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松田阵平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尽管已经猜出这是谁发来的,三天后,他仍旧按照破解出的时间地点只身前去赴约了。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僻静的街道尽头,隐藏着一家叫做【环】的咖啡厅。
松田阵平大步走过去。
招牌上的名字已经完全点明这是谁的据点,而比招牌更直观的标志是站在门口的人,独自站在傍晚的萧瑟的风中,像一尊被废弃的门神。
随着靠近,一束目光从上至下扫过,松田阵平任由对方看,因为他也在光明正大地审视面前这个人。
藤原启明,表面是一之羽巡的下属,实则忠心的是飞鸟长官,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一段时间不见,这人的变化意外地大,至少跟过去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之羽巡身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松田阵平想,也是,毕竟其他人已经把一之羽巡忘了。
藤原启明朝他点头示意,没有曾经因为一之羽巡而产生的矛盾和一见面就开始互看不顺眼,转身主动为他打开了门。
松田阵平不再考虑无关人员,深呼吸,坚定地迈开脚步。
他从未退缩过,比起未知带来的恐怖,他更在乎自己能否达成目的。
他无所谓飞鸟长官又挖了什么坑,那些无法解释、未能查清的事情,总要做个了断。
他总不能指望一之羽巡会主动告诉自己更多。
迈进那扇门,里面的情景跟想象中差不多,但他并没看到预想中的飞鸟长官,目之所及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乍一眼看上去,比起咖啡厅倒更像间会议室。
松田阵平没放松警惕,留意着四周,提高音量问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应答,过于空旷,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回音,悄悄扩散开。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决定再观望一番,精挑细选了最方便观察门口的位置坐下。
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没破译错那条短信的内容,那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下七分钟。
为了一之羽巡,区区七分钟而已。
他倒要看看那个长官还有什么把戏。
松田阵平敲了敲桌面,听声音是实木的,没有夹层,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边的几把椅子扫过,算上他坐的这把,现场总共有六把椅子,恐怕他不是今天唯一的客人。
还会有谁?
他皱眉,拿出手机,找出一个最近才重新恢复联络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他常年跟炸弹打交道,什么紧迫的场面没见过,此刻却无意识紧张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屏幕里跳出了一条回复,他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可以,我请客,你和萩原商量一下吃什么,一会儿见?】
松田阵平飞速打字:【啊抱歉,突然想起晚上还有事,明天再一起吃吧。】
对方也没生气,回复了一个OK手势的表情包。
松田阵平呼出口气,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了。
一之羽巡从来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更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原计划,既然爽快答应过会儿一起吃晚饭,那就说明这里的椅子就没有属于一之羽巡的。
他想了解一之羽巡,但他不想在一个一之羽巡也被牵扯其中的事件里得到真相,因为那往往代表一之羽巡又一次被扯进麻烦里。
距离见面的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时,门再次开了。
松田阵平立刻抬头,随着那扇门被缓缓打开,光影变换中,他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松田阵平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哈???”
萩原研二从容的表情崩裂一角:“……哈?”
……
咖啡厅里坐进了两位客人。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气氛诡异。
上一次面对这种氛围还是情人节被猝不及防撞破恋情的时候,出来混迟早要还,如今两极反转,试图通过盯着桌子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人变成了萩原研二,以“你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的目光凝视幼驯染的是松田阵平。
一分钟后,萩原研二先发制人:“小阵平,你也没跟我提过你收到了短信吧!”
松田阵平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谁都没向对方提过那条短信的事,既然是互相隐瞒,一来二去算是扯平了,他们决定暂时休庭,等找到法官大人再判决究竟谁的罪更深。
“还剩下四个座位。”萩原研二摸着下巴说。
“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只剩四分钟了。”松田阵平的手敲着桌面,余光落在门口,“不知道另外四个都是什么人。”
“诸伏。”萩原研二说。
背后一凉,他跟转头看过来的幼驯染对上视线,摸了摸鼻子:“我也是碰巧知道的……”
因为他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跟诸伏景光接头,即使还没来得及破译内容,但他们趁机比对过,两条短信的内容完全一致。
他们对是谁发来的短信都有些猜想,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亲眼见到,他们无法确定绝对是那个人。
……不过连藤原启明这个飞鸟长官头号推崇者都出现了,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
松田阵平姑且放过幼驯染一马,等有时间再算总账,继续分析:“就算算上诸伏,也还有三个座位。”
他不太确定,不过一旦提起诸伏景光,往往就避不开另一个名字。
事情果真如他所想,三分钟后,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这家偏僻的咖啡厅。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前段时间他已经见过一次,也自此得知萩原研二背着他跟那两人有联系,把一切串联起来,现在再见到这两个人,竟然也没那么意外了。
这可以算警校毕业以来他们几个聚得最全的一次了,松田阵平开始祈祷,接下来进来的人千万不要是伊达航,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达成全员到场。
他开始理解萩原研二没告诉自己秘密接受飞鸟长官的任务去做联络人的事情了,如果是他,他也希望朋友能完全不被牵扯进这桩麻烦事里。
几人沉默着各怀心事,门又一次开了。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下意识跟两位同期拉开距离假装不熟,反而显得看到不是班长就松了口气的松田阵平有些不合群。
长发男人顺手关上门,看到里面的人后眼底闪过诧异,但表情未变,举起手,露出掌心的手机,淡定道:“别紧张,我也是受邀出席的。”
这话是说给苏格兰和波本听的,言外之意是,他可没跟踪谁横插一脚。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那个完全陌生的家伙,表面不动声色,悄悄给诸伏景光发了条短信。
【认识?】
诸伏景光落在桌面上的手指随意滑动,恰巧是一个对号的形状。
松田阵平了然。
这个长头发的家伙身份不简单,不能被看出来他们几个认识,大概率是诸伏景光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接触过的人。
他跟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萩原研二默契地眨了下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的赤井秀一在被审视时同时也在纵观全局,现场总共六个座位,现在只剩下两个空座,其中两人是曾在观察一之羽巡时见过的警察,他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另外的两人则是苏格兰和波本,稍作思考后,他跟苏格兰打了声招呼,顺势在苏格兰旁边坐下。
如果是苏格兰,说不定还能交换一下情报,换成其他几个人就未必能交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人面色不显,注意力却都落在了门口,等待最后一个人出现,也等待着预告函中整点一刻的降临。
屏息凝神中,五个心中各有想法的人心中无声的倒计时逐渐重合:
5、4、3、2……
“比我想象中齐全,欢迎各位出席。”
侧面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一转,不知何时,竟然有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吧台后。
那人煞有其事地看了眼表,叹息一声:“好吧,不等他了,他不来也没什么关系。”
随着那个男人抬起头,一张在各大新闻发布会中再熟悉不过的脸显露无疑。
“你们好,我是飞鸟环……嗯,要不你们也互相自我介绍一下?”
他笑着说:“虽然在座的各位都是对手,不过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盟友,能和睦相处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不强制要求你们和睦相处,毕竟爱情里往往具有排他性。”
他自顾自说着,打了个响指,周遭骤然暗下来,摆满了咖啡杯的柜子上缓缓降下一块屏幕,在昏暗的空间内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几张神情各异的脸。
“如短信中所说,这是一场游戏……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攻略对象吗?”
他转过身,略带欣赏又略带叹惋地望着身后那块屏幕上映出的青年,无视身后拍桌而起的某人“你到底想做什么?!”的质问,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语气平静道:
“关于……真实的一之羽巡。”
第112章
“三年前的某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被连入了一场游戏,经过多番确认,我找到了这位玩家。”
屏幕上的画面变化,出现了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青年黑发黑眸,唇角微微上扬,但眉眼倨傲,第一眼看过去给人的感觉并不温和,强忍着看久了才能慢慢察觉相貌中的清隽。
“想必各位都跟他有过不少交集。”
飞鸟长官对那些离谱的交集是怎么来的丝毫不提,顿了顿,转身说:“松田警官,可以坐下来听吗?赤井君是我专门从FBI那边借来的帮手,别挡住他的视线了。”
降谷零瞬间转头:“——?!”
赤井秀一无视波本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跟身旁的苏格兰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并不否认这层被突然挑明的身份。
他对那个叫做飞鸟的长官称不上有多尊敬,直接拿自家卧底的真实身份作为交换博取他方的信任,这种行径对同样身为卧底搜查官的他来说无法讨到好感,但抛开个人情绪,他也愿意承认,日本公安的这位长官是个厉害的角色,至少的确以最小的牺牲就赢得了他的信任。
松田阵平才不管什么FBI,亲眼见到跟预想中如出一辙的策划人,把他找来的目的也果然是与一之羽巡有关,他反而平静下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的语气听不出确切情绪,稳定到极致也是一种岌岌可危,可以承载数倍的压力,也可能只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就能彻底打破平衡:“游戏?玩家?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
“不要打断我。”
飞鸟长官笑里藏刀:“还是说,你真的完全无法接受,其实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游戏里的角色的事实呢?”
“你——!”
“小阵平!”
