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没想到, 江斯月压根无法行走。
她被卡在人缝之间,动弹不得。
放眼望去,观景平台人潮翻涌。一拨人想上去, 一拨人想下来。推推搡搡之间,有人不慎摔倒。
这一摔,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层层叠叠地向下席卷, 越来越多的游客被人潮压倒。踩踏引起混乱, 偌大的广场刹那间形势突变。
她瞳孔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眼见着人浪即将冲过来,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跑啊——”
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之间,江斯月被踩了一脚,钻心的疼。她却顾不得那么多,被人群裹挟着往广场外围撤退。
掌心的项链意外掉落,两枚永不分离的戒指, 瞬间被轧了个稀巴烂。
又有人被挤倒了, 嚎哭充斥着江畔。
人群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人踩人、人摞人,大难临头,各自逃命。
江斯月不敢向后看。
只怕一回头便是尸山血海。
强烈的求生欲告诉她,一定……一定不能摔倒。
就在快要撤出广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单薄的身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无数脚步从她的眼前踏过。
那一刻,如堕地狱。
她像受惊的刺猬,抱着头,蜷缩起身子。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从哪一步开始错了呢?
如果她没有遇见那只黑猫, 没有和程迦提前两小时来上海,没有撞见魏一丞和那个女生亲密,没有查魏一丞的手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这又怪谁呢?怪她吗?
今夜发生的事,不止扑灭了她的爱情,甚至还有可能毁灭她的生命。
江斯月开始出现幻觉,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穿梭在脑海里。
牙牙学语的她,蹒跚学步的她,背上书包的她,伏案写作业的她……
她还这么年轻。
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书没有读,很多事情没有做……
不要,不要死在这里。她痛苦地祈祷着。
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起来——”
他的身体像是一道屏障,阻挡人潮,为她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她抬起泪湿的眼睫,模模糊糊地看清他的脸。
是裴昭南。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容多想,她拼命抓住他的手,像是揪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言不发,紧紧攥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便如飘零的花瓣,被碾碎成泥。
裴昭南护着她往外走,直至撤退出广场,来到安全地带的一盏路灯之下,这才松开她。
之前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担心她要去江边寻短见,便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好消息是她不想寻死,坏消息是她的生死不由她做主。
裴昭南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江斯月咬着嘴唇,眼底泛红,像做错事的孩子——即便这不是她的错。
思及今夜种种,不禁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裴昭南被她的眼泪慑住,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别哭了。”他微微俯身,擦拭她的眼泪。刚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故,她应当被好好安抚才是。
江斯月没有躲开他的手,眼泪却越掉越凶。她一把抱住裴昭南,失声痛哭。
一晚上的委屈、沮丧、惊吓,全都化作眼泪,像是淌不尽的河流。
裴昭南先是一怔,接着慢慢伸出手,将她一点一点地揽进怀里。
人潮逐渐散去,相拥的二人被昏昧的灯光所笼罩,仿佛一对劫后余生的爱侣。
不知哭了多久,江斯月总算抬起头来,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哭完了?”裴昭南问。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刚迈出一步,她腿脚一瘸,痛得叫了出来——差点儿忘了,她受伤了。
裴昭南既心疼又无奈。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令江斯月怦然心跳。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将翻滚的情绪熨得服服帖帖。
她被抱着经过一幢幢象牙白的砖石洋房。看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她忽然张口叫他的名字:“裴昭南。”
他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江斯月很想问他怕不怕。
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人只有一条命。纵是金贵之躯,在那般汹涌的人潮之中,也与常人无异。他冒着危险来救她,真的值得吗?
算了。
这个问题,还是放在心底吧。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唇角荡开一丝弧度:“还算有点儿良心。”
///
裴昭南来到停车场,把江斯月放到一辆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替她扣好安全带。
随后他钻入驾驶室,发动汽车。
车灯照亮前路,江斯月从包里拿出手机——无数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凡是知道她在上海的亲朋好友,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通知栏里是最新推送的消息:“上海外滩跨年夜发生踩踏事故,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
命悬一线,原来是这种感觉。她差点儿就成了明天新闻报道里冷冰冰的数字。
江斯月先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江妈急哭了,一直抹眼泪,嘴里嘟哝着:“没事就好。”
江爸则问她:“你今晚没有跟小魏在一块吗?”
