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月髓
纳兰如烟约君知非和元流景在西楼月酒楼的雅间见面。
君知非发现修真界的修士还挺爱在酒楼谈事的, 这种地点与其说是酒楼,更像是中立势力。
雅间布置精致,而纳兰如烟置身其中,更是相当益彰, 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一样。
那句话说得果然没错, 西青鸾, 南合欢, 都出修真界的大大大————美人。
相传青鸾族金乌族都是古仙族, 即使现在的纳兰家族血脉较为稀薄, 也依旧殊色无双。
纳兰霁月临时有事未到, 纳兰如烟起身, 含着笑迎接二人。
元流景活像是过年被拉着见亲戚的社恐小孩, 躲在君知非后面, 君知非揶揄地朝他眨眨眼:你不是酷哥吗?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元流景:我们酷哥就是不说话的。
君知非不跟他掰扯,转而去和纳兰如烟聊正事。
纳兰如烟行事利落周到,很快就把事情说清楚。
其一, 月髓即将出世。
天脉之力主要包含日髓、星髓和日髓。其中,日髓代表的强大张扬的战力, 星髓代表的是生生不息的繁荣与生机, 而月髓,则是润泽和净化的力量。
其二,化外之境正在被污染。
极北境的负尘神山之北、东海的归墟之东,南巫的桑野之南, 小西天的昆仑之西。都遭受了程度不等的污浊。
北境的污浊程度最轻,东边次之。而南边,有桑野的大巫和少巫撑着,暂时不足为惧。
“西方的化外之境, 按理说该由西昆仑的人处理,”
纳兰如烟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污浊程度太深,以至于都快诱发血月。”
在一十四州,『血月』代表着不祥的灭世之兆。
君知非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吗?”
她才穿来十七年,这就要灭世了?
“没。不至于。”纳兰如烟摇头,“若单是血月现象,有很多办法解决。最让人担心的,还是这背后的阴谋。”
化外之境不会无缘无故遭受污浊,背后真相已经查明了。是‘日居月诸’妄图利用化外之境的力量,以求飞升。
君知非心口蓦然一动。
很久之前,“念师姐”就曾对她说过飞升。
这是个天圆地方的世界,大陆的边缘是化外之境,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若想从此方世界飞升,唯一的方法是修炼到极致,召来通天之门。
当今的一十四州,只要莫念还在,那么位于她之下的那些大能,绝无飞升可能。
空无在接触到白玉京的天脉之后,动了心思,想从化外之境下手,寻得飞升的良计。
君知非伸手,隔着衣襟,轻轻地按住杳玉。
杳玉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来回应她。
空无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飞升的办法?
‘日居月诸’似乎早就认识她,他们想对她做什么?
君知非思考间,又听到纳兰如烟的声音:“我发现,我兄长跟‘日居月诸’有关系。”
纳兰如烟本不想怀疑纳兰霁月。兄长虽然不着调,却不是品行不端之人。
然而这些天的调查,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纳兰如烟:“我本想亲口问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告诉你。”
君知非也有这种怀疑,但真正从纳兰如烟口中听到盖棺定论,还是沉默了好一会。
而元流景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们报官吧。”
君知非:“……”
小元你还是这么遵纪守法。
没好气地让元流景一边玩去之后,君知非问纳兰如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猜测,‘日居月诸’和我兄长会在月髓出世之时有所行动,届时再做应对。”
“月髓出世的时间不定,我会有所感应,提前通知你们。”-
与纳兰如烟告别后,君知非打算去虞家一趟。
去之前,她还有点担心,虞家真让她进吗?她真的能安全从虞家出来吗?
虞明昭过来接她,说放心吧,她手里有虞家把柄,虞老登暂时不敢拿她怎么办。况且君知非可是莫念看重的人,谁敢打她的主意?
杳玉:“哇,非非,这叫什么来着,霸道大佬狠狠宠?”
君知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这看的是多少年前的话本了?”
“万变不离其宗嘛,现在的话本其实也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君知非还是有点担心,问虞明昭:“你三哥还在地牢里,你家就还敢搞什么小动作,不怕被一锅端了吗?”
虞明昭:“利益太大了呗。这么跟你说吧,以前淮州这些世家的权力大着呢,府宅占地半个城,剩下半个城也都得看世家脸色行事。权贵子弟当街打死人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过去世家门阀林立,修炼秘籍和金银财宝尽数归世家所有,寻常人家极难出头,就算出了个有天资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也只能拜入世家。
更有甚者,自幼便被洗去神智,培养成暗卫或死士。
虞明昭说到这,忽然转过头,直视君知非的眼睛:“非非,我记得你出身就很……普通?”
君知非心脏倏忽急促跳动起来,脑子里闪过飞沙似的模糊片段,险些没听清虞明昭后面的话。
她说的是,其实你这种,就是他们最求之不得的好材料。
虞明昭继续说:“可是时代变了嘛,世家的权力那是一削再削。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重新洗牌的机会,谁会不想抓住呢?玉宸恒昌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君知非:“有了前车之鉴还不死心?”
“谁知道呢。可能是这次的把握比较大吧。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不过朕是一定会查到的。”
说话间,也来到了虞家
一靠近府门,君知非立刻换了副模样,脊背笔挺如青松,宽大衣袖迎风清扬,一派云淡天高的君子姿态。
虞明昭:“啧。”
昨晚她还刷到个论坛帖,帖主说的内容,越看越像君知非。
她把帖子转到『我要当第一』群里,谢尽意断然否认:“那不是她。她不一样。”
……啧。
真想把君知非现在这样拍下来,让谢尽意好好看看。
两人走进虞府。
在君知非踏进虞府的那一刻,消息立刻传遍了虞府。
虞明昭带君知非往后院走去,“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找你麻烦。三。”
君知非:“谁啊?”
“二。”
“一。”
一青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长相与虞明盛五分相似,来者不善,“就是你害得我三弟进地牢?!”
君知非立刻猜出他身份,虞家二哥,跟虞明盛同父同母。估计是找她寻仇来了。
君知非戒备道:“是他咎由自取。”
“你说得对,是他咎由自取。”虞二哥面色转阴为晴,大笑道,“多谢君姑娘,为我除去一个心头大患。”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虞明昭解释:“他给虞明盛下过三次毒都没毒死他。当然,虞明盛也阴了他七次。”
君知非:“…………”
你们虞家真是把亲人当死人整啊。
虞明昭忽而瞥见树后的裙影,立刻笑了,亲昵地招招手:
“虞明晴,来来来,过来。”
偷窥被抓包的虞明晴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虞明昭说:“虞明晴你记住,我是皇帝。”
虞明晴没听清:“什么?”
虞明昭:“我说我是皇帝你耳朵聋了嘛!”
虞明晴:“……”
君知非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合着你就把她喊过来逗一逗啊。
虞明昭还真不是为了逗一逗,这一接触间,就顺势收到了她让虞明晴暗中搜索的资料。
虞家现在防她防得很,很多消息她都探听不到,虞明晴就成了她最好的耳目。
她也不怕虞明晴拒不配合或者传假情报,她有的是小鸟妙妙工具。
君知非忍不住给虞明昭竖大拇指。
小鸟这了不起的高精力,接接接。
两人还没走到虞明昭的住处,就有小厮拦路,客客气气说,虞大夫人想要见君姑娘。
虞明昭提醒:“她是虞明盛的娘。虞明盛得关起码五十年呢。她找你,估计就是为了虞明盛。”
君知非不想见她,她跟大夫人的关系只是受害者和加害者家属的关系。要是大夫人来给她道歉,她才勉强见一见。
想不到,虞大夫人让她去见她。
君知非和虞明昭对视一眼,勉强决定去见一见。
不为别的,就是想听一听她们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捞虞明盛。
果不其然,虞大夫人一上来就道德绑架:“君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
君知非:“没有体谅加害者家属的义务。”
大夫人被噎了一下,厚着脸皮继续道:“盛儿他年轻不懂事……”
我只是差点失去一条命,你儿子可是被关地牢了呢。多新鲜啊,虞明盛都快大我一轮了,还“至死是少年”呢?