萩原研二死死抓着幼驯染的手臂,试图把人拉回来。
僵持中,与身旁站着的人对上视线,萩原研二的眼眶微微睁大,陡然意识到,其实松田阵平此刻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得多,这反而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没松手,也不敢松手,缓慢而严肃地摇了摇头:“不用信他,姑且先听他说完。”
松田阵平垂在身侧的手愈发攥紧,手背青筋凸起,最终,当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缓时,他的拳头也慢慢松开,泛白的指尖依稀能看到一抹指甲挫破掌心时留下的血红。
松田阵平死死盯着飞鸟长官,被身旁的人合力拉回椅子里。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
游戏,玩家,听起来脱离现实,但他们真的亲眼见过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那并不能确切代表什么,却足够让他们将其联想到一起。
飞鸟长官如同一位看到教室里安静下来的教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正式授课。
屏幕上的照片变了,是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配图是一把手枪和一张警官证。
“七岁的时候母亲因病离世,跟随父亲来到东京,抵达当天,他们遭遇了一场随机性质的街头枪击案,他的父亲当场去世。”
飞鸟长官的语气毫无波澜:“杀死他父亲的那把手枪来自一个弄丢配枪却抱着侥幸心理没有选择立即上报的警察,这大概就是他对媒体说不会原谅警方的原因?小孩子嘛,会迁怒也正常。”
随着画面一转,照片里那个被话筒包围、面无表情盯着镜头的孩子抽条长大——刘海遮住凌厉的眉眼,穿着一身黑色的校服,与小时候相比神情中多了点儿这个年龄特有的朝气,但即便是在挤挤攘攘的毕业照里,也还是像是跟所有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路跳级考进东大。”简短的一句话总结了十几年的独行和努力。飞鸟长官的声音突然停了,转头纵观全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操控屏幕,画面再次切换,场下那几人的表情骤然变化。再接下来的故事已经用不着他讲解,所有人都能从那张照片里看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如你们所见,然后他病了。”
“也许就快死了。”
飞鸟长官靠在吧台边,语速始终平缓:“游戏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只要还在游戏里,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病人,我猜这就是他明明讨厌警察却还是选择进入游戏的原因。”
“他的通关奖励是能够在这个世界里实现愿望的道具,至于所需的通关条件,他的最终任务是成为警察厅长官。我没有退位让贤的计划,这也不是仅凭个人能力就能加速完成的任务,所以留给各位的时间还算充裕。”
“在座的各位和一之羽巡恋爱时我就能解锁不同道具和情报,所以召集大家来的目的很简单,我需要你们不留余力地攻略一之羽巡,直到刷出同款的通关奖励,我会用它将我们的世界和一之羽巡的游戏彻底分开。”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这种超出实际的事情需要消化。
是否要相信这件事?
是否要相信这个人?
是否要按计划执行?
“我有一个问题。”
赤井秀一展现出了属于全场除了那位长官以外最年长的一位的淡定,他没有过多纠结于信与不信和现实与否,而是冷静指出一个并未被提及的盲点:“那是谁的座位?”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同一个位置。六个座位里偏偏空着一个,那总不会是为飞鸟长官本人准备的。
“这个嘛……”飞鸟长官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看向了门口。
众人不解,在反应过来之前,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是我。”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青年放松地倚着门框,似乎已经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了,他嘴上说着话,但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略微仰着头,远远望着屏幕上那个与自己相貌相同但穿着病号服的青年。
片刻后,他勾唇笑了,坦然收回了目光,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
脚步声打破凝结的氛围,这位姗姗来迟的第六位参会人在屏幕和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光线昏暗,一切光亮都来自那块屏幕,照片中穿着病号服的青年与现实中身姿挺拔的青年在一瞬间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来自一之羽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又似乎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后在情绪各异的视线中,他抬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如同邀请一般的姿势。
他的笑容依旧会让人联想到傲慢,也依旧一眼看过去总是令人本能生出偏见,眸底幽深,语气轻松:
“那么,欢迎各位前来挑战,还请多多指教。”
第113章
一之羽巡坦然地在唯一的空座坐下,他的背一贯挺得笔直,此刻也不例外。所有人都在看向他,他的双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从容。
被以最直接的方式撕下玩家的面具和现实中的伤疤没让他产生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正如毫不意外飞鸟长官会邀请他出席这场针对他的圆桌会议,他也根本不意外飞鸟长官会将情报昭告天下。
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飞鸟长官的确就是这么个人。
其实他很欣赏这种行事风格。
他露面不是因为同意与飞鸟长官合作,他们两个大概不会有能谈拢的时候,来只不过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不会放水,更不会心软配合,就算他们真有不得不赢的理由,他也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怎么没人说话?”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好了。”
“我可以看到你们对我的好感度。”他轻描淡写地直接抛下一记惊雷。
面对错愕的目光,一之羽巡随意摆摆手:“我没有刷好感度的爱好,这对通关没益处,这个版块早就被我隐藏了,我也不会主动查看你们对我好感是多少分。”
“虽然我个人对恋爱版块不感兴趣,但我完全不介意有人来刷我的好感度,不过攻略的时候请注意,不要干扰我做任务。”
他十分直白地表示:“我是不会对打扰我工作的人抱有好感的,要是擅自插手我的工作,就算帮上了忙,我也不会生出感激。”
这完全是在教他们该怎么攻略他——赤井秀一摸了摸下巴,确定这人是真不在乎有人有所图谋刻意接近他。
他很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
他对游戏这番说辞的接受度很高,毕竟一之羽巡在组织的时候,他就已经亲眼见过失忆的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要是没猜错的话,曾有意无意留意一之羽巡的头顶的苏格兰和波本也能看到那个进度条,只不过彼时他只是察觉,并未确定那个进度条代表什么含义。
不足十分之一的好感度,完全符合他对一之羽巡的预期。
一之羽巡的身份又一次逆转,他带着探究前来秘密观察过,自从一之羽巡回到日本公安后他就无法再看到那个进度条,不知道恢复记忆后一之羽巡对他的好感是否有所变化。
过去可以不留意,要是将其作为任务开展相关工作,那参考数值进行分析就非常有必要了。
一夜之间从警察到罪犯,逆转了身份和立场,好感度进度条从一之羽巡的眼睛里变到他的眼睛里,是玩家和游戏角色的逆转。虽然不确定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出现那种状况,但估计跟日本公安的这位长官脱不开关系,联系BOSS曾经发下的让所有人都去找一之羽巡恋爱的离奇任务,也许这件事跟BOSS也有些未知的关联。
“有什么要提问的吗?”一之羽巡好整以暇地说。
他纵观全场,笑了笑:“好吧,有问题可以私下来问我,电话和短信联系也没问题。”
起身的时候,他顺手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去吃饭。”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几乎是同一秒,椅子急促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刮蹭声,有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关门的时候,萩原研二突然停下,转身朝诸伏景光点了一下头。
诸伏景光心领神会。
随着门被关上,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位卧底——这样一来倒更像一场组织内部的聚会了,他们过去也不是没像此刻一样私下小聚过。在组织里作为苏格兰、波本、黑麦的时候,他们依靠苏格兰的调和来维系关系,现在以另一种身份坐在这里,相处模式依旧没变。
在整场会议里始终像一座被废弃的雕塑一般沉默着降低存在感的苏格兰,成为了属于威士忌们或者说卧底们的主导者和发言人,他精准地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侧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长官。
“恕我直言。”
视野转换时,比起那位站在屏幕前的长官,诸伏景光更先看到的是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穿着病号服的青年,这让他的话音停滞了一瞬。
诸伏景光无声地深呼吸,将一切情绪掩藏在内,嗓音坚定而冷静:“假设世界上真的存在游戏和现实之分,也假设真的有能将游戏和现实划分开的道具,我愿意听从上级的安排执行任务。”
“但介于您之前的某些行径,请您回答我,我该如何相信,您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或者某种特殊目的,而是真的为了解决这一困境。”
“哦?”飞鸟长官慢慢笑了,看起来并未因此感到冒犯,相反甚至心情愉悦。
诸伏景光恍惚了一瞬,用力眨了下眼,几乎以为是看错了人。
“当然,你会产生这种顾虑很正常,我可以体谅你现在的心情,毕竟就算你把公事私事分得再清,也无法欺骗自己真的从始至终都对他无动于衷,毫无私情。”
飞鸟长官关闭屏幕,上面显示的人像随之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昏暗的光线中,他闲庭信步般地去打开了灯,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桌面,却没让三位卧底的表情缓和。
“更何况你的担心的确不无道理。”
“……什么?”
飞鸟长官没有理会那声脱口而出的错愕疑问,漆黑的眸子在灯下透着一丝渗人的光晕。
“不过,诸伏警官,作为一名警察,比起质疑,你现在更该做的,该是执行吧?”
……
“不合口味吗?”
一之羽巡放下夹菜的公筷,在他的对面,分别坐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收到松田阵平的短信时,他第一时间想到这家餐厅,来的路上订了桌位,以至于错过了这场针对他的会议最精彩的部分。
松田阵平盘子里的菜快被堆成小山了,他却没心情吃,破天荒地第一个放下了筷子。
萩原研二有所预感,试图通过夹菜打圆场,至少先把这顿饭吃完,但他失败了。
“你是打算就这样吗?”松田阵平已经把话说了出来,“像以前那样,吃个饭,聊聊天,各回各家,第二天照常上班……就这样而已,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之羽巡没说话,举起自己的碗,把萩原研二筷子上夹着的菜接过来,等细嚼慢咽吃完这块肉,他才抬眸开口:“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们过去那些日子?”
松田阵平一呆,没料到一之羽巡会往这个方向说,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质问统统卡在喉咙里,像一枚生锈的齿轮,憋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
“尝尝这个。”
萩原研二适时出声打断两人微妙的氛围,感慨道:“这道菜果然还是这家做得最好,上次也是一之羽请客,算算快一年没来过了吧。”
这一次松田阵平没有拒绝,沉默地吃了被放在盘子里的菜。
于是餐桌再一次沉默下来,直至最后也没人出声。
一之羽巡去结账的时候,听到身后紧跟着响起的脚步声,他径直路过收银台,走向走廊深处。
直到周围不再有人影,他停下脚步,转身问:“你要跟我抢买单吗?”
萩原研二笑了,又有些笑不出来。
其实他不太想在三个人都在场时跟一之羽巡独处,这会让他微妙地觉得自己冷落了幼驯染,但他有不得不单独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一定有人要问出这个问题,那他希望是由自己来面对和承担。
“那些……那些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吗?”
一之羽巡反问:“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萩原研二意识到,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第一次无法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让他觉得眼前的人更加陌生了。
这半年里发生的事一直在颠覆他对一之羽巡的认知,被砸得晕头转向然后或主动或被动接受适应,如此往复,甘之如饴。
越是去认真思考,越是想为这个人开脱,他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在心中祈祷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一之羽巡并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体贴。
“……我想知道答案。”他呢喃着说,比起说给对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无论事实如何,我都能接受,我想听你的答案。”
灯光明亮,悬在头顶,像是审讯室里的聚光灯,将一切真实和痛苦暴露无遗,僻静的走廊拐角再次陷入寂静。
“萩原,你还喜欢我吗?”
