吧。”在李韫仪把话说到一半时,周池月迅速地将活儿揽了过来,“好吗?”


    这跟艺术节唱歌时李韫仪的独舞不一样,它是一项需要配合、需要排练、需要默契的“运动”——


    华尔兹交谊舞。


    华尔兹,附中体育必修课。原来它只是运动会的一项闭幕式表演,但是经过多年的积淀发展,已然成为了附中的一项特色运动,所以,在今年荣登比赛项目之一。


    是第一届比赛,也是最特别的一项比赛。


    在全校几千人的目光之下,在绿茵场的正中央,与一位男生经历眼神对视、肢体接触的舞步交换。而这,本身其实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载得动旁人的目光。


    这个年纪的学生总是对这种看似保持距离而实则不可避免让人联想到“暧昧”二字的场面抱有极高的兴趣。无论真与假总之,若能起哄,谁管它是是非非。


    李韫仪仍是个内向的人,如今虽在集体中变得开朗,但若让她在没准备的情况下加入,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而且前车之鉴,即使她再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还是会受到伤害。如果要她上,她一定会同意的,这毋庸置疑,这个项目的分数,比累死累活透支身体获取得要容易,所以他们不想放弃。但这只能证明李韫仪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愿意看到周池月为难。


    好巧,周池月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表情?”她语气有点虚,“你们仨男的,没一个人愿意啊?”


    “没,怎么会。”


    “没啊……乐意之至!”


    “哼。”


    这三句简短的回应,个人特色也太明显了点。周池月咧嘴笑出声:“喂喂喂,有点诚意好不好?”


    徐天宇一个阔步迈到她面前,极滑稽得表演了个王子礼——嗯,可能是非洲小王子。


    “三位男士在你面前,请你任意挑选。”


    李韫仪眨巴眨巴眼睛:“那你们仨猜拳?”


    “不猜不猜。”徐天宇摆摆手说,“那多没意思啊,是吧,嘉在哥?”


    林嘉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带坏了,调侃道:“是啊,就偏要看看周周最‘喜欢’我们中的哪个。你说呢,山风?”


    陆岑风撇过脸去,一副“你爱选不选”的模样,心里却在说,你要这么想的话,就是自讨苦吃,她明明就更——


    “那就嘉在哥吧?”周池月略微思考两秒就定下了,但她还是解释道,“可不是因为喜欢谁多喜欢谁少啊,别给我挖坑。你们几个,在我心里份量都一样重的,一模一样,没有端不平嗷。”


    她后面两句咬字咬得极重。


    没错,她就是周·端水大师·池月。


    周池月说得是很认真的。这是一种奇妙的精神链接,也许她早就把他们当成挚交好友,可以分享酸甜苦乐。不,也许,不只是朋友。用再深一点点的话来讲,可能是——


    家人。


    哥哥,弟弟,妹妹。


    选择林嘉在,是一种再理智不过的做法。徐天宇,他本身学习基础不太好,现在虽然是放松期,但也不能忽视即将到来的学业水平测试,他得比别人花上更多的时间,不能耽误;陆岑风,一款冷脸怪,他很习惯也很擅长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面,这种出风头的事,他即使同意了,大概也没那么心甘情愿?周池月不想强人所难。


    而林嘉在,他以前被竞赛压力裹挟前进,好似一直没参加过什么集体活动。选择他,也是希望他可以多多参与,快乐一点。


    尽管周池月已然算得上是“保证”,但是嘉在看过来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点奇妙。随后,他若有所思地偏头去看那个一直“与我无瓜”的陆岑风。


    陆岑风他……


    那一瞬呆滞了。


    他当下人是有点茫然的,怀疑自己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花了两秒稍微自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少年早聋,逐渐发现好像耳朵没毛病。那有毛病的,是什么?


    在他想不通生气之前,已经有人早他一步。


    “一模一样重吗?”李韫仪小声地开口,问完立即撇下头去,似乎有点难过。但是随后她就发现这个问题不该问出口,所以又笑了笑覆盖了之前的情绪,“那嘉在哥,我给你报上去啦。”


    周池月咳咳两声:“那个……”


    “我是特指三个男生。”


    李韫仪愣了一下,瞬间多云转晴,跟后面那位已经阵雨的陆岑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人呐!给好朋友排名,你如今几岁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他羞愤至极,猛转过身去,把自己椅子往外拖了点,没任何犹豫坐了上去,并胡乱地往桌肚里掏了一通,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反正最后拎了本数学小题狂做出来,伪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结果一翻开……哦豁,这本全刷完了,没有一题是空着的。


    我……靠……


    你平常写那么多干吗?卷什么卷!


    傻逼玩意儿。他暗骂。


    对。骂,骂的就是他本人。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所觉地往纸张上戳了三个不知所云的窟窿。陆岑风烦躁地将小题狂做猛合上,转头又找了本五三出来,一蒙头就是写。


    四个围聚在一起的人面面相觑。他这突然而至的大动作是为何?


    林嘉在淡淡摊手微笑:“他就是比较热爱学习。”


    徐天宇、李韫仪:“……啊?”


    周池月:“哦。”


    中午吃饭。


    零班虽然是单人单座,但为了方便问题、交流,座位之间的空隙是很大的,本质上跟有同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周池月现在看着她的同桌侧过身面对墙壁,独独留给她一个冷冽的后侧颜,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样子,她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午间看的是诗词大会,陆同学也是兴致缺缺,气定神闲地往桌子上一趴,留了颗圆润的后脑勺给她,闭上眼直接装睡。


    周池月:“……”


    晚自习结束前要把当天的所有作业收上去,一打铃,她刚站起身来,就发现陆岑风的反应速度比她还快,早已遁出座位,一把拎起包扣在单肩上往门外边走。


    她问:“你还没交——”


    “桌上。”头也没回。


    耍什么帅啊?周池月腹诽,装装的,搞什么高冷冰山男神人设?


    要是在宋之迎的少女漫上,下一秒他就得红眼掐腰把人抵在墙角边说——


    算了,还是别想象了,有伤校园风化。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


    零班已经贯彻了两个多月的早晨入班即睡原则。这是出于对高中生客观生理状态的考虑,早读那段时间是最困的。青少年是早晨八点钟的太阳,因此……八点之前,他们可以还没起床。


    这天,周池月仍旧拽了把椅子坐前门谨防齐主任突击。而往常总在她身边放椅子的陆岑风,今天却一反常态,也睡死在了班里。


    哦,好吧,他可能昨晚失眠。


    齐主任的衣服在这层楼露出一个角时,周池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迅速拾掇了椅子,进来就是一句极具暗示性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挨个桌子飞快敲一遍,把人都给叫醒了。


    除了陆岑风。


    他死活不醒。


    明明动了,却就是不醒。他是故意的。


    于是齐思明一迈进来就火眼金睛地发现了这位睡神,并不出意料地发动“变脸”技能。


    “一大早就困啦?啊?晚上偷鸡摸狗做贼去了?”


    这位哥上次月考爆种考了个第五,知不知道他老齐承担了多少的压力才说服这个说服那个,说不是靠作弊,说我们附中没有作弊的学生……等着指望他再战一回呢,就如此堕落了?


    齐思明越想越气,把人叫醒之后,竖起三根手指说:“你,对,就你。下午第三节活动课,给我把整栋楼的楼梯都拖一遍,我看你什么时候醒醒!”


    一通气撒完,老齐爽了,但是陆岑风一句毫无起伏的“哦”差点没让他从讲台上摔下来。


    “拖一周!一周!”


    ……


    体活课,陆岑风就那么慢悠悠地上一级,拖一级台阶。


    他拄着拖把的模样怪有趣的,一副“这事儿还要我来干”的跩样儿,空闲下来就会倚着墙壁发会儿呆。


    四楼到五楼的那一段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五楼只有一个班。周池月就在那儿堵人。


    等他旁若无人地上来时,她挑挑眉,用鞋尖戳了戳他的拖把,场面滑稽,但她的话却并不滑稽:“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陆岑风抬头看了她两眼,又低下去,旁若无人地多拐了个弯,从她身边绕过去,提着拖把又上了两级台阶。


    周池月三四步又跨上去,到他面前:“你不觉得自己这两天有点怪怪的吗?”


    “……没有。”


    她拦着他。他想绕过她,她就从左边堵;他想往上走,她就倒退着上楼梯,眼睛仍在盯着他。


    明明比他站高了两阶,他却依旧比她高出了一小截,所以他举重若轻地低下肩,微微俯视去仔细看她的表情,但还是没有改口:“我没有。”


    周池月不得已又准备再上一层台阶,那个角度足以让他们达成平视。可因为是倒着上的,没低头看路,她后脚跟崴了一下,擦过了阶梯上的金属条,差点往后倒摔一跤。


    幸好平衡力和反应速度够好,眼疾手快地撑了下扶手,完美地稳住了。


    表情管理也很成功。


    不过……


    这就凸显出面前这个男生条件反射伸出的手臂、做出的动作有些戛然而止了。


    也凸显出,他的表情管理很失败。


    周池月看了看他的神色,搞不懂,也不明白,所以她不内耗,也不给逃脱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


    “陆岑风,你究竟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作者有话说:因为他破防了…破大防…


    第35章


    他生的什么气?


    其实他也弄不明白。


    “不止我看得出来, 大家都有眼睛。因为你跟我赌气,搞得他们都不敢开心了,你没发现, 这两天整个教室安静如鸡吗?”周池月没有因为他不回答而放弃追问, 她顿了一下, 措辞道。


    他要是再不说话, 她就快觉得他无可救药了:“你告诉我, 你在气什么?”


    “你不喜欢我。”


    陈述句。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平静的陈述句。


    陆岑风的目光不知何时悄悄落在了她的脸上。周池月懵了一瞬,嘴快过脑子:“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就是……”她扑闪了两下眼睛, 虽仍在不知所措,但脑回路已经回来了, “我平等地欣赏我们我们班每个人,也欣赏你。我哪有, 对你存在什么区别对待啊?”


    她不是, 她没有。


    她扪心自问, 绝对没有搞歧视。


    轰然一声, 内心有什么东西唰地坍塌了。


    她的解释还不如没有。


    至少那样他还可以骗骗自己, 她对我不一样, 她可能喜欢我。但现在这个幻想破灭了,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死皮赖脸,自以为是。


    她不喜欢他。


    她对谁都好, 中央空调,看似温和绝佳、真诚可亲, 可是你要知道,这样的平等,实则对需要独一无二的人是种凌迟。


    他不如李韫仪在她心里的份量。


    行, 可以接受。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这是性别构造带来的天然的优势,他比不过。


    可她选了林嘉在。


    在三个男生里选了林嘉在。


    “有。”陆岑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叫李韫仪仪宝,叫林嘉在哥,叫徐天宇小宇,叫我陆岑风。你要是一视同仁,那若是这样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周池月:“……”


    她这会儿才隐隐约约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但却没有触及深层,“嚯”一声气笑了:“就为了这个,你幼不幼稚啊?”


    “我把你当什么?当然是朋友啊。好,你在意这个,那我跟你道歉,是我没想到这个点也会让你难过,是我考虑不周了。小陆,小岑,小风,你想让我叫哪个?然后呢,还有,还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也不想让她按照她口中说的那样做的。叫陆岑风很好,叫其他也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爽?


    因为……


    因为……


    因为他想让自己在周池月眼里更特殊点、再特殊点……最特殊。


    最最最特殊。


    想通了这个点之后,他觉得自己好难堪。


    也好傻逼。


    他咽回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拎了两下拖把撒气,然后最后清理了两下地板,终于能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了。”


    在意我的人,没有了。


    我在意的人,不必了。


    说完,他仗着腿长,一下跨了三步上楼,到上面的时候正好撞到徐天宇傻不愣登地问“风哥,你要不要帮忙——”,他淡淡回了一句“拖完了”,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周池月沉迷了几天的mbi人格,以前她是完全不信这个的,现在没招了。死马当活马医。宋之迎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漫画研究星座星盘人格类型,现下顺势蹭过来。


    “姐姐姐!”