又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原来那案件的调查已经最后阶段,会挪送到淮州,进行最后的调查和定罪。
大夫人找好了替罪羊,到时候再让君知非签了谅解书,就可以把虞明盛的罪行减到最轻。
大夫人拭了拭泪,哽咽道:“君姑娘,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我实在是想念盛儿,想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君知非不耐烦道:“给你买点褪黑素得了,一天天的。”
忽有一声轻笑,从屏风后面传来。
“啊,抱歉,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屏风后面走出一女子,一张俏丽芙蓉面,歉意道,“你们继续。”
虞明昭及时传音入密:“江芙,淮州的话事人之一,化神境巅峰的实力,参与了西楼月的密谋。”
估计是刚才她就和虞大夫人谈事情。君知非来得突然,这才先到屏风后面躲着。
大夫人在她面前失了颜面,只得匆匆结束话题。
君知非也懒得说告辞,起身就走,虞明昭跟上去。
趁此良机,虞明昭偷偷用了小鸟妙妙工具,探听到了大夫人和江芙接下来的对话。
“江令君,那丫头不答应。看来只能用您之前答应我的办法了……”
“可以啊。去你们虞家的虞渊,我帮你偷梁换柱。”
情报只到这里,再听下去,就会被江芙发现了。
“果然是虞渊。”
虞明昭冷笑一声:“我在虞家行事这么嚣张,虞家人都忍了,我就不信是他们好脾气。”
只能说,虞家定然是有更大的图谋。而虞明昭不离开虞家,一是弄清图谋,二是吞并虞家权势,三是为了虞渊。
“虞”是上古姓氏,虞渊是日落之地,也是上古虞氏的发源地。
“我的曾外祖母也是虞家人。”虞明昭摸了摸手腕的玉镯,“这玉镯是她传下来的。”
虞明昭的曾外祖母是虞家旁系,后来外嫁,把玉镯传给了隔代的虞落鸢。
虞明昭说:“我娘,还有我外祖母,都是修炼天赋极差的人。”
修炼天赋不能遗传,对修仙世家来说,一个天赋稀烂的孩子,无疑于一枚弃子。
虞落鸢的母亲嫁给了一户虚有其表的老牌世家。家境每况愈下不说,小儿子还染上了赌瘾。
君知非耐心听着,心里勾勒出了虞明昭的家庭画像:一言以蔽之,一家子极品的亲戚,软包子凡人妈,和想要当皇帝的她。
那很凤傲天了。
就连她手上的玉镯,都是经典配置。
“那老登跟我娘的故事也简单。我那外公和赌狗舅都是小有修为的修士,我娘在家只有受欺负的份,在外面社交场合也被奚落。虞榕之英雄救美过几次。后来我舅输光家产,就想把我娘嫁给一个七婚老头。老登爹又救了我娘,我娘就给他当情人了。”
“要按以前律法来说,我娘会给他当妾。重霄殿虽然强行废了侍妾制,但对很多大世家来说,无非是换个名头。只要他们没有道德,就无法被选中。”
“淮州这地方封建得很。我娘也没觉得当情人有什么不对,她甚至还担忧,她这样无名无分住在虞家,被赶出去了怎么办?所以她活得十分谨小慎微。”
后来就是虞明昭出生,一出生就显露出呆傻之相,便被虞家厌弃,饱受冷眼和霸凌。
虞明昭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力竭了:“我真该上灵网控诉我的原生家庭。”
再后来,虞明昭意外落水,与玉镯缔结命契,也恢复了神智清明。
“我一直疑心,虞家是不是想在我娘身上得到什么。可能就跟玉镯有关。”虞明昭举起手腕,让君知非看她的玉镯,“从外表上看,这玉镯成色非常劣质,所虞家没有怀疑到这上头。”
“我想,我得去虞渊看一看。”
第117章 “笨。”
很快就到了去莲心池的日子。
莲心池在小西天。
小西天乃是佛门清静圣地, 常年封闭,只有发生大事或者祭祀时才可入内。此去采药,需要先进入昆仑境内,才能登上小西天。
去之前, 君知非放心不下重霄学院那边, 又专门去问了谢尽意。
谢尽意:“放心, 我们一直盯着呢。陶儿最近没什么异样, 只是更加孤僻了。”
陶旸这事, 最好不要瞒着队友。刚返校那会, 两人就把陶旸的事情告诉了『我要当第一』。
雪里的反应还算镇定, 问了好些细节, 并表示自己也会派人调查。
闻鹤笙的反应就大了去了。
目光流露出难以置信, 心碎地后退了数步, 猛烈摇头:“怎么可能?我不信!”、“不!你们一定是在骗我!陶儿不可能是卧底!”、“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三人嗑着瓜子,看着他一人演完了一整场可云式的虐心苦情大戏。
“喂,演完了吗?演完了就过来讨论。”君知非遥遥冲他喊。
闻鹤笙:“第一, 我不叫喂。第二,我没有演, 我这全是真情流露。”
总而言之, 『我要当第一』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并假装不知情,随时观察着陶旸的一举一动。
陶旸意识到了吗?
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她一向处理不好复杂的事情, 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着组织的下一次任务。
她很饿。
在锁妖塔的时候,她就觉得很饿。
即使锁妖塔已经告一段落,她的饥饿也没有缓解, 而是换了种方式,变得隐秘而尖锐,像是很多小刺猬一样在她经脉横冲直撞。
——时间快要到了。该被召去天堑了。冥冥之中有道声音这样告诉她。
昏暗的房间里,陶旸安静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凝望着窗外一丝天光发呆。
这是很早以前养成的习惯,在没有事情做的日子里,她总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等待着组织的任务。
一缕白茫的虚无沿着窗棂的缝隙漫了进来,给她送来了任务。
陶旸眨了眨黑沉沉的大眼睛,看向白茫中出现的黑字。
【任务:偷来《乾坤山河图》。】
《乾坤山河图》,乃是君知非在白玉京所得的上古神物,暂时无力驾驭,便由莫念暂且替她收着。
陶旸:???
啊?我?
我去莫院长书房偷上古神物。
陶旸一般不会怀疑领导的脑子,除非忍不住-
纳兰霁月一般不会不怀疑领导的脑子,除非他脑子抽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空无原来有脑子。
无论是扶桑山计划的失利,还是白玉京动荡的败局,亦或是云荒锁妖塔里,本想取了古妖血,顺便激化妖族人族的矛盾,结果古妖血没取到,人妖两族更是一起包了饺子。
在这样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下,空无居然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纳兰霁月不确定地想,他是在硬装吧?
唉都怪君小师妹,搞得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在装。
装装的领导给纳兰霁月下达了命令,让他阻止月髓出世,并让血月临世。
纳兰霁月:……啊?我?