萩原研二沉默几秒:“你不是说可以看到我们的好感度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半调侃道:“你没有认真听题,我也说了,我不会主动查看其他人的好感度。”
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希望我再多关注你一些吗?”
一之羽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萩原研二比他高出些许,他背着手,略微仰头与其对视。
“萩原,我也热衷于追求完美,但现实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答案。”
他认真说:“你很聪明,所以总是考虑很多,可事无巨细地罗列每一种隐患和担忧事发时自己能否轻松应对,即便最后顺利完成了这件事,比起高兴和庆祝,更先出现的想法也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出错,而不是喜悦。”
“这一次你又是在犹豫什么呢?这场会议结束后,你要做的其实跟过去一样,想办法让我更加喜欢你,仅此而已。我来自哪里、是否有其他身份,这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没有影响,别让飞鸟长官的任务成为你的负担,要是不想做,那就直接无视。”
他帮萩原研二理了理领口,手在半空中停顿,最终还是向外移动,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萩原研二肩膀,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在传授经验的前辈。
“尽可能享受这个过程,萩原,不必走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目光颤动,艰涩道:“你真的病的很重吗?”
一之羽巡一愣。他眼睛微微睁大,难得一次略显呆滞,甚至忘了还落在对方肩上的手。
回过神,他瞬间把手抬起,哑然失笑:“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抱歉,刚刚说了多余的话。”
“是真的吗?”萩原研二急切追问。
一之羽巡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这对攻略我似乎并不重要。”
没有正面回答,但对一之羽巡这种个性的人来说,就就已经是一个明确的答案了。萩原研二眼眶发酸:“前辈……”
一之羽巡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饶了我吧,别露出这种表情。”
他很少谈及过去,罕见地主动回忆起来:“第一次在警视厅见到你,你一直站在旁边看我,我想,这个人的眼睛很漂亮,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但你当时只是盯着我看,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每次见面你都在笑,运气真好。”
他长呼了口气,仿佛吐出了胸口一直以来郁结的烦闷,露出笑容:“萩原,再笑一次吧。”
萩原研二目光颤动,终于无法抑制,上前一大步,用力把人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一之羽巡的颈窝,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至少这一刻,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跟一之羽巡想看到的笑容无关,但他实在无法挤出笑容。
恍惚间,萩原研二听到耳畔响起低声的劝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什么好怕的,即使没遇到过我,你也不会寂寞,现在不过是把你原本平静的生活还回来,所以不要难过。”
萩原研二弓着背,身体向下压,他迟缓地摇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一之羽巡不堪重负被迫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刻着富丽花纹的墙上,更加切实的触感来自萩原研二手臂,仿佛已经穿透血肉碰到了骨头,格外硌人。
一之羽巡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背,才后知后觉,萩原研二的身体正细微颤抖。
他抬起头,与几分钟前出现在走廊拐角的人对视,无声地开口说了一句话,没让萩原研二听到。
……
【抱歉】
走廊的另一端,松田阵平发现自己竟然毫无障碍地读懂了那个简短的口型。
陌生又清晰,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第一个念头是:呵,那家伙又开始了。
看到一个人就开始去找另一个,对其中一个生出歉意就要对另一个道歉,明明毫无逻辑,那家伙做起来却理所当然。
没有变,和以前一样。
这个家伙跟以前一样。
松田阵平想,这样就可以证明,无论一之羽巡来自哪里、抱着何种目的,即便将真相直白撕开,他们之间依旧没变。
他们之间是可以不变的。
在一之羽巡离开之前,他们三个还是他们三个。
“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大步走过去,气势汹汹,正如半年前听到锦旗时才知道事发时在机动队好端端坐着的自己竟然在公交车上拆了枚炸弹还抓到了持枪抢劫犯,他第一时间意识到罪魁祸首是谁,风风火火冲出去,分不清究竟是担心还是恼怒,总之一切情绪汇聚为了看到某个人平安无事出现在眼前时的骤然放松——但那时他无法承认自己会为一个合不来的、讨厌的人如此紧张,只能一股脑儿地归类为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卷的黑发晃动,将鼻腔的酸意掩去,对着走廊尽头怒道:“一个两个都说去结账,结果根本没人去结,我又没带钱包,服务生还以为我是来找茬的,再不去结账店长就要报警了!”
“喂!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堂堂一之羽警视监还吃霸王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114章
“奇怪。”降谷零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不该啊……”
他转头问一旁的幼驯染:“你不觉得他现在很怪吗?”
诸伏景光起身接过望远镜,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天在这里观察一之羽巡,他精准找到某扇开着的窗户,站在窗边浇花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甚至笑着朝他们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明知道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对上视线,来自狙击手的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侧身隐蔽。
“我没看出什么异常。”诸伏景光说。
“我也没有。”降谷零敲了敲桌面,“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觉得奇怪。”
“你指哪里?”
“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成为警察厅长官,他现在的状态也合理,以他的能力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降谷零抬起头,隐藏在金色发丝下眉头蹙着:“可一之羽巡真的会接受这种通关方式吗?”
他细数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突然失去记忆变成组织成员,又突然恢复记忆回到警察厅变成警视监,整件事跟飞鸟长官和BOSS脱不开关系,他们三个现在可能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才会和平共处。如果我是一之羽巡,现在的平静一定是障眼法,私下肯定在密谋其他计划……不行,我得弄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越分析越觉得一之羽巡要搞事,降谷零风风火火离开了。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诸伏景光一时无言,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他看向身后的窗,微风掀开半遮的窗帘,露出一半天空,遥遥相隔的另一扇窗前已经不见人影,只剩下一盆在阳光下尽情舒展枝叶的盆栽。
一之羽巡和他的幼驯染在某些地方十分相似,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推演对方的行为简单粗暴但有效,他认同幼驯染提出的疑点,又忍不住担心那是一之羽巡故意为之,让所有人怀疑他留有后手也是计划中一环。
一之羽巡的想法太难猜了。
不过他也同意,恐怕一之羽巡不会善罢甘休,警视监的职位对一之羽巡来说无法构成补偿,所有人都知道,以一之羽巡的能力,升职是迟早的事。
口袋里震了一下,诸伏景光回过神,拿出手机,动作微顿。
……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店员热情上前,下巴留着些许胡茬的男人礼貌回应着,目光却锁定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
“我找人,谢谢。”他说。
店里只有一桌坐了人,选址在这个位置注定了这家咖啡厅平常不会有太多客人造访,很少有人会为了一杯咖啡不辞辛劳跑到郊区,更何况作为咖啡厅来说,这里的咖啡口味并不算出彩。
一之羽巡为什么约他在这里见面?因为远离人群,因为他们曾经来过,还是有其他原因?
“你来了,坐。”
一之羽巡面带笑容起身迎接,就像他们两个真的是一对关系不错的朋友。
坐下时,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被摆到面前,诸伏景光不解,店员抱着托盘,笑着解释:“是那位先生提前点的,请慢用。”
他看向一之羽巡,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唇角仍旧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说道:“随意点的,希望合你口味。”
“……谢谢。”
一之羽巡就是这样一个人,诸伏景光想。
会不征求意见直接为你安排一切,明明精神上想要抵抗,头脑冷静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做出的选择往往是正确的。
诸伏景光尝了一口咖啡,还是想不通一之羽巡是什么时候摸清自己的口味的。
他从未在一之羽巡面前吃过同一种食物两次,就算是一之羽巡失忆的时候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没对口味菜色表过态,一之羽巡却精准找出了最合他口味的那个。
他们谁都没开口,氛围宁静,静到仿佛远处的海浪越过沙滩穿透玻璃翻涌到心间。
一之羽巡约他出来,却不主动开口,只是懒散地靠在椅子里,望着远处的海岸,诸伏景光盯着手中的杯子,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匆匆放下咖啡,心不够定时手就不够稳,发出的声响掩盖了心跳,也引起了坐在对面的人的注意。
对上视线,诸伏景光的动作慢下来,杯子里的深色液体洒出一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说些什么。
太安静了。
“一之羽。”
打破寂静的瞬间,诸伏景光也意识到,刚刚的沉默出现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他骑虎难下,张了张口:“我……”
一之羽巡能猜到他的口味,他却猜不到一之羽巡找他来意欲何为,也就无法挑起话题。
他们两个的共同话题也许只能追溯警校时期的零格斗基础入学再到咬牙训练榜上有名,但一之羽巡的警校生涯跟他是截然不同的。
不,应该说,最大的差别是,那对一之羽巡来说并非一段重要的人生旅程,而是一段游戏的副本,对他来说却是实现成为警察的理想的关键一步和与意料之外的新朋友建立羁绊的美好时光。
七岁那年,他在心中发誓要成为警察,同样是那年,另一个世界的一之羽巡对着媒体说出不会原谅警方。
一之羽巡讨厌警察,只是因为游戏设定才会成为警察,即便是不喜欢的事,一之羽巡依旧可以看起来云淡风轻地做到最好,所以就有了他认识的这个成为了警察的一之羽巡。
自信于自己的能力的同时从不看轻周围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成为别人的依靠,也从不吝啬于将胜利的果实分给众人……所以哪怕没有一张和善的脸也不隐藏自己的傲慢,空降到警察厅后,一之羽巡仍旧迅速得到了曾经得到过的拥护,待遇与昔日那位为人称道的警界之星并无差别。
诸伏景光认为这才是一之羽巡真正令人折服之处。
他告诉自己,排除私人情感,哪怕是刻意催眠也罢,这种欣赏是必须存在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承认自己对一之羽巡存在欣赏和憧憬,那又怎样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真正打动一之羽巡。
不知这能不能算运气好,因为他对这个任务不算毫无经验,甚至连任务对象都没换。
……但是一之羽巡能看到他真实的好感度!
想起这件事,诸伏景光骤然惊醒,回神时也慢半拍意识到,在一之羽巡眼中,自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后就沉默一言不发。
他试图找补:“……你觉得咖啡怎么样?”