    “怎么了?”


    “姐!我才听同学说,附中运动会有个比赛是双人华尔兹,你有参加吗?”


    “有啊,怎么了?”


    宋之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搭档是班里的谁呀?”


    “嘉在哥啊。”她不假思索地回。


    “唔。”好似一下子心死了。


    感受到宋之迎的情绪转折得有点奇怪,于是周池月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回答道,但颇有些垂头丧气,“甚至还觉得郎才女貌,很是般配,我要是裁判老师,为了这两张脸我也会给高分的。”


    周池月:“你的语气好像跟你说的话有点不太符合哦。”


    “好吧,但是,可是,就是——”她犹犹豫豫地说,“我有点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姐,你喜欢嘉在哥吗?”


    周池月认认真真打量了下宋之迎的表情,像只丧气的小狗狗,自己不开心,也怕主人不高兴的那种。于是她说:“小孩子谈这些干什么?你的任务现在是——”


    “是好好学习!”宋之迎瘪瘪嘴,努力反驳道,“但我会长大的!你和嘉在哥都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吗?”


    周池月:“哦。”


    “你看陆岑风哥哥也很好啊,你能不能选他呀?”


    “……”


    “陆岑风哥哥啊——”宋之迎“嘶”了一声,“我透过他的星座、性格和人格算了下他的人生。他这个人吧——”


    “你这是分析人还是在算命?”周池月一爪子上去迫使妹妹停下叭叭的嘴巴。


    “我这很准的!姐你在质疑我?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他肯定是infj。”宋之迎信誓旦旦地说,“就是很擅长回避感情那种人,他肯定也很想被你选择的。不是这样的话,我提头来见。”


    周池月:“……”


    我要你头有何用。


    算了,还是她自己想吧。


    但不幸的是,过了几天仍旧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是运动会先来了。


    整个学校对这活动最重视的是高一,因为有新鲜感。像他们高二,其实说兴奋吧,也没那么兴奋了。比如入场环节,只有高一花招奇出,有人耍cos,有人穿奶龙的玩偶服,还有人男扮女装,要多抽象有多抽象。高二高三就平平无奇地穿着校服走了方阵。


    上午周池月没比赛,于是作为班长各种操心同伴,这儿陪李韫仪去体育馆里做仰卧起坐,那会儿又在内圈陪跑3000米的徐天宇,嗯,只陪了两百米,他跑太快了她根本跟不上,那边林嘉在结束了跳绳,她又火急火燎地送水去。


    “不去看看山风?”林嘉在接过水,拧了瓶盖灌了两口,耸耸肩问。


    周池月嘀咕说:“他现在又没项目,我看什么。”


    “还没和好呢?”


    “……”周池月一言难尽,“有点扎心了,嘉在哥。”


    林嘉在低头喘着笑:“看来你还没懂他的内心活动。”


    周池月:“他不说,我怎么懂?”


    林嘉在笑的弧度更大了,他低头自顾自摇了摇,“唉”了一声说:“他要是能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他还叫陆岑风吗?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又希望有不说就能懂他的人。”


    周池月心说怎么会有这么拧巴的人。


    “那你知道原因吗?”


    “一点点,不过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可能需要你自己体会。”


    “啊……”


    周池月叹了口气。这怎么体会嘛?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男生。


    兜兜转转,她又拖着身体回到比赛看台上,陆岑风坐那儿八风不动地戴耳机写卷子。正要试探地去拍拍他,背后就传来一声呼唤。


    “周池月!”


    她扭头,边树从下面主席台爬阶梯跑过来,说:“1500米要开始检录了。跟秩序册上时间不一样,调整提前了,刚广播叫你,你好像没听见,老师让我过来找你。”


    “……哦,好吧。”


    周池月又瞟了两眼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某人,想想还是算了,先比赛吧。


    ……


    陆岑风把没放歌的耳机扯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两道身影离去,他把“卷子”顺手扔了,刚要下去陪她跑,播音室就传声音让参加跳高的男生到篮球场那边集合。


    ……算了,她并不缺人陪。


    篮球场和运动场有点距离,陆岑风回来的时候,零班那边看台的座位只有林嘉在一个人。


    他把脱掉的外套穿回去,一言不发地在他旁边坐下。林嘉在手指点着手机,往身边分了个眼神:“有人跑1500出问题了,也不知道校医拯救得怎么样,反正我这边一点联系不上了。”


    陆岑风“欻”地站起来。


    “好像挺严重的。”林嘉在继续丢眼神,“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也不想听。”


    ……


    周池月这会儿正跟朋友们说拜拜。


    李韫仪有点忧心:“周周,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吧?要不那个踢毽子我就不参加了,我陪着你吧。”


    “真没事儿。”她摆摆手,“你和徐天宇快走吧,好好比赛,顺便跟嘉在哥说一下。”


    “哦……”他俩一步三回头地被赶走了。


    周池月盯着天花板发散了下思绪。哎,还别说,她挺厉害的,这1500米跑了个第四名,有加分。


    “叮铃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响了。校医还在运动场上等着接活儿,这里除了她谁也不在。


    她接起电话说有伤员去场上找人,对面齐思明焦急炸耳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周池月?周池月?没事吧?听说你伤到了,伤哪儿了?刚才怎么联系不上?打医务室也没人接!”


    这一连串不带喘息的,让周池月都没理清怎么个事儿,压根不知道从哪个问句开始回答起,只好从头解释。


    “没伤啊,就刚跑猛了,有点心慌,差点晕跪了,就被朋友们扶到林荫道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徐天宇找了校医过来看,现在我又被扶到医务室躺着了,估计歇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吧。”


    “哦哦,”齐思明缓了口气,“还好还好。”


    周池月忍俊不禁:“齐主任,我现在真的有点相信,你刚工作那会儿就像小孩装大人,内心一堆小九九了。”


    “……谁跟你说的!”齐思明怒极反问。


    “没谁啊,就猜的。”她假咳了两声,示意对方自己还要休息,“那个,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


    “当然有了!”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名字:“陆岑风!”


    周池月惊:“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你问他啊!”齐思明说到这儿又气不打一处来,“谎报军情说你伤了,说找你找不到,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告诉他,出事的时候要保持冷静,问什么情况要简明扼要,说清楚什么人什么事结果是什么,不要上来就是一通毫无意义的发疯!”


    “真是无法无天了!都敢对老师大吼大叫,我看他真的是皮痒了!”


    “气死我了,根本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急急急,我知道他急,再急有什么用,这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一点效果!急死他吧就!”


    这劈头盖脸一通把她讲得恍恍惚惚。


    周池月:“……?”


    什么玩意儿。


    急?


    发疯?


    为什么而发疯?


    他话里说的这个人是陆岑风吗?


    怎么好像被人魂穿了。


    周池月原地呆了一会儿,接着才发出了一道质疑:“齐主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齐思明:“……”


    “我是老了,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后挂了。


    周池月:“……”


    冷静,理智,对什么都淡淡的——这是她对陆岑风比较中肯的评价。


    即使他再傲娇,再外冷内热,那也不可能无故大吼大叫发疯吧?


    不冷静,不理智,这不都反义词吗?


    周池月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预防疾病小广告有点出神。


    唔,没准齐主任……他真的脑子坏了?


    外室的门“啪”一下子被打开,一听就贼用力。周池月回过神来,往那边丢了个眼神,是陆岑风。


    他们俩现在还处于冷战期呢,现在怎么样都有点尴尬。可是这地方只有两个人,如果不说话又显得很奇怪,特别奇怪。于是周池月使用了一招最古老的方法,装睡。老套,但有效。


    “周池月。”


    跑过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叫她名字。


    周池月没反应。她感觉自己睫毛有点痒,但在心里凭空抓了抓,忍住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他好像胸口还在起伏着,说话时却又竭力忍住声音的颤抖,“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醒着了。”


    周池月:“……”


    装不下去了。


    但就这样睁开眼睛又好不甘心。


    她是不是也变幼稚了?


    颅内俩小人正辩论着该如何挣扎时,她又听到陆岑风声音变重了几分:“周池月,我不跟你赌气了还不行吗?”


    啊……这……怎么这么突然?


    周池月很惊讶地去看他。陆岑风蹲在医务室她躺着的这张小床边,安静地盯着她,眼睛里各种情绪都有,紧张,失落,害怕,以及,很多很多的委屈。


    长久的无言。


    习惯了僵硬之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服软。说“好啊”显得这段时间像笑话,说“不好”又让她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哦。”她抹开眼神。


    “周池月!”他喊完这声,又低音下去,阐述道,“我跳高拿了第一。”


    “……哦。”


    陆岑风抿起嘴唇,固执又羞愤把眼睛垂下去,忍了半天才又回来望着她:“除了‘哦’之外,你能不能说些别的话?”


    提起这个周池月就来气,她坐起来拧眉反问道:“那你呢,你这些天有跟我说别的话吗?”


    他被堵得语塞,她知道他没法反驳。陆岑风沉默了几秒钟,说出了句“对不起”。


    “哦。但不是没关系。”她说,“对我来说,有关系。”


    她最讨厌冷暴力了。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的话,那我想我也没必要再多口舌了。”周池月没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很冷,冷得让人看不出一丝被原谅的可能性,“你还有事儿吗?”


    越说陆岑风越心死,到了后面,他几乎是憋到眼眶发红,无缝就接了句:“你看不出来我担心你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周池月差点都心软了,但她想了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能不能接受,答案是不。所以,她说:“所以呢?我就要感谢你吗?你善变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和我们的感受吗?哦,反正你也说了,我区别对待你。既然我都背了这个锅了,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就这么干了。”


    陆岑风低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不要这样。”


    “你自己说的,凭什么不要?”


    “凭我求你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再抬起眼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声,陆岑风向上转着眼珠,将所有氤氲的雾气全都逼了回去,可是没用。只要他把睫毛垂下来,一连串漂亮的珍珠忽地全盘掉落。眼睑润而红。


    “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他抓着洁白的床单,太紧了,紧得手背青筋全部叠起,湿湿的泪珠落到层叠之间的山谷中,转瞬垒起无声的汪洋。他错开脸颊,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想说,最后却只说——


    “你别不要我。”


    周池月被震撼到了。


    她其实只是想让他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没有想过,原因没问出来,却把人弄哭了。不是歇斯底里,就只是……很有破碎感地默默在掉,很像秋天的小雨,那种带着凛冽,吹打起枯掉的落叶,却又正是因为这场雨,才得以窥见那落叶的经络,可能也是,它生命的脉络。


    ……好像全世界都错了。


    周池月想起来,她其实还问过宋之迎一个问题。她问,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情,比如友情,明摆着放在那儿,那么宋之迎口中的回避感情,到底在回避什么?


    宋之迎头头是道地说,她从网上看到一段很符合。因为这样的人,家人又爱他又嫌弃他,管得又严又放养他,而他又孤独又热闹,差一步认命,但又留着点希望让他能够撑着,平时受的精神折磨肯定没少,夜里舔舔伤口。痛苦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懂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可是现在感受不到,所以当真心捧到面前的时候,他一次次怀疑,一次次推开,想试探出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


    周池月说,可是,那被推开的人也会很难过啊,她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讨厌,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问到这儿,宋之迎这理论军师一下子倒台,她说,姐,一个锅配一个盖,要是你理解不了,还是别掺和了。


    好吧,到了现在,周池月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了。


    但在怀疑和推开之前,他先学会了认输和哀求。


    可是。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陆岑风。”她微微皱眉叫他。


    “嗯。”从嗓子里咽出来的一声。


    他仍蹲着,仰头看她。个儿这么高一男生,现在需要仰视,那么那么认真地等她可能的拒绝又或是同意。他头发看起来很软,说像小狗,不如说像只小猫。


    周池月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其说齐思明脑子坏掉了,不如说陆岑风或是她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


    “你,是暗恋我吗?”


    第36章


    我, 是暗恋周池月吗?