她愣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讲明原委。只说她去外面吹吹晚风、看看夜景,手机落在酒店充电了。
如果魏一丞还算个男人,他就应该主动向双方父母坦白实情,而不是由她来说明情况。
要为错误付出代价的人是他。
挂了电话之后,江斯月点开消息列表,一一回复。回了几条消息,她嫌麻烦,索性直接发朋友圈报平安。
处理完这桩事,她望向车窗外,这才发现裴昭南已载着她跨过黄浦江,来到了繁华的江对岸。
“你不回会所吗?”
“你喜欢派对?”
江斯月不喜欢过于热闹的派对氛围,但……跟他半夜独处,也有点儿尴尬。
裴昭南单手操作着方向盘,侧眸看她:“我也不喜欢派对,没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生日派对是谁开的……她腹诽着,他看起来就像疯狂到日出的派对动物。
裴昭南将车驶入一间地下车库,又带她来到宽阔的私家电梯厅。两梯一户,一看便知是豪宅的配置。
“这是你家?”
“只是一处空着的房产。”
说罢,他用掌纹解锁入户门。
她犹豫了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今晚不是没地方睡觉?”
“我可以去找程迦。”
裴昭南冷嗤一声:“她得喝到天亮,你确定她还有精力管你?”
这话说得不假,江斯月沉默了。
推开大门,不远处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
她踩上柔软的吸音地毯,脚底飘忽忽,脑袋也飘忽忽。兴许是摄入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她脚步不稳,差点儿栽倒,好在他及时扶住她。
“脚还疼?”
“有点儿。”
裴昭南不放心她的脚,直接把她抱进主卧,放到大床上。他点亮床头灯,小心翼翼地为她脱下靴子,查看伤处,脚踝果然有红肿的迹象。
只是碰一下,她就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找到家庭药箱,为她上药,清凉的药汁喷上光裸的脚踝。
她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身体像是被一片羽毛轻扫,好痒。惹得她一阵颤动,脚趾不禁蜷缩。
她的脚就被握在他的手里。她不敢看这样的画面,只好扭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色朦胧,冷如霜雪。不知为何,她像是受了月亮的蛊惑,渴望着坠落。
她忽然想起课堂上张教授说的那个单词。
Lunacy,疯狂。
江斯月暗自决定,这辈子只疯狂那么一次。
上完药,裴昭南将她的脚放回床上:“好了。你早点儿休息吧。”
他拎着药箱,打算起身离开,谁知衣摆却被扯住。
“怎么了?”
“你今晚睡哪儿?”
“侧卧。”
“别走,我怕。”
江斯月轻抬眼睫,眼底有难得的缱绻之色。
她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床头,浅浅的橘色灯光漫上洁白的鹅绒被,宛若雪山之巅的一抹夕阳。
裴昭南不想走了。
他重新坐回床沿,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怕什么?”
她嗫嚅着:“怕一个人。”
他撩开她耳侧的碎发,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你不知道吗?两个人在一起……更可怕。”
她直视他摄人的眼睛,说:“我不怕。”
羊绒大衣的纽扣被解开,露出纯色的斜肩针织衫,凹凸有致的曲线潜藏其中。
那一截雪白的肩膀,比月色更晃眼。
“我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他的手掌没入她的衣衫,“这样你也不怕吗?”
她战栗着,咬唇,摇了摇头。
“Good girl.”他对她的回应很满意,“我先去一趟便利店。”
她的主动太过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
江斯月拉住他的胳膊,像猫儿一样黏人:“我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装盒。见她有备而来,裴昭南五味杂陈——这肯定不是为他准备的。
他的鼻腔逸出一丝冷笑:“都在这儿了?”
她莫名羞耻,撇开眼神,又摸出了一盒:“都在这儿了。”
呵,准备得还不少。
裴昭南以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向自己:“一个都别给他留。”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俩心知肚明。
下一秒,灯光熄灭,床铺陷了下去。
月亮西沉,她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