一之羽巡欣然道:“不错。”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诸伏景光没话找话地说:“我这杯也不错。”
一之羽巡噗嗤笑出声,继续吃起吃了一半的甜品。
诸伏景光看着邀请自己来到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私下见面的人,明明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两只咖啡杯,无论怎么看都触手可及,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对一之羽巡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对他来说却是现实。
那场会议的最后,面对飞鸟长官的答非所问,他无法再继续质问下去,因为对他来说身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将一切都视作游戏的一之羽巡。
飞鸟长官说得对,谁都无法保证是否有下一个玩家降临,也无法保证其他玩家能像一之羽巡这样遵守道德底线。
学生时代,他也曾经在游戏里杀死过剧情中的NPC,所以他只能选择接受也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你讨厌飞鸟长官吗?”
话题突然转到始料未及的方向,诸伏景光斟酌着回答:“我很尊敬他。”
一之羽巡愉快地笑了一声。
“那听起来我比你喜欢他一点。”
聊天的主动权再次被一之羽巡掌握,诸伏景光却因此放松下来。他对一之羽巡有所图谋,但一之羽巡根本没什么能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跟任务目标见面,这是件好事。
“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并不和睦。”他的表述十分委婉,在他眼中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完全是剑拔弩张的状态,顿了顿,他小心道,“我以为你讨厌警察。”
一之羽巡对愈发趋近敏感的问题表现得十分坦然:“如果当年我遇到的警察是飞鸟环,就不会有那场意外。”
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是,一之羽巡竟然在讨论“如果”。
“飞鸟环不是一个好上司,不顾下属的性命和前途,将卧底作为筹码选用或抛弃,他没大众宣扬的那么光明磊落,但对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跟警务体系产生交集的普通民众来说,他是个好的警察厅长官。”
诸伏景光将此理解成针锋相对之下的惺惺相惜。
他不止一次在这两人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这也是他坚定认为一之羽巡能完成通关的原因,毕竟他已经看到了站在顶点的飞鸟长官。
“所以你今天找我过来,是想劝我不要对飞鸟长官抱有偏见吗?……这样只会让你更烦恼吧,我收到的任务可是要不择手段地攻略你。”
一之羽巡听后反而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你准备怎么不择手段?”
“……”
一之羽巡笑起来,语气轻快:“苏格兰,你跟我是两类人,你的不择手段就算再怎么无视规则,也是有底线的。”
诸伏景光哑口无言,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一之羽巡话锋又一转:“我不是在劝你,你有什么理由不对飞鸟环抱有偏见?即使他真的有苦衷也与你无关,那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苦衷吗……”诸伏景光喃喃。
【“然后他病了。”】
【“也许就快死了。”】
伴随着飞鸟长官轻描淡写的声音一并在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身着病号服的青年的照片,诸伏景光目光垂落,悄无声息地调整呼吸,不想被察觉异样。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从一之羽巡身上得到能够将这个世界与一之羽巡的世界切断的道具——无论是个性使然还是出于残酷的现实,一之羽巡都不会轻易放弃通关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他并不想把一之羽巡和苦衷这种字眼联系在一起,这让他觉得自己对一之羽巡不够尊重,因为离开这个世界后一之羽巡就要重新面对病痛折磨,但一之羽巡一直以来都在积极升职加速通关,毫不松懈。
传闻中的一之羽,火箭式的升职速度,只有少数几人还记得的警界之星……每一个名号下埋藏的都是一之羽巡的付出和努力。
比起暂时的虚假的健康和人生,一之羽巡更在意的是胜利。
一个有目标的人总是比漫无目的的人更容易收买,我要不择手段地攻略他——这样想着,诸伏景光却说出了和原计划不同的话。
“我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
他神情冷静,口吻处处透着理智:“虽然不明白原理,你在组织的时候,我看到过你对我的好感度。我想知道我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既然鼓励我攻略你,你应该不会介意告诉我这个数值作参考吧。”
一之羽巡抬眸看了他一会儿,把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你还是不要了解我比较好吧。”
诸伏景光的眼睛蓦然睁大。
熟悉的话语,甚至是在同一个地点出现。
身体僵硬,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诸伏景光定定地看着留在桌面上的戒指和纸币,没有转头。
挂在门口的风铃恢复沉寂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释然一般合上眼。
他想:我又被他看穿了吗?
第115章
一之羽巡回了忍足警官的简讯,抬头看向沿途的海岸,难得的有些感慨。
第一次来这附近是为了见苏格兰,后来他们像他此刻这样乘公交车返回市区,途中他首次触发了游戏的恋爱版块。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竟然会让人生出已经过去许久的错觉。
车厢空荡荡,只有路边偶尔响起的鸣笛声,一之羽巡想起了某件趣事,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那面锦旗还在吗?】
松田阵平打字一向飞快,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信。
【找茬来了?】
【上班玩手机,写份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告诉了松田阵平到底什么才叫找茬,愉快地收起了手机。
他换了个座位,打开车窗,风吹起刘海,他眯了眯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一带,但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沿途的风景,也许是因为季节变换,行人不会被海风吹得凌乱,景色竟然比记忆中令人心旷神怡。
他收回最初对苏格兰选择这里见面的评价,苏格兰不是选了一个不适合约会的地点,而是选错了在此见面的时节,就像那盆直到他离开威士忌的安全屋前仍旧没有结果迹象的小番茄盆栽,想在错误的时间得到正确的结果,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但愿那枚戒指能让苏格兰回想起过去对待彼此心知肚明的恋爱任务最初的态度,他享受那种身心上的博弈,也欣赏那种心无旁骛的敬业。
今天休假,但他还是回了警察厅。
基础任务给出的经验值对通关的推进效果微乎其微,但他仍旧对递来的案件来者不拒,积少成多,哪怕能让他快一秒钟通关,也算这个任务没白做。
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之羽巡动作微顿,但没影响他直接开门进去。
一个人站在他的办公桌旁,一之羽巡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提醒:“站在那里会被波本看到。”
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转过身:“那希望他身边没有狙击枪。”
“但他身边说不定有个狙击手。”一之羽巡随意伸手,“坐。”
“谢谢,一之羽警视监。”
“你是怎么进来的?”
长发男人倚靠在沙发里:“这里的安保有待加强。”
“谢谢提醒。”一之羽巡打开柜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们目前还算恋爱关系,见面应该不需要理由。”
“是合作关系,不过也差不多……茶还是咖啡?”
“咖啡,很久没喝过你的手艺了,甚是想念。”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一之羽巡从柜子最顶层拿下两只咖啡杯,选择咖啡豆的时候顿了一下。
……有几包不是他买的。
他拿出来一包翻看检查,牌子是熟悉的品牌,也没有破损的痕迹,他把咖啡豆放回原处,姑且不去深究。
他感叹道:“你说得对,警察厅的安保有待加强。”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音,黑麦威士忌半调侃半叹惋地说:“保持现状也不错,不然见你一面也太难了,更何况是攻略呢?”
今天见的人倒是都对攻略的事十分坦率,就差直接问你觉得怎样才能攻略你了。
他喜欢目的性强的人,这样大家都方便,没什么不好。
一之羽巡认真打磨咖啡豆,问道:“那你准备怎么攻略我?夸奖我的咖啡可不足以让我心动。”
“你的咖啡倒是挺让我心动的,可惜日本公安未来的一把手不可能给FBI专供咖啡。”黑麦摩挲着下巴,“让你爱上我这种事我可做不到,我准备找个盟友,让你爱上他。”
一之羽巡欣然道:“再次感谢你的夸奖,我也觉得我的咖啡非常不错。”
他转身操作咖啡机:“虽然不知道你会选谁做朋友,不过应该可以先排除波本。”
听了这话,黑麦反而给出了相反的看法:“未必,我一直觉得你挺喜欢他的,赢面很大。”
正在泡咖啡的一之羽警视监转身,友好地给出建议:“我的意思是说,波本根本不会跟你结盟吧。”
赤井秀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的确是个问题。”
“你们的关系是一方面,要真想结盟,波本也只会选择苏格兰。”
“那可未必。”
对方反驳得太快,一之羽巡来了兴趣:“哦?”
赤井秀一双手环胸:“我们五个人里,只有我才适合做盟友。”
“理由呢?”
一之羽巡俯身将咖啡放在客人面前,那位客人嘴上说着喜欢他的咖啡,咖啡真的送过来时,眼睛却一直在追着他的眼睛。
“因为只有我是真的只想攻略你而已。”
没得到想看的反应,赤井秀一端起咖啡:“就算他们的关系再好,难道能好到连爱人都平分共享吗?正因为信任彼此、亲密无间,才更对容易彼此的私心有所察觉,无法达成合作。”
不愧是好感度永远毫无变动的黑麦,分析得有理有据,但一之羽巡对此不做评价。
他懒散地靠在办公桌旁,喝了口咖啡,随手将杯子放在旁边。
“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测试警察厅的安保吗?”
“你那天说,有问题可以私下问你,应该还算数吧。”
“当然。”一之羽巡饶有兴趣,“你想问什么?”
“你能看到周围人对你的好感度,我曾经也看到过你对我的好感度。”赤井秀一冷静道。
尽管不确定自己对一之羽巡的数值是多少,但他清楚知道一之羽巡对自己的好感有多少,他不是个没有自信的人,但他的对手是一之羽巡。
想要在短时间内在情感上胜过一之羽巡不现实,那天的会议上,他能轻松得出结论,对于这个任务,自己绝对是最不占优势的那个,所以破局的第一选择一定是结盟。
其余四人各有各的优势,而旁观者清,他也能看出那几人的劣势都在哪。
“你也想知道你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黑麦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不影响一之羽巡明知故问。
赤井秀一捕捉到了关键词——也,但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答案只需要调查一下一之羽巡这几天见了、跟谁联络过,不值得把珍贵的提问机会浪费在这里。
“为什么我会看到你对我的好感度?”