真是不顾他的死活啊。空无这摆明了就是让他死。拒做任务,死;任务失败,死;任务成功……呵,想要完成这个任务,也是个以身献祭的死法。
纳兰霁月疲惫地阖上眼眸。
前两次他还可以钻空子,但这次已容不得他耍心眼。自打七年前,为了调查‘醉生’而进入日居月诸,一切行动就是在走钢丝。
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君知非。
他七年前就见过她。
当年为了调查‘醉生’线索,他抵达燕州边缘,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日居月诸。
进而深入燕州与天堑之交。隔着浩荡奔流的猩红血河,他看见对岸的她。
她站在天堑。
……
『小西天』与君知非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金碧辉煌的天宫楼阁、没有宝相庄严的菩萨飞天,而是满目金光梵文、一池无边无际的潋滟红莲。
“因为这不算是正式开启,所以只对我们开放了莲心池。”轻亭对君知非说,“我娘过去来过小西天寻药,那时才是真正的瑰丽妙奇,我娘机缘巧合之下还得到了‘七宝梵天莲心’。”
修士大能总会几件十几件绝世珍宝,或是本命武器、或是奇遇所得,这种事迹总被世人津津乐道。
取得‘七宝梵天莲心’,便是叶筱最著名的事迹之一。轻亭小时候极崇拜母亲,曾闹着想要见识,但叶筱并未答应。
君知非抬头望着叶筱的背影,再看一眼垂眸落寞的轻亭,最终也只能轻轻叹口气。
此次莲心池寻药,君知非本以为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她的主角体质摆在这呢。
但此行竟意外的风平浪静,顺利取到了三颗千年的千莲心。
让君知非比较意外的是,从小西天出来,时间已过了大半个月,有种南柯一梦、神游太虚之感。
这种感觉,在白玉京其实也有,但没那么明显。不知道是她的感官出了问题,还是天上时间本就与地上不同。
问过轻亭,轻亭却说:“我们的确待了大半个月,莲心池广袤无垠,找到三颗千莲心并不容易。”
君知非心中疑窦更深,闭目仔细感知,发现是《游太虚》功法有了异动,她似乎是要晋升了。
这大半个月,小伙伴们也没闲着,调查虞渊的、调查妖血的、修炼日髓的、绣花的……各司其职。
大家便聚在一处虞明昭找到秘密地点,汇总情报。
君知非研究《游太虚》,稍晚一些才到,看见元流景摁住皇甫行歌的胳膊,夙在他储物袋里掏啊掏。
皇甫行歌大喊:“不行!不能用我的天阶隔音阵符,你知道我得绣多少张帕子才买得起吗?”
夙:“拿来吧你!”
轻亭打开了与『我要当第一』的传讯,而虞明昭翘着二郎腿,往嘴里扔花生酥。
君知非截胡了一块,失望道:“就你这样还想当皇帝,人民吃了吗你就吃!”
虞明昭为了当明君,忍了。
夙薅了一把隔音符篆,沿房门和四周墙壁,贴得严严实实。每贴一张,皇甫行歌的心脏就缺失一块。
作罢这一切,夙往空中抛出一张一十四州的地图,举起惊风雨,在锁妖塔画了一个红圈。
“空无想要的是古妖血……”
笔尖落到遥远的黎州,“黎州古老部落的族人,血脉与妖血最为相近。”
谢尽意先前已经查到了陶旸的身份,是某个小部落的后人,上古化形蛇妖的后裔,带有稀薄的巫族天赋。
部落被一场人为的大火烧尽,只剩陶旸一人存活,被带去了日居月诸,成为二十七号。
“空无在锁妖塔没能得到古妖血,便来到了淮州。”夙的脸色难得凝重起来,“据我得到的情报,他在屠戮西昆仑山境内的妖族。”
西昆仑境内的妖族都是古老妖族,常年避世不出,与妖荒井水不犯河水,更是与人世无争。
空无此举,很显然也是为了它们的妖血。
“难道西昆仑的人不管管吗?”皇甫行歌问。
西昆仑山的人烟并不多,大多都是像金乌族那样,是上古异族的后裔,以族群村落聚居。
纳兰家族是其中最出名、势力也最大的一股势力。
“空无做事隐秘。就连我也是刚刚收到情报,更别说他们了。”
恐怕大多数族人都没意识到此事。况且妖族的事与人族无关。就算想管,也打不过空无这个至强者?啊。
元流景提议道,我们报官吧。
大家就都不乐意理他。
夙继续说:“我猜,他是想炼一颗妖丹。”
妖族已无至强者供他剖丹,所以他取古妖血,想炼一颗妖丹。
君知非蹙眉道:“如烟对我说过,他所求飞升,难道妖丹与飞升有关?”
“极有可能。”雪里接话道,“我查到,前些年我家商会出了些卧底,往外转了大笔资金,应该就是‘日居月诸’这些年的活动资金。”
雪里查到这些消息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地听之任之,“近期的资金,流向了燕州。”
皇甫行歌心脏陡然一跳:“燕州?”
好巧,皇甫家族近些年也在往外流出资金,最大的一笔,也是燕州,或者说,天堑。
君知非拿过惊风雨,在燕州和天堑各画了红圈:“燕州靠近天堑。”
天堑曾是古战场,也是镇压魔界之地,邪浊浓重,凶险诡谲。每隔二十年,都需要大族大能施法加固镇压。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等天堑戾气稍歇,便以‘秘境’之名开放,让年轻一代进去历练,并以他们身上清正之气,镇压天堑浊气。
现在大笔灵石流向天堑,究竟想做什么?
皇甫行歌脑子转不动了:“要不我直接回去问我娘吧?”
君知非:“你娘要是肯告诉你,你还会绣这么多年的花吗?”
皇甫行歌默默闭嘴。
虞明昭道:“天堑的事暂且不论,单说淮州的‘醉生’,我打探到,幕后黑手似乎是想以醉生为蓝本,炼出一款更厉害的药。”
君知非下意识看向轻亭。
轻亭眸光暗了暗,手指不自知地摩挲着脉搏,感受着尚还正常的心跳。
难道母亲真的和日居月诸有联系?难道她真的在帮空无炼出新醉生?
君知非忽然提议道:“不然你也去问问你娘?”
“……”轻亭没好气,“要是跟我娘沟通有用,我就不用学医了。”
虞明昭也罕见地丧气了:“朕承认,朕也被搞糊涂了。除了‘醉生’,虞渊又是什么情况啊。”
君知非:“你也去问你娘。”
虞明昭:“我娘但凡知道虞渊和玉镯的事,还有我那异火,我也不至于被欺负十六年。”
君知非:“…………”
好嘛,一问一个不吱声。
君知非真没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行行行,我现在就给我念姐打电话,问她到底是啥情况。”
她拨出了通讯,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问出来。
莫念:“嗯?”
她似乎笑了声,声音轻柔:“哦,是这样的。炼制‘醉生’应该是为了给他自己用;妖丹也是辅助他飞升的。”
“虞渊是极西的日落之地呀,所以就在小西天的下面。小昭你都没意识到,你的梵天红莲异火就诞生于莲心池之下吗?天地阴阳轮转、昼夜更迭,所以月髓其实最先从虞渊出现。
“所以你们请假是为了自己去调查这事吗?怎么不报官?
“对了,陶儿刚才来我书房偷东西了。不过我假装没看见,反正偷的不是我的东西。是非非的乾坤山河图。”
君知非发出尖锐爆鸣:“啊?!”
莫念失望地摇了摇头:“笨。”
她挂断了通讯。
众人:“…………”——
作者有话说:莫念[加载ing]:唉行吧,开卷考就开卷考吧。
大家[加载ing]:开卷在哪里?