    陆岑风愣了两秒,随即“啊”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类似于嗤笑得情绪, 把头小幅度地往旁边偏去, 伸出右手抵了抵眼睛, 悄摸把最后一滴水擦掉, 但又发现这样做有点太失态, 立马调节回来,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你胡说什么?”


    哦。果然不是。


    就是说嘛,怎么可能。


    周池月想, 他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四个月,期间他们五个人都是一同行动的, 所有的瞬间也都是一同参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地就这么喜欢上了吧。得知自己猜错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样子, 大家都还是战友情, 不用考虑其他杂七杂八的, 一视同仁, 那真是太好了。


    “哦, 那行。”周池月也有点尴尬,她撇开脸,重新躺回去, 把被子往上拖了拖,小声嘀咕了句, “我也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这样很公平。


    陆岑风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重重地坠回山隘,七零八碎后, 这回再也没法拼凑完整了。


    他花了十秒钟整理好情绪,沉默很久,眼角还飘着一抹红,却又一次恢复冷淡语气“嗯”了声,接着就站了起来,不说话就要走了。


    “回来!”周池月震惊到目瞪,都这样了还能忍着不发一言地走?


    陆岑风很是听话地停住,却没回头。


    “谁不要你了?”她坐起来,语气惊讶又无措,“你说清楚了!”


    怎么说清楚呢?


    在她降临到他的生活之前,他本想安安分分地在附中装傻下去,等到时机了,边杰自然会把他送出国。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还是两不相欠的白眼狼,他早就在考虑了。生活一潭死水,因果循环,哪能想到有周池月这个意外。


    她也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做了什么。


    接近,袒护,在意。她明明对谁都好,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


    那晚昏黄路灯的光打下来,错错落落地映在她脸上,她郑重其事地说“我需要你”。


    那天白马湖公园的日出实在太美好了。她不知道,她其实,比日出更早照亮他。


    他是键盘上没存在感的Fn键,却也被她说成,是陆地上自由自在的风。


    这些都足够他打破那些恪守的安分。


    装不了傻。


    混什么,等什么死。


    他就想站在她旁边。


    明明是你先说需要我、想要我,现在却又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问我?


    “你都瞎想了些什么?我不是,我没有!”周池月快被他气死了,这个死傲娇、破闷葫芦,能不能直白地讲明白他都在脑补些什么!再这样下去,凭他那副死样子,她都快成渣女了!


    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没有不想要他?


    陆岑风眨眨眼,正要扭回头对峙,门口突然传来徐天宇咋呼的声音:“周周,医务老师说我可以送你回班了——啊,那个,风哥你也在啊?”


    他点头,飞快地偏头看了一眼。周池月气鼓鼓的,像随时要哼唧的兔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垂下眼去,对徐天宇丢下句“你送她回去”,一迈腿,跨出了门。


    周池月更气了!


    ……


    “车借我。”


    林嘉在刚决赛完回来,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两口,闻言差点喷出来,他玩笑道:“怎么,抢劫啊?”


    “有事。”陆岑风一贯的冷冷淡淡、废话不多说两句的作风,“借还是不借?”


    林嘉在存了逗他的心思:“怎么,你不是有车吗?”


    陆岑风:“远。”


    “再远,有这段时间你跟周周的距离远吗?”


    他睨了一眼过来,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行了。”林嘉在拎起丢在座位上的外套,抖活抖活,掏出了一串钥匙,指给陆岑风看,“这把,用完还我。”


    陆岑风:“嗯。”


    “还不走?”


    “李韫仪呢?”


    “你找她干吗?”


    “有事。”


    得,又白问了。


    “那边,广播台去送我们班加油稿了。”林嘉在说,“今天大半天了,稿子几乎全都是她俩写的,很辛苦的,你找李——”


    “在我外套下面,自己找。”


    林嘉在:“?”


    陆岑风拽着那钥匙跑得连阵风都没留下,林嘉在一脸莫名地掀开他铺在位置上的外套,只见那宽大的衣物下面,一沓有字迹的白纸齐整整地罗列住。


    林嘉在的眼神划过,列在最上面的第一张分明写着:“高二零班来稿。”


    力透纸背,字迹狂妄。这个字,他们班任谁看一眼,都知道透露着陆岑风的名字。


    林嘉在大概捏手上估计了下厚度,这没有一百张,也得有几十张了吧?这人一整天话不说半句,全在干这事儿?


    嚯,这些全都是班级文明分啊。


    林嘉在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他又这样,什么都干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意,却什么都推开。


    陆岑风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周池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再气,再委屈,也不能搞冷战,他得当先求和的那一方。具体案例,看宋之迎就知道了。得先哭着求饶,再得卖萌,实在不行一撒泼二打滚三上吊,绝对让周池月率先败下阵来——宋之迎原话。


    可惜……陆岑风卖萌?


    不如杀了他吧。


    ……


    李韫仪被找到的时候,她正在广播站被几个八卦的播音员团团包围。


    “周池月受伤了?伤哪儿了?会影响考试吗?”


    “哦,不会。”


    “行,那马上又考了,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唉,那完了,又要被碾压了。”


    “……”


    “那个陆岑风呢?他这把又想怎样?再黑马一次?”


    说曹操曹操到。


    陆岑风手指上勾着把钥匙,随性地赚了两圈。李韫仪实在扛不住围攻,招了招手喊:“陆——


    然而名字都还没有说完。


    “李韫仪。”他将一个头盔丢了过来,“拿上,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措手不及,恍恍惚惚地够到了头盔,然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不对,懵懵地问:“走哪儿去啊?接下来不还有比赛呢吗?”


    “买点东西去。”他说。


    李韫仪合理地以为这个“买点东西”指的是给班级采购物资,所以当坐在车后座,看见小电驴越开越远,风景越来越陌生之后,她缓缓醒过神来——买什么东西需要跑这么远啊?瑟瑟发抖。


    车子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停了下来。


    这地方李韫仪当然来过。不止是她,陆岑风、周池月,他们都来过。


    正是上次艺术节他们定录音棚、吃烤肉的那家商场。因为离学校有点距离,少有附中的学生跑这里来,也恰恰是因为这个缺点,所以之前他们才选择它。


    工作日的下午,逛街的人并没有那么多。李韫仪跟着陆岑风左拐右拐、上了电梯后又拐,最后停在一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店面前,她定定地瞧着陆岑风,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陆哥你这是——”


    “能不能找出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韫仪听清楚他讲了什么后,疑惑地“啊”了下。


    没头没尾的。


    找什么东西?


    可当她扭头,店内琳琅满目的衣裙映入眼帘时,忽地,一瞬有很多记忆的画面涌上脑海,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开窍了。


    “你是说,让我把上一次,我说很适合周周的那件裙子找出来?”她问。


    陆岑风简短地“嗯”了一声,抬眼又道:“能吗?”


    李韫仪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理活动。有点惊讶,有点不可思议,可又觉得是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情绪太复杂,她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她想说,如今换季了,虽然温度还没大降下来,可是这种店肯定上了一波新了。但话到嘴边,瞥见陆岑风那认真又带点严肃的眼神,不自禁把即将要出口的吞了回去,委婉道:“我试试。”


    店员很快迎了上来,李韫仪大概描述了下,只听得遗憾地回答:“啊,那件啊,现在没货了。”


    她心里咯噔了下,正犹豫着怎样给陆哥交代,忽而峰回路转,店员道:“但是那件有个高级定制款,尺寸什么的都一样,但样式更精致点,做工也更好,就是价格……”


    李韫仪:“那——”


    陆岑风:“买单。”


    李韫仪:“……”


    “不是,陆哥,你哪来的钱买的?”


    之前的班费,一大半都给她买了艺术节的那件裙子,剩下的一小半,全都用在了运动会购买物资上面,根本就没剩下几块钱了!


    “我自己的。”


    “……啊?”


    “是你自己的,可,可是……”李韫仪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扯明白这个问题,“这件,特别特别贵,我们……周周……你……”


    “你别告诉她。”陆岑风说,“她问起来,你就说,是用剩下的那点班费砍价砍下来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李韫仪茫然到无以复加,为什么要买,为什么要用他的钱买,为什么用他的钱买了却还不准告诉周池月?不行的啊,她不能骗——


    陆岑风扭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问她:“懂吗?”


    “……”


    陆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点吓人?


    “哦。”李韫仪低头琢磨了一下这个事儿,仿若顿悟了一般,屈服道。


    可是,他哪里来的钱?


    陆岑风接过盛放裙子的包装袋,面不改色地将印有价格的小票扔了,再往李韫仪那边递:“回去之后,你交给她。”


    他不能出面。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他了吧?


    陆岑风初中及初中以前,都是个很开朗很爱玩的男孩子,聪明但不把所有的心思用在学习上,足球踢一踢,音乐玩一玩,打过的游戏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完全就是大部分男孩的写照,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长得帅。


    玩游戏这一行也有讲究。氪金氪了多少装备,有多少绝版皮肤,抽出了多少隐藏,号打上多少多少级……这些每一个小的方面,都是男孩子面子的一个重要标准。后来他成长了,什么都失去了,心态变了,性格变了,便觉得这些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陆陆续续地把号租了、卖了。


    租是多数。舍不得的不是它本身,而是拥有它时,曾经那个拥有一切的坦然意气的自己。为了,证明他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不过陪他最久的那个号,如今急卖了。


    成交价——具体零头记不清,只模糊看了眼,大约十六万人民币。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白菜价甩卖了。


    无所谓。


    他只是为了买得起这件裙子。


    李韫仪听到指示差点没跪下跟她陆哥说“臣妾做不到啊”,接触到他的眼神后顿时又冷静下来,瑟瑟发抖地婉拒:“那个,陆哥,要不,你还是自己给吧。”


    陆岑风:“……”


    “我不会骗周周的。”这句话出口后,李韫仪明显有底气了很多,也能够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朋友之间是不可以有欺骗和隐瞒的,至少我做不到。周周全心全意对我,我没有办法帮着其他人去对她说谎,即使那是善意的,即使这个‘其他人’是陆哥你。”


    “我有时候其实也很担心,周周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因为她太好了,她这样的人,注定是要拥有很多朋友的,我并不是唯一那个。我要不要学着闹些小脾气?要不要通过一些手段去博得她的关注?其实,都有想过。可后来我明白了,她不会的,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她也很累的,我想成为她的朋友,而不是她的负担,正是因为这样,我也有自己对待她的方式,”李韫仪缓缓对视上陆岑风的眼睛,“那我们彼此之间,都应该真诚一点,有些话放在心里久了会生锈的,那就直说出来好了。”


    “所以陆哥,我可以不主动告诉她这件事,但是她问我的话,我会说实话。而如果你让我交给她,那我一定不打自招。”


    哑口无声。


    陆岑风沉默许久,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忽地别开脸颊,“知道了。”


    回程一路无话,气氛有点诡异。李韫仪把自己说过的话又揣摩了一遍,在陆岑风看不到的地方使劲敲了下自己的脑壳儿。


    那番话,怎么越听越像‘内涵’呢?但她绝对没有怨怼陆哥的意思!


    唉,他到底怎么想的?


    到了学校。这个点,第一天下午场的运动会已经结束了,陆岑风把车停好,扭头再一次对李韫仪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看着他再不发一言地往前走。


    “五点半,周周会去人工湖练华尔兹!”她鼓起勇气喊道。


    陆岑风走着走着,突兀地顿了一瞬。


    一秒。


    两秒。


    他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校服灌着风的少年,此刻迫切地狂奔,不带一丝的犹豫。


    ……


    五点十分。


    周池月在班里清点物资。


    剩了三瓶矿泉水,两瓶运动饮料。不应该啊?哪个其他班的家伙偷他们班水喝!


    这样的话,明天只能再去小卖部买点儿了,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人。


    周池月心里正盘算着,后门处落了道阴影,她叉着腰的动作顿了顿,偏头往那边看,目光随之停在陆岑风汗涔涔的脸颊上。她有点愣,因为对方直直地盯着她。半晌,她垂下眼,看了看他手上拎着的礼物盒子。


    并没有搞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思考要不要先开口说话时,陆岑风快步走过来到她面前,伸手往前递,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深切而郑重:“周池月,我们和好吧。”


    周池月:“……”


    不是,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先铺垫点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回应,陆岑风有点茫然,他又往前推了推,低声问:“还是不可以吗?”