一之羽巡漫不经心:“也许是有人使用了特殊道具,把一切逆转了吧。”
逆转——所以他的阵营从红方变为黑方,玩家和NPC的身份对调,黑麦跟他维持着恋人关系,能反过来看到他的好感度也不值得惊讶。
苏格兰今天同样对他提了好感度的问题,波本过去不止一次问过他打分会打多少,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跟他保持恋爱关系的人才能看到好感度提醒。
赤井秀一挑明真实目的:“你们那位飞鸟长官不可能舍得把你推向组织。”
两人对视,分别露出了一个相似的假笑。
“既然不是飞鸟长官做的,那罪魁祸首会是谁?一个连我都好奇的问题,恢复记忆回到日本公安后的你却一直按部就班工作,没有任何要调查的意思。”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对吧?”赤井秀一盯紧一之羽巡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组织的BOSS是谁?”
一之羽巡的笑容慢慢渗透出些许真实,无视略带压迫感的气氛,再次端起杯子。
“你果然很专业……无论是做罪犯还是做卧底。”
所有人都把大部分关注点放在了攻略和游戏上,唯独黑麦只分出了小部分精力来攻略他,重心仍旧是攻打黑方阵营。
“我不是日本公安,我也不完全相信你们那位长官的话。”赤井秀一直言不讳,“和你一样,那位长官一定对计划有所保留,没说实话。”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恋人之间不该以诚相待吗?”
一之羽巡坦然道:“我也不止你一个恋人。”
赤井秀一也很坦然:“我也没阻止你告诉其他恋人。”
“我告诉琴酒你也不准备阻止吗?”
赤井秀一一哽。
差点忘了这人跟琴酒也有过一段,他摸不清这是在故意呛他还是真这么想,但不影响他笑着反问:“你会告诉他吗?”
“为什么不呢?”一之羽巡摊摊手,拿出了熟悉的说辞,“对恋人不就该以诚相待吗?”
赤井秀一认输了,无奈道:“在这种地方就别燃起好胜心了吧,一之羽君。”
“放心,我是很公平的,不会厚此薄彼,让你白白闯一次警察厅。”
说话间,一之羽巡的表情略微冷下来,赤井秀一知道那是即将进入工作状态的意思,他不禁坐直几分,神情严肃起来。
“和飞鸟环一样,那个组织的首领大概率也能接收到游戏的任务,并且从中获取特殊道具。”
“我作为警察对飞鸟环完成任务十分有利,所以BOSS使用了某种道具将一切逆转,我成为了那个组织的一员,自然会为他做事。”
“飞鸟环无法阻止逆转,但可以叠加道具,他的应对办法是让我失忆。”一之羽巡双手环胸,语气平淡,“无论是作为警察的记忆还是捏造的作为杀手的记忆,一概抹除。”
赤井秀一听懂了。
“你们那位长官还真是……”
他都有点儿佩服那位叫飞鸟的长官了,但当着某个爱记仇的人面前说这话显然没好处,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个性如何姑且不提,一之羽巡是个有明确的道德底线的好人,嘴上说的都是空话,实际行动才是证明,他会因为自身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责任去保护其他人,也许还要结合一下一之羽巡的真实成长经历,会执着于持枪证跟这个脱不开关系……
总之,将一切因素汇聚到一起,失忆后的一之羽巡不会相信自己是杀手,也就不会像做警察时那样尽心尽力为组织工作。
“所以你才不相信自己是组织成员,始终没有为组织工作。”
“不。”出乎意料,一之羽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
“我只是不相信我的任务会那么草率地结束而已。”
一之羽巡扯了下唇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做卧底做不好,被人发现身份,警衔那么低,连做警察也没做明白,一事无成,竟然还好意思跟那么多人谈恋爱……呵,我做不出那种蠢事,里面当然有猫腻。”
赤井秀一:“……”
这群日本公安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FBI探员决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掩饰性地喝了口咖啡,顺着内容继续往下说:“所以等那位长官得到能把一切纠正的道具,你就恢复记忆回到了警方。”
这不难理解,但复盘时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无论是第一次逆转还是第二次,事发前你都处于失踪状态。”
两次事发,波本每次怀疑过一之羽巡是跟他待在一起,被质疑时他也就自然得知一之羽巡失去踪迹。
“你去了哪?和谁在一起?是主动还是被动?”
一之羽巡轻笑:“你是在审问我吗?”
“你误会了,我没——”
他的确是这个意思,但他不希望一之羽巡对此生出反感。然而办公室的主人双手撑在身后的办公室,姿态放松,比他更快开口:“我当然是跟那个组织的BOSS在一起啊。”
赤井秀一话音一顿。
“哦,对。”他笑着说,“以我们的关系,你一定不会介意被我审一下吧。”
“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杯子,“要续杯咖啡吗?”
赤井秀一面不改色延长交谈时间:“我觉得可以续两杯。”
“你晚上不准备睡了吗?”
“谢谢提醒,可以顺便预约一下你晚上的时间吗?”
“FBI不加班,但警察厅可是要加的。”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你还有二十七秒决定是要喝咖啡还是茶,这样在我去开会之前,你就能愉快地一边喝一边跟我聊最后七分钟了。”
……
结束加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十一点钟。
松田阵平的短信总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就能把他和萩原研二两个人的事事无巨细地说清楚,一之羽巡回了个【阅】,收起手机用钥匙开门,迈入玄关时脚步微顿。
他环视四周,慢慢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径直走向书房。
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书籍、盆栽、抽屉里的糖、书桌上的酒瓶……
最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瓶酒上。
他站在书桌旁垂眸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落在其中一瓶酒上。
波本来过?
不,恐怕不止吧。
一之羽巡的手向旁边移动,又落在另一瓶酒的瓶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响,仿佛来自酒瓶的抗议。
他笑了笑,随手举起那瓶酒,柔和的灯光从上方投下,他眯起眼睛,透明的玻璃瓶底部,一枚被酒水包裹着的子弹正安静陈列。
卧室突然传来响动,十分细微,他下意识转头,顺手放下那瓶酒,瓶底与桌面接触时毫无声响。
转身走向卧室时一之羽巡忍不住低声吐槽:“我家是观光景点吗……”
第116章
诸伏景光跟出现在卧室门口的人对视了两秒钟,面不改色地从窗口翻进来,轻巧落地,没发出丝毫声响。
“打扰了。”
一之羽巡原本想说“确实打扰了”,对上视线,话到嘴边还是换了更温和的说法:“吃宵夜吗?”
“我来做吧。”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仅思考了一秒钟,愉快地答应了:“冰箱里的食材你随意用,我去洗个澡。”
诸伏景光把卧室的窗户仔细关好,确认过楼下没有异常,拉上了窗帘。
等他出去时,浴室已经响起了水流声。
他脚步微顿,为这份不加防备庆幸,又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厨房里食材和厨具都很齐全,随着一之羽巡回归警察厅,这间公寓里的一切也恢复原样。
水流穿过指缝,仿佛与另一道水声重合,诸伏景光垂眸认真洗手,将食材一一处理好。
在安全屋同住时,煮饭一类的家务几乎被一之羽巡全权包揽,偶尔出任务回来得太晚,桌上总是能发现专门留给他的晚饭。也不止一次,当他带着疲惫深夜推开门,靠在沙发里的人什么都没说,起身为他煮上一份宵夜。
那样的一之羽巡令他感到陌生,站在厨房门口怔怔注视那个背影时又仿佛一切如常,明明跟过去各自有所保留的情况别无两样。
感到陌生的本质原因其实是他从未真正接近过这个人,更何况是了解。
这位大他一岁的前辈总是正确的,就像一之羽巡说得那样,他的确不该了解更多,这样只会令双方滋生烦扰。
一之羽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香味儿已经从厨房蔓延出来,苏格兰正一脸严肃地将筷子摆在碗旁。
“可以吃了。”苏格兰笑着说。
一之羽巡由衷道:“辛苦了,谢谢。”
苏格兰的厨艺一绝,在这方面一之羽巡甘拜下风。
头顶的灯光笼罩下来,温馨中夹杂着沉寂,吃到一半也没见苏格兰有动作,一之羽巡干脆主动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格兰放下筷子,却没说话。
一之羽巡打趣:“总不会就为了给我煮份宵夜吧?当然,非常感谢你的宵夜,很好吃。”
“我的名字叫做诸伏景光。”
一之羽巡的咀嚼变得迟缓,又多嚼了几下才慢半拍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我现在不是以苏格兰或攻略者的身份来找你,而是以我自己、以诸伏景光的身份对你说这番话。”
一之羽巡抬手:“稍微停一下,我认为……”
“我可以为自己找很多借口,你也已经为我找过很多借口,不需要更多了。”
诸伏景光很少会打断别人的话,更何况对方是一之羽巡,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很清楚,一旦被一之羽巡夺回话语权,他的思路就会被迅速引导至另一个方向。
这不是一之羽巡期待出现的画面,只要中断,一之羽巡决不会给他第二次说这番话的机会,所以他必须一次性说完。
“因为对待任务太过专注,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才对你产生多余的情绪,并不是我主观意识想变成这样。”
“因为你突然成了我的联络人,见面接触不可避免,才导致我没能按照原计划平静度过扮演恋人结束后的戒断期,这不是我的问题。”
“诸如此类的借口太多了,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一切都怪在阴差阳错上。”
诸伏景光平静地阐述着:“想找一个理由欺骗自己非常简单,可我不是次次都能说服自己,就像此刻我无法为今晚这份宵夜找借口。”
桌上的两碗面还冒着热气,一之羽巡平静地看过来,没有再打断他,也没有任何准备开口的迹象。
这种纯粹的不做回应让诸伏景光觉得,对方未来也许不会再对他开口了,所以他才更加需要在今晚把真心话袒露出来。
“我今天已经跟你见过一面,你不仅表明了态度,传递给我情报,也明示暗示一再强调我的越界只是因为任务……我根本没必要再深夜打扰你一遍。”
诸伏景光的音量莫名轻了,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竟然染上了些许笑意:“可我还是来了。”
“你比我更早察觉我的越界,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状况,所以你才一次次提醒我那只是任务,但借口也终究只是借口。”
一之羽巡终于开口了:“我不推荐你继续说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他重新拿起筷子:“再不吃要凉了。”
“我喜欢你。”
从对面传来的声音透着理智到极致后的冷静,一点一点剖析着情感:“你能看到我的好感度,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直到今天上午为止,你一直在引导我混淆任务和真心,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才这么做,但我也真的好奇,究竟是多少分才会让无心恋爱的你如此确定我对你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情……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告诉我答案了。”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当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因为任务而是真的被这个人吸引了的时候,一之羽巡比他更早发现了埋藏在演技和自我催眠之下的真相,一之羽巡的反应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但没有哪一种对应着对方也对他产生了相似的情感。
“坦白说,第一次看到你头顶的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很意外,我想过以你的个性和我们的关系分数应该不会太高,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但也正因是那个数字,才更加让我觉得,喜欢上你情有可原。”
说完这段话,餐桌寂静下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面条,把汤一并喝完,唯一的倾听者放下碗,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谢谢款待。”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了,罕见的轻松,他靠在椅背上:“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愿意听完这些话。”
一之羽巡的反应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个人动心。
“你之前说,我们都可以问你问题,这话还算数吗?”