元流景[爆哭]:我都说了要报官
第118章 “是我。”
这则传讯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
皇甫行歌迷茫问:“你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元流景仰起头,骄傲道,“我就说应该报官。”
轻亭:“没问你这个!”
“听懂了。”君知非低下头,丧丧道, “我东西被陶儿偷了。”
这小孩还知道专挑贵的偷呢, 哈哈。
夙:“也没问你这个!”
莫念很显然就是故意让陶旸把《乾坤山河图》拿走的, 用意还不清楚。
君知非拿出长岁令牌, 尽可能态度平和地跟陶旸讲道理:【陶儿乖, 把非非姐的东西还回来, 姐姐拿桃儿跟你换。桃儿可甜了。】
但陶旸没有回。她的长岁令牌信号都黯淡了下去。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她此时正待在连灵网信号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谢尽意那边传来破门而入的声响, 紧接着是他凝重声音:“她不在。只留下了小桃子。我先前在她身上放的定位珠, 也挂在了小桃子身上。”
雪里接过委屈朝自己扑来的团绒, 焦急道:“那她会去哪里?”
夙冷静地分析:“莫院长既然放任她的行为,应该代表她短期内不会出事。我想,莫院长不会让她出事。”
君知非:“我不好说。”
大家齐齐看她, 眼神不解,不知道为什么跟莫院长最亲近的她会这样说。
君知非却没解释原因, 只是低下头沉思。
她相信莫念不会害大家, 却不明白她为何要把大家置于一筹莫展的境地……
元流景的声音适时响起:“所以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不报官?”
夙耸耸肩道:“我是为了调查空无屠戮妖族之事。妖族的事跟人族无关。”
虞明昭:“因为这是我家事啊,虞渊是我祖坟。而且淮州的‘醉生’本就归西楼月管,除非发生西楼月都应对不了的情况,否则重霄殿不好插手。”
谢尽意也道:“陶儿的事, 既然莫院长放任不管,就只能有我们这些伙伴来管。”
轻亭没说话。她依旧不想把‘醉生’的事告诉旁人。
君知非环视众人一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发没发现,我们的事, 本质都是同一件事情。”
都由『日居月诸』引出,金乌、白玉京、锁妖塔……再发展到如今扑朔迷离的境遇,真相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
被君知非一提醒,众人也都思考起来。
“我懂了!”
虞明昭忽然大喊一声:“莫院长她是不是拿这事考验我?如果我圆满解决了,她就会退位让贤?”
君知非:“?”
有时候真羡慕凤傲天的高配得感。
君知非没好气道:“你想多了。而且就算是考验,那考验的也该是我。”
虞明昭:“呵,搞笑。我乃天选之子,我跟你一样有神器有天赋,我还有小鸟妙妙工具和神兽。所以肯定是我。”
君知非瞥一眼她头顶的小朱雀,无情道:“神兽在哪,我只看到一辆半挂。”
虞明昭和啾啾听不懂半挂,但奇异地领会了意思。啾啾大怒,横冲直撞地创到了君知非怀里。
君知非也怒:“你居然用车祸来陷害我!”
虞明昭理直气壮:“天选之子之争,向来如此。”她面向大家,道,“支持我是天选之子的请举手。”
没人举手。
君知非立刻得意洋洋:“陛下民心尽失啊。那支持我是天选之子的请举手。”
依旧没有人举手。
大家都不想理这俩幼稚鬼。转而商量正事,打算先调查陶旸的去处。
一番商量下来,也没更好的办法,大家便先散去,各自去调查情报。君知非让虞明昭和皇甫行歌回头问问自家亲娘,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事。
虞明昭:“我试试吧。”
皇甫行哥:“包在行哥身上,这还不是信手拈来?”
事实上他回到客栈后,躺地上使劲撒泼打滚。
“娘,你是我亲娘!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提心吊胆算什么?辛辛苦苦绣花赚钱算什么!和芸娘虐恋情深又算什么!”
皇甫云仪:“算你爱绣花。”
皇甫行歌躺在地上,抑扬顿挫地朗诵:“人人都知道,中州的皇甫大少玩得花,但不能闹到芸娘面前。人人都不知道,皇甫大少将她按在墙角,掐住她的腰,红着眼道:“官宣那日,我会让管家派二十四辆顶级云州绕空盘旋,洒下不计其数的银票,每一张银票都印着——
皇甫行歌缓缓闭目,深情款款道:“行芸99。”
皇甫云仪:“……”
竟升起了要二胎的念头。
眼见儿子还要再继续朗诵,皇甫云仪头皮发麻,只得把真相简单告诉他。
四方化外之境都需要源源不断的巨量灵石,皇甫家无疑是最好的赞助伙伴。皇甫云仪提供灵石,莫念承诺会把中州包括王家在内的一部分世家清理掉。
皇甫行歌:“啥事需要巨量灵石啊?”
眼见亲娘没有回答的意思,皇甫行歌张了张口,即将念出新的行芸爱情故事。
皇甫云仪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皇甫行歌委屈地想,行芸爱情故事可以加上“母亲的阻挠”这一狗血元素。
这时,君知非来敲门。
皇甫行歌赶紧捯饬自己,起码别被看出来他刚才的撒泼打滚。
君知非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张纸鹤,似乎是谁给她传的情报。
君知非开门见山:“行哥。”
皇甫行歌大惊失色:“什么事这么严重?”
君知非:“借我点钱。”
皇甫行歌后退数步:“叫声行哥命都给你,但钱真不行。”
君知非没好气地打他一下:“快点借我。”
“行吧,你要多少?”皇甫行歌恋恋不舍地掏储物袋。
君知非估摸了一下:“一百二十万灵石。”
皇甫行歌把储物袋一摔,“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拿走吧拿走吧!”
还一百二十万灵石,一万二他都勒紧裤腰带。一百二十万就直接用裤腰带在屋里荡秋千。
皇甫行歌:“到底什么事?”
君知非道:“很重要的大事。我拿出了我的全部积蓄,又去队里资金偷了点,发现还差一百二十万。”
皇甫行歌:“等等,你又偷队里资金了?”
