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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醒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虽然很不想用这种形容描述刚刚的事,但坐进车里安静下来,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刚刚被一之羽巡强吻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强制性,因为他根本就没抵抗。


    降谷零捂住脸。


    没躲开就算了,还好巧不巧正好被撞上……


    平常跟一之羽巡互演演多了,一遇到这种状况就下意识代入那家伙是故意恶心人的,既然是恋人,亲一下抱一抱都是正常亲密行为,谁躲了就是谁输了。


    对于这个曾经的假想敌,输赢被附加了另一层含义。


    捂在脸上的无名指悄无声息挪动,紫色的眼珠偏向另一侧。


    一碰到苏格兰,这家伙就听起话来了,换衣服配合,上车也配合了。当时该让苏格兰去和琴酒抢人,一之羽巡怎么都不会甩开苏格兰的手,也就省得再弄现在这么一出。


    琴酒……琴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咖啡厅把一之羽巡带走,带走了为什么又扔下不管?


    降谷零倒不是觉得琴酒会有照顾酒鬼的闲情逸致,但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更不像琴酒的作风。


    疑问越来越多,反而让他把最初被强吻的问题遗忘了。


    回到安全屋,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


    “他真的只喝了一口。”降谷零说。


    发生在一之羽巡身上的离奇现象太多,一时间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一之羽巡的酒量出了问题还是那杯酒有问题。


    他们离开波本的房间,到了客厅,才压低声音开口:“那边还是没有新指示吗?”


    诸伏景光摇摇头:“联系不上。”


    一之羽巡是他的临时联络人,但一之羽巡出事以后上级一直没安排过新人来对接,联系渠道便随之单方面切断。


    “哪怕不是为了解决……”降谷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正常的情报传递总不能中断。”


    这样质疑自己的顶头上司很抱歉,但是飞鸟长官似乎对他们的卧底任务没那么在意。


    他再次想起一之羽巡突然变成组织成员之前正在调查的东西:卧底搜查官被成双成对送出去执行任务,最终大部分只有一人回归或者无人生还。


    正常来说,根本不该把认识的两人同时送到一处执行任务。


    察觉到幼驯染的视线,诸伏景光贴心开口:“我看着他,你去我房间睡吧。”


    降谷零将那点儿对自己人的怀疑压下去,点头答应:“我三点来替你。”


    这个被临时征用的安全屋有过三位房客,但大多时候都极为安静。


    诸伏景光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床上的人睡相很好,哪怕醉酒也看不出凌乱,甚至连眉头舒缓着,恬然安睡。


    这样的一之羽巡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们本来也不熟。


    无论是他对一之羽巡,还是一之羽巡对他,他们本质上是陌生人,连名字都没互通。


    一切只是起源于一个任务。


    诸伏景光又一次想起那个奇怪的任务,他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事要思考再处理,扮演苏格兰不是一时一刻,而是无时无刻,只要他还是苏格兰一天,他就还处在任务中,不可松懈,一个几个月前的任务不值得反复思考。


    只是现在这种状况下,他和一之羽巡的交集太浅,想找答案,就只能去回忆他们为数不多的接触。


    卧底。


    组织埋藏在警察厅里的卧底。


    这不可能。


    如果一之羽巡真的是组织成员,那他的卧底身份乃至于波本的卧底身份都会一并暴露,可他现在还好端端坐在这里。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沉到底部的对话框里,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内容。


    就像一之羽巡在警务系统中留下的不败传说和功绩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他们曾经的对话也离奇消失,他能确认那不是自己删除的。


    一之羽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这个问题的疑惑穿越时间回到几个月前,和对飞鸟长官为什么要让他和一之羽巡恋爱的不解慢慢重合。


    手机突然震动,他下意识捂住手机,抬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所幸一之羽巡只是皱了下眉,没被吵醒。


    他这才腾出空看那条短信。


    谁会在这个时间联络他?


    出乎意料,是个陌生号码,他皱眉,神色严肃起来,点击查看。


    【明天上午九点,海边咖啡厅见。】


    这个时间地点,让他本能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


    凌晨三点,降谷零准时睁开眼去隔壁换班,才发现好友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边,认真擦拭狙击枪。


    这种画面相当有冲击感,他露出了个询问的表情。


    他不记得苏格兰明天有任务。


    诸伏景光动作停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他们的默契体现在方方面面,无论是不要敲门防止把睡着的人吵醒还是一个眼神就能互通有无去看手机的短信,话语反而变成了累赘。


    流畅地输入手机密码,降谷零迅速锁定了那条凌晨发来的短信。


    他也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时间地点跟上一次和新的联络人接头时一模一样。


    可以说成是提醒对方是自己人,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不需要劝说任何话了,看拿出狙击枪的举动就知道,明天苏格兰会到场,是敌是友,会一会就清楚了。


    他放下手机,在面色如常的好友身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跟你一……”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对着身后的床小幅度抬了下下巴。


    降谷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之羽巡的情况尚不明了,琴酒的态度也还拿捏不准,至少要留一个人看守。


    “一切小心。”降谷零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诸伏景光无声地笑笑,抬手跟好友碰了下拳。


    ……


    海水的蓝与眺望远处的眼眸重合,诸伏景光收回视线,确认了时间,转身离开。


    无论是海边还是海边咖啡厅,都是他选择的初次会面地点,只不过见了以后才知道,两次见的都是同一人。


    这里远离市区,人流稀少,几个月前他还不懂,对接头是个相对安全的地点,对约会来说太过偏僻。


    他还能想起自己对一之羽巡的最初印象,一位性格不错能力也不错的警察,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市区时,一之羽巡还顺手拆了枚炸弹抓了两个犯人。


    虽然为了稳住场面拆弹时自称松田——没猜错的话就是他认识的那位会拆弹的松田,但当时看一之羽巡那副模样,给他的感觉其实更像萩原。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恋爱时的每一次见面都会撬动他对一之羽巡初印象的边角,直至分手那一刻被彻底颠覆,他以为这就是结束,然而后来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的恋爱让他头脑加倍发晕。


    他知道那大概也是任务的一环,但一之羽巡对恋爱的逻辑思维实在超出常理,让他忍不住怀疑,跟自己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帮一之羽巡做便当和出谋划策。


    时间还早,咖啡厅还没正式营业,不过可以提前进去坐坐,这种状况越来越像他上一次在这里等待自己的新联络人的时候了。


    正要推门,一个人影映在眼前的玻璃门里,在反光下轮廓不太清晰,但隐隐有些熟悉。


    刹那间诸伏景光意识到那是谁!


    这不是见面的好时机,诸伏景光转身拉低帽檐加快脚步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苏格兰?”


    萩原研二看到前方那个背着乐器包的人脚步骤然一顿。


    第102章


    某天早上,萩原研二照常出现在某个普通的十字路口,走到中途,他突然转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莫名就停住了,这个以为只有一瞬实则足足一分多钟的晃神让他错过了绿灯,直到连续的鸣笛声才让他惊醒。


    路过的司机大喊:“你在看什么?!”


    萩原研二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礼貌道了歉,等到了机动队,看到墙上挂着的锦旗,他才慢半拍想起来,自己是在看一之羽巡今天会不会出现。


    他望着那面锦旗,一想起来历就觉得好笑,紧随其后的是漫上心头的复杂和无力。


    “萩原,早啊。”路过的队员往墙上看看,感慨起来,“那天松田小队长真帅啊,拆了弹还抓到了犯人……啧啧,在公交车上也能完美拆弹,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那种程度……”


    萩原研二诧异:“松田?”


    一之羽巡冒用松田阵平的身份拆弹还说什么以职业生涯担保,锦旗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送到了松田阵平的桌子上,机动队所有人都知道这面锦旗的来历,所以才故意把它挂在松田阵平工位的正对面。


    “你记错了,这面锦旗不是松田的,旁边那面才是。”萩原研二笑着解释。


    “啊?”队员指着锦旗上的名字,逐一念出来,“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最后笑着摇摇头:“……我该去补个觉了。”


    队员立刻打趣:“连好朋友的名字都记错了,等松田小队长来了以后要制裁你的。”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随意找了个由头,快步离开这个令他缺氧的空间。


    他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旁,指节泛白,冷水顺着发梢滑落洇湿领口,他喘息着抬起头,定定看向镜子里那个瞳孔颤动着的青年,分不清究竟镜子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世界。


    睡过头的松田阵平姗姗来迟,一进机动队的办公室就看到幼驯染正搬着东西往外走,他三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幼驯染的肩:“怎么了?”


    萩原研二面色如常回答:“卫生间的镜子坏了。”


    机动队有个好处,大家动手能力都挺强的,什么坏了也用不着报后勤部,他们自己就能修好。


    碰都碰上了,松田阵平去搭了把手。


    防止镜子碎片扎到人,地面已经提前清理好了,安一面新镜子对他们中任何一个来说都没有难度,更何况是两人一起。


    等这面镜子里同时映出两个青年不约而同都没什么笑容的脸时,松田阵平才问:“怎么回事?”


    他没强行逼问,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创可贴:“够用吗?”


    萩原研二道了声谢,抬手接过来——手背的划伤还在向外渗血,清晰可见。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发觉,周围的人开始忘记一之羽巡。从一个不可忽略的名人到要想一想才能想起的一号人,再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但是没什么印象了,记忆一旦模糊,真相就可以任意捏造,而警察厅内部的部分人对一之羽巡留下了更尖锐的印象,一个身份暴露后侥幸脱逃的卧底。


    他时常为此头疼,一之羽巡习惯把关于自己的事情藏起来,尽管他不止一次请求不要再把他们排除在外,下一次一之羽巡依然会选择一个人面对全部麻烦,往往等他们察觉到时,事情就已经接近尾声。


    一之羽巡突然失踪,他们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一之羽巡,纵然局面扑朔迷离,但他以为这是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突然意识到,连自己也开始忘记一之羽巡。


    我也会忘记他吗?甚至认为他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经久不散,即使已经极力保持冷静,可时不时闪现的恍惚和努力思考后仍旧模糊的相处细节逐渐让他无法抑制情绪。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那些模糊的细节是自己在草木皆兵还是真的正在遗忘。


    这种状况出现的第三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如果未来真的会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一之羽巡,那他必须在一切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为一之羽巡做最后几件事。


    所以他主动去见了飞鸟长官。


    时隔两个月,再次敲响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同上一次的情景一模一样,那位长官笑着说:“坐下喝杯茶吧。”


    在公安课的办公室里,飞鸟长官曾经单方面对他发出邀请,那时候他没有赴约,因为他认为既然已经找到了一之羽巡,哪怕局面不明了,也有大把时间能把事情调查清楚。


    但现在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在忘记一之羽巡之前弄清真相,而作为被排除在外的无关因素之一,欺骗自己毫无疑义,一之羽巡不会在意他是否会忘记。


    这种状况下,显而易见地掌握着更多真相的飞鸟长官竟然成了唯一触手可及的快速突破口。


    记忆正在消失甚至是被颠覆,这是完全脱离现实的事情,被人听到绝对会以为他在说梦话,飞鸟长官的唇角却全程噙着笑。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飞鸟长官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既然没有交集了,记忆会模糊不是很正常吗?”


    那天以后,他接手了一之羽巡曾经的工作——某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之羽巡还担负着这样一项秘密任务。


    按照飞鸟长官的指示,他准时前往一家远离市区的咖啡厅与那位代号叫做“苏格兰”的卧底搜查官接头,除此之外飞鸟长官没再透露任何细节,只说等他到了自然就能认出来对方。


    ……他的确认出来了。


    试探性地对匆匆离去的人说出陌生的代号时,他许久未见的朋友脚步骤然停下。


    他从诸伏景光的眼睛里看出了错愕,他想,此刻诸伏景光眼中的自己一定也是一样。


    ……


    今天是工作日,时间又过分早,店里仅有一桌客人。


    萩原研二现在总算知道,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加班的一之羽巡,为什么有段时间喜欢跑去郊区海边的咖啡厅买甜品了。


    “我没想到会是你。”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飞鸟长官有没有考虑过,安排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的熟人来执行任务,一旦被发现踪迹,只要顺着萩原的关系网调查,就有概率从警校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位长官选择萩原研二的时候,最好是在想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许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怀疑和防备这位新的联络人,可以在初次会面后迅速给予信任,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联络人无法达到的效果。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飞鸟长官这样做也许另有深意。


    没时间拿来叙旧,诸伏景光迅速整理好思绪,直入主题:“那位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重复那个任务。”萩原研二逐字复述,防止偏差,他连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都一并模仿了出来。


    那个任务究竟是指什么任务他无从得知,但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清晰看到,对面的人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咖啡厅的角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诸伏景光下颌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几个字缓慢从齿间挤出来:“好,我知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最终还是萩原研二率先说下去:“不问问为什么吗?”


