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2014年进入倒计时,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二十岁生日是一个大日子,裴昭南却不觉得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服务生推来一个定制的七层翻糖蛋糕,精致得仿佛玻璃展柜中的艺术品。
包厢众人举杯畅饮, 欢声如雷,向寿星恭贺生日快乐。
裴昭南陷在沙发里,角落堆着昂贵的礼物。
姥姥姥爷今年还送了他一辆小型游艇, 就停靠在黄浦江的入海口, 不论内航还是出海都很方便。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 宾客们倒是比他还高兴。
视线转向窗外。
夜幕低垂,今晚的月亮笼罩在一小团朦胧的清光之下, 不太圆,也不太亮,和中秋的月亮相差甚远。
今年的中秋之夜,他为江斯月点燃许愿的烛火。
今天是他的生日,她甚至不给他发一条消息, 祝他生日快乐。
真是个没良心的。
她现在也在上海。
此时此刻, 她和男朋友在做什么呢?
裴昭南想象不出,她那样清丽脱俗的面容在情迷意乱之时会呈现出怎样的表情。
光是这么想一想,都仿佛玷污了纯洁的月亮。他隐隐有些口干舌燥,举杯饮了一口红酒。
一旁,蒋绍杰那小子正在跟别人吹嘘他的舔狗成功学。
自打成功追到女朋友之后,他走到哪里都是春风满面、扬扬得意。
裴昭南:“……”
真无聊。
他拿出手机,戳开江斯月的头像, 思考着发什么消息才不会冒犯到她。
这时,程迦出现,带来一个好消息:“南哥,刚刚江斯月给我发消息, 问我人在哪儿。估计是想过来玩儿。”
他不禁轻抬眉梢。跨年之夜,她不陪男朋友,来找朋友?
裴昭南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来就来呗,也不多她一个。”
程迦又找人喝酒去了。
她的酒量确实大,一人能放倒仨,正常男人都喝不过她。
半小时之后,程迦坐在吧台,跟人聊得火热。裴昭南敲了敲台面,问:“你的室友怎么还没来?”
她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说:“路上堵车吧?今天整个上海堵得跟什么似的。”
“她是不是迷路了?”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要是摸不着路,看着地图也会走了。”
裴昭南不再多言。
他担心江斯月的安危,也担心她临时改主意不来了。
过了片刻,前台打来电话:“裴先生,您好。有一位姓江的女士,说要找您。我们想向您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这家高级会所仅对缴纳高昂年费的会员开放。没有会员的邀请,外人绝不可能进来。
裴昭南想跟前台说直接放行。
转念一想,江斯月那么多天不理他,也该晾一晾她,让她长点儿记性。
“我想不起来了。你把电话给她,我问问。”
“好的,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江斯月轻软的嗓音:“喂,是我。”
兴许是旅途劳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裴昭南故作高冷:“你是谁?”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电话被还给前台,他听见她微颤的嗓音:“对不起,我找错人了。”
他刚想说等一等,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忙音急促,扰人心神。
///
今夜,上海全城狂欢,新年氛围浓郁。交通情况却不容乐观——地下摩肩擦踵,地上水泄不通。
短短两三公里的路程,出租车走走停停,耗费了半个多小时。
江斯月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终于抵达定位点。这家高级会所的大门口停了一溜排豪车,阵仗不小。
走进大厅,入目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衣衫靓丽、容光焕发。
只有她如此狼狈。
她向前台说明来意,对方给裴昭南打电话确认。
谁知,他却说不认识她,这无疑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暑假那会儿,她还对裴昭南说过:“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我怕男朋友误会。”
要是让他知道,她是因为男朋友的背叛才过来找程迦,还不得不联系他,肯定会笑话她——别说他了,她自己现在都瞧不起自己。
算了,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呢?