君知非目移:“这不重要。反正阿夙和亭姐也偷。”
“?”皇甫行歌气笑了。
君知非:“行哥借我吧借我吧借我吧。”
行哥心软,她一番软磨硬泡地耍赖,顺利借到了。
他当然没有这么巨额的灵石,拿几样特殊的天灵地宝抵了。君知非问过杳玉,确定这些也可以用,才松了口气。
在找皇甫行歌借钱前,她收到了馄饨摊老板寄过来的纸鹤情报。
调查的是“君知非过去在燕州的经历”,越看,君知非的眉头皱得越深。等看到最后一行账单,她眼睛都瞪大了。
情报居然这么贵。由此可见,当初莫念替她付钱的行为是多么伟大。
这次就得自己付钱了,好在积蓄还算充足,付得起。不过接下来想做的事,就需要多借些灵石了。
馄饨摊主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绝没让莫念发现,而且以后卖她馄饨还要收三倍钱。
君知非忍不住笑出来。
她挺欣赏摊主这精神的。
在情报组织已经被重霄殿垄断后,他依旧支起了馄饨摊子,从零起步,干劲满满地做到如今。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干情报这一行啊。
莫念也没有打压,而是颇为包容、甚至是鼓励和欣赏地,放任馄饨摊情报组织发展壮大。
君知非觉得她其实很乐意见到后辈的成长。
但……
君知非握紧了手里的情报。
但为什么,她对她过去的遭遇视而不见呢-
与皇甫行歌那边的顺利不同,虞明昭这边,一塌糊涂。
虞明昭察觉到了局势的暗流涌动,所以想提前把虞落鸢转移到安全地方。
中间自然是经历了一番波折和争吵,直到实在劝不通母亲,虞明昭索性要打晕她,才从她嘴里听到真相。
虞落鸢有先天心疾,吃药开销极大,以前的虞明昭无力负担,但现在她已经有这么能力了。
然而虞落鸢说,有一味药被施了虞家秘法,离开虞家,她就无药可用。
虞明昭只觉得心脏都被冻住了,好半天,才迷茫着喃喃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她早点知道,就可以早点想办法啊。这有什么好瞒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虞落鸢怜爱地看着女儿,目光有着母亲无私的包容与心疼,还有着奉献后的自我满足:
“你还是个孩子。我怕你为我担心,才没告诉你。我不想让你太奔波。没事的,只要你好就行,娘什么都能忍。”
虞明昭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感觉好委屈。
很多难受的时刻她都坚持下来了,她假装忘记过去的伤痛,她不停歇地忙碌,她希望能快一点长大带母亲走,她几乎以为她要做到了。
但这一刻她忽然就觉得山呼海啸般的委屈,还有尖锐如刺的怨气,甚至还有点恨。
她不知道这恨意从何涌起,但这情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就是恨她。
昨夜又下过雨,裹着湿润水汽的风吹进屋内。
虞明昭闭了闭眼,说:“我去想办法。”
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用力地摔门而出-
其实走没多远,虞明昭就后悔了,又不想回去,只能来到淮安湖,坐在湖边垂柳下,在群里不停地发一些无趣的消息。
君知非:【你要实在没事干就去给草莓镶芝麻。】
谢尽意:【啊草莓上的芝麻是一个个镶进去的?】
虞明昭唇角翘起来,又落寞地垂下。
忽而余光瞥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近。
虞明昭眯了眯眼睛,花了几秒的时间,才辨认出这摊烂泥一般的人是谁。
虞落蒲,她那赌输了家产的舅舅,是个畜生中的畜生。
“好久不见,你还没死呢?”
虞明昭面带戾色,嘴角轻嗤地勾起,“等着我来送你上路吗?”
“死丫头,我是你亲舅舅!早知道当年就把你掐死!”虞落蒲的脸色阴暗,张嘴就是一连串的破口大骂。虞明昭也不惯着他,一道火光烧了他舌头。
虞落蒲被燎了满嘴水泡,终于老实了。说变脸就变脸,换上一副谄媚又急迫的表情: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虞渊的事。”
……
轻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研究体内‘醉生’,为此她想办法搞到了医室禁地的秘钥。
“这里是前辈他们研究‘醉生’的地方。”
轻亭显然做过不少调查,溜进这间昏暗冰冷的实验医室后,很快摸清了一堆医家仪器的用途。
她站到一张材质特殊的青石桌前,往上摆了些银针药葫之类的医师用具,道:“我偷来了母亲很久以前惯用的本命工具,用来取心头血。”
君知非无言地点点头,为她护法。
望着轻亭专注而平静的动作,君知非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她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才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决定直面它?
混着‘醉生’的心头血,以一种无比复杂的手法,汩汩流进了特制的青色瓷瓶,透出薄薄的血色。
——砰的一声。
大门忽然被破开。
十余个陌生侍卫破门而出,继而分成两列,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可谓是来者不善。
有西楼月的江芙江令君,有几个地位不低的官员和世家家主,还有药王谷的前辈,都用震惊和奇异的表情看着轻亭。
准确来说,是轻亭手里的瓷瓶。
“我听说,这里有人中了‘醉生’。”江芙神色肃然而严厉。
君知非心头一紧,意识到事情糟糕了。
大家还是太大意了。
毕竟还是少年人,再怎么天资出众,行事都还是太过青涩。
她们以为自己做得隐密,殊不知多的是眼睛盯着她们在淮州的一举一动。
也许因为是药王谷的内斗,也许是日居月诸的推波助澜,总之,轻亭中了醉生一事,悄然泄露。今日二人私闯禁地,更是往敌人手中送把柄。
中了‘醉生’会被关起来,知情不报是从犯,私闯禁地更是大罪。
君知非面色不改,站得很直很稳,微微挪了一步,挡在轻亭面前。而轻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越过她,把她护在身后。
轻亭直视着江芙,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是我。”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不是轻亭,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
叶筱站在门口,逆着光,深绿的衣裙,一双冷漠狭长的眼眸。
她淡淡地环视了一圈,但略过了轻亭。
“是我。”她平静说。
“是我给自己下了‘醉生’。”
“在很久以前。”
轻亭望着她,眼圈倏然红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烟花][烟花][烟花]
第119章 虞渊
叶筱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当年, 她虽在醉生一事中立有大功,但‘醉生’的解药却并非她研制。
研制出解药的,是同代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医师,名叫玳玳。明明只是一个凡人, 其天资之高、医术之强、气运之绝佳, 让无数人为之惊叹和仰望。
叶筱几十年的苦练不如她的灵光一现, 在‘感心’秘法里熬出来的成就亦是不如她随手的炼药。叶筱时常会幻想一些关于玳玳从高处跌落的阴暗念头, 但玳玳从始至终明亮、热情、知足常乐。
在研制‘醉生’解药期间, 两人不可避免地打过很多照面, 在旁人和玳玳本人看来, 两人都称得上一声朋友。
凡人百年, 玳玳寿终正寝, 她的一生, 了无遗憾。
留给叶筱的是一本手写的行医笔记,没什么高深内容,更像是给朋友的纪念。
叶筱忍着恶心, 翻了几页,看到玳玳的信笔涂鸦。
【第八十次实验, ‘千莲心’效果显著, 若有‘七宝梵天莲心’,或许更好。然‘七宝梵天莲心’举世难寻,纵然寻到,也无法大规模推广至民间, 不做考虑,改换寻常灵莲。】
最后她真的用寻常灵莲,炼制出了足够数量的解药。
叶筱看到这行字,像是被火焰灼了手, 扔垃圾一样把笔记甩开,此后再没翻看过。
第二天她就给自己下了醉生,佐以半剂解药,和一整颗举世难寻的七宝梵天莲心。
昏过去之前,她想,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但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我原以为‘醉生’会带给我什么变化。”叶筱语气平淡到了压抑的地步,“但什么都没有。”
她昏迷了半个月,一如往常地醒来,一切都没有变化。桌上空了的瓷瓶仿佛在冰冷冷讥讽着她的人生。
听到这里,轻亭蓦地攥紧了君知非的袖口。她知道叶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叶筱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不重要,孩子是什么样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君知非有些不忍听下去,微微侧过脸,望向轻亭的眼睛,看到了晶莹的水意,像是快要碎裂的玻璃。
叶筱其实也没想过,那份‘醉生’会越过她,在她女儿身上显露出来。
并不是一开始显露的,小时候的轻亭很乖,天资也高,母亲教她什么她边学什么,小小年龄便能得到满堂赞誉——即使这是因为叶筱从没把她当孩子,而是把她当做第二个自己。
她在轻亭身上看到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人生,但同时她也清楚意识到,即使轻亭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也不是她。
“后来的某次争吵中,我发现轻亭对灵草的亲和力变得古怪。我才意识到,可能是蛰伏已久的醉生起效果了。”
中了醉生情况特殊,叶筱也不清楚究竟会有什么后果。暗中研究时,此消息泄露到空无那里。叶筱便顺势与她合作。
轻亭浑身发凉,手指攥得更紧。
叶筱却已经不再想说下去,淡淡扫了轻亭一眼,道:“醉生是我下的,是我跟空无合作的。医室的秘钥也是我给她的,该怎么判罪就怎么判罪吧。”
这话说得轻巧,姿态也镇定,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固守着仅存的清冷和骄傲。
轻亭怔怔地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
君知非默默地给她擦眼泪。
有侍卫想上前把轻亭带走,江芙抬手拦住。
君知非的识海中,杳玉也哭得眼泪汪汪:“我们亭姐好可怜,叶前辈根本不爱她……醉生怎么在她身上啊,她该不会变异吧呜呜呜……”
耶耶蹭蹭它。
杳玉哭着哭着想起什么,“秘钥不是亭姐偷的吗,什么时候成了叶前辈给她的……哦,她是在替你们包揽罪责。那她与空无暗中合作呢?是不是也是想帮轻亭找治疗办法?”