    诸伏景光握着杯柄的手捏紧。


    警惕和探究是卧底工作中的必修课,但范围不该包括自己的上级。他疑惑,难以理解,也生出过调查之心,但他也时刻谨记那是自己的上级,比起质疑,他更需要做的是立刻执行。


    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许久未见的朋友,让他的心态恍然一瞬回到还在警校的时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直接对那个奇怪的任务提出质疑:“为什么要我重复那个任务?”


    “任务重新开始的时候,答案就不远了。”萩原研二说,“那位让我这么回答你。”


    “还有其他的吗?”


    萩原研二摇头。


    第一句话可以当作防止他这个中间人知道细节所以模糊处理,但第二句话里,他只感到了那位长官一贯的傲慢。


    他承认自己对飞鸟长官存在偏见,也从不吝啬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位顶头上司。


    “这就是全部要带的话了。”


    按照计划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了,然而犹豫再三,萩原研二还是多问了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回答……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从不知道一之羽巡竟然是诸伏景光的联络人,也不知道那两人以往的相处模式,也就无法判断诸伏景光对一之羽巡如今是什么态度,但在公安那边,无论是为了寻找一之羽巡彻夜未眠的忍足警官还是藤原启明,现在提到一之羽巡时都多多少少带着咬牙切齿,是不可触及的禁区。


    他不信一之羽巡会是卧底,更不信一之羽巡会背叛警察厅,但当他为了加深记忆翻开最初对一之羽巡生出好奇时记录的笔记本时,里面关于一之羽巡的内容已经离奇消失,甚至夹在里面的报纸上,一之羽巡意外制服炸弹犯的新闻报道也被替换……


    他无法理解,如果那天一之羽巡没有出手,炸弹的倒计时没有终止,他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面对空白的笔记本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现在真的还是活着的吗?还是这三年种种只是深秋后的一场梦境。


    诸伏景光靠在椅背上,面对这个出格的问题,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还有人记得原本的一之羽巡,并且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挽回局势。


    他想,也许萩原研二是为了一之羽巡,此刻才会坐在这个一之羽巡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与他对话。


    从朋友的角度,介入这种事件十分危险,要是让没有失去记忆的一之羽巡本人来评价,也一定会立刻叫停这种行为并且警告萩原研二禁止插手,可他心中的一小块儿隐藏区域还是突然抽动了一下,让他觉得,目前的局面还没有糟到无法拯救的地步。


    “注意休息。”诸伏景光看着朋友眼底的黑眼圈,最终只能这样说。


    言尽于此,萩原研二勉强露出熟悉的笑容,离开前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也是。”


    ……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了。


    诸伏景光转头望向远处的海边,两个人正手牵手站在那里,相隔太远,欢声笑语传不进安静的咖啡厅。


    春天的海岸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会把你和恋人的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还好那天他们都不太熟练,也没人专门为此做了发型。


    他低头捏了捏鼻梁。


    明明已经是盛夏,藏在领口下的项链却似乎同那杯咖啡一样,慢慢冷下来。


    他对咖啡的研究不多,只是跟某个咖啡爱好者接触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仅限于一之羽巡的口味。


    第一次和一之羽巡坐在这里时他就意识到,一之羽巡不会喜欢这家咖啡厅的咖啡,只不过为了任务方便,下一次他们还是选择约在了这里,那是对任务的重视,也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奇怪的任务,在那位长官不做解释的安排下,一切就像一场恋爱游戏。


    “可……”店里唯一一位客人喃喃,声音几近于无。


    这一次,他又能以什么样身份和立场来说服一之羽巡,与自己重新扮演情侣。


    第103章


    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一之羽巡和波本正各自占据沙发两端。


    玄关的响动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不约而同开口: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空气寂静了一瞬,紧接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啧”。


    诸伏景光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心想,看来这两人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上午。


    波本一离开,安全屋就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转头,跟正托着下巴含笑看向自己的一之羽巡对上视线。


    想起这次接头带回的任务,他有些头疼。


    明明第一次接到那个任务时也只是略带诧异而已,熟悉的任务本该让他更加镇定自若胜券在握,现在却只感到局促。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他不够了解的对手,而非曾经那个会主动与他配合的队友。


    他没有把握能说服一之羽巡,在这个人面前也没有足够多的筹码。


    但他必须遵从指示。


    诸伏景光把从海边咖啡厅打包回来的甜品放在茶几上:“要尝尝看吗?”


    其实他不确定一之羽巡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他不确定的是甜食对软化一之羽巡的态度究竟有没有作用。


    只是过去在那家咖啡厅见面时,一之羽巡总会打包一份甜品带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提着蛋糕站在了街边。


    就算对任务没起正面效果,有人喜欢吃的话也不算浪费。


    “很好吃,在哪里买的?”一之羽巡问。


    “你喜欢就好。”诸伏景光为自己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在打探他的行程而生出些许歉意,但不影响他将答案一笔带过,笑着说,“路过看到就买了。”


    所幸一之羽巡并未追问。


    诸伏景光用叉子轻轻戳弄蛋糕上的奶油,品尝过后,已经能复刻出大致的配方和制作手法。


    认识到现在,恋爱,分手,联络人,甚至于后来帮助一之羽巡和其他人谈恋爱或是帮助其他人与一之羽巡谈上恋爱……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已经足够亲近,也有不少人认为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带着特殊,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自己完全不了解此刻跟他坐在一起品尝甜品的这个人。


    “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主动挑起了话题。


    一之羽巡吃着蛋糕:“没有。”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是波本的卧室。


    波本侧身躺在他身旁,怕他会跑一般抓着他的手腕,这个姿势透着暧昧,但他们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看起来反而比往常还要生疏。


    他的第一反应是,真亏得波本能缩在那么小的一块地方睡觉,还一整晚没掉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声作祟,波本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刚要开口,波本毫无征兆翻了个身——果不其然,波本直接掉下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波本还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他一时不察没反应过来,被连带着拽下去,一头栽在波本身上,摔作一团。


    这就是这个没有苏格兰维持秩序的鸡飞狗跳的一天的开始,太过混乱,以至于他忘了第一时间讲清前一晚的事。


    ……现在理清也不迟。


    香草味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味道算不上惊艳,但也不至于难吃,不知道苏格兰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以苏格兰的谨慎,会专门丢掉蛋糕的包装防止被推测行动轨迹很正常,但正常不代表可以完全忽略异样。越是刻意隐藏遮掩,就越是让人想要探究。


    比起跟他打得有来有往的波本,平日里对他防心颇重的苏格兰也算个不错的打探人选。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思索这一次要怎么降低苏格兰的防备再引出话题时,苏格兰主动提及了昨晚的事。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一之羽巡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有点儿印象,本来被琴酒送回家了,后来又到了你们的安全屋。”


    苏格兰说:“波本不放心你和琴酒待在一起,说要去看看你,我们到的时候琴酒已经不在了,看你还没醒酒,怕出问题,就把你带回来照顾了。”


    这倒是让一之羽巡有些诧异。


    醉酒没让他遗忘昨天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琴酒的离开还是后来和波本的吻,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与其说他是喝多了,不如说是身体被某种无形中的磁场影响,变得不那么受控,即使思维清晰且已经极力抑制,也还是做出了不在计划之内的举动。


    “我是自愿跟琴酒一起走的。”一之羽巡说。


    言外之意是,他不需要波本的帮助。


    他固然感谢这两个人昨晚的照顾,但无论波本来没来他家把他接走,都不影响他会睡到天亮。


    那种情况下,波本出现了,他们之间才更容易滋生嫌隙,但无论有没有特殊状况加持,既然是他主动对波本出手,这件事上他就多少有些理亏。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还有待调查,不过看波本那副样子,应该不是波本故意安排,否则今天上午波本就不会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而是该洋洋得意自己占据上风。


    “一之羽。”


    “嗯?”


    苏格兰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那种无奈和往常又似乎有些不同,掺杂进了更难判断的情绪,以至于显得更像深受困扰。


    “我从很久之前就想问你……”苏格兰垂着眸,望着手中的蛋糕,“为什么唯独对波本,你一直不愿意接受他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之羽巡把苏格兰带回来的蛋糕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这才终于开口,但答非所问:“你今天不太一样,苏格兰。”


    苏格兰微愣:“……哪里?”


    “你平常不会提别人的事,无论关于你自己还是其他人。”


    苏格兰定定看着他,没说话。


    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反应。


    一之羽巡笑了:“所以你究竟是想对我说什么呢?让我相信我和谁的爱情惊天动地不可逾越?还是把波本当作引子,提起哪个你不方便直接提及的人?”


    一之羽巡细数起来,不出意外,苏格兰想谈论的无非就是这里中的一个:“琴酒,莱伊,波——”


    “我。”


    一之羽巡话音一顿,下意识发出一声困惑:“谁?”


    诸伏景光又说了一次:“是我。”


    他缓缓呼出口气,从海边回来后便一直混乱不堪的思绪没被捋顺,而是在被戳穿伪装的那一刻拦腰斩断。他极少采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来处理与他人有关的事宜,但此刻他不想再继续思考飞鸟长官的任务背后究竟有何深意,也不想用谎言和猜忌把这位曾经的同伴推向更远。


    即便处于如今这种诡谲多变的局面下,他也从未想过要和一之羽巡站在对立面,成为真正的对手。


    他认真道:“可以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你?”一之羽巡承认自己被惊到了。


    他摩挲着下巴,不确定这又是在玩哪出,饶有兴趣配合:“听起来不错,和波本分手再跟你复合,也只需要从这个房间搬到隔……”


    苏格兰说:“不需要和波本分手。”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按了按太阳穴。


    “我们像这样坐下聊天的次数不多,不过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因为可笑的理由做无厘头的事。”


    苏格兰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块切开的蛋糕,轻声说:“可以吗?”


    “……”


    “我对你观感还算不错,也不关心波本知道了会怎么想,说到底,这种混乱的局面里,早就多你一个不多了。”一之羽巡话锋又一转,“但我也没闲到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地步,苏格兰,你至少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说服我。”


    他们今天似乎总是陷入沉默,不是无言以对,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又或是,清楚自己无法掌控对方,任何话术在绝对的理性面前都毫无意义。


    “……我不觉得你会被我说服。”


    诸伏景光抬手摸向后颈,他的手指很灵巧,单手也能将绳扣解开。


    “一之羽。”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放弃一切伪装和手段,将这些话普通地讲出来。


    “可以答应我吗?”


    一之羽巡看着递来的那枚戒指,捏起来翻看两眼,吐槽:“这个做工……你拿这个做信物,未免太敷衍了吧。”


    ……


    降谷零独自走在街上。


    被一之羽巡强吻当晚其实没太大感觉,一边考虑这人怎么会一口酒醉成这样一边担心好友的新联络人是什么情况,天亮以后才慢慢睡着。


    等一觉醒来和躺在一起的人对上视线,他才慢了很多拍地开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摔下了床,一之羽巡掉下来的时候又给了他一记重创。


    被一个成年男性一头撞上鼻梁的感觉可不好受,更何况是紧随其后整个人砸在身上——他有一万种理由怀疑那是来自一之羽巡的报复。


    但昨晚莫名其妙亲上来的人又不是他,一之羽巡才该为此负全责。


    自从一之羽巡身上接二连三发生状况,为了抢占先机也为了稳住局面,他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哄骗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的恋情,一之羽巡死活不信,他都快要信了。


    无论一之羽巡有多少个恋人,但只要他咬死没分手,名义上他们还是恋人无疑。


    至少他们当时的确是还没来得及分手一之羽巡就跌落神坛,莫名其妙变成了警察厅的叛徒,他也不算骗人,至于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一之羽巡都不记得了那就不重要。


    那家伙就是诚心跟他过不去,一看到苏格兰就能听得懂人话说的也是人话了,搞的他跟好友吐槽的时候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哪怕不算苏格兰,和黑麦都能好好相处,在他和琴酒之间选择琴酒,他专门跑过去捞人还帮忙换衣服,那家伙却一整晚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分明就是故意——


    降谷零脚步倏地一顿。


    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他却觉得一切嘈杂之声刹那间被抽离,世界只余下他一人。


    ……没看他?


    既然不是正脸,为什么还会是30分?


    他站在十字路口,前方的信号灯变绿,行人从他身侧经过,唯独他迟迟没迈开脚步,加上出众的外貌,引得过路人频频转头。


    他自言自语喃喃:“那个时候……”


    一之羽巡突然亲上来的时候,头顶的数字是多少来着?