她把电话还给前台,准备离开。
行李箱滚过大理石地砖,玻璃门旋转着带来一阵刺骨的冷风。
她正要迈出去,下一秒,被人握住了手。
江斯月顿足,回过头。
裴昭南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回拽了一小步。
金煌煌的灯光缀在他的发丝边缘,幽深的眼眸微微闪着星火。
她的影子落在他明灭不定的眼底,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昭南适时松开了手。
他外面罩着纯黑的风衣,纽扣没系,衣带也散着,像是随手抓了一件外套便冲了出来。
前台好奇地勾头张望。
不是说不认识她吗?怎么还特地追到楼下来了?
江斯月敛下眼睫,立在原地。
裴昭南开口解释:“你的声音变了,我没听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有计较。
今晚她的嗓子里一直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看到行李箱,裴昭南疑惑。她没去找男朋友吗?怎么拎着行李箱就过来了?
他主动拿过行李箱:“上去吧。”
江斯月跟在他的身后,上了电梯。
全程抿着唇,一言不发。
裴昭南察觉出异常。
之前她跟男朋友吵架的时候,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他试探地问:“吵架了?”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他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你男朋友也太不懂事了,这种时候也能惹你不开心?”
若是平时,她对这种玩笑话只会一笑置之。现在,她只恨自己没有勇气当面扇魏一丞一耳光。
电梯抵达指定楼层,江斯月被裴昭南领进包厢。
众人无心欢歌热舞,齐刷刷看向她——她的到来,令这场派对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裴昭南亲自下去迎接,还帮忙拎箱子,这待遇……从未有人享受过。
裴家少爷,天生富贵命,只有别人追着他跑的份儿,哪儿有他追着别人跑的道理?
江斯月无视旁人打量、忖度的眼光,从男男女女中穿行而过。
程迦笑着上前:“刚刚南哥问我你怎么还没到,我心想你路上还得堵一会儿。”
裴昭南:“……”
这句话直接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江斯月听了,只是笑笑,说:“今天确实挺堵的。”
有些话若是拆穿,只会让人难堪。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她也没那个心情。
裴昭南指着沙发,让她随便坐。
她坐到沙发一角的位置,生怕占了他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沙发是主人的专座,其他客人都不敢沾。
裴昭南悠游自在地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个身位。他问她想喝点儿什么。
“来杯酒吧。”今晚她情绪不佳,酒精可以麻痹神经,她想喝酒。
他替她要了一杯佛洛依德玫瑰特调。
酒精的存在感不高,清淡的玫瑰香配合椰奶的甜味,有助于舒缓心情。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包厢里有人举着麦克风唱着歌。
这世界荒腔走板、怪诞不经,滥情歌手唱深情的歌。
江斯月不由地看向窗外。
外滩的夜景真美,她想下去走走,吹吹冷风。
///
月亮裹着一团寥落的清辉,高悬于夜空,远远不及上海街头的灯光那般闪耀。
黄浦江两岸,记录着上海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不论旧社会的洋房建筑,还是新时代的高楼大厦,今夜都浸在沁冷的水汽和潮湿的北风之中。
江斯月独自行走在江畔,好似游荡的幽灵。
距离敲响新年钟声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外滩广场熙熙攘攘,观景平台人如潮涌。
今夜的外滩聚集了大量外来的游客,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所谓的跨年灯光秀。
大概有多少人呢?
十万?还是十五万?总之是从未有过的数量。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乌压压的人头。
夜风吹拂,卷起江斯月海藻般的长发,她的眼底盛满晶亮的光。
她伸出手,勾住脖子底下的吊坠,狠心往下一拽。项链轻而易举地脱落,好似不堪雨摧风折的爱情一般。
两枚相扣的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掌心。
还记得,魏一丞为她戴上项链的那一天,曾亲口告诉她:“这代表着我们永不分离。”
好一个永不分离。
真可笑。
江斯月试图拨开密密的人群,往江岸的方向走。
这条项链,只配丢进黄浦江里喂鱼。
爱情是羁绊,也是束缚。
她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