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仪器的低鸣,医护人员压低嗓音的交谈,厚重的隔绝内外的玻璃窗,构成了一道生死之间的无声结界。
沈心澜站在玻璃窗外,目光穿透洁净的玻璃,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牵动她全部神魂的身影。
丁一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被单,只露出苍白的脸和脖颈。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拢到了一边,脸上扣着呼吸面罩,透明的管道连接着她的口鼻,为她输送着维系生命的氧气。
身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导线和管路,延伸向床边那些沉默运作的监护仪器。
屏幕上,心电图的绿色曲线规律地起伏跳动着,血氧饱和度的数字稳定地显示在正常范围的低限,血压、呼吸……
她还活着。
不是梦中那冰冷僵硬的石膏白,不是毫无生气的寂静。尽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涩无色,尽管她双眼紧闭,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但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仪器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生命体征,刺破了沈心澜心中那片几乎将她溺毙的黑暗与绝望。
她还在这里。
于婉华轻轻揽住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爸爸说这孩子求生意志非常强。”
“手术过程中,有两次情况非常危急,血压掉得厉害,心脏几乎停跳,但她都挺过来了。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挣回来了两次。”
沈心澜的指尖紧紧抠着冰凉的窗台,指节泛白。
两次……危急……
“万幸的是,没有直接伤到心脏、肺叶这些重要脏器。但是伤到了一根重要的血管,造成了大出血。”
“妈,她挺过来了,为什么我哥还说她没有脱离危险?”
沈心澜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躺在里面的丁一。
于婉华从医生的角度给女儿讲着:“丁一被送到医院时失血量已经非常大,接近休克边缘,术中术后进行了大量输血,要防止因为凝血因子稀释以及功能障碍造成术后的再次出血。还有就是开放性创伤,又是那种环境造成的外伤,有术后感染的风险。大量失血和输血本身,对全身各个器官,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和考验,还需要时间恢复和密切观察。”
每一个医学术语背后,都对应着一种凶险的可能。
沈心澜听得心脏一阵阵发紧,她的一一还有这么多关要闯。
“不过,”
于婉华话锋一转,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丁一这孩子,身体素质好,而且她还这么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和代偿能力都处在最好的阶段,一定会没事的。”
沈心澜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丁一沉静的睡颜上,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妈……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于婉华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监护室里的情况,点了点头:“好,我去跟护士说,做好消毒,穿上隔离衣,时间不能长。”
当沈心澜换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踏进那道门时,她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
她轻轻走到丁一的床边,屏住了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丁一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原本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合着,只有呼吸面罩上规律的白色雾气,证明着她还在进行着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的管路,指尖是失血后的苍白。
沈心澜想伸手去碰碰她,指尖微微抬起,却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打扰到她脆弱的平衡。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脸上,然后移到微微起伏的胸口。
是真的……她真的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坚持。
想起母亲说的“两次危急,都挺了过来”,沈心澜的眼泪夺眶而出,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她的丁一,她的宝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搏斗?是怎样强大的意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抓住生的希望?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隔着无菌手套,用指尖最轻的力道,触碰了一下丁一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一一……”
她开口,声音隔着口罩,哽咽而模糊
“我的一一,一直都很棒,对不对?”