    ……被强行按住后颈,距离压得太近,没看清。


    第104章


    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相顾无言,诸伏景光主动承担了开门的责任。


    他猜是好友出门时忘了带钥匙,那时他想提醒,没来得及。


    门外的金发青年气喘吁吁,这种反应在波本身上不多见,诸伏景光下意识皱眉,然而那道身影径直越过了他,目标明确奔向客厅。


    诸伏景光意识到,这大概率与一之羽巡有关,他略作思索,借口出去打电话,从善如流地把空间留给那两人。


    苏格兰去开门,门重新关上后,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之羽巡好整以暇地望着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波本,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


    “你——?”


    跟波本打响语言战争已成惯例,然而这次的状况似乎有所不同。


    波本毫无征兆出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则是迅速钳住了他的下颌,两人目光相接,看对方的眼神都谈不上友善。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间凝结着疑云,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不知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下巴被掐着,咬字不清,一之羽巡说:“……松、手。”


    这个姿势称不上舒服,一之羽巡皱起了眉。


    一个与此刻同样的距离被无限压缩的画面倏地在脑海闪过,正准备推开波本的动作瞬间止住。


    他昨晚对波本做了差不多的事。


    也许他做的更过分一些。


    瞬间的迟疑让他错失了挣脱的良机。


    降谷零成功压制住一之羽巡,看来看去还是平常那副惹人烦的模样,他严肃地问出了曾问过一次的问题:“如果给我打分,你会打多少?”


    一之羽巡半躺在他身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呵呵笑道:“大概是0吧。”


    降谷零完全清楚这是对方在对他的的行为表达不满,但某个敏感数字的出现还是让他的脑子瞬间冷却,对现场画面的尴尬后知后觉蔓延上来。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好消息是,无论出于责任、义务还是立场,他都没必要向一之羽巡做出解释。


    一之羽巡欠他的解释多了,他偶尔还回去一次也不算过分,扯平了。


    事已至此,人设不能崩,降谷零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竟然不是负数,真是令人感动。”


    一之羽巡:“呵呵。”


    这样就差不多了,演得太过他自己也受不了,起身时,他隐约从一之羽巡的领口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没能看清。


    ……项链吗?


    对疑似存在饰品的疑惑没持续太久,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以先往后放一放,他匆匆赶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一之羽巡今天的穿搭。


    一之羽巡对自身的认知精准到让人有点儿恶心的地步,正脸30分、侧脸20分、看不到脸的时候10分,本人给出的答案跟实际观察到的数字变化完全一致。


    与其说一之羽巡对他的好感度有30分,倒不如说是只有10分,另外的20分是颜值加成,只在看到脸的时候才会加上,一旦移开视线就立刻扣除。


    当他们面对面交谈,那个数字从10涨至30,一之羽巡的攻击性就会略微降低,但也只算还能沟通,不影响棘手和难搞。


    他和一之羽巡的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初次见面就各自挂彩,好友不止一次感慨过他们两个怎么一直没办法好好相处,但他并不认为这全部出自于一之羽巡的故意针对。


    第一次听说那个恋爱任务时,他第一时间就对那位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展开了详细调查,虽然风评正面,但他十分确定,一之羽巡从始至终就不是个温和的人,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警衔的火箭式攀升,曾经显得失礼和缺乏边界感的行为也变得合乎情理起来了。


    更何况这人一向对求助来者不拒,见义勇为和乐于助人简直就像每天必须打卡的任务,一天两天可能是演戏,几年如一日这么做,谁会忍心质疑这样一位热心又优秀的精英警察。


    一之羽巡的崇拜者和被一之羽巡帮助过的人一拍即合地将一之羽巡推上神坛,这份评价和一之羽巡本人的履历变化又潜移默化影响着周围的人,思维一旦固定,群众对一之羽巡那点儿冷漠和傲慢的接受度就大大提高——一之羽巡的个性作为人来说当然称不上完美,但只要换个思路,作为神来说他这样就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更何况他的的确确是个事无大小只要你许愿就会无条件下凡帮你的神。


    降谷零又看了一眼正慢条斯理整理领口的青年,对方显然是习惯被注视的类型,即便察觉视线也不会紧张或者立刻看过来,等做完自己的事才慢悠悠瞥了他一眼,随着目光相接,头顶的数字也瞬间变成了30。


    降谷零皱眉。


    ……不会记错,昨晚去找一之羽巡的时候,这个数字也是30。


    可那时候一之羽巡一直刻意避开他,根本没看到他的脸。


    他的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一之羽巡昨晚的反常或许与此有关,比如……毫无征兆亲上来的时候,在那个他没分神留意的间隙,那个数字并非30,而是变成了一个更高的数字?


    但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具体情况也已经无从考证了。


    按照飞鸟长官递来的消息,数字代表着好感,姑且不考虑飞鸟长官是怎么知道他能看到这个数字以及怎样确定这个数字的含义的,毕竟这种东西本来就脱离实际,无法被科学解释。


    也许今天去见了新的联络人的苏格兰会得到有用的答案。


    临走之前,降谷零最后确认了一次,一之羽巡头顶的数字还是10。


    他在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苏格兰。能闻到浅浅的烟味,他们都会抽烟,但都没有烟瘾,只是逢场作戏或疏解压力才偶尔抽上一支。


    上一次和新的联络人接头回来,苏格兰也是这样独自出门又带着稀薄的烟味回来,对他说,新的联络人是一之羽巡。


    诸伏景光并不意外好友能找到他,率先开口:“新的联络人是萩原。”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这个新的联络人身份不简单,降谷零的脑子还是宕机了一秒:“等等……谁?萩原?”


    “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萩原。”诸伏景光悄无声息地磨了下齿尖。


    得知一之羽巡是他的新任联络人的时候,纵然诧异,但他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在组织里不是秘密,后续再见面接触都算是有理有据,顶多会有一些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八卦他跟一个警察谈恋爱而已。


    一之羽巡太有名了,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没那么惹人怀疑。


    哪个卧底会光明正大找警察接头?组织那些人宁可相信苏格兰是看不惯什么警界之星或者存着打探情报的念头故意假冒身份去谈了一段恋爱,事情败露以后就一刀两断,但感情上仍旧牵扯不清藕断丝连,大家都爱看这种戏份,反正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是越戏剧性越好。


    ——但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完全不一样。


    即使没有一之羽巡曾调查过的公安总是派相识的两人去同处卧底的疑问,让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且关系匪浅的人来做他的联络人,甚至这个人还是位在职的警察,他无法理解飞鸟长官为什么做这种安排。


    他相信以萩原研二的能力哪怕没受过公安的专业训练也能处理好这项任务,但这不止关乎他的卧底任务,更关乎萩原研二自身的安危。


    他不想看到任何原本无关的人被牵扯进危险中。


    “还有烟吗?”


    诸伏景光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来问:“上午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气氛看起来不太好。”


    降谷零:“……”


    诸伏景光:“?”


    降谷零:“……”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两个认识的一之羽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诸伏景光被这句语气深沉的话逗笑了,心头笼罩的阴云仿佛也被驱散了几分,但仍旧阴郁。


    手里的烟盒打开又合上,降谷零揉了下眼睛,开始自我怀疑:“我的眼睛一定有什么问题,竟然只能看到10分。”


    他早就说过自己看到一之羽巡的头顶有个进度条的事情,尽管听起来很离谱,但不影响他们认真对待。


    虽然对飞鸟长官的安排产生质疑,但在一些事情上,搭档是熟悉且完全了解的人的确存在便利。要是换一个人来,哪怕个性再严肃严谨,对他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他也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知道他会给你打多少分,但一定比我高。”


    ——看脸得来的那20分他是不会承认的!


    “10分。”身旁的幼驯染平静道。


    “对。”降谷零“啧”了一声,“我从来没在任何百分制的考试里低于过98分,他竟然只给我打10分。”


    诸伏景光说:“我也是10分。”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也?”


    “我看到了。”在好友震惊的目光中,诸伏景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个进度条。”


    第105章


    重新见到身份一夜逆转的一之羽巡的当晚,好友就告知过他这件事——降谷零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大脑出现问题产生了幻觉,竟然看到一之羽巡的头上顶着个进度条。


    诸伏景光了解自己的幼驯染,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波本表面演出的轻佻并不影响降谷零本人骨子里的严肃,于是后来和一之羽巡的几次见面里,他一直专门留意,然而始终没能看到幼驯染描述的那个进度条。


    不久后,他们收到飞鸟长官的单向联络,尽管没直接说明,但他们自然而然地将飞鸟长官所说的好感度跟那个奇怪的进度条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我差不多知道怎样才能看到那个进度条了。”


    随着推理,结论越来越脱离科学实际,诸伏景光的头脑却愈发冷静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有他的恋人才能看到进度条。”


    “今天和萩原接头时,我得到的指令是再执行一次之前的恋爱任务,一之羽没为难我,同意跟我复合,我就看到了他头顶的进度条。一之羽发生意外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得及分手,名义上还是恋人,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能看到进度条,按照这个思路,或许黑麦也能看到……甚至琴酒也有可能。”


    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沉思道:“是否恋爱过可能也跟记忆有关联,萩原没像其他跟一之羽有过交集的人一样忘记原本的一之羽巡。”


    对上好友茫然的眼神,他慢半拍想起自己还没提过这个——毕竟恋爱经历算个人隐私,如非必要,他并不是个热衷于八卦他人感情经历的人。


    “萩原和一之羽恋爱过。”诸伏景光说。


    降谷零在风中凌乱。


    要素过多,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了。


    你们两个竟然趁着我出去的那一会功夫就复合了?一之羽巡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萩原研二跟一之羽巡不是朋友吗?什么时候添了个前缀变男朋友了?调查报告里明明显示一之羽巡从来没谈过恋爱!


    降谷零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跟萩原也谈过?”


    诸伏景光连忙摆手解释:“一之羽和萩原的恋爱只是飞鸟长官的任务。”


    话音刚落,脑海中倏地闪现过在海边咖啡厅里时萩原研二的状态和提及一之羽巡时的眼神,诸伏景光突然有点儿不自信了:“应该是任务……吧?”


    这样揣测别人不太礼貌,但要是说一之羽巡为了完成任务隐瞒真相跟谁谈了一段恋爱——一之羽巡完全做得出来,不仅敢做,并且做的时候一定毫无心理压力。


    可怕的是,亲身体验后,各种方面来说,一之羽巡的确是个完美的恋人。


    降谷零还在试图理清这段混乱的关系,以失败告终,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可是那家伙跟松田也谈过恋爱,而且分手以后松田还对他念念不忘想复合。”


    那两个人关系好到就像一个人,真对同一个人感兴趣也不是说不过去。虽然平常跟一之羽巡不对付,但他承认一之羽巡确实有点儿东西,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崇拜者和追随者。


    降谷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把越来越离谱的想法敲散。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最后决定分享?关系再好也不至于到这么谦让和谐的地步。


    要是说这又是飞鸟长官安排的奇怪任务倒是合理不少,只是萩原去演一段恋爱戏码还说得通,以松田的演技……连鬼冢教官都骗不过,估计只能骗骗鬼。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出松田阵平怎么会配合这种任务,什么公安什么顶头上司在那个卷毛眼里统统都是浮云,哪怕被威胁了估计也只会桀骜不驯地反抗回去,威逼利诱都不顶用。


    安静的小巷子里,各自想象一通的两人面面相觑。


    诸伏景光:“……”


    降谷零:“……”


    他们默契地跳过了这个烧脑的环节,决定留待讨论。


    “我会尽快跟飞鸟长官重新联络一次。”最终,诸伏景光这样说。


    ……


    他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一之羽巡正在拆快递,外包装上属于警视厅的标识格外明显。


    降谷零下意识想:他想起什么了吗?还是与所谓的“叛徒”有关?