    周池月无语到一定程度有点想笑。可是,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她是真的哑然失笑了。


    “我觉得可以。”她点点头说,“可是心里又不是那么愿意。”


    陆岑风撇开眼睛,声音再轻了点:“那我再想想办法。”


    “好啦。”她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这种性格,气也气了,逼也逼了,她也不想再看见他那么难过的表情,于是她说,“我开玩笑的。你手上拿的什么?”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将礼盒挂在她手指上,说:“你明天项目要用的。”


    她明天不就只有4*100和交谊舞吗?


    没什么要用的啊?


    周池月嘟囔着打开一瞧——


    她有点怔,蹙了蹙眉,又有些不解和疑惑。她收紧手指,目光定定望去,眼前这个男生好像有一丝丝忐忑,尽管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得出。她问:“……你买的?”


    交谊舞,附中并没有规定比赛服装。不过根据往年办类似活动的经验,在着装上,各班都会大显身手、各露奇招。女生嘛,款式多样的礼裙,堪比女明星红毯争奇斗艳;男生这边稍稍简单,西装、燕尾服……


    零班班费略紧张,周池月合计了下,觉得衣服只穿一次,钱花得性价比不高,所以决定穿校服制服裙上。


    没准那群古板的校领导就喜欢这样质朴无华的风格呢?


    “不是。”陆岑风否认得很快,“租的。”


    周池月提醒:“吊牌都没剪干净。”


    陆岑风眼观鼻鼻关口:“不允许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周池月:“多少钱?”


    陆岑风:“二百五。”


    “……”


    陆岑风补充:“不是骂人。”


    周池月迟疑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闷头把东西塞回去:“谁让你自作主张——”


    陆岑风抬头看了眼教室后面挂着的时钟,五点二十八分,他平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还要跟林嘉在去练华尔兹吗?”


    “快去,去吧。”他推开她的肩膀,亲手将她送往了相反的方向,迟疑了一瞬,再不露痕迹地学着大家的样子,故作云淡风轻地喊出那个称呼,带着一点点沉静的笑:“……周周。”


    周池月被推出来,既懵又愣,停在原地。


    “林嘉在恐怕等得有点久,你要迟到了。”陆岑风提醒完,没再看她的背影,默不作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出了本五三。好像有点完蛋,这五三怎么也做完了?看来得再买个恩波28套做做了。他拧开笔盖,想。


    周池月,你知道吗?


    我说你喜欢我。


    其实,


    是我在暗恋你。


    你与众不同。


    你找到了我,


    你选择了我。


    你说你需要我。


    其实,


    是我需要你。


    我的人生,需要你来敲打我独自荒芜世界的窗。


    我……


    会有点愧疚。


    我会因为晚了一点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而感到愧疚。


    ……


    落笔写下的C一骨碌扭成了Z,陆岑风嘲弄地笑了下自己,正要划掉,与此同时却又听见周池月疑问的语气。


    “谁说的?”——


    作者有话说:虽然这是一本中二校园文,


    但是小风是搞暗恋的纯爱战神。


    周周:什么?我们不是战友情吗!


    风:渣女(bushi


    暗恋,就是即使要把她推向别人,也要装作不在意啊。


    第37章


    “谁说我要迟到了?”


    陆岑风当下怀疑了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 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瞧了眼时钟,还是没毛病。他回头看向她,无声地询问。


    周池月抿了抿唇, 内心微微纠结了下, 最后还是说了。


    “我等的人还在这儿呢, 我算什么迟到?”


    他仿佛一下子惊醒了, 手中握着的按动黑笔稍不注意“唰”一下弹射出去, 摔出一声脆响。


    ……


    半小时前。


    林嘉在交完广播通讯稿之后,正巧徐天宇扶着周池月回来到看台坐下,把人安顿好之后, 今天的会程已经濒临尾声,他就去领今日的餐食了。


    周池月眼神逡巡一圈, 她问:“人呢?”


    “你问的是哪位?”林嘉在耸了耸肩,“李韫仪还是陆岑风?”


    “……算了。”


    林嘉在佯装叹气:“真没想到, 周池月同学偶尔也会跟人吵架。”


    是吧, 她自己也没想到, 有一天自己还能变得这么幼稚。


    她刚要开口讲些什么, 林嘉在忽然比了个“嘘”的安静手势, 食指点了点左耳, 再点了点看台的音响,示意她认真听。


    “高二零班来稿……汗水在跑道上踏响青春的鼓,这份并肩我们一同珍藏。”


    “高二零班……”


    “下面仍旧是高二零班来稿……”


    因为写得太多了, 导致播音员再怎么精挑细选,还是隔三差五念到, 到最后都觉得“零”这个数字烫嘴。


    “谁写的?”周池月很肯定不是自己,也不是李韫仪和徐天宇,答案呼之欲出, 她却还要再问一遍。


    林嘉在摊摊手:“你说呢?”


    周池月沉默了片刻:“好吧,我知道是他。但是,但是……”


    “但是我刚跑400米决赛的时候崴了下,”林嘉在突然冒出了毫不相干的一句,“所以明天我动不了了,你看怎么办吧?”


    周池月:“什么……”


    林嘉在:“换成徐天宇顶替我?反正我们也还没怎么练。”


    周池月:“啊?”


    林嘉在笑了笑:“不然就剩两个人了,你自己选吧。”


    这下周池月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是太突然了,她接连产生了想打人的冲动。


    ……


    这会儿,陆岑风的笔摔出了响声,趁他还愣着,周池月迈步进来时顺便捡了起来,递给他。


    “你要是没空替补或是不想参与就直说。”她侧开脸,没看他,反而盯着空无一物的外面走廊的地板,说,“毕竟比较突然,我也知道会比较为难。大不了,这个项目我们班就不参与了。”


    话音才落下,陆岑风立着时投落的阴影落在她脚边。


    “干嘛?”


    陆岑风终于没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问道:“还去吗?”


    驴头不对马嘴。周池月:“哪儿?”


    “人工湖。”他问,“走不走?”


    周池月:“……”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他们俩往人工湖缓慢挪动,始终隔着那么不远不近的距离,两厢沉默,一路无话。


    就在他们以为要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的时候,徐天宇一行三人拎着盒饭追过来,边跑边喊:“饭还没吃呢家人们!”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五个人坐在湖边小桌,表情各异地嚼完了食物。周池月和陆岑风在尴尬,李韫仪在心虚,林嘉在是憋笑,只有徐天宇不懂察言观色,一直在叭叭。


    “你们说学校是不是指定有点毛病?运动会还要上晚自习!又没作业。”他吐槽道,“我下午还被苏老太抓过去英语重默,听着操场上锣鼓喧天,我在办公室里被她盯得只想哭。”


    林嘉在故作惊讶地“嘶”了声,接话道:“现在这会儿,晚自习的铃已经打了吧?我们这是又逃课了?”


    徐天宇:“哦豁。”


    周池月恍然回神:“没事,我在黑板上请假了。”


    李韫仪问:“怎么请的?”


    彼时齐思明慢悠悠晃到五楼,哼着几段不成曲的旋律,正打算给零班来个突击“今天晚自习被我化学承包了”,谁知历史再一次重演。


    黑灯瞎火,人去楼空。


    齐思明借着日落后蓝色时刻的微弱的光,看清了黑板上两行嚣张至极的字迹。


    /假条


    因筹备运动会,我班晚自习请假。


    请假时齐主任不在工位,所以班长具有一切决定权。


    故,周池月批准请假。


    齐主任:“……???”


    反了天了,自己给自己批假条!像话吗?


    周池月理亏但不心虚:“反正请到了。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众人太相信她了,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她在胡说八道,松弛感拉满。


    “那你们现在开始?”林嘉在眼里浮起笑意,“来都来了,我们也一起看看你俩跳得怎么样吧?”


    周池月:“……”


    华尔兹双人舞,体育老师教的要领共有三点。


    第一,姿势上来说,男士左手轻握女士右手,在维持稳定框架的同时,接触,分开再接触。


    第二,脚步上的核心动作为前进,后退以及双人交接的旋转,伴随身体上升时提踵、下降时落跟,形成一种动态美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和舞伴的配合。依赖男女舞伴的默契,通过轻微的身体信号引导同伴的方向与节奏,使两人成为一个整体。


    总之,这项运动拥有着体育竞技与众不同的氛围感,和急流涌动的无法言说的亲密。


    熙攘的夜晚,微光明暗交替,人工湖一圈都亮了灯,变黄的枫杨树叶随风泛起涟漪。抬头望,星空绵延,璀璨如往昔。


    周池月想了想道:“也不是……”


    不是不行。


    话还没讲完,林嘉在眼皮抬了下扫了眼什么,又叹道:“算了,林老师还等着我去分析作文,我还是先撤了。”


    “徐天宇,你稍微扶着我点。”林嘉在招招手,“我脚崴了,使不太上力气。”


    徐天宇:啊?


    “……哦。”他没想那么多。


    李韫仪飞快接上:“那个,我也是,先回去整理物理错题了。周周,陆哥,你们加油。”


    三个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转瞬间不见踪影。


    周池月把头扭回来,看着陆岑风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眼神不带挪开一下。


    “那什么,抓紧时间,开始练习吧。”她指指点点,“你站我这儿来。”


    他很听话地移过来,但很快又不动了。


    “你不会跳吗?”她问。


    陆岑风:“会。”


    周池月指挥说:“那愣着干什么,你手伸出来。”


    伸了。


    “牵我啊!”


    不牵手怎么跳!


    周池月低头垂眸,看着他岿然不动的指根,视线往上微移,发现他神情说不出的僵硬,古怪,凝重,似乎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心想,果然,他还是不适应。让他这样的淡人参加这种活动,就是强人所难。早知道还不如放弃比赛,大家也不用这么尴尬。


    “要不然,算了——”


    周池月想要不动声色地结束这个夜晚,结果她刚一有动作,恰在此时,陆岑风忽然握了上来。她手上传来热意,还略带一点点湿,她看向他时,他撇开眼睛,若无其事地望向身旁那棵不会说话的枫杨。


    可是。


    “你握得有点紧,不需要这样的。”周池月忽而一瞬忘掉该怎么下命令,“就是,手指轻轻搭上对方的手指就可以了。”


    他指尖动了动,往下抽离了几分。但他手掌太宽大了,即便是这样,也完全覆盖了她整个掌心。


    好吧,这样也行。


    “我们先向左迈一小步,再向右……”


    “好,收回来,面对面。”


    “然后我手要搭你肩上,你……你手碰一下我腰。”


    周池月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这台词怎么这么奇怪啊?


    “你最好不要把我当个人。”她说。


    “……?”


    “那个,我的意思是,不要有压力,也不要不好意思。我们这属于正常肢体接触,你不必担心什么,放心大胆地来就好了,就当碰碰小猫小兔子之类的。”周池月说,“主要是你的表情有点……”


    有点……


    说不出来。有点严肃,有点过于正式,有点不敢和退意。要不是人长得太好看,就这表情管理,肯定要被裁判老师pass.


    陆岑风轻轻搭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面色很差劲,可是没有办法。其实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了,真照她说的做了,反而手里像没了触觉似的,只剩心脏狂跳了。整个人都是麻的,血液似乎不循环了,其实没多大触觉,真要说起来,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的目光更难熬。


    根本就脱不了敏。


    “然后我们再左右左迈步,注意不要踩到对方哦。”


    “很好。你手抬高点,抬到你眼睛的位置,我要牵你转个圈儿。”


    她几缕头发擦过他的脸颊,被这晚风带起了隐秘的调皮,久久不散的香味停驻在咫尺之间。


    人工湖里几只黑天鹅难耐地叫唤着。几盏昏黄的灯光起不到天光大亮的效果,落到脸上时朦朦胧胧的,像添上了一层蒙太奇的滤镜。


    “你能不能笑笑啊?”