泪水不断滑落,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能说出完整的话。
“你跟澜姐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你说会好好爱我,会一直陪着我,会让努力家里接受我们……你都做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加温柔,“这一次,你答应澜姐会没事的,也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很疼……身上插着这么多管子,一定很难受。”
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丁一手背上输液贴的边缘,仿佛在安抚。
“但是一一,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再坚持一下,闯过这几天……澜姐就在外面,一直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微微俯身,隔着呼吸面罩,仿佛能将自己的气息和话语传递过去。
“澜姐也答应你,我会振作起来,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然后好好的等你醒过来。”
她努力的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尽管知道丁一看不见。
“所以,一一,你也答应澜姐,一定要醒过来,好不好?”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了几分钟,护士轻轻走过来示意探视时间到了。
沈心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丁一,仿佛要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通过目光灌注给她,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病房。
脱下隔离服,站在走廊里,沈心澜深吸了几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母亲,声音平静了许多:“妈,我回去一趟,换身衣服。”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之前那套衣服昨晚被扯坏,又沾满了血迹。
于婉华看着女儿收敛情绪,她想起了女儿醒来时那句平静到可怕的“我为什么还活着”,心有余悸。
“让你哥陪你回去,妈不放心你一个人。”
“妈,我没事了。”
沈心澜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凉。
“我真的没事了,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我会好好的,为了丁一,也为了你们。您别担心。”
沈心澜坐进哥哥沈云舟的车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成都冬日的早上,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光滑的皮肤。
梦里,就是这里,被锋利的刀刃划开,温热的血液涌出,带走体温和意识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竟然还有一丝残存的诡异的“解脱感”。
那个平行时空里决绝的选择,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到家,客厅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丁一的外套。
沈心澜的目光凝在那件衣服上,仿佛能看到丁一穿着单薄卫衣在冬夜的风中,焦急地狂奔过好几条街,只为找到她。
酸涩的泪意再次汹涌地撞向眼眶,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脆弱的时候,丁一还在等着她。
换了身衣服,回到医院,沈心澜去了住院缴费处。
昨晚情况混乱,丁一紧急抢救,她晕倒,一直还没有缴费。
窗口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后,却告诉她:“丁一的住院账户已经预缴过费用了,余额还很充足。”
沈心澜愣了一下。
旁边的沈云舟低声说:“应该是爸交的。”
他看着妹妹疑惑的眼神,叹了口气。
“昨天妈知道你是跟爸吵架后,从家里离开遇到危险的,跟爸吵得很厉害。爸他从手术室出来,了解了全部情况后,后怕到吃了救心丸才缓过来。”
“爸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里,手一直在抖。他后来跟妈说……要是没有丁一,心澜可能就……”
后面的话,沈云舟没有说下去,怕又勾起妹妹的情绪。
沈心澜沉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但在丁一重伤未醒的现实面前,这些情绪都显得模糊而遥远了。
这件事不能不告诉林素言,沈心澜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拨通了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林素言温和的声音:“心澜啊,”
“阿姨……”
沈心澜刚一开口,喉头就有些发紧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有件事要跟您说,您先别太着急。丁一……她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沈心澜尽量用委婉的语言,说明了情况。
“阿姨,我已经给您订了最快一班来成都的机票,您别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我去接您。”
放下电话,沈心澜靠着墙壁,闭了闭眼,她能想象林素言此刻的心情,愧疚感再次啃噬着她。
接着,她又拨通了秦薇的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的秦薇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连声询问丁一的具体情况,沈心澜一一回答。
下午,林素言赶到了医院。
当她隔着icu的玻璃,看到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女儿时,瞬间崩溃,失声痛哭,几乎站立不稳。
沈心澜扶住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
等林素言的哭声稍歇,沈心澜扶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仰起脸,目光坦然而痛苦。
“阿姨,丁一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的伤,是我……害了她。”
沈心澜脖颈上那些被粗暴掐出的红痕和瘀青,此刻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林素言看着沈心澜脖子上那些伤痕,又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愧疚和悲伤。
“傻孩子……”林素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将沈心澜拉起来,紧紧抱住,声音哽咽。
“不怪你,心澜,阿姨不怪你,阿姨知道,如果昨晚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一一她会受不了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坏人的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沈国康和于婉华也在一旁,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人,神情复杂。
沈国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愧疚和自责难以掩饰。
于婉红着眼眶,轻轻拍着林素言的背,低声安慰。
警方也再次来到医院,找沈心澜完善笔录细节,并告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那两个歹徒在那一带踩点多日,专门盯着新建高档小区落单的住户下手。
昨晚看到沈心澜独自下车走进偏僻路段,觉得机会难得,便尾随作案,人赃并获,案件清晰。
送走警察,沈心澜站在icu外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天之内,她仿佛处理完了所有迫在眉睫的事。
沈心澜走回那扇玻璃窗前,静静地站着,里面的丁一,依旧沉睡着。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