一之羽巡颔首:“你想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诸伏景光认真道,“不是游戏里的名字……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今晚第一次别开视线。
窗外星光稀疏夜色浓稠,仿佛跟墨色的眸子融为一体。
“一之羽巡。”他说,“你浪费了一次提问的机会,诸伏君。”
“毕竟我不是你……”诸伏景光也转头看向窗外。
凝望黑夜时偶尔会产生在与一之羽巡对视的错觉,他的眉眼柔和起来。
“也许等到一切风波平息,等到我和现在的你同岁时,就能变得更加沉着了吧,一之羽前辈。”
“你已经很完美了,没什么要改变的。”
一之羽巡起身,把对面那份几乎没动过的宵夜拿去复热。
“你翻窗去别人家里煮宵夜的时候,对方说不定正为能吃到一份美味的宵夜而心情愉悦。”他转过身,手里拿着枚鸡蛋,“要吃个煎蛋吗?”
第117章
当波本站在他面前时,一之羽巡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已经两周没见过了。
原本以为波本对待攻略任务会是最积极的那个,没想到消失了许久,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憋了个什么大招对付他。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已经到了他出门的时间,但他也不想放弃波本的大招,决定带着波本去上班。
“不,就在这里聊。”波本的脸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周末不去上班没人会觉得不对。”
一之羽巡提出异议:“我的时间表不允许出现这种状况。”
“就当是我在阻止你通关!”
对方的语气有点儿激动,一之羽巡话音微顿,还是把门口的人放了进来。
“喝水。”
书房里,一之羽巡把混着冰块的冰水放在波本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波本没看水,只是抬头盯着他。
杯身凝结出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波本目不斜视地把水杯推到一旁:“用不上,我现在很冷静。”
“没说你不冷静,我只是不想给你泡咖啡而已。”
一之羽巡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巧克力,推到对面那位客人附近,自己也拿了一块,拆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味和苦味一齐在口腔化开,一之羽巡托着下巴问:“干嘛这么看我?”
“你早就知道了?”
“你指什么?”
这位卧底搜查官把几个字从齿间勉强挤出来:“BOSS的身份。”
一之羽巡拆开第二颗巧克力:“的确比你早许多。”
那场会议结束后,跟所有人不同,降谷零没把关注点放在一之羽巡身上,他告诉好友看住一之羽巡,自己则在另一边展开了调查。
因为两次逆转,一些情报和记录可能会随之改变,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是决定一试。
一之羽巡恢复警察身份之前,曾经让他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而再向前溯源,一之羽巡让他调查的另一个人是飞鸟长官。
调查飞鸟长官的时候,没过多久一之羽巡就发生意外,他的调查也被迫中断,调查秋山老板时状况相似。
他并不是笃定这两次的打断时机与调查对象有关,而是认为,一之羽巡让他调查这两个人一定有原因。
听了好友和一之羽巡在海边咖啡厅里对话的录音后,他的关注点迅速落在另一个怪异之处——一之羽巡在频繁提及飞鸟长官。
一之羽巡在暗示什么?
所以他又费了一番功夫进行调查。
两次逆转将一些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情报泄露出边角,他抓着疑点不断深挖,越调查越心惊肉跳。
当一切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去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事。
“秋山,卧底搜查官藤原浩一在任务期间的假名,在他殉职后,同样在组织潜伏同时也是藤原浩一好友的鹤森回与警方断联。”
“现在出现在组织里的乌丸廻是曾经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假扮的,秋山老板是成为BOSS后为了纪念好友捏造出的假身份。”
话音落下,书房死一般沉寂,降谷零却没从一之羽巡身上看到任何额外的反应。
“然后呢?”一之羽巡说。
“然后?你还想听什么?”降谷零抓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浇灭了心烦意乱。
一之羽巡把糖纸折成三角形,口吻平淡:“比如鹤森警官是因为什么才对警方失望,为什么决心放弃信仰融入那个组织,甚至不惜彻底舍弃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降谷零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攥紧,冰块的冷意穿透玻璃刺进掌心。
“你不敢说。”一之羽巡换了一张糖纸,“因为你也发现了,未来自己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也可能会面临藤原和鹤森曾经面临的艰难抉择,但无论活下来的是你们之中的谁,一定都做不到像昔日的鹤森警官那样决定站在警方的对立面。”
降谷零的后槽牙磨动,牙关细微颤抖。
“我们来到组织不是为了加入,而是为了贯彻正义。”
“比起为了复仇所以与警方为敌,倒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贯彻正义。”
降谷零猛地站起来:“那是犯——”
“难道身为操盘者去舍弃棋子,就不是犯罪了吗?”
降谷零双手撑在桌面,胸膛起伏着,慢慢坐回去。
“飞鸟环抱着私心去挑选你们,但也无法否认,无论是你还是苏格兰,你们都是最合适的卧底搜查官人选,而事实证明,你们确实都做得很好。”
“飞鸟环的确冷漠又高高在上,但将两个认识的卧底派去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的确有奇效。两个人可以暗中配合,其中一人不幸出了意外也能迅速接手情报,不会影响任务推进,而且大概率会因为肩负着两个人的信念变得更加执着于完成这项任务,像鹤森回那样决心出走的才是少数,应该说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也是被飞鸟环挑选出的卧底搜查官,正因身为当事人,你才有资格在道德层面上指责他,但也仅限于道德层面。甚至其实你连在道德层面谴责他都很艰难,因为你清楚公安的手段,早就明白公安内部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
“我很欣赏你。”一之羽巡说,“即便知道自己也是棋子,甚至连你的朋友也可能被舍弃,你依然能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也许有一天换成你做了那个上位者,如今的公安体系会迎来不同。”
降谷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现在的乌丸廻是鹤森回假扮的,那真正的乌丸廻在哪?”
一之羽巡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答非所问道:“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从提出问题之初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即便再痛苦再纠结也必须做出抉择,活下来的那个此后一生都要背负着另一条逝去的生命,无人知晓的往事变成一道未完成的课题,再怎么钻研也无法解脱。”
话题……回到前面了?
不想谈这个问题吗?
降谷零皱眉,还是接了这个话:“所以鹤森回才会用秋山做假名,还开了那样一家店,喜欢盆栽的是藤原,喜欢秋山这首诗的也是藤原。”
一之羽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寂。
杯子里的冰块融化,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降谷零的眼眶蓦然睁大。
“你还没懂吗?当年通过对组织的掣肘飞速崭露头角的长野县警,能精准预判组织的每一项决策,了解组织到了简直就像自己也是组织的一员……”
一之羽巡平淡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简单的话语将降谷零砸得晕头转向。
“昔日的乌丸兄弟,不是也只活下来一个吗?”
……
周身包围着的盆栽生机勃勃,酒杯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下,第二次逆转猝不及防开始,杯子碎裂的声音炸响在鼓膜,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秋山老板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比起我,真正执着于复刻电车难题的,不是一直另有其人吗?”】
第118章
拖着萩原研二穿过下班的人群走出警视厅,松田阵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身影。
树影斑斓,映在冷淡的眉眼上,那个独自享有一块真空地带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周身的生人勿近也仿佛一并融化在下午的暖阳里。
“一之羽!”想起这是在外面,松田阵平中气十足补了一句,“……长官!”
萩原研二在一旁偷笑,收获了来自幼驯染的一记眼刀。
一之羽巡打电话过来说附近开了一家新店,邀请他们一起尝尝看。
这种熟悉的活动让机动队的两位警官在下意识答应下来后,又莫名面面相觑,电话里的一之羽巡说着“那下班后见”,隐约能听到旁边有人找他汇报工作,电话也被迅速挂断。
直到真正跟一之羽巡一起在店里坐下,看着那人跟老板热情讨论菜色,最后还得到了一份免费赠送的果盘,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是没完全回过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萩原研二眨眨眼,慢了许多拍才发觉,一之羽巡正单手拄着下巴看自己。
“身体不舒服吗?”
一向热衷于活跃气氛的萩原研二竟然跟老板一句话都没说,从见面时起就像被霜打了似的,一之羽巡探身摸了一下萩原研二的额头。
温度正常。
坐回去时发现一旁的松田阵平看向自己,一之羽巡顺手摸了一下松田阵平的额头,温度也正常。
松田阵平不爽:“喂!”
一之羽巡递了块西瓜给松田阵平,继续问:“不喜欢这家店的口味吗?”
萩原研二摇头。
一之羽巡的请客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他知道是他们的反应让一之羽巡误会了,而一之羽巡一向关心周围人的身体,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把人送进医院检查。
他垂下眸子,桌下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相识数载,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之羽巡总是对一些小毛病露出那种严肃过头的反应。
……因为他自己突然病了,所以才对周围的人的身体如此关注。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鸟长官话音落下时身旁的幼驯染错愕的喃喃:“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他总是……”
彼时他只顾瞪大眼睛震惊地看那张医院里拍摄的照片,忘了如何操纵自己的身体,更何况是转头。尽管没真正看到幼驯染那时候的表情,但凭借多年的友情,他已经能猜到大概。
“喝酒吧!”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拿起酒瓶,“干杯!庆祝我们久违的聚会!!”