    周池月松开他的手,仰头看他的脸颊。他蹙着眉,唇角微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恍然挪开,看向地面上两道勾连在一起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转瞬背过身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直愣愣地蹲在湖边的路坎子上坐下了。


    周池月:“……”


    我只是想让你进行下表情管理而已,竟然有这么困难吗?


    此时陆岑风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头埋着,跟那旁边的黑天鹅埋水里也没差多少。灯光把他蓬松的发顶渲染得更加柔软,缓缓勾勒出他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身体,但因为夜色深重,路灯昏黄,那模糊的身影看着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待会儿要是有人经过,不会以为她在虐待男高中生吧?


    周池月心说他这是又闹什么少爷脾气,好吧,她已经是个成熟的班长了,可以包容同学突如其来的小别扭。于是她也俯下身,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没动静。再蹲下跟他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哼哼唧唧的乱说火星语,随便嘀咕。哎,真奇了怪了,她明明在同龄女生里算挺高个儿的,怎么同样是蹲坐着,在他面前就显得小小一团?


    不管了,她真不懂如何处理现下这种情况,于是说:“你要是不想练了,那我们就回去。”


    接着,她又故意给了个台阶下:“正好我那个,那个还有点急事儿要跟林嘉在说……”


    “不要。”陆岑风忽然抬头,像是条件反射拒绝掉了她的提议。


    周池月这才看清他是一种怎样的神态。眼角湿润,抬起眼皮望向她时朦胧氤氲,可还没维持几秒,他又把脑袋偏回去了。


    “不是……你……你怎么……”她手忙脚乱地,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是让你笑啊,你干嘛一副准备……”要哭的样子。


    真没招了。


    周池月放弃挣扎,索性坐他旁边,比谁玩123木头人先输。今天月光好像不错,仔细算算,原来是农历的十月十五,难怪这月亮会这么圆。


    唉,好吧,再试试。


    她托着腮,用很调皮捣怪的声音唱了首非常幼稚但耳熟能详的儿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莫名地,这首歌和现在的场景还有点配。周池月笑了下,心想你再不说话,我就真的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哦。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点点头呀,一二一。”


    “小洋娃娃笑起来呀,笑起来呀,一二一。”


    她再一次戳了戳陆岑风:“小洋娃娃和小熊,你想要哪个?你不说的话,我就——”


    “随便你。”陆岑风已经整理好自己了。他刚刚只是太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了。


    他回想自己之前为什么和周池月冷战。也许是因为她主动选择林嘉在而不是他,有这一部分原因吧,可现在再深想,其实是因为……一想到是另一个男生牵她的手,在比赛的千人注视下她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他就嫉妒得发疯吧。正因如此,也真的发了次疯。而没有任何立场,所以显得他很神经病。


    可是当他已经妥协、已经要装不在乎地把她推向其他人的时候,峰回路转了。


    即使只是替补而已,即使只是备选而已。


    可他也恍然产生了类似于“喜极而泣”的感觉。那只伸向她却不敢触碰的手,那双撞上却不敢停留的眼睛,一切显得那么僵硬,但又那么恰到好处。他忽然体会到那句话的意义了——人在无限接近幸福时,会想要流泪。


    “陆小熊同学!”


    周池月“歘”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说,“你看招!”


    她不知什么时候用校服偷偷团了一堆泛黄掉落的树叶,说完那句话后,就毫不留情地将满堆叶子扑洒他满身。


    “还练不练了?你敢再给我扭扭捏捏?”


    周池月冷脸大吐槽特吐槽:“你是个男生欸!怂什么怂啊!不敢看我,不敢牵我,不敢碰我,现在还搁这儿拖慢进度,不知道时间的宝贵是不是?明天以这种状态上场,我看咱俩不如早点退赛好了!”


    这一段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陆岑风把叶子从头发上抖下来,忽而看着她笑了。


    少年笑弯了双眼,笑歪了头。先是唇角弯了一个弧度,紧接着是眼睛,头都往下垂了几分。最后终于忍不住,彻底偏开头在笑,连脖颈都笑到在颤抖。整个人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笑?


    他怎么笑得出来?


    周池月正疑惑不解,只见陆岑风也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后手指点了两下,找到了什么一般,翻转展示给她看。


    那是一段视频——


    “看过爱乐之城吗?”一女声从扬声器里传来。


    “没。”是陆岑风的声音。


    “没关系,我给你表演名场面。”


    “先牵着你的手,往前走两步,然后慢慢转两圈,展开双臂……”


    视频里是白马湾公园。光影流连在少女的校服衣摆上,旋转了整个夜幕。她颐气指使地让拍摄者干这干那,而对方也确实照做。


    周池月:“……”这个女生怎么好像是我。


    她在那儿原地“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个看似非常凶的“删了!”


    王八蛋“陆小熊”很低地笑了一声说“就不”,他故意道:“我看视频里这个‘洋娃娃’舞跳得挺好,我得学习学习。”


    “你有本事别跑!”周池月说着,就已经往前迈了几步,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陆岑风收了手机:“那不行。”


    他跑得比周池月抓人的反应快多了。


    “你完蛋了!”他就是故意的,她每每只能踩到他的影子,然后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陆岑风沉吟了下说:“确实有点完蛋。”


    周池月:“……”


    “齐主任!”


    这个名字的杀伤力果然有点大,就在陆岑风愣神的那几秒里,周池月一把抓上他的手腕。


    “咳咳。”她像是被烙了层勋章似的,满脸写着:就这?还跟我斗?


    陆岑风没说话,就看着她笑。


    看着看着,周池月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应该松开手了。


    她不动声色地卸了两根手指的力气,结果还没按计划进行成功,陆岑风反手翻过掌心,扣住了她的腕骨,紧接着,他往下挪了挪,握起了她的手,正如她教的那样,轻轻搭在上面,不用力但却覆盖住。


    “我们继续练吧,这回认真一点,好不好,周兔子同学?”


    小兔子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我们谢谢零班小分队成全 尤其嘉在哥!!


    第38章


    这天晚上, 陆岑风洗完澡后,边用毛巾擦头发,边翻箱倒柜找东西, 叮叮咚咚地没把自己屋子翻个底朝天。


    扔哪儿去了?


    他想去杂物室找找看, 拐了个弯儿就撞上了等在墙边的岑溪。


    “妈。”


    “找什么呢, 这么大动静?”


    他们二人之间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日常的对话和关心了。陆岑风举着毛巾的手一顿, 没想说实话的, 可到了嘴边却变成:“找套衣服,明天有活动要穿。”


    岑溪:“哪套?你所有的衣服不都在房间柜子里吗?除了——”


    她忽地停住,看着眼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 原来他的身量已经不知不觉抽条成这样了。她突然意识到,一眨眼间, 他就从以前那个会闹腾的孩子变成冷静寡言的少年。


    “在我那里,跟我过来。”岑溪说。


    她拥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 很大, 但他从来没进来过。


    陆岑风看着她从清一色的女士套装和礼服中, 精准找出了一套属于男性的正装。那是他爸买的。当时初三他去参加音乐考级, 他爸买了一套老贵的燕尾服, 可惜尺寸完全对不上, 穿他身上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最后岑溪一边骂爸爸粗心一边用别针夹了十几道,就这样勉勉强强上场了。


    而那时嫌宽松的衣服, 如今,怕是都不够穿了。


    陆岑风囫囵套了下, 与此同时,岑溪也软着语气问:“什么活动?”


    “边树没告诉你么。”


    岑溪一哽,半晌, 她才带着半分疑惑问:“运动会?”


    他脱下来,点头“嗯”了一声。


    岑溪:“运动会穿这个?”


    陆岑风言简意赅:“交谊舞。”


    他带着衣服准备出去,岑溪却忽然又叫住他:“小风。”


    陆岑风脊背一紧,停住回头,不语。


    “拍点照片回来给妈妈看吧,”岑溪表情温柔,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执着,“妈妈想看。”


    他在她这样的语气下,忽然拒绝不了。沉默在这个空间里蔓延,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偏头回去,在空气里留下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


    运动会第二日,气氛明显比昨日更好。可能也是因为昨天的项目都是旧瓶装新酒,而今天的比赛却既刺激又有新意。


    上午,林静和陈以慧拎着几袋子奶茶来零班看台分发:“请你们喝的。来来来,自己挑啊!”


    大家都受宠若惊说老师破费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得亏你们班才五个人,给我省钱了。”林静拨了拨自己的棒球帽说,“等着你们的‘写生本’交上来哦。”


    徐天宇:“不是吧老师,运动会也得写啊?”


    林静给了个眼神要他自己体会。


    徐天宇:“……写!写的就是这个运动会!”


    陈以慧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高中会在运动会开华尔兹舞这项比赛,有点期待,你们班是哪两个上啊?”


    周池月用力戳着吸管说:“我和陆岑风。”


    她的语气要多坦荡有多坦荡。


    “你俩?”两位老师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游走,随后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忽然笑开了,“你俩挺合适的,练得怎么样?”


    陆岑风摸摸鼻子。


    他还敢笑?


    周池月愤愤地咬着吸管,猛嘬了一口后含糊不清地说:“这么说吧,如果裁判老师不给高分,都对不起我被踩黑的一双鞋。”


    两位老师:“……”


    谁知道陆岑风出了什么问题。在人工湖的前半截时间,不敢碰、不敢摸、不敢对视以及不敢乱动,脚步收敛却颇有章法,还算不错。但是到了后半截,他沉浸进去了,表情专注,眼神全落在她身上时,反而跳得乱七八糟。


    “那需要老师帮忙给你们化妆吗?”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果断地说:“要。”


    “麻烦老师了。”周池月捂脸,觉得一直走实力派路线的自己此刻稍显难为情,“没办法,如果失误的话,就……就靠脸多拿点分吧。”


    陆岑风:“……”


    上午比较重要的比赛就只有徐天宇的1500米和男女混合接力。


    徐天宇不愧是体育特长生出身,昨天的3000米拿了第一破了记录,给零班的总分添了好大一笔。今天这把,看起来又是没有悬念,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甩第二名大半圈了。


    周池月连着两天喊加油喊得嗓子快哑了。她在终点那块儿,捧着两瓶水,垫着脚在徐天宇经过她时喊:“小宇,你就是新一代迪、迦、奥、特、曼!”


    引得周围侧目一片。


    后面那人笑得尤为清晰。在转过头之前,她后脑壳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精准无误地踩了他鞋尖:“笑什么笑,你不是零班的一份子吗?怎么不喊?”


    “毫无悬念的比赛有什么喊的必要?”陆岑风问。


    周池月回头仰视他:“你这个思想不对啊。结果是结果,过程是过程,怎么能因为结果注定,就忽视掉过程中的情绪价值呢?”


    “嗯。”


    周池月:“那你加油一个?”


    陆岑风看了她一会儿,说:“加油,周池月。”


    周池月凶巴巴道:“不是给我加油!”


    “可他已经比完了,不需要。”


    奥特曼虽然略显幼稚,但“光的力量”很有用。徐天宇如有神助,一下子加速度都提了0.2米每秒。


    在他俩的一来一回之中,徐天宇已经带着胜利的荣光跨过了终点线。


    周池月:哦豁。


    她没空再斗嘴,赶紧前去给人送水。


    陆岑风瞧着她的背影,忽地抿了下唇。他想到了摸鱼校尉转给他的去年运动会的那条空间帖子,下面的某条评论:周池月为什么不给男生送水?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在旁边望眼欲穿了多久吗?为什么不给男生送?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回复他:口水收收吧,私下的迷弟可多了,只是都在沉默,你大概没机会。


    喜欢她的人从来都很多,只是没人敢说出口。月亮不可能独独属于某一个人,他们都知道。


    搞暗恋那套,果然说出来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池月忽然回头,招了招手喊他:“陆岑风,愣那儿干吗?过来呀!”


