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落冥轩的那些年
落冥轩。
陆修云趁着傅尘寒照常周旋于一众长老,翻箱倒柜。
床上零零散散,都是要带走的行头。
枕头掀开,掉出来一本蓝皮小书。
上书《修真异事》,其实就是一本睡前读物。
陆修云莫名想起今日他对何司瑾说的话。
——“宿在一个屋里,是为了有个照应,能有什么事呢?”
是啊,都是为了个照应。
刚从无望崖出来的时候,他秉承着这样的信念,将黏他的小孩给带回来。
在被放出来的当晚,雷雨倾盆,电光划破窗纸,地砖被反射出幽幽寒光。
傅尘寒抱紧身躯,蜷缩在被铺之间,牙齿战栗。
“师尊,我冷……”
濒死的呢喃交缠着雷雨声,响彻在陆修云耳边,扰得他慌神无措。
傅尘寒寒气一发不可收拾,竟比在无望崖时还是严重。
陆修云咬咬牙,从山腰弟子居所那借来三四床被子,给床上人儿裹得严严实实。
又下山向丹峰要御寒丹药。
丹灵阁的大门一开,眼帘映入一双锦绣靴。
开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修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这副湿淋淋又卑躬屈膝的样子,明儿指定要被整个宗笑话。
“你好,”陆修云双手局促,不知放哪,“我来领这个月的丹药,是朝临峰的……”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丢了朝临峰和原主的脸。
刚从禁地被放下来就腆着脸上门求人,说出去谁也不信这是望月宗曾被给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凛云仙尊。
“你灵力呢?”
陆修云一愣,抬眸一看,哪是他以为的丹峰弟子。
墨发披散,红衣狷狂。
好半晌,他才想起,这是丹峰长老,张林青。
眼看面前人脸色越发不好,他赶紧解释:“灵根出了点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就能不能拜托师兄,先预支这个月的丹药?”
“只要御寒丹就好,我徒弟出了点状况……”
“因为无望崖?”
“什么?”陆修云有些没明白,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在无望崖上因抵御冰天冻地的惩罚才致使灵力枯竭。
“师弟你对那冥族余孽倒是上心,无望崖的教训都让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陆修云下意识觉得他说得不对,低声嗫嚅:“师兄,长辈之事不及孩子……”
话未说完,一个芥子袋砸在脚边。
未等他道谢,丹灵阁的大门砰地被关上了。
用了药,傅尘寒的情况好了许多,紧皱的眉终于有了片刻缓和。
陆修云不放心,又是雨天,便守在他身侧。
守到天将将明。
守到他能控住寒气。
守到他不再需要火灵力安抚也能睡得安稳。
等陆修云放心回自己屋睡下时,三年光阴已过。
那晚,他躺下没多久,傅尘寒就来了。
还抱着床被子,站在他床前,可怜兮兮:“师尊,我冷。”
陆修云没法,只当他突然不在身边,且徒弟还小,不习惯,又怕他着凉,便让人上床了。
“师尊,我睡不着。”
“那还是继续昨夜没念完的故事吧。”
陆修云翻开《修真异世》,一字一句,就着图,耐心给他讲。
往往讲到最后,他自己便先睡了,有时半夜突然醒来,见身侧人睡得安稳,又重新阖眼。
这样也挺好,陆修云想。
高山孤寂,有个徒弟一块相互照应,也不是什么坏事。
师徒宿一屋有什么呢,不就说明情分好嘛。
何况傅尘寒还小,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深以为然。
夜夜便这般平和地过。
直到五年前,傅尘寒十八岁。
陆修云解外袍准备休息时,一个香囊掉出来。
繁复的凤凰花纹,一看就是器峰长老的手笔。
傅尘寒捡起那香囊:“师尊,我能看看吗?”
陆修云理着衣物,随意点头,却许久没听见回应。
他转头,就看傅尘寒盯着一张字条,面目意味不明,眼底被浓郁的森寒覆盖。
“山花月下,待君赏光。”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傅尘寒眉间的冷意比寒气复发时更甚,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陆修云吓得赶紧把香囊和纸条抽回来,随便扔到一个角落。
他说白日器峰长老给他这个的时候怎么神神秘秘的,敢情是想来约他。
但这玩意却是让他遭了大殃。
当晚睡前,傅尘寒端着木盆,美名其曰服侍他净身。
陆修云刚开始没当回事,毕竟自己以前也给幼年的傅尘寒擦过身子。
最后他裹着被搓得通红发烫的皮肤,背对“孝敬师尊”的徒弟,暗暗叫苦不迭。
即便如此,傅尘寒还是连着几天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央求着讲睡前故事。
徒弟不寻常的态度让陆修云揣揣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再看黑化值——60!
直接升了一倍!
什么净身的烂手法全然被他抛至脑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怎么也落不下,以至于睡得不安稳,半夜莫名被惊醒。
他一摸身侧,空的。
迷迷糊糊等许久,也没等到傅尘寒回来,他便起身去他屋里找。
房门半掩,烛火从门缝里倾泻。
露出几声闷哼,含混着压抑许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喟叹。
“修云……”
喘息的人,齿间甚至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如猎刀割耳,将他一直以为的师徒情分,割得凌乱不堪。
陆修云这下彻底清醒,一个不得了的、总是被他忽略的事实,终于彻底摊开在他眼前。
他徒弟,长大了。
于是,第二夜,他将傅尘寒给踢下床,说什么也不让人进屋。
放任徒弟在外吹了两夜的风后,陆修云该死的又心软了。
就当是为了个照应。
他当初这样想着,然后气呼呼地拿起《修真异世》就往傅尘寒那砸。
“你讲!”
*
陆修云盯着那个蓝皮本本。
他当初那样想……
他当初是昏了头才那样想。
都照应到条条框框能累成书了。
还特么给照应到床上了。
他还想着徒弟以后会给自己养老。
陆修云真想回到过去唾骂一下自己。
养情人还差不多。
他利落得将那本书塞回枕下。
仔细一想,留着说不定会方便那个孽徒半夜思春。
他又把书抽出来,塞进芥子袋。
当晚。
许是昨日御剑跑路时被风吹着,也许是昨夜被折磨得太狠,加上这副身子本就病弱。
陆修云浑身烧得难受,被毛巾搓红的皮肤隐隐发痛,一下子梦回三年前。
零零散散的过往化作噩梦与美梦反复轰撞,压抑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在梦与醒的边缘徘徊间,他感觉自己被拥住。
不安挣扎中,似乎有人在说话,很轻声。
“别怕,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苦……不要……”
“有蜜饯就不苦了,乖,阿寒喂你。”
阿寒?
梦里似乎有个英气的少年捧一堆零嘴送到他面前,笑得张扬肆意。
让人心安。
却又想远离。
就着满嘴回甘,还有熟悉的体温与气息,陆修云再次陷入了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