    一之羽巡举起一份证件,笑着对他们展示。


    诸伏景光说:“你的持枪证批下来了。”


    正在关门的降谷零恍然大悟,又模糊地有些失望。


    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这还是他跟公安那边打了招呼的产物,不然以一之羽巡如今的身份立场,别说持枪证了,在填申请表那一步就被逮捕了。


    他不知道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着从何而来,但这是个罕见地能让一之羽巡对他和颜悦色的东西,就像游戏里辅助通关的秘密道具,一拿出来就有好感度加成。


    降谷零看了一之羽巡头顶一眼……并没真的加。


    但这份持枪证似乎真的有什么神奇之处。


    当晚,他正靠在沙发里思考萩原研二成为新的联络人会有什么连锁反应时,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迤迤然在他身旁落座——是一之羽巡。


    他疑惑转头,奇怪的倒不是一之羽巡会坐过来,而是竟然没坐到距离他最远的沙发另一端。


    他不了解一之羽巡,但他足够了解自己,这大概率是有所图谋的意思,剩下的小部分可能性是单纯过来找茬打发一下睡前时间。


    他现在没心情跟一之羽巡开战,起身离开,身后始终毫无反应,他往回退了两步,转头垂眸,与含笑看向自己的青年对上视线。


    浴室的水流声掩盖了沉默,一之羽巡什么都没说,降谷零一脸嫌弃地坐回了原处。


    他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深夜重播的娱乐节目的声音让寂静的安全屋多了几分人气,也打破了周边萦绕着的诡异氛围。


    “什么事?”降谷零开门见山地问。


    一之羽巡也没绕弯子:“我听说你曾经做过情报贩子。”


    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你从哪里听说的?”


    一之羽巡的身份从公安警察变成组织成员,但并未真的接触组织事务,在组织里的定位是任务失败后只能倚仗琴酒生存的透明人。


    不算完全透明,至少在八卦版块,大把的人对他和琴酒的爱恨情仇感兴趣。


    如果可以,降谷零希望这种边缘化能一直延续下去,如果一之羽巡真的去替组织做事,届时他就更加无法确认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个人。


    他们的相处并不和睦,无法成为朋友或同伴,但他更加明确的是,以一之羽巡的能力,即便失忆和身体状况堪忧,想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仍旧没什么难度,而他绝对不想多出这么一位棘手的敌人。


    是谁告诉了失忆的一之羽巡关于组织的消息?


    总不可能是琴酒。


    “很重要吗?”一之羽巡笑着说。


    降谷零不由再度拉高警惕。


    这种表情,不像好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件事想委托你调查。”


    降谷零略微坐直:“哦?”


    这是个罕见的机会。


    一之羽巡一向无论见人见鬼都说鬼话,擅长一边套着话一边顺手把水搅浑隐藏真相——就像他至今仍不清楚,一之羽巡为什么执着于拿到那张持枪证。


    被这个人以事相求的机会不多,不止是私人情绪上得到占领高地的满足感,也是了解一之羽巡计划和动向的重要方式。


    出自对这人过往行为而层层累加的警惕,降谷零下意识衡量起这是不是一次刻意为之的误导。


    一之羽巡没卖关子,倒不如说他在达成目的的效率这方面一向直白得可怕。


    “我要有关秋山酒馆的老板的情报。”他轻描淡写补充,“一切资料。”


    昨晚的那杯酒不对劲,未必是酒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是酒杯或者其他东西存在问题,紧接着产生的疑惑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什么,这种“忽略”甚至让他有种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程度的低级错误的荒谬感,现在才补全信息也许已错失先机,但总好过继续灯下黑下去。


    秋山酒馆的老板乌丸,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波本迟迟没回答。


    一之羽巡的表情里出现了对这位据说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水准的质疑:“你做不到吗?”


    降谷零回过神,慢半拍开口:“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你连衣服穿的都是我的。”


    一之羽巡不慌不忙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恋人。”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我可是哪怕在跟你同居的时候明牌出轨了,你也愿意原谅我没有分手的恋人,既然能为爱做到这种程度,帮个小忙不算什么吧?”


    降谷零被这一番理不直气也壮的言论震惊到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对方话锋一转:“连这个都会迟疑,你对我说的那些果然都是假的吧?”


    “你想太多了。”降谷零面不改色,“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老板感兴趣了而已。”


    他似笑非笑:“毕竟你的‘前科’如此精彩,仔细想想,那位老板也算有几分姿色。”


    他故意刺回去,一之羽巡竟然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是呢,我喜欢年长的类型。对了,我忘了,你的年龄是?”


    降谷零:“……”


    真不巧,正好比你小一岁。


    开口之前,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该叫真不巧,是真巧才对。


    一之羽巡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人,怪不得他们两个完全合不来。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沙发上的两人一齐转头看过去。


    “在看电视吗?是什么节目?”擦着头发出来的苏格兰随口问。


    明明只是他随机打开的不知名的综艺节目,跟他打的有来有回的一之羽巡竟然真能介绍出来,甚至把精彩之处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刚刚跟自己提出要求的不是这个人,而是真的一直在看电视。


    看着好友温和的笑容以及仍旧在平缓响起的讲解声,降谷零慢慢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10分?hiro真的没少看一个0吗?


    10分和10分之间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不会是因为苏格兰留了胡子看起来比较年长,才搞区别对待的吧。


    ……


    秋山酒馆。


    老板不可置信:“三倍好感状态下还什么都没发生?他对你好感度到底是多少?”


    琴酒对自己提前离开的事绝口不提,淡定回答:“7.39。”


    老板深深地叹了口气,惆怅道:“我果然不擅长恋爱游戏。”


    第106章


    降谷零还是第一次真正地把目光放在那家咖啡厅的老板身上。


    组织里很多人都会去那家叫做酒馆的咖啡厅,老板是组织里的老人,能力平平,被专门安排经营这家店,虽说组织里没几个正常人,但也没人会想不开在这么个地方闹事,毕竟谁都不知道跟你一起坐在店里的是不是哪个神秘角色,这也是这家店能安然无恙开到今天的关键。


    在组织里老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降谷零实在想不起来更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就算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代号成员,常年处在能接触众多组织成员和相关情报的关键位置,他竟然没跟那个老板打过交道。


    而随着调查推进,他发现了更大的问题——自己竟然查不到有关老板的情报。


    他经手过的疑难案件和神秘人员不计其数,从未有过像这样毫无头绪的状况。


    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过痕迹,僵持三天后,降谷零不由开始严肃思考,并且与苏格兰私下进行了探讨——组织里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老板吗?


    他们对一之羽巡有两份截然相反的记忆,一份是被捧上神坛的警界之星,一份是以平庸人设潜伏在警方的卧底,最初他们还能通过一些案件资料来追寻那颗警界之星确实存在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如今已经完全搜集不到有关那些案件的存证和新闻报道。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看到躺在身旁的人,降谷零总是会恍惚一瞬,如果不是一之羽巡送给他的那枚戒指真实存在,他甚至会下意识觉得一之羽巡真是个身份暴露后逃回组织的可恶卧底,为此,他不得不将那枚戒指随身携带以提醒自己,他的幼驯染把戒指做成项链随时带在身上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凭空多出的另一份记忆会随着时间不断调整,甚至为一之羽巡住在他的安全屋捏造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担心一之羽巡在警察厅卧底时掌握了什么关键性情报,一旦恢复记忆就可能对公安甚至于是他们的卧底任务造成威胁,所以才一次次和一之羽巡接触,控制一之羽巡的行踪。


    于是另一个问题不可忽视地生出来:一之羽巡为什么会突然让他去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


    自从一之羽巡的身份一夜之间逆转,无法解释的反常现象已经一箩筐,但要是一定要解释……


    降谷零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嘴唇。


    那晚变成那种状况,一定有什么契机。


    是那家店、那个老板、那杯酒……还是有隐藏更深的东西?


    “苏格兰不回来吃晚饭了吗?”一之羽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降谷零的手唰的一下落下来。


    他故作淡定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把音量调低,做完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忙碌的波本先生终于抬头,对靠在厨房门口的人说:“我不知道。”


    一之羽巡的眼神里写满了对传说中的情报大师的质疑,他一向是个直白的人,如果已经把情绪写在脸上,那就说明他嘴上也一定明明白白说出来了:“你真的是凭借情报能力突出重围的吗?”


    降谷零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不是平常的随意扫过或欣赏,而是一种细细观察和揣度。


    在进度条增长一大截变为30的那一刻,他读懂了,那束目光的意思是怀疑他靠脸上位!


    他额角的青筋倏地跳了一下,但一之羽巡没给他任何阴阳怪气回去的机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迤迤然转身走进厨房。


    “算了,过来吃饭吧。”


    降谷零瞪着眼睛看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拿着遥控器用力按了一下,关掉电视,憋着股火气坐在了餐桌旁。


    晚饭是一之羽巡做的,两道色泽卖相都相当不错的菜和一份汤,面对这样一桌热腾腾又荤素搭配的晚餐,即便是憋着口气没撒出来的降谷零在起身双手接过饭碗的时候都不得不由衷地说了声感谢。


    把一之羽巡诓到他们的安全屋住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能近距离随时随地掌握一之羽巡的行踪固然好,但一之羽巡实在是个难缠的家伙,到时候不知道又会闹成什么样。


    然而实际上,真的住在一起后,除了嘴上不饶人,一之羽巡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他们的生活质量因此极大提高。哪怕说过很多次不需要做那些,吃饭可以出去吃衣服他们能自己洗,但一之羽巡表示只是顺手而已,他喜欢吃自己做的饭穿自己熨烫的衣服,完全没有专门帮他的意思。


    他曾经怀疑过一之羽巡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下毒了,也怀疑过一之羽巡洗的衣服和打扫的房间是不是被安装了窃听器——竟然没有。


    降谷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端着碗,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距离自己最远的那道菜,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慢慢咀嚼米饭的青年。


    一之羽巡的厨艺很好。


    防止一之羽巡下的其实是慢性毒药,他不止一次强行挤进厨房,近距离看一之羽巡的下厨过程,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一看便知是经常下厨并且十分擅长的类型。


    一之羽巡应该没什么不擅长的。


    传闻中那颗遥不可及的警界之星,其实也是个会在家里独自钻研菜谱的年轻人,恍惚间给了他点儿一之羽巡真的是自己的同龄人的实感。


    只有他们两人的餐桌总是过分沉寂,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轻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


    一之羽巡失忆之前他们也有过短暂的同居时光,但那时候一之羽巡看起来并没有现在这样……家居,别说亲自下厨,哪怕是一起吃饭都极为罕见。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他和一之羽巡两个人住,而现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是三个人。


    “波本。”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筷子一顿,慢半拍才回答:“……什么事?”


    其实一之羽巡会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的状况无非两种——持枪证,已经办下来了所以过期失效,至于另一个……


    “苏格兰今晚还回来吗?”


    一之羽巡起身,十分自然地往他的碗里夹了他刚刚正要夹的菜,自然到就好像他过去经常做这种事,欣然坐回去后才继续开口:“用给他留饭吗?”


    降谷零用筷子轻轻拨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吃,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他无法给出正面回答。


    因为苏格兰今天出门根本不是为了执行组织的任务,而是找公安的联络人接头去了。


    一之羽巡像是完全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一反常态地没有丝毫要追问的意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随口道:“那就算了,要是回来给他煮碗面吧。”


    一个人煮了饭,收拾残局的任务自然落到另一个只吃了饭的人头上。降谷零自觉地去收拾厨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因为一之羽巡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做菜的时候每做完一个步骤就顺手清理一次,所以真正要做的只是洗碗而已。


    他挽起袖子,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一边,洗到一半,身后突然出现脚步声,无非就是那个人。


    又是泡咖啡。


    他没转身,但还是认真遵循幼驯染的嘱咐出声提醒:“苏格兰说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那么多咖啡。”


    他根本不指望那家伙会听自己的话,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离开了公安的工作,现在眼睛里只看得见咖啡、盆栽和苏格兰。


    苏格兰怎么会是10分?他不觉得幼驯染是拿这种东西安慰自己。


    ……他怎么可能在意别人给自己多少分,哪怕那个人是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的打分规则究竟是什么?那个分数真的如飞鸟长官传达的那样是所谓的好感度吗?


    思索中,一颗头猝不及防从身后探出来,降谷零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之羽巡将魔爪伸向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戒指。


    “喂,别乱动!”


    一之羽巡后撤一步,灵巧躲开波本还带着泡沫的手,捏着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若有所思。


    跟苏格兰给他的那枚很像,几乎一模一样,至少一定是同款。


    “这是你做的吗?”他将戒指物归原主,“还是别人送的?”


    波本擦干手,夺回戒指,不答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波本说:“我指这枚戒指,你觉得它怎么样?”


    一之羽巡也不是处处都要跟波本作对——即使那样真的很有趣,有时候他只是普通地呼吸波本也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对于这枚戒指,他实在无法违心称赞。


    “马马虎虎吧。”这已经是他最体贴的客观评价了。


    比苏格兰的那枚好一点儿,水平差不多,但看得出来波本这枚手艺更纯熟,所以苏格兰拿那枚戒指收买他的时候,他的惊讶不是作假,也是真的憋不住笑场。


    出乎意料,波本一反常态,大笑了三声,高高兴兴继续洗起了碗。


    一之羽巡:“?”