“我不知道……”君知非茫然地摇摇头,小声说,“可能是为了轻亭……也可能是为了她自己,毕竟她也很想得到醉生。”
她分析不了。她都没有母亲。
君知非也有点想陪着轻亭一起哭了。
江芙一直等轻亭哭完,才命人把轻亭带走。
“你的血液里也许会有关于‘醉生’的解药,得配合研究。”
江芙的态度还算友好,轻亭已经平静下来了,点点头。她刚取了心头血,嘴唇毫无血色,却努力朝君知非笑了笑,“我没事。”
擦肩而过时,她把那瓶心头血塞给了君知非。
江芙好像看见了,也可能没看见,语气不太客气地让君知非出去。
“这次就算了。淮州的事与你无关,别掺和了。”
君知非望着她眼睛:“真的与我无关吗?”
关系可太大了。包括醉生-
轻亭被带走的消息自然很快被传开,她中了醉生的事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
一字三字四字的反应很激烈。
夙还算冷静:“我能理解轻亭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解救她。”
“阿夙你理解啥啊你理解,反正我不理解。你们真不把行哥当回事,这么大的事也瞒?”
皇甫行歌在屋里转来转去,心乱如麻,“非非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也不拦着点?”
君知非指指自己:“啊?我拦?”
皇甫行歌抓抓头发:“鬼知道他们会对轻亭做什么,轻亭她该不会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吧?”
元流景深思熟虑片刻,毅然决然道:“我们劫狱吧。”
君知非震惊:这还是我们那遵纪守法的小元吗?
虽然遵纪守法的人设崩了,但傻子人设还牢固,“劫狱”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我刚才就跟小昭发消息了,她应该有门路调查 。”君知非低头看看长岁令牌,眉头蹙起,“小昭怎么还没回,在忙什么呢。”
下一秒她顿住,手指僵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夙见状,心里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小昭的长岁令牌信号黯淡了……和陶儿一样的情况。”
她也失踪了-
可以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继陶旸离开、轻亭被带走后,虞明昭也失踪了。
一时间,所有沉甸甸的压力都压过来。
好消息是,西楼月和药堂那边没限制轻亭的长岁传讯,只是会过目。轻亭她的情况还算安全,医修们只是拿她的血液做研究,不过进展不太顺利。
而虞明昭留在重霄学院的命魂灯,也还亮着,证明她性命无忧。
君知非不得不听从元流景的建议,分别找辟雍城的天策府和重霄殿报了官,得到的回应都比较敷衍。
也许是因为虞明昭失踪还不满两天,也许是因为虞家那边施了压。
『我要当第一』当机立断,决定赶来淮州。
君知非道:“好。不过从月州到淮州,哪怕乘坐是最快的飞舟,也需要三天。”
雪里想了想,道:“那用传送阵吧。”
君知非下意识道:“这种级别的传送阵掌握在月州和淮州的上层手中,只有遇到大事才能开启……”
雪里:“有钱就行。”
她说着,走到自己屋里,弯下腰,费力从桌腿下抠出一块令牌。
北境商会令牌,足以调用千万灵石。
“?”君知非目瞪口呆,“你拿这玩意儿垫桌脚???”
雪里歪歪头,眼睛弯成月牙:“钱就是拿来用的呀。”
事实证明,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要当第一』三人迅速来到淮州,与君知非汇合。
约定的汇合地点是淮安湖,谢尽意遥遥朝君知非挥手,大声喊:“君知非——”
君知非:“小声点啦。”
谢尽意就用气音,小小声:“君知非~”
君知非指指湖对岸的西楼月酒楼,道:“我调查过了,昨天小昭失踪,对面有人看到小昭跟着一个男人走了。没猜错的话,那是她舅舅。”
闻鹤笙问:“小昭的母亲呢?”
君知非摇摇头:“不知道,我进不去虞家。”
先前虞家表现得很好说话,现在就彻底露出了阴险的真面目,不仅拒绝让君知非拜访,还声称虞明昭没有失踪,只是被家族派去做秘密任务。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以家事的名义,彻底隔绝了外人的调查。
君知非也没法擅闯民宅,更何况虞家是个修仙世家,有护宅的法阵。退一万步说,就算闯进去,虞家人也一定在守株待兔。
君知非看向酒楼,眯了眯眼睛,道:“我们只能从侧面下手。”
蹲在酒楼守株待兔,蹲来了几个世家公子小姐,以利益诱之,最终顺利联系上了虞明春。
虞明春辗转了半夜,最终心一横,偷摸溜出家门,与君知非会面。
“你真能告诉我‘香蕉越大,香蕉皮越大’到底有什么深意?”她焦急问。
君知非:“……能。”
好嘛,这都快成虞明春的心魔了。
为了增强虞明春的信任,君知非还把莫念搬了出来,信誓旦旦声称这是莫院长曾说过的哲言,蕴含着“道”的奥秘。不信的话,可以去找莫院长求证。
当然,真正能打动虞明春的,还是利益。到底是站队家族,等待着事成之后的飞黄腾达;还是搏一搏,给自己争取一个未知的机会?
虞明春望着眼前几人,似乎在掂量孰轻孰重。神色几经变幻,最终点点头:“好,我帮你们查。”
……
最终的调查结果与君知非猜想的差不多。
虞家把虞明昭的舅舅找回来,让他以虞落鸢的病为诱饵,引虞明昭去了虞渊。虞明昭失踪后,毫无自保能力的虞落鸢也被虞榕之带去了虞渊。
“我打听到,虞落鸢母女身上有虞渊一半的传承。虞家应该是想趁着月髓出世,一举夺来传承。”
既然决定反水,虞明春说起“虞家”的语气,就变得冰冷而刻薄。
君知非:“虞渊在哪?”
虞明春:“西昆仑下面。”
虞渊,西昆仑,小西天——
作者有话说:快结尾啦,给甲方读者宝们述个职(?)
