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沉重。
沈心澜觉得自己一直在下坠,没有尽头。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音,听不真切。
“澜姐……澜姐……”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像春日里拂过心尖的羽毛。
“你还没睡够吗,该起床了……”
沈心澜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那声音更近了,带着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
“澜姐……澜姐……”
眼前的光影逐渐清晰,一张带着明媚笑容的脸庞出现在视野里。
丁一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弯成了月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一?”沈心澜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丁一脸颊。
“是我呀,澜姐。”
丁一笑得更甜了,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睡迷糊啦?快起来,我煮了粥,再不起要凉了。”
原来……那可怕的夜晚,那满手的鲜血,都只是一个噩梦?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太好了……只是一个梦。
“心澜?心澜你醒了?”
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心澜睁开眼,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妈妈。妈妈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而刚才还趴在床边的丁一……不见了。
“妈……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里……丁一受伤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好怕……”
沈心澜目光迟缓地移动。
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是医院消毒水味道。
窗外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
这里……是医院。
丁一笑脸带来的短暂温暖和庆幸,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不是梦。
那条黑暗的巷子,闪着寒光的匕首,汹涌的鲜血……都不是梦。
“妈……”
沈心澜的声音陡然拔高,“丁一呢?丁一怎么样了?她出来了吗?”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来不及找鞋子,赤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就要往外走。
“心澜!”于婉华连忙起身拦住她,用力将她按回床边坐下,“你别急,你听妈妈说!”
沈心澜挣扎着,眼神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盏红灯。
“你让我去看她!她在哪儿?她出来了吗?妈你告诉我啊!”
于婉华看着女儿慌乱恐惧的眼睛,不住颤抖的身体,心如刀割。
她双手用力握住女儿冰冷颤抖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心澜,你听妈妈说。你要……你要坚强一点。”
“我为什么要坚强?”沈心澜茫然地看着母亲。
她想再次站起来,却被于婉华更用力地按住。
“心澜……”于婉华的声音哽咽了,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她避开女儿逼视的目光,艰难地开口:
“那孩子……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就非常非常危险了……”
“什么意思?”沈心澜不解。
“……失血过多,心脏……已经停跳了。”
于婉华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几个字说出来。话一出口,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心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呆呆地看着母亲,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含义。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空洞得可怕。
“妈……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茫然。
“丁一……在抢救室抢救啊。她进去之前……还拉着我的手……她让我别怕……她怎么会……没有心跳呢?妈,你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心澜,”于婉华用力抱住女儿,眼泪簌簌落下,滴在沈心澜的肩膀上。
“妈妈没骗你……妈妈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你混乱了啊,是你受不了刺激晕倒了,进了抢救室……丁一她……她已经不在了啊!”
“不在了?”沈心澜重复着这三个字,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推开母亲,赤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抗拒。
“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凄厉的哭腔。
“她在里面!爸爸在救她!爸爸是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他一定能救活她的!她说她会没事的!她答应过我的!她才二十六岁!你在说什么啊,你让我去看她!让我去看她!!”
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转身就要往外冲,仿佛只要冲出这扇门,就能证明母亲说的都是假的。
“心澜!你冷静点!”