    这么喜欢洗碗,那下次还是让波本买菜好了。


    ……


    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在市区内的一家公安控制经营的高级餐厅见面。


    最初萩原研二提出可以延续上一任联络人的接头地点,被诸伏景光婉拒了。


    尽管不明所以,对公安和卧底任务都算得上半个门外汉的萩原研二果断接受了诸伏景光的建议。


    “任务已经重新开始,搭档目前很配合。”诸伏景光说。


    萩原研二听不懂这个加密任务,但他可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复述给那个烦人的长官听。


    汇报完毕,正要起身离开的诸伏景光微微皱眉,在萩原研二半不解半紧张的目光下,坐回去认真道:“还有,请帮我转述接下来这段话。”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究竟有什么深意。”


    习惯性的收敛情绪让他没有选择另一种更加尖锐的阐述方式——这样的任务究竟有什么意义?与公安乃至于组织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是在表达质疑,但诸伏景光还是礼貌性地为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并且是对顶头上司的逾矩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起初我认为那位警官是背负了什么特殊任务,需要有像苏格兰这样一个身份的恋人用于伪装,现在他失去记忆,身份完全转变,甚至不再是公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桌下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一之羽巡,被誉为警界之星的精英公安,成为了他曾经最为憧憬的那类警察的人,却被安排执行着令人费解的恋爱任务。那个人比他更擅长质疑,一定比他更无法理解这一切,可服从命令是义务也是责任,他还是在质疑中选择相信和接受,一次次执行看起来荒谬的任务。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也在飞鸟长官的预料之中、是那位长官计划的一环吗?


    诸伏景光语气平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新联络人,但又仿佛是卧底生涯中从未见过的那位长官,他说:“您的新任务我已经按要求去执行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让我一次次和一之羽警官恋爱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随着最后的话音消散在秘密包厢内,同桌负责转述的另一人彻底静止了。


    萩原研二眼眶睁大,张口艰涩道:“一之……”


    叩叩。


    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伪装成服务生的公安在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诸伏景光起身,朝联络人点头示意,从暗门离开。


    萩原研二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接头地点的。


    没能在最后的几秒钟里理清思绪把疑问说出来,一路上那些话都像惊雷一般在他脑海里回响,直到幼驯染接连的声音才将他惊醒。


    “萩?萩?……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坐在公寓的沙发里,手里捧着水杯,恍惚转过头,对上了幼驯染疑惑中透着担忧的眼神。


    “你下午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回来以后一直这幅表情。”


    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对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一句回答,担心彻底压过疑惑,他有些急了:“到底是怎么了?”


    “一之羽他……”萩原抬头看着幼驯染,恍惚喃喃,“他失忆了……他真的已经把我们忘了。”


    一之羽巡失忆了,并且不再是警察。


    比起被遗忘的痛苦,更令他恐惧的是自己日渐模糊的记忆,如果一之羽巡已经彻底忘掉了他们,是不是也代表,总有一天,或许可能就是明天甚至是下一秒,他也会像警视厅和警察厅里的其他人一样,忘记曾经的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一之羽巡失忆,只是最终选择了相信一之羽巡。一之羽巡的确有那样的手腕和演技无中生有,看起来就好像他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连这样一个高傲的人都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说出了那样的话,谁又能毫无心理压力地继续追问下去——至少他们无法做到。


    细细回想那天的情景,一之羽巡的每一个眼神和言语的暗示,松田阵平气极反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称赞一声,不愧是警界的启明灯、无所不能的一之羽警官。


    现在已经不能再称呼那个人为一之羽警官了。


    “那个家伙……”


    ……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指间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松田阵平独自靠在路灯下,薄薄的烟雾从他唇边弥漫开。


    他没有抽烟的爱好,但他现在迫切地想抽支烟,也能借这个由头出来静静。


    他和一之羽巡认识的时间甚至要早于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真正结识,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了解一之羽巡,因为他坚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看透一之羽巡想法的人,不去深想,只凭直觉做决断,反而不会被那家伙的笑容误导。


    一之羽巡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真的能用三言两语或是一个眼神就把你带进安排好的陷阱里,也许最初对一之羽巡提出想参加机动队的排爆培训的请求他却始终不肯睁一只眼闭只一眼应允,每一声拒绝都是对那个人身上透露出的不确定性和隐秘危险的抗拒,甚至在面对面的时候会短暂压过对其间接救下萩原研二的感激。


    第三支烟彻底燃尽,松田阵平恍若未觉,抬头看向拐角深处灯光已经熄灭良久的房子。


    竟然不熬夜了。


    因为现在不在警察厅上班了?


    一之羽巡究竟在做什么?


    停,停下,不能深想。


    只要开始思考,就会被一之羽巡牵着鼻子走,进入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掌心掩着风,随着打火机轻微的啪嗒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呼出一口烟雾。无论怎样,事实就是,一之羽巡又一次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按照过去的经验,等到某个普通的一天,事情尘埃落定,一之羽巡就会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艰难和危险一笔带过,笑着说一句:“你想太多了,我可是一之羽巡啊。”


    是啊,那可是一之羽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齿尖轻轻碾着烟蒂,松田阵平将拆掉那扇门再把某个家伙拽出来把话说明白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细微,听得出来开门的人动作十分克制,但对熟悉机械、只要听听机器运转就能判断出哪个零件出了问题的松田小队长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松田阵平本能循声转头,跟道路尽头那个人对上视线,烟灰倏地掉下一截,落在外套上,他无暇顾及。


    对面的人看起来同样惊讶,松田阵平张了张口,还没等说出什么来,下一秒,对方毫无征兆朝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哈?!!!”


    松田阵平当机立断拔腿追上去。


    亏他刚还想这家伙终于不熬夜了,结果是关了灯再往外跑!


    追到一个小巷,松田阵平紧急转弯,加速助跑,被香烟烫了个洞的衣摆随风扬起,单手越过那堵墙。


    虽然自从离开警校就没翻过墙了,但肌肉记忆还在,他站定脚步,大喊:“你跑什么?!”


    在他对面,被迎面堵住的一之羽巡不慌不忙,竟然慢慢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松田阵平心中警铃大作,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就从来没有过好事。


    “松田小队长。”


    熟悉的称呼穿透时间,松田阵平恍惚了一瞬。


    一之羽巡对他的称呼无外如此,松田警官、松田小队长,跟他的职位脱不开关系,哪怕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只在特定的时候才会去掉后缀,单称呼他的名字。


    一之羽巡想起什么了?


    还是其实他根本没忘?


    “你躲着我干嘛?”松田阵平皱眉道。


    这时候一之羽巡反而主动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姿态闲适放松,就好像刚刚逃走的不是自己:“没看清,知道是你我就不避开了。”


    他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这个时间段站在那里,看着不太像好人。”


    有理有据,松田阵平接受了这个说法……个鬼!


    睁眼说瞎话,一之羽巡哪有怕的东西,不过他本来也不指望能听到真话,上下打量面前的人,想从中找出失忆的痕迹。


    没有。


    如果真的那么明显,先前的见面里就不会没察觉到,更何况要是真能被探出来底,那就不会是一之羽巡了。


    松田阵平干脆直接问重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一之羽巡的打太极聊法还是那么令人熟悉,敷衍一句后便迅速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松田阵平不答。


    接了话就会被转移注意力,一之羽巡主动引向的话题要么是准备套他的话,要么就是让他忘记原本的目的,既然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好处,那就装作听不见。


    “你是来找我的?”一之羽巡又问。


    松田阵平摇头。


    并不是。


    他只是想出来走走,让自己和萩都能独自静一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望着那扇门出神了。


    出于微妙的心理,他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就此停驻。


    起风了,松田阵平回过神,脱下外套递过去:“找家店坐坐吧。”


    一之羽巡没接他的外套也没同意他的提议,仍旧笑着:“不了。”


    松田阵平拒绝了这个拒绝,三两下强行把外套披在一之羽巡身上,动作强硬,但嘴上勉为其难退了一步:“我送你回去。”


    一之羽巡依旧说:“不必。”


    今晚月光稀薄,面对面时才能更好地看清对方的神情,这种熟悉的模糊不清的笑容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火涌上心头,松田阵平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最初结识的那个一之羽巡,是他最看不惯、无法相处的那类人的模样,对所有人展现笑容,试图用假面掩盖虚伪傲慢的本性。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松田阵平用力按住一之羽巡的肩膀,阻止一之羽巡做到一半的把外套脱下来的动作。


    “穿着。”他说。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手劲儿却愈发增加:“你真的太客气了。”


    “你穿得太少了,容易感冒。”


    “那我就更该立刻物归原主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松田阵平忍无可忍,瞪着眼说,“我跟你什么没做过,就这么个外套你有什么不能穿的?!”


    一之羽巡还是那副温和到仿佛没情绪一般的反应:“我不冷,还是还给你吧。”


    松田阵平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又一次强行平复心情,压着情绪好声好语道:“找个地方坐下再聊。”


    一之羽巡看起来并不赞同:“松田君,我认为……”


    砰——


    一声闷响,在夜幕下格外清晰。


    一之羽巡的头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后仰,但身体被牢牢抓住,哪怕突如其来也并未摔倒。他的眼眶微微睁大,望着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的那轮黯淡的月亮,罕见地有点儿懵。


    “你叫我什么——松田君?!”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变了个调,刚刚那一击他丝毫没收力,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自己的额头也迅速肿起来,但他对此恍若未觉。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攥着这个不好好说人话的家伙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音量持续拔高,“一直拒绝一直拒绝,你给我——”


    “——转人工啊!!”


    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放大,松田阵平心脏狂跳,平复着呼吸,手指慢慢松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一之羽巡像是被那一记头槌撞懵了,呆站在原地,迟迟没作声。


    松田阵平想起三年前的某天,结合了一之羽巡展现出的诚意、幼驯染明里暗里为一之羽巡说过的好话、间接救下萩而欠下的无法偿还的人情等等方面,思考良久,他决定为一之羽巡加个培训名额,不正式编入名册,至于名头可以说是他的助手。


    因为决定的改变,他甚至微妙地期待起下一次见到那个难缠的身影,不知道那家伙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再见面时,一之羽巡却没像以往那样远远喊着“松田小队长”快步朝他跑过来塞零食,而是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站在他面前,摸着下巴蹙着眉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一直拒绝一直拒绝……转人工!”】


    那天一之羽巡追着他说了一整天“转人工”,他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循环播报这句话,后来的三个人的聚餐里,这句话时常被萩原研二拿出来调侃。


    “你给我清醒——”松田阵平的话音突兀一顿。


    面前的人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他立刻察觉到不对,上前扶住。


    “一之羽?”他的声音蓦然轻了,“怎么了?”


    一之羽巡的呼吸声沉重,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对他露出了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在紊乱的呼吸中头重新垂下去,整个身体跌进他怀里。


    “……一之羽?一之羽!”


    【滋……滋……】


    【游戏……小助……3.0】


    【亲爱的黑……红……黑……玩家】——


    作者有话要说:


    松田浑浑噩噩回到家,对萩原说:我可能把一之羽撞死了……


    一之羽巡:《活着》


    *


    红包×20


    第107章


    一之羽巡不见了。


    一转眼的功夫,打着哈欠说自己先去睡了的一之羽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马不停蹄外出寻找,他们一向不吝啬于做最坏的打算,所幸这一次老天难得眷顾了他们一次。


    夜深人静,若隐若现的呼唤就显得格外清晰,其实这时他们就已经模糊察觉那道声音透着股说不清的熟悉,但紧迫的局势让他们暂且忽略了这一点。


    发出声响的小巷就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兵分两路,一个从旁边的围墙翻过去,另一个去堵住巷口。


    跟小巷里的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被卧底搜查官的本能强行扼制下来——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头要大了。


    诸伏景光从后夹击,刚落地就听到一道震惊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出现引起了说话那人的紧张,不过他已经认出对方是谁,从阴影中走出来,率先表明身份:“松田,是我。”


    反复绷紧神经的松田阵平长舒了口气。


    熟人见面,双方悬着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松田阵平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他现在急着把一之羽巡送去医院,边走边说:“我号码没变,后面再联系,我有事先走了!”


    “松田。”


    松田阵平脚步微顿。


    记忆里的诸伏景光语气总是和缓,身后响起的声音却透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这让他本能皱起了眉。


    “把人留下。”


    松田阵平慢半拍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托着背上的人的手无意识收紧,再次确认:“……你刚说什么?”


    “你不能把他带走。”他的正前方,降谷零的身影牢牢堵在巷口,“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你先把他放下来……他怎么了?昏倒了吗?”


