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是刺眼的白,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人心底的恐慌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焦灼的压抑。
沈心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个颤抖的、空洞的躯壳。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亮着“抢救中”红灯的门。
那扇门,隔开了她和她的整个世界。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脑海里反复闪回着最后的画面
丁一苍白如纸的脸,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深红,还有她那句气若游丝的“别哭……”
“不……不会的……”她无意识地呢喃,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指缝里,甚至衣袖上,都沾满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丁一的血。
温热黏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生命流逝时绝望的温度。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之前丁一用染血的手指为她擦泪时留下的痕迹,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泪痕,在她的脸上画出狼狈而凄楚的纹路。
脚步声急促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心澜迟钝地抬起空洞的眼睛。
沈国康穿着手术衣,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在墙边的女儿。
那个从小到大都爱干净的女儿,此刻浑身血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无光。
沈心澜的焦距缓慢地对准了父亲,仿佛过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爸爸……”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哀求。
“爸!你救她……你救救她!求求你……爸……”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再次汹涌而下,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
“她在里面……流了好多血……止不住……爸你救她啊!”
沈国康看着女儿崩溃绝望的样子,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但从女儿的状态和这满身的血迹,情况已经危急到极点。
抢救室里的,是那个叫丁一的女孩。
沈国康来不及说话快步走向抢救室门口。
推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女儿,对一旁的护士快速交代了一句:“麻烦给妇产科于婉华主任打个电话。”
门合上的轻微声响。
沈心澜看着那盏红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爸爸进去了……爸爸是胸外科最好的医生……丁一有救了……对吧?
可是,那满手的刺目的红,那生命力急速流失的冰冷触感,像是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呆呆地看着掌心干涸发暗的血迹,还有指甲缝里残留的猩红。
这是丁一的血……那么多,那么热,此刻却冰冷地粘附在她手上,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无能和她带来的厄运。
“不该吵架的……”
她开始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
“我不该跟爸爸吵架……不吵架我就不会晚上一个人往回走……就不会遇到那两个人……”
“我不该在路上给她打电话……不打那个电话,她就不会知道……就不会跑来救我……就不会受伤……”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自责的毒液浸透了她每一寸思绪,将恐惧无限放大。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黑暗的巷子,看到丁一不顾一切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看到匕首刺入时丁一身体瞬间的僵硬,看到鲜血如何迅速染红她的衣服……
“好多血……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于婉华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脸色煞白。
接到电话,听到自己女儿在抢救室外几个字,她脑子“嗡”的一声,放下一切就冲了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总是从容温婉的女儿,此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满是骇人的血迹,脸上泪痕血迹交错,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整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崩溃和绝望中。
“心澜!”
于婉华,扑过去,半跪在女儿面前,颤抖着手想去碰她,又怕碰疼了她。
“心澜!妈妈来了!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啊?”
沈心澜迟钝地抬起头,看清是母亲,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
“妈——”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双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服,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妈……丁一在里面……抢救……她流了好多血……好多的血……止也止不住……救护车上……她一直在流血……”
于婉华紧紧抱住女儿,感觉到女儿身体的冰冷和剧烈颤抖。
“别怕,心澜,别怕……妈妈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是我害的……都是我……”
沈心澜在母亲怀里语无伦次地哭诉,颠三倒四地将晚上发生的事情碎片化地讲出来,夹杂着无尽的自责和恐惧。
“我不该跟爸爸吵……不该那么晚走……不该进那条巷子……不该打电话……妈……她是为了救我……刀子扎进去了……她还在安慰我别怕……”
于婉华从女儿碎片的叙述和满身的血迹中,拼凑出了一个惊心动魄,让她后怕到脊背发凉的夜晚。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一方面是后怕女儿遭遇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心痛丁一那孩子的重伤,更心痛女儿此刻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她用力抱紧沈心澜,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心澜……丁一一定会没事的,你爸爸在里面,他是胸外科的专家,他一定会尽全力救丁一的,相信爸爸,好不好?”
“妈妈她流了好多的血……”
沈心澜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妈,爸爸不喜欢她……他会不会……”
于婉华的衣袖被女儿抓的牢牢的。
“妈妈你帮我告诉爸爸,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他吵架了,我什么都听他的,你让他救救丁一,求求他,一定要救她……妈,我求求你……”
“傻孩子”
于婉华用力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和血污,声音哽咽:
“你爸爸是医生,不管里面躺着的是谁,他都会拼尽全力去救!更何况……更何况那是丁一,是你放在心上的人。你爸爸是个好医生,更是你爸爸,他懂轻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抢救室的门这时打开了,一位护士匆匆出来,又很快拿着血袋返回。
沈心澜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身体前倾,却又不敢靠近,只是死死地盯着。
这时,两名警察也赶到了医院。
那两个歹徒没逃出多远就被接到报警赶来的民警抓获,已经送往其他医院救治。
他们是过来向受害者了解情况的。
沈心澜缓缓转过头,布满泪水的眼睛看向警察。
“你们……”她的声音嘶哑,“你们为什么……不能早到一点?”
警察愣了一下。
“如果你们早到一点……”
沈心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后怕。
“哪怕早两分钟……她就不会受伤……不会流那么多血……她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
年长的警官面露歉意,解释道:“女士,我们接到报警后已经用最快速度出警了。但事发地点车辆无法进入,只能步行搜索,加上附近主干道夜间施工已经封路,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通行速度。我们也是费了些时间才确定你们的具体位置……”
解释合情合理,警方已经尽力。
可道理在巨大的情感冲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沈心澜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喃喃道:
“可是……她就那样找到我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丁一在黑暗中狂奔而来,赤红着眼睛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身影,丁一就那样不顾一切地找到了她。
对比之下,更让她心如刀割。
于婉华对警察说:“警官,不好意思,孩子受了太大刺激,情绪不稳定,具体情况稍后跟你们说明……”
警察表示理解,退开几步,留下空间。
沈心澜却仿佛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沾满血迹的双手,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痛,晕血的生理本能和心理上对丁一伤势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一阵阵反胃、头晕。
“好多血……”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恍惚。
“止不住……车上她还想抬手给我擦眼泪……可是她都没力气了……她还在说别怕……”
“心澜,心澜!”
于婉华用力握住女儿的双肩,试图将她从那种可怕的回忆中拉出来。
“看着妈妈!丁一很坚强,她一定能撑过来的!跟妈妈去把手洗一洗好不好?……洗干净了,丁一出来看到,也不会担心,对不对?”
沈心澜似乎听进去了一点,被于婉华扶着站起身,她愣愣地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
那暗红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流动、蔓延,最后汇聚成丁一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红……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那刺目的红色充斥了她的整个视野。
胃里翻江倒海,心跳失速,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心澜?!”于婉华察觉不对,惊呼。
沈心澜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心!”一旁的警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帮着于婉华扶住了沈心澜瘫软下滑的身体。
于婉华半抱着女儿,看到女儿紧闭的双眼和惨白如纸的脸色。
“她晕血!护士!”于婉华焦急地喊道,一边将女儿放平,让她侧卧保持呼吸道通畅。
于婉华跪在女儿身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看着女儿即使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女儿撑到现在,全凭着一股对丁一生死未卜的强烈惦念,强行压下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
此刻这短暂的昏迷,或许是身体的一种保护性关闭。
她轻轻拂开女儿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头发,又看了看那扇依旧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丁一,一边是崩溃昏迷的女儿。
这个临近除夕的冬夜,竟是如此漫长而艰难。
第一百零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