“干杯!”
三只玻璃杯撞到一起,发出清脆又岌岌可危的声响。
一起畅快淋漓地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最初的三个人。
一整晚,萩原研二只顾着埋头喝酒却不说话,直到一之羽巡看不下去夺下他的杯子才停下,两个人抓着同一只酒杯谁都不让谁,对视半晌,萩原研二才终于慢慢松开手指,倒在桌子上。
在陷入僵局的时候似乎他总是做出让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他知道一之羽巡绝对不会改变主意,更因为他永远相信一之羽巡总是正确的。
过去他想,只要一直跟着这个人就好了,只要能站在这个人身后就足够让他露出笑容,但总有追不上的一天,总有一天一之羽巡会彻底离开,越是靠近一之羽巡的目标,一之羽巡就离他们越远。
一之羽巡把抢来的酒杯放在一旁,拍了拍捂着脸趴在桌子上的萩原研二的背,俯身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萩原研二已经完全醉了,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一之羽巡去结了账,回来背起萩原研二,又让松田阵平抓着他的袖子跟他并排走,送两人回家。
夏与秋的过渡期,晚间的天气明显转凉,但仍旧残留着夏季的余温。路灯将重叠的人影拉得很长,伴随着脚步声,仿佛慢慢延伸到了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同样是一之羽巡背起喝醉的萩原研二,让松田阵平抓住他的袖子,送两人回家。
也跟那一晚一样,走着走着,松田阵平突然像突破程序了一般开始不听从他的安排,所幸这一次不用满大街追走错了路还死活不肯回头的松田阵平,松田阵平只是突然停下了。
袖子传来拉扯感,一之羽巡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着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
源自童年经历,松田阵平对酒精的摄入比常人更加克制,即便最初想让自己在这晚变得不那么清醒,离席时他也并没醉:“你还是在叫我‘松田警官’啊。”
“习惯了啊……”
松田阵平低低地笑起来,没由来的畅快,比喝酒的时候还要畅快。
这就是一之羽巡。
明明看起来已经很心软了,也不会真的改口叫他们的名字。
他深呼吸,攥紧掌心的那块布料,他觉得自己大概把那块布料捏碎了,在幻想中他已经直接抓住了一之羽巡的骨头,但现实中,他们只是安静地对视着,一切都那么静谧那么柔软,心情如同被微风吹起波澜的湖面。
“一之羽警视监。”
也许是因为起风了,被风一吹,松田阵平觉得自己此刻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你现在是警视监,接下来是警视总监,再然后是取代飞鸟环成为警察厅长官,未来所要花费的时间一定会超越你从警校生到警视监所花时间的总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凉意灌进肺部:“我不在乎飞鸟环说的什么游戏世界什么实现愿望的特殊道具,我根本不信他有那么高尚,我也不想知道他的真实目的,那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让你那么快就走到那个位置……一之羽,你明白,我和萩根本不会跟你站在对立面,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是朋友。”
一之羽巡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我们还有时间。”松田阵平说,“以你的能力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让你习惯叫我们的名字也可以是时间问题。”
他喃喃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很多时间。”
“也许吧。”一之羽巡说,“松田警……阵平,你也醉了。”
……
萩原研二睁不开眼睛,醉宿让他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意识探出触手,身体却无法苏醒。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识海里沉沉浮浮许久,终于从缝隙间透进一丝光亮,萩原研二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迷迷糊糊坐起来,缓慢开机,眼睛蓦然睁大。
他匆忙掀开被子下床,几乎是摔下床的,慌乱中甚至忘了穿鞋,跑去客厅,没看到人影。
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努力回忆,却怎么都想不出那是什么声音,瞳孔微微颤抖,身体紧绷,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萩原?”
萩原研二骤然惊醒一般迅速转身:“一之羽!”
一之羽巡手里拿着锅铲,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奇怪道:“怎么不穿鞋?”
看到那个人,萩原研二松了口气。
一之羽巡正在准备早饭,熟悉的三明治和煎蛋外加一杯牛奶,萩原研二去穿鞋的时候看到了沙发上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
“昨晚你在客厅睡的?”
正在煎蛋的身影顿了一下,萩原研二的心莫名其妙悬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紧张,还好一之羽巡只是在找合适的餐盘。
“是啊。”一之羽巡自然地转过身,把三枚煎蛋依次放进盘子里,“谢天谢地,还好你们最后都乖乖睡觉了。”
自己是喝得最过头的,萩原研二不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被萩原研二跌跌撞撞下床的巨响吓醒的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走过来,看到餐桌上的煎蛋,发现其中一枚的边缘糊了,被一之羽巡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他顺手调换了盘子的位置,把焦了的那份摆在自己面前,在一之羽巡发现准备换回去时迅速咬了一口,挑衅般地看向表情无奈的一之羽巡,刚要开口,忽然面露疑惑:“……你昨晚回家了?”
一之羽巡把热好的牛奶分别递给两人,坐下时吐槽:“我倒是想,你知道你们两个喝醉以后有多难搞吗?”
“这个好好吃。”松田阵平吃着三明治,他只是随口一说没多在意,声音含糊不清,“哦,刚以为你的衬衫换过了……”
他还以为昨天晚上他把一之羽巡的袖子抓破了,还好没有。
第119章
作为未来的警视总监候补,现任警视监共有38人。其中年龄最轻、资历最浅、履历存在神秘空白的一之羽巡,表面看起来并不占优势,但有那位飞鸟长官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轻视这个过分年轻的竞争对手。
空降后一之羽巡迅速笼络人心,获得了警视厅和警察厅大多数中层的支持,他们与一之羽巡的年龄往往相差不超过十岁,正是最满腔热血的阶段,渴望做出一番事业,改变一切不公正。
萩原研二亲眼目睹了这场转变。
他知道一之羽巡不是刻意那么做,一之羽巡从不为了赢得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的认同去做什么事,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有人不理解他甚至激烈反对也无所谓,等到完成时,那些声音自然会改变。
一之羽巡想要得到别人的好感,什么多余的事都不需要做,他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忍不住开始仰慕他。
……正如那一年的他。
明明一切如常,萩原研二却总隐隐有些不安,就像哪怕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也不能对其放松警惕,因为本质上它仍旧可以引起毁灭性的灾难。
这段时间里一之羽巡展现出的“平常”,既令人感到熟悉心安,又加深了心中的不安。
萩原研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之羽巡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距离登上警察厅长官的位置还有很多年,他们尚且有大把的时间。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普通日常里忽略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出究竟是忽略了哪里。
最终,萩原研二去了一次一之羽巡家。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私自进别人家的行为完全可以进拘留所,这样谴责自己的时候,他顺利撬开了一之羽巡居住的公寓的门锁。
入目的一切看起来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关上门,萩原研二脱了鞋走进客厅,他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搜查。
他的首要目标是书房。
一之羽巡热爱加班,所以书房里有关工作的东西反而不多,大部分都在警察厅就被解决了,没必要带回家里。
所以他才觉得更该来一之羽巡家里看看——如果一样东西被一之羽巡带回家且存放至今,就说明它不仅重要,而且至今未完成,就像一之羽巡养的那些盆栽。
萩原研二看着窗边最熟悉的那盆盆栽,伸出手,停在半空,没真的碰到花苞。
几个月过去了,这盆花没有开花,也没有枯萎的迹象,违背了生物学规律。
当初为了跟一之羽巡搭上话,他也尝试种过一些绿植,不过事到如今,想也知道,这盆花之所以最受一之羽巡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一之羽巡喜欢绿植,而真正的答案也只有一之羽巡才会知晓了。
他继续检查起来。
书架、书柜、抽屉、墙壁……连地板都依次敲了一遍看有没有神秘隔层,忙活一通,没有任何发现。
萩原研二累得满头大汗,更多是焦灼,他坐在椅子上,准备休息几分钟再继续,目光扫过桌面,动作突然一停。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黑麦威士忌……少了一瓶酒。
“琴酒不见了……”萩原研二自言自语。
喝了?不应该,那么烈的酒,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喝光。
他起身去看冰箱,没有任何发现,在厨房和卧室都找了一圈,仍旧没看到那瓶酒的影子。
萩原研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想向诸伏景光询问有关琴酒的问题。
成为联络人至今,他对诸伏景光正在卧底的那个组织已经有一定了解,比如里面的很多成员都以酒名命名,诸伏景光是苏格兰,降谷零是波本,那个真实身份是FBI探员的长发男子,诸伏景光称呼他为黑麦。
他眉头紧锁,点击发送。
【那个组织里有叫做琴酒的人吗?】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复,萩原研二也不闲着,继续检查卧室有无蛛丝马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一张薄薄的纸从中滑落,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手机突然响了。
是诸伏景光的回信。
【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琴酒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
【如果碰到,不要硬碰硬,那个人很危险。】
三条信息一起跳出来,萩原研二能想象到,那个叫做琴酒的家伙一定是个危险分子。
【没有碰到,只是有些好奇。一之羽和琴酒有过接触吗?尤其是近期。】
等待回复时,萩原研二随手捡起那张纸。
一之羽巡会用A4纸当书签。
发现后他特意送过一之羽巡一枚书签,一之羽巡高高兴兴地收了,但并没真的拿出来用过,而是用透明盒子装起来当作桌面的摆件——一之羽巡一直是那种感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是我有更习惯的方式的人,不会为了他人的介入改变。
萩原研二总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一之羽巡,现在想想,原来也没那么不了解。
把那张对折的纸塞回去之前,他的手顿了顿,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将那张对折了两次的书签拆开。
只是案件资料而已,萩原研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他能想象到整个过程,看书看到一半顺手抽了一张废纸做书签,下班把书带回家,看完就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又多看了一眼,那甚至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早就结案,不是一之羽巡会感兴趣的类型。
等等,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正好在手边能拿来做书签?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十五年前的案子,负责人是搜查一课的佐藤警官,捕捉到那个姓氏时萩原研二突然就想起来这是哪桩案子了——这个姓氏很大众,警视厅里的佐藤前前后后不下百人,但要是没猜错,这个案子里的负责人佐藤警官是现今搜查一课另一位更加年轻的佐藤警官的父亲,也就是多年前因公殉职的佐藤正义警官。
萩原研二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指捏紧薄薄的纸,手突然颤抖起来。
“他是要——”他夺门而出。
……
时间临近午休,办公室里的人慢慢松散起来,今天既没有常规性训练任务也没接到报案需要出外勤,是个罕见的轻松日子。
松田阵平转着笔,对面的工位空荡荡,萩原研二上午临时请假,也没说是要去做什么,虽然他们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但也没必要事无巨细地交代每一件事。
“干嘛,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时间,不会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好吃的去了吧?……等等,萩打进来了,你不吃就算了,先挂了。”松田阵平念叨着,正要挂断去接萩原研二的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叫住他。
【“松田警官。”】
很普通的一声名字,松田阵平却莫名有些愣神:“啊……怎么,你又要去吃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一之羽巡笑了一声。
【“我进电梯了,再见。”】
“哦……那明天见。”松田阵平说。
一之羽巡没再说话,电话被挂断,松田阵平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给萩原研二回拨,来电通知瞬间跳出来。
他顺手接了,还没等说话,就被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去警察厅找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抓住他,现在只有你离他最近,控制住他!找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地方待着,还有别让他靠近窗户!”】
松田阵平被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晕头转向,但身体比脑子更先动起来,起身往外跑的时候差点儿带翻椅子。
【“无论他说什么都别让他离开视线范围,把他打昏也行,哪里都别让他去,尤其是出外勤!我马上就回——”】
“可是他刚说自己在电梯里,正要出去。”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坐在出租车里的萩原研二的手冰得吓人,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小阵平。”
萩原研二死死抓着手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明明是夏末,太阳高悬,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冷,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你要抓住他,一定……一定要拦住他。”
第120章
出门。
抵达警察厅。
泡咖啡。
与人交谈。
处理公务。
开会。
审讯嫌疑人。
独自回办公室。
闭目养神。
咖啡……又来了。
吃了一颗巧克力。
发短信……对面是谁?