    松田阵平面色紧绷,向围墙后退几步,将背后死死挡住。他唇角紧绷,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一之羽巡在一些人的眼里是背叛了警察厅的叛徒。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形容会被他放在这两人身上。


    “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松田阵平说。


    诸伏景光隐秘地朝着幼驯染打了个手势,那是提醒不要超过安全距离的意思,谨慎开口:“我们不会伤害他。”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慢慢朝松田阵平靠近:“松田,我知道你是关心他的处境,但你今晚真的把他带走了,他才会陷入麻烦。”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关心则乱,他固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当下状况,他无法放心地将一之羽巡交到任何人手里。


    但凡一之羽巡是醒着的,就算不理解,他也会尊重一之羽巡的一切决定,但一之羽巡现在失去了意识。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去医院。


    松田阵平衡量起自己能否在这两人的围堵下保全一之羽巡又同时脱身。


    很难,放在几年前他都未必有把握,从那两人的气势看,一定比过去更棘手。


    柔软的发丝贴着颈侧,松田阵平略微侧目,看了一眼趴在肩上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不能做到,也得试了才知道。


    他的目光警觉地从两名公安身上扫过,没放过一丝细节,又后退了半步,鞋跟抵在围墙,眯着眼估测另一面围墙高度。


    助跑距离有限,身上还背着个人,不过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刚刚就是从围墙翻过来的诸伏景光眼皮一跳,瞬间察觉到松田阵平的意图,没时间再去考虑慢慢压缩安全距离,上前一步:“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松田阵平皱眉:“回去?”


    另一边的降谷零心领神会,立刻接上话:“松田,我们对他没有恶意。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现在跟我们一起住,房子就在附近,你可以过去看看……他是不是又突然昏倒了?我们对处理这个有经验,你要是真带他去了医院,很容易把他暴露在危险中,你多少应该听到过风声,他的身份信息还挂在公安的秘密通缉名单里,一在公共系统露头就会被锁定。”


    这段话说得真真假假,降谷零始终提着口气,拿不准这番说辞能不能起效果。他跟很多人进行过谈判,但交涉方是松田阵平,越是相熟他心里就越没底。


    松田阵平是个实打实的直觉系,日常相处中没什么,遇到正经事就很难糊弄。所幸僵持片刻后,松田阵平暂且放弃了携一之羽巡潜逃的想法,但仍旧将信将疑,不让他们碰一之羽巡,坚持自己来背。


    降谷零知道那是一旦发觉不对他就要立即携一之羽巡潜逃的意思。


    有关阴差阳错撞到过的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接触时的音画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早就知道松田阵平似乎对一之羽巡有所沉迷,但到了这种地步令他始料未及。


    他以为一之羽巡会是松田阵平最看不顺眼的类型才对。


    ……因为萩原研二吗?


    降谷零拿捏不准,但因为间接救下萩原研二就对一之羽巡情根深种这种话听起来比松田阵平克服了对精英学院派的厌烦更不切实际。


    我在想什么东西?研究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发生过什么对当下局面没有任何帮助,现在的重点是该怎么说服松田阵平把一之羽巡交给他们。


    打开安全屋的门,迎接许久未见的朋友进来,关门时降谷零心想,要是真谈崩了,那他就只能对松田说声抱歉了。


    这也是为了松田的安全着想。


    松田阵平之所以出现在附近,加上进门时的反应,显然早就知晓一之羽巡住在这里,也许今晚这场阴差阳错的闹剧里本身就有一之羽巡的手笔。


    一之羽巡约松田阵平深夜会面会是为了什么?


    因为跟一之羽巡见面的人是松田阵平,是个天然值得信任的人,这反而为他们省去了交涉试探的麻烦。三人一同把一之羽巡安置在床上,仔细检查过身体状况后降谷零松了口气。


    “和之前一样,等他睡醒就好了。”顿了顿,降谷零对站在床边严防死守的松田阵平发起询问,“你怎么会来这附近?”


    松田阵平给出了一个听着就很敷衍的理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正巧走到这附近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都对这个回答持保留态度。


    松田阵平说的就是真话,他也无心关注那两人信没信,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的确是有三个人的生活痕迹,从玄关纵观全局,也的确有三个房间。


    “他不是第一次昏倒了吗?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心中的疑问一箩筐,松田阵平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最迟明天中午之前。”诸伏景光回答。


    他是最早察觉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的人。训练场那次时,他把人送到与公安有合作的医院检查,得到了现状十分糟糕并且会持续恶化的答案,但苏醒后的一之羽巡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轻松从容,每当他松了口气认为检查结果只是离奇的身份逆转带来的连锁反应的时候,就像那些消失的新闻报道和事迹一样,并不代表一之羽巡真的身体岌岌可危,然而一之羽巡下一次的昏倒又会给他想当然的乐观想法一记重创。


    他垂眸注视被松田阵平挡在身后的青年,闭上眼,再睁开时,语气也沉下来:“松田,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把他留下来,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你今晚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我们会妥善解决这件事。”


    如今萩原研二已经被牵扯进来无法脱身,他们不能再把松田阵平拉进这样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局面里。


    也许是真的太久没见,松田阵平的反应比预想中平淡很多,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苏醒迹象的一之羽巡,只说了一句:“我做不到。”


    意料之中,诸伏景光沉默两秒,没再多劝,直接跳过这个步骤,做起调查:“见面以后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安排?”


    跟强行阻挠相比这让人轻松多了,松田阵平斟酌着把今晚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但他依然不同意把一之羽巡留在这里。


    最终,诸伏景光不得不用公安线路的号码给萩原研二打去了电话,大致说明了情况,萩原研二让他把手机交给松田阵平。


    他们不知道那十几秒里萩原研二具体都对松田阵平说了什么,只看到松田阵平慢慢攥紧了手机,片刻后,沉默地把手机塞回他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还双眼紧闭的人,下颌紧绷着,大步离开了。


    降谷零站在门口,看到那个被夜色模糊的身影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


    一之羽巡真正苏醒的时候,安全屋里只剩下降谷零自己。


    他今天原本有任务,为了留人看守照顾一之羽巡,他选择了远程支援。索性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也符合神秘主义者的人设,没引起怀疑。


    苏格兰不能采用这种办法,毕竟就算狙击水准再出彩,也不可能控制子弹从东京飞到住在另一座城市里的任务目标身上。


    醒来后的一之羽巡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打了招呼就去洗漱了,完全没有要解释昨晚的事的意思,更没有想询问他什么的意思,降谷零没轻举妄动。


    他守在卫生间门口,趁着这个间隔给幼驯染打了通电话,任务中的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周边的声响远去后才开口:“他有什么异常吗?”


    “一定要说的话……看着更欠揍了。”


    电话另一端的诸伏景光听到这句话,尴尬笑笑,基本可以认定这就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背着狙击枪撤离后,他看着通话记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没再向萩原研二发起联络。


    萩原应该会安抚好松田,还是不要贸然再见面比较好。


    然而一之羽巡不愧是一之羽巡,永远会出人意料。


    当天下午,正驱车回往东京的诸伏景光再次接到了幼驯染的电话。


    “他又跑了!”


    “他上午还跟我说今天要好好休息,不会乱走!”安全屋里,降谷零焦头烂额地抓起外套往外走,气极反笑,“他刚刚还过来跟我说这个时间适合喝咖啡,问我要不要来一杯,结果一转头人就没了!这家伙最好别让我找到他!”


    诸伏景光悉心安抚着幼驯染的情绪,确认过大致状况,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对于一之羽巡的失踪,其实自己这位每天跟一之羽巡大吵小吵不断的幼驯染才是最在意的人,所以哪怕关系紧张也要留在客厅,目光总是在无意识跟着某个身影游走,甚至为此转为远程安排部分任务也在所不惜。


    除了对扑朔迷离的局势的警觉,也因为一之羽巡第一次失踪时,作为正与一之羽巡同居的接触最为密切的人,却对异常毫无察觉,等再找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一切都被颠覆逆转,而直至现在,他们仍旧不知道一之羽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伏景光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凭借记忆打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没人接,他又转而打给了萩原研二,依然无人接听。


    他想,会是跟萩原松田在一起吗?


    但愿如此,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


    太阳逐渐落山,诸伏景光眉头紧锁,踩死油门,飞速赶回东京。


    一个问题随着一之羽巡短时间内第二次不知所踪一并出现——一之羽巡究竟是要去哪里?


    ……


    “欸……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一杯咖啡杯随手放下,杯底与木质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板动作随意,不知是不是常年调酒的缘故,他的手格外稳,做完整套动作,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平静的表面映射进客人幽深的眸子里,仿若两潭死水。


    “因为好奇啊。”


    全场唯一的客人端起那杯咖啡,抬眸轻笑:“好奇这一次,您又会在杯子里面加什么有趣的佐料呢?”——


    作者有话要说:


    巡:我要喝咖啡,你喝不喝?(我去咖啡厅,你去不去?


    零:不


    巡:好(那我自己去了。


    第108章


    “一直以来都是听您讲有关我和琴酒的爱恨情仇,还从没听您提起有关自己的事。”


    客人抿了一口咖啡,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么一想,我居然只关心自己的事,从未了解过如此热心肠的乌丸老板,真是失礼。”


    吧台后面,老板放下水果刀,酸涩的柠檬汁水被挤压进玻璃杯:“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精彩的故事能讲。”


    客人言笑晏晏:“那么,关于这家店的故事,不知有没有能稍微聊聊的地方呢?”


    老板从手旁的薄荷盆栽上薅了两片叶子,揉了揉丢进杯子里,口中随意答着:“一家平平无奇的店罢了,不值一提。”


    “怎么能算平平无奇呢?”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秋山,这样一个承载着一位值得歌颂的公安警察的事迹的店名,说成不值一提的话,也太辱没这个名字了。”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两双黑眸隔着半个店短暂相接,其中一人重重将手中的杯子放下。


    一之羽巡对凝结的空气恍若未觉:“也许是两位值得怀念的公安警察才对?”


    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之羽巡抬起头,坦然与站在面前的老板对视,笑着发出邀请:“我不介意和植物爱好者拼桌。”


    一只手落在桌面上,老板的上半身略微下压,这是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但一之羽巡注意到的仍旧是那只手。


    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白,快要把桌角捏碎了。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半分钟,老板突然直起身,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转身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来,故作遗憾道:“我还以为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真不愧是你啊。”


    他的口吻中满是叹惋:“你怎么就不是我的人呢?尤其想到你还是那家伙的手下,就显得更可恶了,要是真让你大摇大摆回去了,我今晚一定会失眠。”


    一之羽巡并不理会暗含的威胁,摊手道:“我姑且当作这是夸奖。”


    “所以呢?既然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还来这里做什么?”老板笑吟吟道,“如果是想投靠我,那我完全不介意跟你来一场里应外合的交易。”


    “虽然我对顶头上司是不太满意,但将就将就也还能用,暂时不考虑这个方案。”一之羽巡又端起了那杯咖啡,“不过我对您的故事很感兴趣。”


    老板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映入眼底,毫无反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波本和苏格兰什么时候会找过来,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回到警察厅,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那是这些年里在警察厅的工作中留下的痕迹,无论是对待同僚对待民众还是对待嫌疑人,都要表现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和,不同种类的笑容就成了最简单的武器。


    “那么就换我来讲一个故事好了。”


    他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自顾自讲述起来。


    “多年前,组织里曾有这样一对兄弟,血缘赋予他们最密不可分的链接,但生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家族,如电车难题一般,无论年少时多么亲密无间,他们都注定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立和争端彻底爆发,最终身为私生子的弟弟杀死哥哥,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然而他们的父亲对这个结果并不买账,弟弟就此失去踪迹,不少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数年后,弟弟奇迹般地重回组织推翻了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组织首领。”


    这是苏格兰曾经让他转达给飞鸟长官的关于黑方首领的情报,飞鸟长官听后表现得并不在意,但他把这条信息放在了心上。


    作为被边缘化的公安警察,想得知这类情报十分困难,但要是作为一个卧底失败后从警察厅撤出来的组织成员,那听到这类消息的机会就多得多了——其中甚至不乏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当事人随口对失忆时的他说出的。


    这也是他直截了当地谈论这件事的原因,这位知晓一切真相的当事人不仅不介意提起这件事,还隐秘地期待着有人开揭开往日的恩怨情仇。


    “至于另一个故事,就要从两位警察说起了。”


    原本好整以暇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的老板无意识地调整了坐姿,隐约能看到他唇角下压的弧度,一之羽巡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是胜利的讯号,但他没有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平缓的语气再度讲述起另一段往事。


    “曾经有这样一对朋友,他们相识数年、默契无间,其中一人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了警校,他本该按家族规划的路线快速晋升转型从政,但在受训期间,他收到了某位公安长官的邀请,毅然决然离开警校,成为了一名卧底搜查官。而他的朋友,也许是同样被游说鼓动,也许是有其他原因,也秘密成为了公安的一员,而他们两人最终竟然被派往了同一个犯罪组织执行任务。”


    “某天意外发生,他们面临着最经典的电车难题,两人中只能有一个能得到支援,另一个注定被牺牲,所以活下来的那个一醒来便得知了好友的死讯。他明白好友不仅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也是为了他们未完成的任务,所以哪怕对上级的决策存在质疑,他也还是强忍悲痛继续执行任务。”


    “可不知那两年间还发生了什么事,这位仅存的卧底逐渐变得不受控制,后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完全失踪。与此同时组织内部也发生着变革,首领那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的小儿子竟然飞回来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紧紧盯住对面那人的眼睛:“一个突然消失一个突然回归,很巧,对吧?”