    对上视线之后,他想:算了,爱谁谁吧。反正我生来就是要对她鬼迷心窍的。那又怎么了。


    只是出神了一会儿,男女混合接力赛就要去检录了。李韫仪、周池月、徐天宇、陆岑风在那儿勾名字的时候,陆岑风忽然点点周池月的肩,等她看过来,他问:“不是要加油吗?”


    徐天宇欠了吧唧地回头:“风哥,多大人了啊,还要人给你加油?”


    陆岑风:“……”


    他睨了一眼过去:好像刚才听见迪迦奥特曼就“起飞”的人不是你一样。


    徐天宇因为才跑完1500米,顶峰的实力还没恢复回来,所以决定跑最后一棒的人是陆岑风。而这一棒是至关重要的。


    周池月想了想,伸出了自己的手,张开了五指:“那一起来吧。”


    李韫仪二话不说把手搭在了她手的上边:“加油!”


    “加油!”接着是徐天宇。


    陆岑风略微迟疑了一下,没把手心放在徐天宇的手背上面。反而绕了点路,低了低,挤到了周池月的手心下面。


    徐天宇怒视:“什么意思啊风哥,你嫌弃我?”


    “知道就好。”他哼了一声。


    “……”


    周池月叫了一旁的林嘉在:“你也来,咱们不能五缺一!”


    林嘉在两步过来。


    徐天宇对着陆岑风愤愤:“你看人林哥就不嫌弃我!”


    “其实是因为,”林嘉在无奈地笑,“我怕山风嫌弃我。”


    “……”


    然而周池月的关注点是:“嘉在哥,你崴了的脚好了啊?刚走那么快。”


    林嘉在:“……别说,刚疼得不是很明显,但现在感觉上来了。”


    周池月:“那你多休息哦。”


    “准备好了啊!”五只手在空中起伏了几下,一下比一下有劲儿,“1、2、3!加油加油!”


    检录完毕,四个人得分散找到各自的站位准备起步去。周池月是第一棒,几乎不用怎么走;陆岑风是第四棒,在100米处,也不是很远。她忽然叫住了陆岑风。


    他顿了顿:“嗯?”


    周池月扬起一个微笑,有点点狡黠,“你太高了,稍微蹲下来点。”


    他照做。


    彼时几乎达到可以和她平视的角度。


    “别动喔。”她轻声。


    周池月掰开今早她用来制止碎发乱飘的发夹,粉色的,小小一个。她伸手,摸上他柔软的头发,继而顺理成章地将发夹夹在了上面。


    “有点可爱欸!看你的咯,加油!”


    陆岑风愣愣地感受到头发上的一丝阻力,看她得逞、得意洋洋地盯着她自己的杰作,忽然觉得——算了,他也不是不可以可爱。


    上赛场之前,周池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们是来凑数的。毕竟其他班出四个人跑接力,那是精挑细选、人中龙凤。而他们零班,出四个人,是因为只有这四个人。


    这怎么比?比个毛线。


    但她不能打击队友,只能挨个儿给他们送温暖送鼓励,以增强信心。


    她旁边站那条赛道的人是1班的人,还是老熟人,1班的偏科战神李雨诺。这女生不仅偏理科,还偏体育,个子不高,腿却抡贼快。


    发令枪响了没多久,给周池月甩了好几米远。


    可她从来不是认输的人。虽然体育没那么好,但和学习异曲同工,只要有参照物,只要有锚点,她追起来比谁都拼。


    她的跑法堪称邪修,给围观群众看得一愣一愣地惊呼“我去,这么牛”。


    交接棒到徐天宇手里的时候,零班暂时在第二位。周池月喘着气往回往出发点也就是终点跑。她看着他使风火轮似的超到第一,心想简直了。


    李韫仪接棒跑出去,憋得满脸通红。


    周池月彼时也回到了终点处,李雨诺扶着膝感叹道:“你们班还挺强啊。”


    但她的嘴仿佛开了光,这话刚出口,李韫仪就被隔壁4班的人撞了下,踉跄着差点摔了。期间三四个人哗哗从她身边经过。幸好她平衡力够好,立即调整了过来,稳住又冲起来。但是那会儿心态已经崩了,感觉喉咙里都多了丝血腥味。


    等她把棒子交到陆岑风手上再回神,发现自己失误导致零班变成倒一的时候,又差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出来。徐天宇多跑了一百米,陪在她旁边安慰着。


    李雨诺见这情况,尬笑了两声:“那个,哈哈,挺刺激哈。”


    确实刺激。


    陆岑风再怎么厉害,追100米也不可能赶到第一吧?


    但周池月觉得人平安就好,名次本来就做好不行的准备了,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失落的。


    单单只是垂眸了两秒,看台上突然沸腾了起来,而近在咫尺的惊呼更直观更令人惊讶。


    “他笑了!他竟然在笑!”


    李雨诺拉了拉周池月的衣摆:“唉,他都快输到倒一了,居然在笑?怎么想的啊?”


    在笑?


    在笑……


    周池月怔住了。


    恍惚间,看台声音越来大——“卧槽!牛逼!”


    原来陆岑风已经在几秒之间超过了2班、3班、7班、9班,然后是1班。


    人浪几秒间一阵接一阵,超过哪个班哪个班叫得比杀猪还惨,嚎得人心脏突突跳。


    陆岑风与4班的人几乎同时迈到了终点线,擦过周池月的身边,惯性多跑了几米。


    具体如何,接下来就看裁判了。


    他刹停下来,喘着气往回走,边走边摸了摸头上的发夹。呼,还好,没掉。


    看台喧嚣冲顶,整个场子“听取哇声一片”,沸反盈天。


    陆岑风卷着短袖到肩散热气。周池月等着他走过来,眼神复杂。


    少年有开阔的肩膀和分明的棱角,满头是汗,额角发丝湿漉漉地粘住,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一下接一下喘气,眉眼里有不拘的傲气。


    他撩起眼皮看向两三米之外的她,嘴角扯着令人恍神的笑,是那样的少年意气——久违了的,属于他的,意气风发。


    太熟悉太熟悉的场景了……


    “陆岑风。”周池月突然叫他。


    “嗯?”


    她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陆岑风不知她这突然而至的沉默和注视是因为什么,他敛起了笑容,偏了偏头,被她盯得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所措。


    周池月又往前走了走,“原来是你。”


    陆岑风一愣。


    周池月却仰脸瞧着他,静静与他对视着,用确定的语气和声调又问了一遍:“足球小子,是你,对吗?”


    第39章


    三年前, 陆岑风还是个混不吝的少年。


    球队去外国语比赛,赛前他们在未知的校园里乱窜,小卖部尤其成为重点光顾地。陆岑风懒得去, 于是一个人留在体育馆摆弄足球。身体的每个部位, 头、大腿、脚腕, 每个都能成为他颠球的工具。


    外面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了, 主场优势, 几乎全都是外国语来加油的学生。叽叽喳喳吵得不行,他在更衣室都能听到。


    更衣室外不远是卫生间。


    他忽地听到有人问:“你不上吗?”


    另一道清亮的女声回答:“不了,我来这儿就躲个清静, 外面又晒又热又累。”


    “我要去送水了,咱校队11号球员, 你懂的。”


    她回:“知道啦,你去吧, 我留这儿, 待会儿开场了我再出去。”


    她一直徘徊在外面, 陆岑风就没出去。隔着道门, 他好像听见她靠着门外的隔板席地坐下了, 还有“唰唰”地翻书声。


    那个地方有点暗, 没窗,光照不到。他心说,外面这么吵还能有心情看书?于是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声“奇葩”。


    “嗯?”他的背部, 隔板之后泛起一声笑澜,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喂,你说我坏话被我抓到了哦。”


    这一刻,世界寂静。


    脖颈突然发硬, 陆岑风噤声。


    大概安静了太久,没等到回答,女生用夹着笑的口吻说:“别误会啊,我不是鬼。”


    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懒懒的。在这么一个小环境下,人耳朵都要发痒。陆岑风憋气踟蹰了半分钟,才道:“对不起。”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陆岑风一贯是个被众星捧月的男生,当时被她下了面子,又晾了那么久,闷气了好久,才有些不甘问:“你怎么不跟你朋友一起去送水?”


    “她送是因为她喜欢他。”她像是随口一答说,“我不送是因为我不想被误解我喜欢他。”


    这女生怎么能比自己还自恋?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声音。


    “你可别觉得夸张。相比起来,男生多少是有点过于自信的。”她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继续说,“你这个点在更衣室,应该也是球员吧?那我要是下场之后给你送水,你肯定也会多少误会点什么,即使不,那其他人的起哄也会让你浮想联翩,进而怀疑我对你有点什么。比起沦为其他人口中的闲趣谈资,我还不如坐这儿安静看会儿书。”


    陆岑风鬼使神差说:“才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你给我送,我保证什么都不乱想!”


    奇葩。


    “……我不认识你。”


    观众入场的通知从广播里传过来,在女生离开前,丁点懒散笑意裹在沸反盈天的嘈杂中,嗓音充满少年意气:“你找准人群里最好看、踢得最好那个。”


    比赛上半场比分1:2,下半场更焦灼,两方都未进一球,最后三秒钟,陆岑风进了一球,比分扳到平局。


    他当时想,嚯,还好。


    夸下海口说自己踢得最好,结果差点丢死个人。


    点球大赛结束后,陆岑风边往休息室走边翘首以盼地等着,结果人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通打给教练让他转接的电话消息:“小风,赶紧回来,你爸……走了。”-


    此刻记忆回笼,陆岑风的目光从周池月身上挪开,不太自然。他想否认,却因为她的眼神太坚定了,不知从哪里否认起。


    “嗯。”还是承认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啊?”周池月气鼓鼓,“亏我之前还找你打听。”


    陆岑风慢吞吞说:“因为……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再是曾经那个话很多,表情也很多,爱玩且会玩,呼朋引伴,横冲直撞,臭屁到说“人群之中我最帅”的男孩子。她想找的是那样的陆岑风,而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的陆岑风。


    周池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微愣了下,旋即左右歪了歪头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够,伸手拽了拽他的脸,顺带着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扯了扯,她嘀咕:“也没变啊?”


    陆岑风任由她拉扯,颇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即视感。


    “刚才都快输到姥姥家了,还笑成那样。”她刻意停顿,然后啧啧道,“这也只有陆岑风才能做到吧?”


    陆岑风:“……”


    周池月很是自然地递水过去,冰凉的瓶身贴上他的侧脸,身体条件反射一激灵。


    她想了想,强调说:“喏,我没忘啊。”


    三年前没送出的那瓶水,我没忘喔。


    陆岑风正愣神,徐天宇扶着李韫仪过来了。李韫仪被撞的那一下并不太,她本来就纤细和白,撞的那块泛了红,这么久都没消下去。


    “对不起啊大家,我……”她愧疚得无以复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挽回,“我……”


    徐天宇急道:“哎,别哭。”


    李韫仪咽回去。


    “说什么呢,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周池月手背轻轻点点地擦过她的眼睛,“名次都是浮云,你没事最重要。而且要不是你,怎么能激发出你陆哥这超常的潜力。是吧,陆岑风?”


    陆岑风纡尊降贵地点头。


    徐天宇也跟道:“是啊,风哥最后那一下帅得有点太过头了,周围都叫成啥样了?杀猪似的。”


    李韫仪破涕为笑。


    与此同时,林嘉在站广播台那儿,向他们招了招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哥什么意思啊?”


    下一秒广播给出了答案:“混合接力跑中,出现撞人违规事件,取消名次。第一名,高二零班。”


    霎时,徐天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勒上了李韫仪的脖子:“听到没,听到没?我们第一!!”