……
赤井秀一在与警察厅大楼遥遥相隔的另一栋楼顶观察着属于那位一之羽警视监的一天。
他对手里的两个任务有自己的考量,结合了一之羽巡的个性以及有关组织的调查,从其余四人中找个同盟是他的第一选择,但想要促成合作也是个问题,毕竟事实正如一之羽巡直白挑明的那样,凭他的身份和立场,那四个日本警察不会轻易同意跟他合作。
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就算是一之羽巡,想短时间内成为警察厅长官也是天方夜谭,他有足够的时间确认究竟跟哪一个攻略者合作才是最优解,再针对性击破。
对狙击手来说,有时狙击镜比望远镜好用,警察厅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之羽巡拿着手机,却没做任何事,有电话打进来,他等了几秒才接通。
刻意的?还是在迟疑?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目标人物又几乎侧着身对他,这是个方便扣动扳机的角度,但不方便读打探消息。
不过差不多也能猜到,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
他、苏格兰、波本,他们三个再怎么说都还在组织里执行任务,就算知道BOSS跟那个飞鸟长官之间有猫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要继续对身份保密,而一之羽巡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警察厅或者警视厅活动,这种情况对那两个排爆警察来说方便许多,两人同时对一之羽巡提出同样的请求,也更容易被采纳。
那通电话没持续太久,一之羽巡挂断电话,却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井秀一皱眉,暗自思索——难道这次不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打来的闲聊电话?正斟酌着要不要打通电话过去试探一下,狙击镜中的人突然动了。
一之羽巡侧头,单手撑着下巴,精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赤井秀一微愣。
作为狙击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距离下仅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方,大概率只是错位产生的错觉,但他还是无端产生了那一眼是在看自己的念头。
这家伙……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抛开杂念,他继续追寻一之羽巡的行动轨迹,一道挺拔的身影在警察厅走廊的窗口若隐若现,脚步匀速,有人停下向他鞠躬问好,也有人驻足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没带下属,要去做什么?
下一扇窗户,等待几秒,一之羽巡的身影却没出现,赤井秀一皱眉,正要起身,一之羽巡打着电话走出来,不知道是在跟谁打电话。
赤井秀一姑且又回到原地,继续观察。
一旦进入电梯他就无法再观察到一之羽巡的动向,确认了一之羽巡是真的进去了,他立刻起身换了个观察位置。
警察厅正门,一之羽巡的身影再次出现,果然,接下来他走向了停车场。
赤井秀一琢磨着这是准备去哪里,口袋震动,他分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苏格兰。
他接通电话的功夫,狙击镜里的一之羽巡突然不见了,不知道是又回到门内了还是走到了视野盲区,只能一边寻找着一边问:“有事吗?”
苏格兰的语气十分严肃。
【“你在警察厅附近吗?”】
这种事说好听点叫观察,说直白一点是监视,不过也不止他一个人在监视一之羽巡,波本只会比他更专业,赤井秀一随意应着:“嗯,不算特别近,不过过去也不算远……怎么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琴酒可能对一之羽不利,我和波本在往那边赶,现在——”】
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后,电话骤然中断,只剩下通话中断的提示音。
赤井秀一立刻回拨,苏格兰没接,至于波本的电话,他被波本拉黑很久了。
BOSS要再次对一之羽巡下手了?最好别又是要用什么手段把人绑去组织当杀手,靠谱的同事的确可以多一位,但他不希望是在组织里见到。
赤井秀一尝试给一之羽巡打电话,才发现刚刚还在打电话的一之羽巡的手机现在竟然关机了。
“啧……”
不太妙。
他刚要起身,狙击镜视野的角落闯入一个正快速移动的人影。
没记错的话,那个排爆警察叫做松田阵平,看样子是从警视厅过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跑到警察厅找一之羽巡,但就算再怎么迫不及待见到喜欢的人也不可能跑出这种百米冲刺的架势。
今天一直萦绕着的怪异感再次浮现。
哪里不对。
不是其他人或者现状,是一之羽巡本人好像哪里不对。
他的眼前模糊闪现过一之羽巡转头看过来时的那个笑容,看起来明明跟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我忽略了什么吗?
总之还是先过去确认一下一之羽巡的反应比较好,凭这个人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也方便配合。
赤井秀一戴上用于伪装的帽子,站起身,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道毫无征兆的枪声响彻云霄。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错愕回头,迅速举起狙击枪,透过狙击镜查看。
不可能出事,那可是一之羽巡——脑子里如此想着的时候,看到那片混乱,赤井秀一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迅速在狙击镜内搜寻,直至捕捉到一个漆黑的身影时骤然停止。
——躁动不安的人群之外,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厅的大门前开枪的真凶甚至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如果组织BOSS和飞鸟长官的目的真的都是那个据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通关道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他们就永远不会对一之羽巡下死手。
他们会想办法控制一之羽巡,就像飞鸟长官现在做的和BOSS曾经做过的那样,游说或威逼利诱……飞鸟长官的行为把BOSS逼急了?不,不可能,更何况他认识的一之羽巡也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就被……
复杂混乱的思考中,赤井秀一的手指冷静扣动扳机,子弹划破长空,精准命中目标的肩膀,在空中激起一道刺眼的血花。
……
“叫救护车!!!”
第二道枪声响起,松田阵平无暇顾及自己,不断收紧手臂,几乎是把倒下的人藏进怀里。他的呼吸急促,用力按住那道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抬头又吼了一遍:“快叫救护车!!”
他已经极力压住那道伤口,血却还是像流不尽一般在往外涌,眨眼间便染红两个人的衬衫,与噩梦中的一切重合。
来不及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松田阵平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迫使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无法平复心情,手再次扬起时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身体被向下重重一拉。
嘴唇擦过耳廓,他能清晰感受到耳边的濡湿,血和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按在他的后脑的手力度很轻,手指插进发丝,断断续续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如……如果……”
松田阵平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溺水窒息一般张着口汲取氧气,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响。
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萩原研二踉跄着从车里跑出来,拨开混乱的人群时他的心里不停重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是——】,突出重围时他眼前一黑,几乎跌倒下来,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似乎说了什么,但萩原研二已经听不见了。
一步,两步,三步……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头晕目眩,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灵魂随着不同的声音漂浮不定着,救护车、惊呼、担忧、恐惧、维持秩序……周遭的声音统统远去了,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来自幼驯染撕心裂肺的一声:
“巡!!!”
……
一个月前。
——咚咚。
柔和的月光里,被指节轻轻敲响的车窗上映出模糊的面庞。片刻后,那面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好久不见。”
坐在车里的银发杀手没回答,与主动约他出来却晾了他一整晚的家伙对视。
眉眼倨傲,是个天生矜傲的人,此刻眸光却清晰含着笑意,毫无歉意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琴酒猝然生出了一种微妙感。
他不知道,原来这家伙也会抽烟。
烟雾缭绕着向上,融入夜色不见踪影,忙碌了一晚上的一之羽警官指尖夹着根从某个醉鬼的烟盒里顺来的香烟,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的了,那两个人有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也有太多共同喜欢的东西被理所应当地共享。
一之羽巡斜靠在车门上,神色平静:“我有个想法,思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果然还是你。”
他的身上浸染着酒气,他也的确是喝了不少酒,但他没醉。
车门被压住,无法打开车门下车,搭在车窗上的手臂也阻止了升起车窗立刻终止对话,琴酒皱眉问:“什么事?”
一之羽巡的目光垂落下来,静静地与车内的银发杀手对视,夹在指尖的一点橙红在黑夜里随风明灭闪烁,几粒烟灰被吹进车座,无人在意。
“杀了我吧,琴酒。”他嘴角噙着笑,“你已经忍耐很久了,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