    恢复记忆后没空考虑其他,他迅速整合信息进行分析,期间他甚至怀疑过藤原浩一和乌丸廻是同一人——比如藤原浩一假死后使用乌丸廻的身份回到组织和公安的视野,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刻意刚刚提起“秋山”——这个藤原浩一执行卧底任务时曾使用的假名,就是做最后的验证。如果藤原浩一没死,他设计了这样一个假死局,老板根本不会对藤原浩一的牺牲表现得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强行让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复刻电车难题,让他来做出抉择。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只会是当年在电车难题中活下来的那个鹤森回。


    他详细查过鹤森回的经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公安的确对卧底的真实身份做过精密的遮掩,甚至伪造出了另一个鹤森回,但藤原浩一已经殉职,保护不再如最初那般周密,他委托藤原小姐从而得到了一些藤原家族的内部信息,从已故的藤原浩一的关系网中勉强找到些蛛丝马迹,除非鹤森回从十几年前就会分身术,否则他不认为一个人能从小就同时扮演两个不在同一地区的截然不同的身份。


    诱因已经不重要了,他往往更注重结果,他现在想知道的答案是,那一年究竟是乌丸廻取代了鹤森回,还是鹤森回取代了乌丸廻?


    如果是鹤森代替了乌丸的身份,即便他真的有这样的手腕和能力,是什么让一个目的是摧毁组织、在前进路上失去同伴的卧底搜查官决心成为夺去同伴生命的犯罪组织的统领者?


    如果是乌丸代替了鹤森的身份,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了原本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藤原浩一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一之羽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那听起来太过荒谬,他罕见地迟疑起来。


    两段故事讲完,咖啡厅里安静下来。老板慢慢笑了,他看起来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可能是真的不在意谈及这个话题,所以这会儿的反应比刚刚提起“秋山”这个名字时平淡得多。


    “这很重要吗?”老板反问。


    一之羽巡回答:“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


    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句话让老板略带嘲讽意味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招了招手。一之羽巡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咖啡跟了上去。


    老板仔仔细细洗了手,取出调酒的工具。


    “一之羽警官,你第一次进我的店里就自顾自点了菜单上没有的咖啡,你喜欢喝咖啡,但有些时候,比如带着你那两位朋友来光顾的时候,你还是会放弃咖啡,选择跟他们一起喝几杯酒。”


    冰锥泛着寒光,老板垂眸凿着冰球,他动作流畅纯熟,一个冰球很快便初见雏形。


    一之羽巡靠在吧台看着,并未打断催促,也并未出声询问。


    “人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哪怕最初决定时并不这么觉得……有些事一个卧底搜查官做不到,但换成是一个组织BOSS说不定就能轻松做到了。”


    冰球砸入杯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杯子没碎,冰球也没碎。老板熟练地调配起这杯酒,手没停,话音也没停。


    “我做警察的几年最大的感触就是,警察能做到的事太少了,成为BOSS后的感触是,BOSS能做的事果然比警察多太多了……而所谓的代价,不过是放弃一份听起来高尚,履行时却与光明无关的职业。”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略带讽刺地笑了笑,并未笑出声,只能看到他扯了一下唇角。


    这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个卧底搜查官伪装BOSS失踪的私生子再建立自己的势力成功上位不过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件事,也对让他下定决心筹谋行动的诱因绝口不提。


    一之羽巡问出了另一个关键:“你不是乌丸廻,那真正的乌丸廻在哪里?”


    “你也经历过电车难题,与我不同的是,你是做出抉择的那个人,并且最后铁轨上的两个人最终都活下来了。”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当一场噩梦始终困扰着你,你就会迫切地想让梦里的一切重演,反复寻求更完美的答案,或者反复验证直至说服自己接受那一切是必然。”


    一之羽巡的指腹轻轻敲了敲吧台。


    对方似乎在隐晦地传达什么信息,他没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索性他并不在乎,只要不影响他,他就没有必须接收他人思想的义务。


    “尝尝看?”


    一之羽巡将推到面前的酒杯拿起,挑眉问:“这次有什么效果?又想让我失忆吗?”


    老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让你失望了,这次只是杯普通的酒而已。”


    说着,他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可别误会,你失忆可不是我做的。”


    杯子已经送到嘴边,一之羽巡正准备品尝的动作一顿。


    “不是你……?”


    “我不过是让一切逆转,效果可不包括失忆。”


    老板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比起那种不顾下属性命把所有人当作冰冷棋子摆布的家伙,果然还是来接我的班更正确,对吧?”


    一之羽巡皱眉:“难道是——”


    下一秒,他手一颤,酒杯猝不及防落到地上。


    世界陷入黑暗之前,一之羽巡看到老板沉寂的目光,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耳膜嗡嗡作响,他没能听清。


    ……


    警察厅七楼的走廊里,两个公安并排走着。


    “你听说了吗?太夸张了吧,新来的那位什么来头,空降的我见多了……直接空降警视监??我做梦都不敢这个做法!”


    “你小点声!”旁边的公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别人听到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套流程特别熟悉吗?”


    “年年不都有空降刷资历的,虽然这个明显刷过头了……”


    公安一脸无语,恨铁不成钢道:“跳级连升,要么是有重大功勋,要么就是殉职追授。”


    联想到什么,原本还打着哈欠的人瞬间瞪大眼睛,没敢明说,竖起食指试探性地往上指了一下:“你是说像……那位?”


    “那位可还年轻着呢,接下来怕不是要变天了……不过也不关公安课的事,估计等上面换完血了咱们都不知道新来的那位长什——”公安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话音一顿。


    他下意识想质问这个外来者的身份,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你找谁?”


    窗边,那道陌生的挺拔身影转过身。黑发黑眸,眉眼倨傲,唇角噙着的笑意没能让他看起来更具亲和力,反而多了点儿微妙的傲慢——不需要任何怀疑,所有警务系统内部人都会觉得这家伙绝对是个权限不低的公安警察。


    “你好,你是忍足警官吧?”青年一开口,平缓的语气反而冲淡了外貌带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冲击感,“听说公安课的绿植养得很好,趁着午休来参观一下,打扰了。”


    忍足警官慢半拍才回过神:“额……那你看吧,随便看。”


    等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走了他才反应过来,将信将疑坐下:“那人谁啊……还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好像有点儿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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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前一晚他还扯着幼驯染的衣领质问竟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熬了个大通宵燃尽脑细胞想到底该怎么办,他都想到把那个长官套麻袋绑回来审问一通了——结果就在第二天,一之羽巡自己回来了。


    起初他并未察觉异常,顶着黑眼圈按部就班来到机动队上班,一路上气氛都不太对,似乎都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他没心情打听,但太多人提,被迫知道了个大概。


    高层毫无征兆空降了一位的警视监,这则爆炸性新闻在警务系统内部迅速掀起轰动。


    于是几乎这一整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谈及此事,震撼这背景得有多硬,猜测高层是不是要洗牌,也有疑惑到底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的,但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其实没人真的知道那个空降来的警视监的确切信息,连正脸都没人见过,只有警察厅那边模糊传言,看到一个陌生身影去了只有警备企划课和警察厅长官办公室的十八楼,是个气场强大让人不太敢直视的年轻人。


    松田阵平对高层争斗不感兴趣,他只关心爆/炸/物处理班的仪器是不是最前沿、人才储备充不充足、队员的训练和出警实操达没达标,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敏感度。


    警视监不是个小职位,更何况是空降。


    众所周知,他们如今这位顶头上司当年就是连升三级空降警视厅,这位新来的警视监之所以引人热议,不乏是因为这套流程实在太像早年的飞鸟长官。


    松田阵平听那些讨论听烦了,抬头看到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愈发心烦意乱,他跟队员打了招呼有事随时打自己的电话,起身离开了机动队的办公室。


    途径走廊,大多人脚步匆匆,而找到机会忙里偷闲的人讨论的基本是同一件事,离不离开办公室好像没什么差别。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大步流星加快脚步,埋头从人群穿过。


    有一个人也曾被评价为像飞鸟长官,尽管是作为称赞得以冠名,但那个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只有极少人记得这件事,甚至连那个人本人都不记得了。


    “啧……”


    一抬头松田阵平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前两年警视厅对职能区进行了调整,这一块由原本的审讯室转为闲置,怪不得这么清净。


    他呼了口气,拿出手机,手指在某个联系人上方悬停,迟迟没按下去。


    萩原研二在秘密地为飞鸟长官做事,尽管气那家伙瞒着自己跟那个不安好心的长官扯上关系,但最终他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并未逼问或者制止。


    他们是朋友,但不代表他有权利干涉彼此的决定,所以上午萩原研二突然离开机动队他也并未过问原因。


    这通电话最后还是没打出去。


    有事等回来再说也不迟,没必要因为这种事专门联络,更何况令让他烦躁的东西,本就也会引起萩原研二的情绪波动。


    他磨了磨齿间,有点想抽支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不止是烟,他也不爱好喝酒,老爸在他小时候酗酒已经是过去的事,他早就放下了,但酒精可能影响神经的灵敏度,所以他有意控制,少有的两次喝醉,似乎都与同一个人脱不开关系。


    ……更想抽支烟了。


    这是室内,不是该抽烟的地方,更何况他身上也没有烟,松田阵平准备去警视厅旁边的商店买包烟,再找个能抽烟的地方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远处传来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也许是哪个部门遇上大案集体出动,松田阵平没在意,照旧向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顺手查看,一众西装革履的人迎面走来,他低头点开信箱,直到耳膜偶然捕捉到一声“一之羽警视监”,他触电一般怔住,猛然抬起头。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松田阵平的眼睛不受控制睁大,定定地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插科打诨拌嘴也曾共同诉说豪言壮语的青年朝着自己大步走来,行走间的风扬起了他微卷的发尾,为首的人大步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还未完全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松田阵平的脖子里仿佛被硬生生钉入了一整块钢板,迟迟没有扭头。


    他曾经很多次听萩原研二向自己描绘当年一之羽巡从身侧路过的画面:从审讯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离开。那段时间里萩原研二简直像被扣押在那幅画面里了,会莫名其妙突然在走廊里停下转头,就好像真有个人即将从他身侧途径。


    嗡嗡嗡。


    松田阵平最后是被手机的震动惊醒的。他的胸口不自然地起伏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盯着手机,连续点了两次才成功打开新收到的那封简讯。


    【你不在机动队吗?】


    【我在办公室等你。】


    ……


    萩原研二站在机动队门口,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走廊,下班的同僚奇怪地看着他,但现在他也没心力管那些了。


    整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当然希望一之羽巡能回来,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愿意成为飞鸟长官麾下一员,如果被乌云掩盖的警界之星能够以一个绝对耀眼的姿态回归当然再好不过,但他没料到会是今天,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


    新上任的警视监一之羽巡,因一场特殊任务获得重大功勋被破格提拔,具体是什么任务无人知晓,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尝试从飞鸟长官那里打探内情,被那个老狐狸四两拨千斤推了回来。


    意外发生前一之羽巡的警衔已经到了警视正,现在连升两级直接成为警视监,跨级晋升极为罕见,除了当年的飞鸟长官外,其他记录皆是因公殉职连升两级的追授。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这让他刚有点头绪的调查再度被打回原点。


    比起这个,现在还有一件事让他很难不担心。


    他完全能想象出来作为公安高层的一之羽巡会是什么状态。


    警视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至于那么巧正好就撞到,但万一真碰上了,那小阵平……


    左等右等也不见松田阵平回来,萩原研二关了机动队办公室的灯,一边关门一边拨通熟悉的号码。


    前方拐角突然传出熟悉的手机铃声,萩原研二错愕抬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步走过去。


    怕什么来什么,看到幼驯染表情的第一眼他立刻意识到,坏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缘分发作。


    一之羽巡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公安,他完美符合大众经典印象里的公安形象,虽然脸上焊着笑容,但那不代表他是个多有人情味的人,相反,松田阵平最初对一之羽巡指指点点的一堆刻板印象大部分都是真实存在的。


    跟他不一样,那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一直是一之羽巡追着松田阵平跑,他了解他的幼驯染,就算看不顺眼也不会故意下别人的面子,再加上一之羽巡次次带着礼物,求人的态度也端正,要不是一之羽巡突然说了一天转人工,压根不会有他主动请缨教拆弹的事。


    他亲眼见过也亲身感受过一之羽巡对待无关的人是什么态度。


    一之羽巡救过他,他们似乎因此结缘,但一之羽巡帮助过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觉得,如果那时候不是一之羽巡执着于学拆弹,其实他很难真正跟一之羽巡拉近关系成为朋友。


    毕竟在表示自己可以教他拆弹之前,一之羽巡从来没答应过他的邀约。


    萩原研二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膀:“好饿,我们回去吧。”


    语气轻松,仿佛他什么都没察觉,今天无事发生。


    松田阵平说:“……好。”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沉默到站在家门口了他们才意识到忘了买晚饭。


    两手空空如也,肚子也空空如也,松田阵平当机立断掉头,被萩原研二拉住。


    “煮面吃吧。”萩原研二说。


    松田阵平点头。他没什么胃口,但让幼驯染饿着肚子等他让他心中充满歉意,打起精神主动说:“我煮吧,你要吃煎蛋吗?”