    李韫仪被他勾得再次踉跄了一下,但这次,却是欣喜地笑了。


    陆岑风嘴抵着矿泉水瓶——周池月给的,一脸淡定地说:“你再这样,就快犯谋杀罪了……她快不能呼吸了。”


    徐天宇低头一瞧,“我去!不好意思,太激动了。”他赶紧松开,哈腰给李韫仪道歉。


    有了这一遭下来,零班积分直接蹦到了年级第七,距离他们争六的目标只差一位。


    而至此,他们只剩最后一个项目了。


    万众瞩目的比赛——双人华尔兹。


    中午回班吃饭午休,徐树给他们五个人开小灶,份量多不说,连菜色都跟年级其他人订的餐不同。


    “我爸说了,运动消耗体力,要多补补!”徐天宇道。


    他们今天中午看的是《典籍里的中国》,林静和陈以慧拎着工具进来的时候,惊讶了一瞬,问道:“哪个老师让你们看的?”


    “嘘。”


    几个人比个根手指在唇边。


    “没有哪个老师,是我们自己想看,是我们班每天的固定栏目哦。”周池月回答道,“就是感觉可能会对学习有点帮助,这个也有意思,不会很枯燥……老师,你不会跟齐主任告状吧?”


    林静俏皮地眨了眨眼:“放心吧,我才没有那头驴古板。我本来还打算上课拨时间给你们看类似的节目呢,这下可让我省心了。”


    五人:“……”老师你当着我们面儿这么说齐主任,这样真的好吗?


    “那么——”陈以慧提了提手上的化妆包,笑意盈盈地问,“准备好开始了吗?”


    ……


    男生被赶出了教室门外,窗帘拉起,隔绝视线。


    “那我们干吗去?”徐天宇拎着书包挠了挠头,“老师说至少要一个小时。”


    这期间根本没任何比赛项目。


    陆岑风把包扔地上,掏出了张卷子铺墙上,随便抽了支笔,龙飞凤舞地补了个名字开始做。


    徐天宇看不下去了:“风哥你是人吗?你听!操场那边都吵成什么样儿了,你搁这儿写题?林哥你来评评理——”


    他扭头一看,林嘉在别无二致地掏了张英语小卷,头也没回地说:“开完运动会就是联考,考完就开家长会,然后立马过渡到学业水平测试,紧接着是期末考。”


    徐天宇做了个“切腹自尽”的手势,随后老老实实地开始掏书,一边掏一边咕哝“我命由我不由天”,在他嘀咕的时候,陆岑风已经写完数学小题专练,换了张物理卷。


    “我去,你简直不是人——”他啐骂道。


    林嘉在瞥他一眼的同时,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也收了手,“赶紧的吧你。”


    “你们俩都不是人!!”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在外面说什么呢?”林静探出来半个身子,“陆岑风,你去隔壁等我,我马上给你稍微整理下发型什么的。林嘉在,你也过去帮他下。”


    徐天宇伸头:“老师,我呢?”


    林静抬了抬下巴:“那还用说?继续你手头上的工作,什么时候写完了再去找他们汇合。”


    徐天宇:“……”


    林嘉在提着包,有点好笑地跟着陆岑风进了隔壁落了灰的空教室,“不是真的想写卷子吧?”


    “什么?”


    “还装。”林嘉在摇摇头,“你知道刚才你紧张到手抖把sin写成了she吗?”


    陆岑风:“……”


    林静拐进来:“迅速点哈,她们那边要弄完了。男同志不讲究那么多了,来,我看看——嘶,好像也没什么弄的必要。这么帅啊陆岑风?”


    林嘉在憋笑半天。


    “好吧,不开玩笑了,我下手了哦。”


    ……


    广播里在催了。


    华尔兹这个比赛统筹起来比较麻烦,所以都是提前入场做准备。比赛的场地,正是操场正中央铺满草皮的、偌大的绿茵场。


    几乎所有学生都从看台上下来,从跑道的位置开始坐起,里三层外三层将比赛的中心地带围得水泄不通,逼的领导广播在喊:“退!退!退!不要堵成这样,让运动员怎么进场啊?让开让开,还看不看比赛了?”


    林嘉在帮完忙后,提前去给零班占据加油位了。


    陆岑风推门出来的时候,徐天宇扯着一张写完了的卷子,和座雕像似的在门口望风。


    零班的门窗全都拉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风哥,”徐天宇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别看了,她们已经先下楼了,裙子比较长,楼层比较高,怕走得不方便,让我在这儿等你。咱走吧?广播已经让进场了。”


    经过四楼,1班也是三三两两地结伴看比赛去。后门处,边树正抱着一沓书进班,崔一鸣问他不去看比赛么,他淡声说没什么意思,就在班里做题,不去了。


    “华尔兹是最有意思的比赛啊?”


    边树说:“就是男男女女跳舞而已,电视上看得还不够多?”


    结果才讲完话,一扭头就看见陆岑风身着正装,没什么感情起伏地撇过一眼。


    他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能看出几分青涩,但不可否认他身上那种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独特的气质感觉。


    象牙白衬衫领口挺括,领结打得端正,收腰燕尾服的后摆垂落至膝弯以上,走动时如同一只展翅的鸟儿掠过。


    那种状态,说是少年天才去维也纳音乐厅演奏也不为过。


    只匆匆一眼,他听到附近几个女生悄悄议论。


    “我去!!!”


    “他这是要跟谁跳啊?”


    “零班就两个女生啊。”


    “周池月吗?”


    “啊?月神吗?她应该不会跟自己不喜欢的男生跳这个吧?”


    “那就是另一个,姓李的女生咯?”


    附中体育课会学华尔兹,在课上练习必定会有搭档。周池月高一的时候,从没和男生结过伴,一直以来,她练习的舞伴就只有女生,这点1班的丁唐婧最有发言权了——她俩是学习上的对手,却也是体育课上的搭档。


    “不知道啊!完了,本来想留班写题的,这下有点想到操场去看比赛了。”


    “走吧走吧!去晚了没好位置!回来再写!”


    “好好好!”


    边树垂眸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书,拍了拍崔一鸣的肩,“走吧。”


    “你不是不去看吗?”


    “反正这么热闹,也写不下去。”


    陆岑风压根没看见闲杂人等。他心里太紧张了,指尖微微蜷着,喉结上下来回滚,却努力把背挺得笔直。


    就这么一路走出教学区,徐天宇还在一旁叨叨:“你是没看见,刚周周出来的时候——”


    话音刚落,眼见运动场入口处站了两位女生。其中一位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提着裙摆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长发披在肩头,发梢似乎镀了层金辉。浅紫色的最外侧纱裙像揉碎了星河,每一粒珍珠和钻都在光里跳着舞。她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被拢在了世界的中央——原来,让心跳忘记华尔兹的节拍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陆岑风原地停那儿不动,眉头紧缩像是要去历劫。


    与此同时广播也在催促:“请高二零班、高二七班、高二十三班、高二十六班参加华尔兹交谊舞比赛的选手尽快入场到达各自的比赛位置,再播报一遍……”


    “过来啊!”周池月喊,“来不及了!”


    陆岑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周池月看来就是不知道急。她咕哝着说等你到我面前了,看我怎么批评你。结果陆岑风真站她面前了,她反倒说的是——


    “牵我。”


    周池月略扬起眉梢,直接而不带丝毫犹豫地伸出了手。那烫平的白色手套正等待着他的触碰。他睫羽轻颤,轻轻握住了她。


    “你耳朵红什么红啊?紧张吗?”周池月点了点他。


    陆岑风声音轻的像叹息:“没。”


    “那准备好——”


    “嗯?”


    “跑!”


    ……


    运动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裁判员硬是在被观众包裹成圈的绿茵场边开辟了一条小道,让选手得以出入。每入场一对儿,欢呼声都响亮得接踵而至。


    “喂喂喂!看那边!”


    “天呐——”


    这条由人群聚集成的小道上,人声鼎沸之中,裙摆和发丝飞扬在身后起落叠伏,两位点缀着青春色彩的男生女生,张扬又热烈地牵着手通过这道人流,连带围观者情不自禁地扬起笑意——他们并肩跑向光,跑向他们的主场。


    “是周池月!”


    “是她来参加这项比赛啊?”


    气氛已然被推上了高潮,主席台的领导们都笑着相互谈论了几句。


    李韫仪和徐天宇找到林嘉在时,所有选手都已入场完毕。广播台在调试音乐,领导在稳定现场秩序。


    全校所有班级一块比赛,加起来一共有五十多个班级,五十多对人儿站在绿茵场正中央,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真好啊。”李韫仪不由地感叹,她想,不论是周周,还是陆哥,都很好。


    “是啊,太美好的画面了。”林嘉在说。


    徐天宇:“能不美好吗?穿的这些衣服,帅成啥样了,美成啥样了?”


    李韫仪心想,那可不吗?那件八万块人民币买的啊……但她瑟瑟发抖,不敢抖落秘密。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华尔兹的前奏乍然响起,场上有一瞬间的寂静,紧接着是超越雷霆般的雀跃声。


    午后的阳光把运动场铺成一块绿毯,上百只皮鞋与运动鞋踩着同一个节拍,黑色的西服、燕尾服与各色礼服裙在草坪上织成流动的绸缎。


    陆岑风手心沁着薄汗,却仍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袖口蹭过对方的发梢,却也要忍住心里的痒意。


    有人不小心踩了同伴的鞋,两人红着脸对望一眼,又慌忙跟上大部队的脚步,裙摆却仍在不经意间打成了青春的结。


    场边、看台上传来阵阵欢呼,有人举着手机记录这大场面。连风都忍不住跟着打了个旋,把属于十七八岁的莽撞与浪漫,永远封存在了这场盛大的舞会里。


    最后一个动作,男女双方相互行礼时,周池月憋了三分钟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提着裙摆低声偷偷说:“哎,你现在不仅耳朵红,脸也红了。”


    你脸红了……


    距离太近,怎么藏都藏不住。陆岑风稳住表情,面露平静地说:“晒的。”


    周池月:“可是现在是秋天啊。”


    陆岑风死不改口:“热。”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今天19°。”


    陆岑风默然,片刻后他咬着牙说:“我体热。”


    在周池月笑得不行的状态中,这场华尔兹比赛迎来了结尾,学生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也落下了帷幕。


    音乐没停,所有围观的学生都沉浸在刚刚声势浩大的氛围里,没舍得离开。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聊天的聊天,运动场上乱成一片。


    周池月在再一次响起的副歌声中,在场边抓到了李韫仪、林嘉在、徐天宇三人,以及偷偷过来混在学生堆里的林静和陈以慧。


    “下次有机会咱俩跳。”周池月趴在李韫仪肩上继续笑,耳语道,“他们男生害羞成这样。”


    虽是耳语,可声音也不小。


    李韫仪悄悄抬头瞟了一眼陆岑风,对方似是不在意地掠过一眼。她用更小的声音回道:“好啊。”


    “来来来,你们想拍视频还是拍照?”


    林静笑盈盈地举起设备:“要不都试试吧?我看你们都挺上镜。”


    “你们想个口号。”陈以慧也搭腔,“就那种……唯我独尊、意气风发的口号!”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周池月。


    周池月没想到他们商量都不商量,这么整齐地扭头,不禁笑说:“我想吗?好吧,我想想——”


    “《泰坦尼克号》里Jack有一句台词我很喜欢,要不改改用这个?”


    “好!”反正只要是她说的,怎样都是好。


    “那我们先来点个名吧?”陈以慧说。


    林静调好参数:“‘点名’多土啊?得叫‘报幕’。”


    “也对,报幕!是场青春剧啊。”


    “你们先想想姿势哦。”


    “蹦起来、跳起来、嗨起来、玩起来、兴奋起来!”


    ……


    “集体报幕!”


    “准备!3、2、1!”


    “南邑大学,附属中学,高二零班——”


    “老师拍摄,集体出镜——”


    “周池月。”


    “陆岑风。”


    “李韫仪。”


    “林嘉在。”


    “徐天宇。”


    “到!——”


    “全员到齐!”


    镜头挨个扫过,徐天宇靠在林嘉在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以极嚣张的姿态比了个“耶”,李韫仪右手朝镜头挥了挥,另一只挽着周池月,而周池月低头整理了下裙摆,然后拍了拍陆岑风的手臂,示意他笑看镜头。


    “来,口号——”


    “三、二、一!”


    “Were he kings of he world!”