写这一章的时候,网易云日推刚好给我推了《可是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第一次听,差点听力竭了[躺平]
本来这章想展开叶筱的故事,以及会有更激烈的情绪,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留白的美(x)其实是因为篇幅不宜太多,毕竟重心还是聚焦在非非轻亭她们()
感觉淮州这部分收尾有点乱乱的,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剧情发展到这,跟预想的大纲有点偏离了,本来淮州结束后,会在天堑有一个大副本,但写到如今,再写一个壮阔的副本反而臃肿,不如轻巧收个尾。
所以,是真的快收尾了,信我信我!有什么关于剧情的问题可以在评论区说呀,我投石问路(划掉)[比心]
第120章 用真心
虞明春只知道虞渊在西昆仑下面, 并不清楚进去的方法。
最后,还是夙带来了虞渊的情报。
“孰湖是久居西昆仑山的异兽,它告诉我,虞渊在西昆仑主峰的地脉深处, 外人要想强行进去, 可能需要同阶异火, 但梵天红莲异火是最高阶的异火, 想要寻到同等级的异火, 无疑于登天……别这样看我, 我当时也是你们这个表情。”
夙摊摊手, 说。
于是大家齐齐看向元流景。
元流景第一次如此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举起烧火棍:“现在谁是第一?”
“你你你, 你是第一。”君知非让贤让得很痛快, “谁拿烧火棍谁是第一。”
巧了嘛这不是,旸谷是太阳升起之地,虞渊是太阳落下之地, 能与红莲异火相对的,自然是金乌异火。
君知非拍拍元流景的肩膀:“我承认你是龙傲天了。”
酷哥哼了声:“我一直是龙傲天。”
事不宜迟, 开始分任务。
夙一直在追查妖血一事。他跟孰湖的合作不仅得到了虞渊的情报, 还得知了空无的下落。
“他带着妖血往燕州去了。我得去追。”
君知非担心:“你一个人?”
“哦那倒不是。我调用了两位妖王四位妖将三千妖兵。”夙一拍脑袋,“哎呀,你们不问我都忘了,我在妖族地位有这么高呢。其实我没打算说我地位很高。对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地位很高?”
君知非:“……零人问你。”
一个不留神,又给他装上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这么多大妖,胜算也大些。
君知非深吸一口气, 把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空无需要一个载体来炼妖丹。当初他去锁妖塔不只是为了妖血,应该也是要寻一个炼丹的载体。”
这个载体可以是夙,可以是上古大妖,也可以是那几个妖王,只不过,被君知非一行打乱了计划。所以他只能匆匆带走古妖尸体,然后来西昆仑兴风作浪,屠戮妖族。
而他缺的那个载体——
“是陶旸。”君知非说。
月髓即将出世,时间紧迫,恐怕空无没有时间去找更合适的载体,陶旸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是黎州古老部落的族人,血脉与妖血最为相近且适配,勉强够用。
闻言,大家表情俱是一变。
夙还算冷静,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把她带回来。”
“按理说,本该我这个队长去的。”谢尽意道。但他没法去,他得先去虞渊寻虞明昭,顿了顿,认真道,“等我们找到小昭,立刻就去燕州。”
雪里补充道:“立刻用传送卷轴传过去。”
夙听得出来两人话中隐藏的感谢,便笑了笑,故意道,“队里有个富婆就是好啊,行哥你看看人家。”
“啊,又我?”皇甫行歌指指自己,不满地哼唧,“芸娘我怎么就不是富婆了?我只是暂时落魄罢了,俗话说的好,‘队友扶我青云志,我还队友万两金’……”
君知非果断伸手:“那行哥再借我点钱吧。”
皇甫行歌把她爪子拍回去。
……
纳兰如烟的消息随之传来,月髓要出世了。
这个时候,夙已经启程去燕州,谢尽意和雪里也借用了元流景的金乌异火,赶往虞渊。
元流景很担忧问:“虞渊是虞家祖坟,他们算不算是盗墓啊?会被抓吗?”
皇甫行歌惊叹:“哇小元你的关注点好奇特。”
君知非:“别说盗墓了,我都怕他们炸虞家祖坟。”
虞渊凶险重重,谢尽意和雪里不过是两个年少修士,贸然进去,定是凶多吉少。
但是,君知非语气倒是算得上平和,似乎并不怎么为他们担心。
谢尽意也好,雪里也好,身上都有着家族的传承与保护,起码能撑一段时间。如果见势不对,立刻捏碎传送卷轴。
不过,这并非君知非不担心二人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已经推断出背后的阴谋,心里也有了几分打算。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行即使有危险,但不会伤及性命。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闻鹤笙则是去医堂帮忙,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于什么冷评体质,明明是个举世难寻的天才,却总是无人看到。
这次也是一样。他不得不专程去山栀子医君面前露了一手,山栀子才颇为惊讶地发现,这居然还有个沧海遗珠。
君知非即将和元流景启程去小西天。徒留皇甫行歌,指了指自己:“?所以我又没有被邀请?”
君知非想了想,说:“你在家绣花吧。”
皇甫行歌:“?”
他微妙地升起了点危机感:“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富婆,给小队拖后腿了?”
仔细想想,除了绣花写文画画,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君知非便说:“我怀疑亭姐那边可能要出事,你多盯着点吧。如果出事的话,不要拦着。”
皇甫行歌听出了她话中意思,神色严肃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君知非:“算是吧。”
她总觉得,醉生不是空无下给自己的,而是下给她的。所以无论怎么严防死守,都会有人来抢‘醉生’,并顺利抢到。
君知非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如果亭姐那边真的出事,就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皇甫行歌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好,我混进去看看。”
君知非:“啊?”-
行哥他再一次对镜贴花黄,扮成了一个与轻亭和风雩关系都亲近的师妹,混进了医堂。
师妹围着易容的他,啧啧称奇:“男人也可以这么美吗?”
皇甫行歌羞愤欲死,但依旧倔强地完成了妆面,彻底变成了小师妹的样子,和闻鹤笙一起混进去。
遗憾的是,他极其抗拒君知非的拍照行为,导致无法让更多人欣赏此等人间绝色。
君知非怀疑他其实就是自己想穿了。她和元流景笑够了,才去跟纳兰如烟汇合。
路上,元流景又问起老生常谈的问题,为什么不报官。
杳玉也问,为什么咱不向念姐姐求助?明明她对你这么好。
君知非摇摇头:“我有时候会淡忘她的身份,以为她是那个很好说话、一直暗中引导我们的念师姐。”
杳玉困惑:“她不是吗?”
“不是。”
君知非说:“她是重霄殿的殿主,是正道魁首,是天下第一人。所以她万事都以大局为重。民间传闻她冷漠铁血,并不是无的放矢。你说,既然她早就知道空无的行动和计划,但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杳玉想了半天,犹豫不定地说:“可能她是为了锻炼你们?听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放权、提拔新人。你们刚好是她看重的天骄?”
君知非笑了:“她不是在锻炼我们。”
“她是在利用我们。”-
对西昆仑来说,月髓出世,能够阻止化外之境的污浊。
对于君知非来说,更多了一层意义。扶桑金乌的日髓、天上白玉京的星髓,还有西昆仑的月髓,三者合一,天脉之力彻底圆满,她身上也许会发生了不得的变化。
越靠近西昆仑,君知非的心脏越是急促跳动,血液在经脉汩汩流动,周身泛着一种见证历史、甚至亲身参与历史时的壮阔与不安。
而后,又奇异般的,归于宁静与平和。
她首先看到的是乘金乌而来的元希夷。
元流景虽有日髓和金乌神器,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金乌族人,需要一。金乌村一村子社恐沉默着推三阻四,最后无言地派出了元希夷。
元希夷一言不发地跳下金乌,活像个过年被逼着走亲戚的小孩,躲到了元流景身后。
君知非听见一声轻笑。抬头一看,是纳兰霁月。
“君师妹,好久不见。”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笑意丝毫没有阴霾,带着点随性和闲适,仿佛不是去打一场硬仗,而是去春游。
君知非态度与之相反,冷淡到了有些刻意的程度,淡淡回了个招呼,偏过头与纳兰如烟传音:
“就不能把你哥打断腿绑起来关进地牢,让他没法再行动了吗?”