    萩原研二欣然答应,翻出钥匙开门:“那我要吃两——”


    他喃喃道:“……个。”


    站在后方的松田阵平疑惑道:“怎么了?”


    他推着幼驯染往里走:“两个就两个,冰箱里不是还有一盒……”


    看清公寓内的情景,松田阵平剩余的话统统化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你——”


    “我?”


    今天见过一面的人翘着二郎腿,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姿势闲适到仿佛这是自己家。


    “欢迎回来。”那人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笑着说,“吃宵夜吗?我买了披萨。”


    空气静止,几近凝固。


    萩原研二骤然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拦腰抱住腾空的幼驯染:“冷静!!冷静一点啊小阵平!!控制住你自己!!!”


    松田阵平:“哈?!!!你故意的??你演我???大白天装看不见????”


    “好热情。”一之羽巡转头对萩原研二“哈哈”笑道,“他一直都这么喜欢披萨吗?”


    “……”


    “……”


    “……”


    萩原研二:“求你别说了!!”


    松田阵平:“这事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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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萩原研二,警视厅之友,现在被封为全警务系统里最深不可测的男人。


    一切还要从不久前突然空降来了一位警视监说起。


    经过几天的发酵,所有人都对这位神秘大佬拉满了好奇心,却始终没有确切信息流传出来,直到有人发出了一张疑似新任警视监的侧脸照片。


    那是个偷感很重的偷拍视角,可能是拍的时候太激动了手抖,三分之二的画面都是糊的,但画质没影响照片中的人的气势。


    画面中心的人身姿挺拔姿态从容,正笑着同身旁的人说话,但就好像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似的,那对漆黑的瞳仁斜瞥过来,映衬得唇角上扬的弧度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胁迫感。


    通过画像估测信息是刑警们的特长,他们迅速分析得出结论,照片里的这个男人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二岁,其实他们更倾向于不超过二十八岁,但二十八岁以下的警视监听起来太惊悚了,结合现实后还是保守一点为妙。


    讨论着讨论着,一条信息让热火朝天的聊天群足足沉寂了十几秒。


    【对面那个是萩原君吗?】


    虽然在画面里占比很小,而且整张脸都是模糊的,但仔细一看确实能看出几分机动队那位萩原警官的影子。有人跑去机动队暗中对比,越看越像,但也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直到某个交警发现了细节一语点醒梦中人——跟照片里那个人一样,萩原警官的无名指上也戴着戒指,曾经有人询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只转着戒指说这是他的宝物。


    这位神秘大佬的长相才刚被揭开,而他们共同的朋友萩原君,竟然已经丝滑地跟警视监交上了朋友!


    这并没有让他们打消对那位神秘空降大佬的畏惧,那么糊的画质都掩饰不了扑面而来的顶尖精英气息,众人一致认为这位警视监绝对是会似笑非笑地说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是怎么当这么久警察的类型,萩原是萩原,他们是他们,萩原是规则之外的男人,他们不可能复刻。


    另一边的警察厅里,有一群人对此持有不同看法。


    以警察厅公安课的忍足警官为首的一众警官认为:“一定是因为我们过去几年间虔诚的祈祷,所以上天派下了来拯救我们的神!”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每一个和空降来的警视监在工作上有过交集的公安都得出了惊人相似的结论,一之羽警视监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上到离奇悬案小到盆栽养护,就没有什么他不能轻描淡写解决的事。


    他们是最早一批被征服的人,坚信一之羽警视监尚未声名远扬的那些日子里,一定是在执行艰难又伟大的任务,所以别说是警视监了,空降成警视总监他们都说好!


    而对于传闻中的那个深受警视监赏识的巡查部长,他们也有不同的看法。


    大部分和警视监接触过的公安认为,警视监看重这个人,那自然就有警视监的道理,不过也有忍足警官这种真敢直接去问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冒犯了,毕竟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他的上司,虽然平常会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几年,但实际上他们没什么私交,只是普通的上下级而已。


    认错的话还没说出口,靠在窗边打理花草的警视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以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忍足警官大为震撼,头脑风暴,最终得出结论,机动队的那个萩原,是一之羽警视监过去秘密执行任务时的公安协助人!


    等消息传到机动队,最近一直在假装无事发生的萩原警官默默在心里补充:过的只是我的命。


    因为被看到了他和一之羽巡私下见面,最近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向他打探消息,他用话术统一搪塞了过去,等周围安静下来后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和一之羽巡究竟是什么关系?


    答案是,除了一之羽巡曾经救过他,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


    朋友?无论是他还是一之羽巡,他们都有很多朋友,这没什么特殊,更何况他对朋友最崇高的定义已经给了松田阵平,在这一行列间注定无法逾越。


    前任?那段为期一个月的恋爱只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任务,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亲近和笼络,本质不过是镜花水月。


    也许还是继续保持现状,没有确切答案比较好,一旦对关系有了具体的定义,一些事情就无法再假装是正常的,而是越界和逾矩。


    不过有一点忍足警官没猜错,他的确是公安协助人,不过不是一之羽巡的。


    一之羽巡已经回到了警察厅,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不明确,但他作为联络人的任务并没有结束,仍旧肩负着为卧底搜查官和警察厅长官传递消息的职责。


    有合适的替换人选就立刻退下来是最优解,但一想到隐藏在苏格兰这个代号下的人是诸伏景光,他又无法抽身置之不理。


    飞鸟长官当然是一个好的警察厅长官,他能掌控全局,从未有过败绩,无论谁提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传奇,但从个体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的上级,无论是抉择过后的放弃还是牺牲都并非个例。


    另一方面的考量是,跟飞鸟长官保持一定的联系也许能得到更多有关一之羽巡的消息,那是一之羽巡本人绝对不会让他知晓更何况是插手的事情。


    下午,萩原研二借着出外勤的由头离开了机动队,坐在他对面的幼驯染突然出声叫住他,对视几秒后,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萩原研二笑着答应下来。


    抵达接头的地点时,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诸伏景光如此严肃却难掩迫切,还没完全坐下,谈话便开始了。


    “一之羽是什么状况?飞鸟长官什么说法?”


    两个问题都命中正题。


    提到了某个人的名字,萩原研二眉头无意识蹙起:“他升职为警视监了,虽然最初因为空降被质疑,但现在已经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一起吃披萨的的时候他还问需不需要帮忙调节一下风向,一之羽巡只是随手跟他碰了下杯,说让他看着就好。


    注视一之羽巡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这个人只会比日常生活中更加耀眼夺目,没人不会为这样的一之羽巡折服。


    寻求他人的认可从来不是一之羽巡的目的,但他做过的事,往往最终会令人瞻仰。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警视监啊……”


    失踪后一夜之间从警界之星变成了卧底警方失败的组织成员,再次失踪后,又一夜之间从组织成员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警视监。


    离奇的事情太多,从身份的逆转到那个只有少数人能看到的进度条,再面对这种事他已经不会感到震惊,一之羽巡现在是安全的,他们也没有成为敌人,这就足够了。


    “他的记忆……?”诸伏景光迟疑。


    萩原研二说:“恢复了,不在警察厅时候的那段时间他也记得。”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从不依赖于他人,也不寄希望在别人身上,但一之羽巡能恢复记忆,这非常让人有安全感。


    他怀疑跟松田阵平见面的那晚一之羽巡就已经恢复记忆了,但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有一之羽巡本人清楚。


    一之羽巡离开安全屋后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一旦失去联络人这层关系,他和一之羽巡就不会有任何交集,即便有,以一之羽巡的边界意识和距离感,也未必会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因为一场奇怪的任务暂时相接,等一切尘埃落定,就不会再发生任何接触。


    任务结束了,他们之间就结束了,明明从一之羽巡冷静告知他任务已经结束了的那天他就明白这一点,却直到现在才重新想起。


    诸伏景光问:“一之羽警官和飞鸟长官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虽然事态并不明了,但也能看出整件事跟飞鸟长官脱不了关系,而一之羽巡对飞鸟长官早就抱有质疑,两人并不和睦。


    抛开其他不谈,两个警方高层之间存在矛盾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不参与高层间的明争暗斗也不站队任何一方,即便这两个人不是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而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两个人也一样,他不希望警方内部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


    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但对方是诸伏景光,结合对方一直以来对一之羽巡展现出的态度,最终他没有隐瞒。


    他无意识坐直,逐字复述一起吃披萨的那晚的对话:“我问他怎么看待飞鸟长官,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对我说,换成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也会那么做。”


    “真不愧是他……”感慨过后,诸伏景光追问,“飞鸟长官那边是什么态度?”


    这一次萩原研二回答得非常迅速:“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是跟第一次召见他让他和一之羽巡恋爱时相比,还是跟后来让他接替一之羽巡的任务去做苏格兰的联络人相比,飞鸟长官表现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并不惊讶一之羽巡身上发生的事件,对这些事件所携带的连锁反应和隐藏危险也始终从容不迫,就像……


    就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尽在掌握。


    今天的见面无关飞鸟长官的安排,但他仍旧觉得,飞鸟长官大概率已经知道了,这是在飞鸟长官的默许下才有的见面。


    嗡嗡——


    突然想起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寂静,两人都下意识说:


    “抱歉,是我……”


    “不好意思,我的……”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重合,正拿出手机的两人皆是一愣,在他们手里,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短信通知。


    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抬眸对视,都嗅到了一丝怪异,他们皱眉解锁手机,两块屏幕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段相同的文字。


    诸伏景光皱眉:“这是……”


    ……


    警察厅长官办公室。


    “好久不见了,一之羽警官,我对你可是非常想念呢。”


    “那真是遗憾,我可从来没有想念过您……开玩笑的。”


    一之羽巡端起茶杯,茶香氤氲,意有所指地说:“这杯茶用了什么特殊的原材料吗?”


    “你很介意这个吗?”


    飞鸟长官答非所问,却并未偏离话题中心,那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话。


    “比起多出一段虚假的记忆,还是完全没有记忆更好吧,一之羽君,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平静的茶水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捏着杯子的两人都在笑,但映射进杯子里,上扬的唇角就变成下压,笑意不及眼底。


    一之羽巡故作惊讶:“哦?”


    飞鸟长官叹惋道:“大家只喜欢完美无缺的东西,身上有污点的警察是无法成为警界之星的,要是真让你与警方为敌,谁知道你会做出来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呢?”


    两双黑眸隔空相撞,更为年长的那一方用着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换成你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一之羽巡喝了口茶,他对茶还是称不上喜欢,喝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这恰巧是他唯一能喝出区别的茶叶。


    “又是玉露吗?您还真是对这种茶情有独钟。”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耸耸肩笑着说:“我不过是问问是什么茶,想回去给我兄长也买一些而已,您怎么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仿佛某个字眼触动神经,飞鸟长官杯中的茶水泛起波澜,抬眸盯着对面的青年看了半晌,缓缓道:“当然,你要好好对待你的兄长,不是谁都如此幸运,有这样一位兄长始终陪伴自己。”


    一之羽巡放下茶杯:“好了,我们也该开始聊正题了吧,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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