    (我们是世界之王!)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鲜衣怒马正当时,敢梦敢疯趁少年。李韫仪忽地向右扭头——


    亲在了周池月的侧脸上——


    作者有话说:氛围太好了,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吧。


    虽然没几个人看(


    第40章


    零班最后还真超额完成了运动会的目标, 凡是参加的项目,必有奖项。


    周池月此刻脖子上就挂了只金牌。


    散场后大家都没走,集体在看台捡垃圾, 但周池月穿着礼服裙不方便, 便被众人赶回去换衣服。


    “这件租的, 还哪儿啊?”她歪着脑袋凑到陆岑风跟前问, “是不是得洗了才能还?不过这种材质……我可能得问问家里怎么清洗, 晚一天还回去的话会多扣租金吗?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还。”


    陆岑风看着她沉默,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李韫仪已经快被良心谴责得无以复加了, 她蹲在地上拾起一袋薯片包装,捂着半边脸幽幽地发出解救他的声音。


    “那个……周周你直接交给陆哥就行了。”她缩着身体, 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这种店家应该会自己清理的, 不然很容易遭到破坏。”


    周池月点点头:“也是, 那我回去换下来连着盒子一起交给你。”


    陆岑风:“……”


    他想说“不用还”, 可理智告诉他, 他不能开这个口, 也没有立场开这个口。


    徐天宇俯身戳了戳蹲地上的李韫仪, 校服袖子轻轻擦过她的肩,有些好奇地问:“你搁这儿一动不动的干吗呢?连讲话都埋着头,在表演躲猫猫吗?”


    李韫仪:“……”


    “哪能啊?”林嘉在收起班牌、班旗, 顺带胳膊肘里夹了两三矿泉水瓶,投来满是笑意的一眼, “看样子,是害羞吧?”


    陆岑风满脸写着“她害羞个鬼”。


    林嘉在轻飘飘地丢下一记重弹:“毕竟也不是谁都亲周池月一口,是吧?”


    男生们齐齐沉默。


    刚才按下快门的瞬间, 不光是拍摄的老师震惊,就连他们……他们在扭过头发现那种场面时,也说不出话来了。别看李韫仪平时温温吞吞的,人家实践起来可是要干大事儿的。


    而当时,周池月只微微愣了下,便丝毫不在意地、坦然接受地笑开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是吧,李韫仪做这种事儿就是可爱,他们男生做的话,那可就是要被抓起来说有病了。


    徐天宇想想就直摇头,可恶啊!早知道刚也效仿她,对林嘉在或是陆岑风下手了!


    可是,想想就很恶心啊!!


    ……


    周池月回去换好衣服,刚抱着礼盒出来,迎面就撞上齐主任提着保温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抓她。


    齐思明一脸严肃,周池月眼疾手快地从教室拉了把凳子给领导坐,并乖巧地放下礼盒听训话。


    周池月问:“主任,怎么了?”


    “你知道下周就六校联考了吧?”


    周池月点头:“知道。”


    齐思明又问:“那知道这学期特别短,这次考完之后,几乎无缝接上下下次考试吗?”


    周池月不解:“知道啊。”


    “下学期这届高三就要高考了,虽然你才高二,但你应该明白,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有名额,让被推荐的人提前参加高考。周池月,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是将被推荐的人之一,是吗?”周池月不算太意外。她早知道有这个政策,也早就预料自己必然会被选择。


    “当然。”齐思明说,“所以,你要分清主次,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归玩,闹归闹,你不想在一班,卯了劲儿转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零班,行,可以,学校最后也妥协同意了,并且相信你会在这个选科上做得更好。但是,如果你要将重心放在其他事情,尤其是男女关系——”


    “齐主任,我想……”周池月笑笑打断说,“您还是建议学校将这个名额给其他同学吧。”


    齐思明一口热茶都快喷出来,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连带着面前周池月拉来的桌子都抖了一抖,他眼神锋利了起来:“我原来还对这个‘举报’半信半疑,这下你不打自招了。周池月,你真的是,真的是!”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用手使劲儿抹了把脸,飞速地想该怎么把这样一个好学生扭回正道。


    “齐主任,您可能误会我了。”周池月见他都发抖了,心想她还是“尊老”一点儿,尽量不要搞出幺蛾子了。


    齐思明挑眉:“那你什么意思?”


    周池月想了想,问:“如果我提前参加高考,并且分数达线,会怎么样?”


    “当然是被中科大或是西交大少年班录取啊。”齐思明不信她不知道,因为林嘉在曾经就是类似这样提前上大学的,而且她这个清澈的眼神,明明昭示的就是她都门儿清。


    周池月又问:“那我如果按部就班的读到高三,您对我的期望是什么?”


    “这还用问?明理和北大之间二选一——”


    周池月摊了摊手,笑了笑打断:“那不就得了。”


    齐思明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的意思是,她想考全国最顶尖的两所大学,所以即使在高二有机会提前参加高考,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必要,因为中科大和西交大都不是她的理想目标。


    这也太……


    虽然学校的确是指望她能在高考中再创辉煌,可是……


    “可是有了这个名额,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即使考上了少年班,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周池月狡黠地笑了笑:“既然我百分百会放弃,又何必浪费这个名额呢?于我而言,这是锦上添花,但是对很多其他同学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我猜,学校拥有的推荐名额,最多不会超过五个?我占了一个,就少一个同学失去机会。而据我了解,其实想去少年班的同学不在少数,那我何不成全他们呢?”


    齐思明竟然觉得这段话很有道理,差点就被她说服了。可仔细一想,她不去,把机会给到别人,别人也不一定能考上啊?嘶,他忽地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事儿还早,我们暂且不谈。”他换了个话题,“你跟陆岑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池月从善如流地答:“您是问什么时候认识的?嗯……初二吧?不过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对这个人很有印象。正式认识就是8月补课的时候——”


    “停停停。”他摆摆手,“谁问你这个了?”


    “那您在问什么?”


    齐思明:“你有没有和同学,有超出正常交往的举动?”


    周池月:“……比如?”


    “牵手、拥抱、亲……哎哟,还要我多说吗?”齐思明一副讲不下去的模样。


    周池月蹙眉问:“运动会华尔兹牵手了——”


    齐思明迅速接上:“这不算,除此之外,有没有?”


    空气沉默了两秒钟。


    周池月深思熟虑后回答:“有。”


    “有???”齐思明一口气又上不来了,“什么时候,在哪儿?具体干了什么?”


    周池月无辜地说:“刚才,李韫仪在运动场拍照的时候,亲了我一口。”


    齐思明:“……?”


    他一时间被震撼到了,憋了半天“你你你”“你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想说谁问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了?转念一想,又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无法控制地在脑中产生:


    你该不会喜欢女孩子吧?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周池月打量了半天,差点被自己脑补的东西吓死,一下子撅过去。


    “当时林老师和小陈老师都在。”她补充道,“那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


    齐思明松了口气,话题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个:“不是问你和李韫仪,问的是和陆岑风有没有?”


    “哦,那没有了。”


    他点点头咕哝着:“我也是说。”


    “您是想问我谈没谈恋爱是吧?”


    “是,但——”


    周池月斩钉截铁:“没有。”


    “我就觉得没有!”齐思明说。


    “所以谁举报了我?”


    “就是那个——”


    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齐思明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止住话头:“行了行了,这事儿算了,但你以后可得注意同学之间的交往界限,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要不是过分了,怎么会有人捕风捉影呢?”


    周池月不自觉拧了拧眉,当下她花了两秒钟回顾了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随即她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反思自己?有这个时间,不如去谴责那个无聊到一直盯着人看的举报者。平白无故地被抓到这儿来教育一段,还要反思自己,那多冤啊?


    “我不。”她拒绝掉齐思明的“提议”,继而认真地说,“我没做错事,不应该承担这个‘受害者有罪’论。”


    他脸刚一板,就听见她继续说:“首先,我截至目前没有做违背学校学生守则的事儿。其次,直到高考前我也不会做。最后,我还是想讲——其实,我不太认同您的这个理念,坦白说,我觉得在我们这个年纪产生‘欣赏’‘喜欢’这种念头再正常不过了,完全扼杀的话有违人常。我现在虽然没有,但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一年半一定不会产生这种情感,当然,大概率不会。不过,作为我很敬重的人,您可以对我有多一点信任?比如说,相信我的目标始终坚定如一,没有什么能超过理想大学的份量。更要相信,我即使真的有了这样的念头,我的理智和克制也能将我拉回来,保证我不会出格。”


    齐思明被她说愣了一会儿,突然又记起来以前的一些事儿。


    高一那会儿,附中是强制所有学生都至少要搞一门竞赛的。对于尖子生来说,这个要求会更高点,数学必要参加,其他可多选。为此,学校请了名师进行辅导,学生们周末还要冒着写不完作业的风险赶到阶梯教室听竞赛课。


    一派祥和的场面只维持了两周,第三周末,周池月就提出了退出竞赛班的申请。


    当时所有老师都在劝,但是她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并且有理有据地回应。


    “老师,承认自己在竞赛上的天赋不如别人,不是件丢人的事。”她说,“至少在附中,我就得承认,李雨诺同学在理科竞赛上的能力比我强。拿到省一并进入集训队拿到保送名额,概率太小了,而且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毕竟,通过竞赛保送极大可能只能学习与此学科相关的大学专业。说来不好意思,我目前还没想好未来想做什么。所以,牺牲周末来学竞赛,可以,但性价比太低了,我有很多其他想做的有意义的事,不止于数学。”


    就如她说的这样,她在第三个周末的竞赛课上公然拎包跑路,惊呆整个阶梯教室的同学,他们想效仿但又没有那样的勇气。


    齐思明打电话跟她父母聊,哪想他们与其他父母的态度是天壤之别,“是吗?她自己的事情,一向由她自己做主,既然这么选了,那她一定经过深思熟虑了,我们劝不了。哎,我们这儿信号不好,齐主任,回聊。”


    他哪里知道,当时他打过去的时候,周池月正用着原来竞赛课的时间,在和父母、妹妹一起爬山徒步。


    是的,周池月从始至终就是一只头脑清醒、目标明确的倔驴。


    此时齐思明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再因为这种事找你,我是驴好吧?”


    周池月:“……”


    “齐主任,拜拜。”


    周池月重新抱起礼盒,麻溜地跑出零班,运动会结束连着周末假期,不跑是傻子!她一出门,再次跟人直面撞上了——不过这回是零班小队。


    “哈哈哈哈,你们看见驴主任刚才的表情吗?”徐天宇笑了十几分钟,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去车棚的那一段明明本来只需要五分钟,“但是周周,你也太敢说了,什么‘完全扼杀喜欢这种情感的产生有违人常’之类的话,如果我是他,也要被气死。”


    她想了想,问:“这不能说吗?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哪有检讨自己的时候,还说自己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不会犯的啊。”徐天宇笑得不行了,扭头寻求认同,“是吧,陆哥?”


    陆岑风抱着礼盒,书包挂在肩上摇摇欲坠,竟是理都没理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一个眼神都没给。


    徐天宇:“……”


    他转而去寻求林嘉在的认同,哪知对方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还好有天使李韫仪接他的话:“我也觉得周周没讲错啊。我们这个年龄段,没有太多其他要考虑的,只管往前跑。在直道奔跑的时候,出现并肩同行、精神共鸣的人,很容易滋生出这种很纯粹的情感萌芽。”


    “当然,周周没有这个样子。”话音刚落,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当然,也没有说我们是这个样子的意思。”


    徐天宇:“……”


    到了车棚,有车的推上车。


    陆岑风皱着眉,没法处理那个大到塞不下书包的礼盒。而他的山地自行车是极简型风格,车上没有任何空处可以放置。


    他偏头,周池月插上了小电驴的钥匙孔,正一丝不苟地往头上戴头盔,边戴边跟林嘉在说话约着什么“周日三点”“来家里”“补课”。陆岑风甩了甩手,把山地车架回去,径直走过去,轻咽了下喉咙,语气颇显自然地对周池月说:“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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