于婉华死死拉住她,母女俩在病房里拉扯着,沈心澜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说着“我要去看她”“她还在等我”“你骗我”。
于婉华看着女儿彻底崩溃的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
“好……好……”于婉华流着泪,“妈妈带你去看她。妈妈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走廊的光线依旧惨白,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电梯,按下了通往地下的按钮。
沈心澜浑浑噩噩地跟着,眼睛失神地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走廊也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空洞的心跳声。
于婉华搀着女儿,走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里面是更低的温度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
正中摆着一张推床,上面盖着白色的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心澜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她看着那白布下的轮廓,四肢都变得冰冷僵硬。
于婉华扶着她慢慢走近。
越来越近……直到能清晰地看到白布下那安静躺卧的轮廓。
于婉华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的,是丁一的脸。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脸色,是毫无生气的石膏般的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那么安静。
沈心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没有哭,没有喊,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丁一的脸颊。
触手所及,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那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心脏,她的灵魂。
“一一……”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起来……”
沈心澜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孩童般的固执和不解。
“跟澜姐回家……这里太冷了……”
她俯下身,用双手轻轻捧住丁一冰冷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一一,别睡了……澜姐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养一养……就好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只是在哄贪睡赖床的恋人。
可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一旁的于婉华肝肠寸断,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呜咽出声。
“心澜……”于婉华上前,想要拉开女儿。
沈心澜起头,看向母亲。“妈,”
她认真地说,“我的一一不要睡在这里。这里又黑又冷,她会害怕的。”
她又低下头,对着丁一轻声细语:“一一,不怕,澜姐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她试图去搬动丁一的身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心澜,你醒醒!”
于婉华再也看不下去,她不能任由女儿沉浸在这样的幻觉里。她用力抓住女儿的手臂,强行将她从床边拉开。
“丁一已经走了!她已经不在了!你明白吗?!”
“你放开我!你们别碰她!她不要在这里!她要跟我回家!她说过的,要跟我一直在一起!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她该多冷多怕啊!”
她转身又想扑向推床,于婉华和护士一起,才勉强制住了她剧烈挣扎的身体。
“妈妈我求求你,你不要让他们碰她,她不要在这里……”
沈心澜嘶喊着,哭泣着,力气却渐渐流失。
一针药剂注入了她的身体。挣扎停止了,嘶喊喑哑了,她身体软倒下去,被扶住……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心澜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窗外已是深夜,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很安静,能听到门外是母亲在和什么人交谈。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果盘,水果刀静静地躺在旁边。
那刺骨的冰凉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丁一苍白安静的面容刻在脑海里。
她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叫她“澜姐”、会撒娇耍赖、会不顾一切冲过来保护她的人了。
她想起那五年分离的时光,想起丁一曾说“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一一,澜姐让你孤独了五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拿起那把水果刀,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沈心澜忽然觉得很陌生。
手腕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丁一不让她碰那些血,她知道自己怕。
一一,澜姐现在不怕血了。
也不怕疼了。
刀锋划过皮肤的感觉很清晰,随即,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流淌,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
清澈的自来水冲刷下来,立刻晕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红。
那红色,和记忆里丁一胸前的颜色,何其相似。
沈心澜看着那鲜红在水流中蜿蜒扩散,心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呼喊:“心澜!心澜……”
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一一,澜姐来陪你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心澜……心澜……”
是谁在呼唤?声音那么焦急,那么悲伤。
沈心澜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无比。渐渐地,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带着真实的温度和触感。
“心澜……”
她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刺目的白光让她立刻又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于婉华布满焦虑的脸庞,旁边还站着一脸担忧的哥哥。
“妈……我为什么……还活着?”
于婉华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哭道:“心澜!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在说什么啊!就算……就算为了丁一,你也不能这么想啊!你要是出了事,你让爸爸妈妈怎么办?让丁一怎么办?她还等着你啊!”
丁一……等着我?
沈心澜眼神茫然,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
沈云舟俯身,语气急促却清晰地告诉她:“心澜,丁一还在重症监护室,她还没脱离危险,爸爸给她做了手术,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她现在需要你!你需要好好的,才能陪着她挺过去啊!”
重症监护室……
还没脱离危险……
需要我……
冰冷的地下房间、丁一苍白的脸……
那不是现实,那是一个梦。
一个因为过度恐惧、过度自责、过度悲伤,在昏迷和药物作用下产生的,漫长而恐怖、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梦魇。
丁一还在,她在战斗,她在等自己。
沈心澜怔怔地坐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缓缓抬起那只在梦中割开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疼痛。
沈心澜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再睁开时,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点坚定的光。
她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飘忽:
“妈……我要去看她。”
第一百一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