纳兰如烟叹气:“实不相瞒,我的确这样想过。”
然而,纳兰霁月被下了阴损的秘术,无论如何都是死。如果限制他去小西天,情况反而会更糟。
这些天,纳兰如烟着手整肃家族,果真查到了不少暗地里丛生的污秽,甚至也包括她的父母。
西昆仑山诸多部落之所以避世,大多不是因为性子淡泊,而是因为自诩高贵。
百年来,人族修士欣欣向荣,使得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力量变得不值一提,因此才愤而避世。空无正是抓住这一点,与之合作,悄无声息地制作并传出了‘醉生’。
越查,纳兰如烟便越是心惊。已做了多年少主的她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事到如今,无论是家族还是她,都无路可退。
“所以,我把我爹娘关地牢了。”纳兰如烟的声音快而轻,“至于我哥,暂时关不了,先记账吧,以后再打断腿关地牢。”
君知非震惊而赞叹地望着她。
退婚流大小姐这魄力、这手腕,比窝囊龙傲天厉害多了。
再反观龙傲天,正在和他三姨沉默地玩石头剪刀布,都想让对方担任社交重担。
君知非觉得丢人。
纳兰如烟为了此次月髓出世,做了许多准备,光是族中大能,就出动了七位。
更别说还有无数提前筹备好的绝世阵法和宝物,若是这样盛大的仪式被毁,纳兰如烟也要上网倾诉自己的原生家庭。
思及此,君知非瞪了纳兰霁月一眼。谴责他这位无用的兄长和无用的师兄。
纳兰霁月淡笑,笑意有点无奈。
随着日光西移,浓烈瑰丽的火红晚霞渐渐被靛蓝的夜幕所笼罩,金乌与玉蟾同时悬挂于天际,交相辉映。
古老佛钟声声恢弘,天幕透出一线辉煌的金光,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小西天有着漫天佛光金莲,连绵的玉殿天阙,壮丽而浩渺,倒映在君知非的眼中。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四肢五骸被某种暖洋洋的气息沁润,思绪沉甸甸又轻飘飘,如神游太虚,圆满美好得不可思议。
好似灵魂受到了天道的招引,即将乘风而去。
在这种时刻下,她忽而想,大家都怎么样了?
于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有了牵引,她的灵魂又落回实处。
……
小西天开启时,谢尽意和雪里正在虞渊艰难跋涉。
两人身上的金乌异火燃起朦胧的暗金色光芒,抵消着漫天乱窜的灵气乱流和地脉碎片。
虞渊如同一个沉闷的大型陵墓,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金乌异火能照亮一寸空间。
走到甬道的岔路口,谢尽意轻声道:“这里的灵网信号断了。我们用‘蛛丝’,分头去找吧。”
‘蛛丝’是一种维持联系的奇特法宝,纤细柔韧,长可逾百里,可以让持有者感知队友的行踪。
雪里却轻轻摇头:“还是一起行动比较稳妥。”
“可是时间不等人!我们连这地方有多大都不知道,这样找下去只会是大海捞针!”
谢尽意的语气染上烦躁之意:“我还是觉得应该分头行动,你……”
他的话忽然顿住,与雪里清澈的眼睛相望,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情绪……是不是不太对劲?”
刚才那一瞬间,竟有许多恶劣暴躁的想法涌入脑海,血液也为之沸腾,想要摧毁一切。
雪里点点头,递过去一瓶雪心丹:“这是我们极北境的丹药,用来预防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修仙之人常有道心不稳之时,贪嗔痴爱,妄生执念。谢尽意只在书上了解心魔,并没亲身体验——他情绪最坏的一次,是刚开学时找君知非比试,热血上头跟她打架,枫若被她一剑挑掉了。当天晚上他委屈得一夜没睡。
直到这次,他才真正感受到,所谓“走火入魔”,到底是多么失控可怕的一种心境。
雪里道:“我猜,因为虞渊是极阴之地,容易滋生阴邪,唤起心魔。”
谢尽意袖口滑出袖箭,重重按压虎口,神智清明不少,“那我们得尽快找到小昭。不然我怕她……”
虞明昭平日活泼跳脱,总声称要当皇帝。放在平日,大家说一说闹一闹,君知非再逗一逗,便一笑而过了。
但其实,虞明昭说的并非玩笑话。她性子里有偏激的一面,只是日常相处把它掩盖住了。骤然来到虞渊这种糟糕环境,谁也不知道虞明昭会发生什么。
雪里任何时候都是不紧不慢、从容温柔的模样——除了管家给她撑排场的那次,此时她比平常更为冷静,轻声细语:“队长你先别急,会有办法的。”
谢尽意:“什么办法?”
雪里想了想,笃定道:“用真心。”
谢尽意:“?”
说话间,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身影从黑暗甬道中显现,热烈如一团红莲,眨眼便来到二人面前。
正是虞明昭。
雪里:“看,我说的吧。”
谢尽意:“???”
用真心就可以吗?
谢尽意又一次委屈了,恨不得立刻出去找君知非告状。
如果用个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雪里的运气,那往『烟锁池塘柳,灯铺洛城楼』群里发个两百块的红包,雪里一人能抢一百六。
雪里说,我要找到小昭。
于是虞明昭就过来了。
离近了,才发现虞明昭的形容很是狼狈,头发凌乱,血迹斑斑的衣裙上有着大片大片被烧焦的痕迹。
她头顶的啾啾也被烧成了大煤球。
虞明昭一抬头,看见尽头处的二人,瞳孔顿时睁大,身体定住,怔怔地望着二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啾啾一头创进雪里怀里,小翅膀扇得起劲,指指甬道深处,叽叽喳喳地告状,听起来骂得很脏。再指指虞明昭和自己,叫声哀转久绝,柔柔弱弱委委屈屈地用翅膀擦了擦眼泪。
虞明昭不复曾经戏瘾大发的模样,只会愣愣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出幻觉了,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点酸酸的。可能是被刚才的烟尘熏到了吧。
怎么可能会来啊。虞明昭红着眼眶想,这么危险,干嘛要来啊。
雪里笑眯眯地抚摸着啾啾的毛发,语气很家常:“来找你啊。”
谢尽意也很自然地顺势问:“这儿的情况怎么样了,你调查到什么了?”
虞明昭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又赶紧闭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赶紧拍拍衣裙,整理头发,还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帅得飞起的大红外袍,美滋滋穿上。
雪里一言难尽地望着她的动作,“尽学非非的坏毛病。”
谢尽意:“啊非非有吗?”
雪里:“我过年是不是忘了给你寄核桃了?”
虞明昭做好这一切,喉头的哽咽也刚好散去。她清清嗓子,道:“我确实调查到了一些重要情况。”
她是被虞落蒲半骗半逼,才不得已坠入了虞渊。否则她不可能不告而别。
“我轻敌了,我一直以为那畜生是个废物,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修了魔道。”
魔道功法往往强悍、猛烈,能在短时间内提高实力。
修真界也有魔修,就跟邪修一样,数量极少,名声极差,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虞落蒲肯定是被人骗了,他没那脑子。不过他确实是了解虞渊。
“这里阴气重,能够诱导修士走火入魔。
“我听到的情报不多,似乎日居月诸有什么仪式,需要的祭品是‘妖丹’、‘魔心’和‘仙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