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暗流与微光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谢家庄园死死捂在里面。
陆青崖僵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在黑暗里睁得极大的眼睛。那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床底下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鼻翼微微翕动,分辨着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奇异气味。
时间像是凝固了的沥青,粘稠,沉重,流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跳在耳膜上重重地擂响。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滚烫沙滩上的鱼,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床底下,“烬香”那暗红色的、炭芯般的微光,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熄灭。那股沉寂、古老、混合着冰冷腥甜的气息,丝丝缕缕,顽固地从床单边缘、从地板缝隙渗透出来,弥漫在房间沉闷的空气里。气味并不浓烈,甚至有些飘渺,但就是这种若有若无,才更让人心惊肉跳——你无法确定它飘散的范围,无法确定门外嗅觉敏锐的守卫是否还能闻到,更无法确定,这气息会不会引来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门外,守卫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辨,不再是之前那种昏昏欲睡的平稳,而是带着刻意压制的警惕。两个人的脚步声,偶尔会极其轻微地移动一下,似乎在调整姿势,也似乎在侧耳倾听房间内的动静。没有交谈,但那种无形的压力,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递进来。
柳缚丝的命令是“除非断气,不得打扰”。可刚才那短暂的异常气味和她的“虚弱”回应,显然已经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守卫现在就像两头被惊动了的猎犬,虽然暂时被命令束缚着没有破门而入,但感官已经全部张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他们扑上来的理由。
陆青崖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到最轻。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紧绷的姿势而僵硬酸痛,冷汗干了又湿,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但她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着“昏睡虚弱”的假象,和压制内心那疯狂滋长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
失败了?就这样结束了?赌上一切点燃的“烬香”,除了引来守卫更严密的监视,什么都没有改变?不,不会的……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周墨渊冒死传递的信息,老何那无声的掩护……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更快地走向绝路?
不甘像毒藤,死死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但比不甘更强烈的,是冰冷的事实——她被困死了。在这间豪华的囚笼里,在两道警惕目光的监视下,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大概率是毁灭的结局。
床底下的暗红微光,又微弱了一丝。那奇异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一点点。难道“烬香”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燃尽,不带来任何她期望的“变数”?
绝望的阴影,开始一点点吞噬那点残存的希望火星。
就在陆青崖几乎要放弃,准备思考如何在“烬香”燃尽、气味彻底消散后,面对明天一早注定到来的命运时——
变故,发生了。
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来自床底。
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内部。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她胸口的位置猛地窜起!不是疼痛,不是灼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悸动!仿佛她胸腔里不是一颗心脏在跳动,而是某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冰封的湖泊,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表层坚冰骤然炸开细密的裂纹,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呃!”
陆青崖猝不及防,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她猛地捂住胸口,蜷缩起身体。冰冷!刺骨的冰冷!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但紧接着,那冰冷深处,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冰针在攒刺,并不很痛,却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诡异的麻痒和战栗!
是玉扣!是母亲留下的那枚温润玉扣!此刻它紧贴着她心口的皮肤,不再散发熟悉的温热暖流,而是变得一片冰寒!不,不仅仅是冰寒,它本身似乎也在……微微震颤?带动着她胸口那一小片皮肤都在跟着发麻!
与此同时,她贴身藏着那张泛黄皮纸的地方,也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的灼热感!不是火焰的烫,而是一种更接近……共鸣?或者说,是被某种同源力量唤醒的悸动!
怎么回事?!
陆青崖惊骇得无以复加。她强行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喉间差点冲出的惊呼,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是“烬香”!是“烬香”燃烧散发的那股奇异气息,引动了玉扣和皮纸的异常反应!
“镇魂锁魄,枢机一线”……“燃此可引路”……
难道,这“引路”,引的不是现实中的路,而是……某种魂魄层面的、或者与这些“特殊物品”共鸣的“路”?玉扣是母亲遗物,似乎与杏林隐脉的传承守护有关。皮纸是老爷子留下的,上面是“魂枢”图案。而“烬香”点燃的气息,竟然能同时引动它们?
那谢归鸿呢?谢归鸿体内那诡异的符印,是否也会对这种气息产生反应?柳缚丝和“升维会”的人,是否能感知到这种反应?
无数疑问和猜测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海中冲撞。身体内部的冰冷悸动和麻痒感还在持续,玉扣的震颤和皮纸的灼热也未曾停歇,三者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微妙的共鸣循环,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能感觉到,这股“涟漪”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着,并且似乎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穿透她的身体,穿透房间的墙壁,朝着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就在这时——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促了一丝。
守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更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少夫人?您还好吗?我们似乎……听到一点声音。”
他们听到了!听到了她刚才那声压抑的闷哼?还是……感知到了这股微弱的、奇异的“涟漪”?
陆青崖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在极致的恐惧中榨出最后一丝急智。她不能让守卫进来!绝对不能!床下的“烬香”可能还没完全熄灭,玉扣和皮纸的异常也可能被察觉!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因为冰冷麻痒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强行扭曲成一种更加虚弱、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对着门口道:“……冷……好冷……肚子……肚子好痛……难受……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刻意将呻吟声放大了一些,带着哭腔,身体也在被子里难受地蜷缩扭动,制造出明显的声响。同时,她拼命回忆传承中那些关于封闭自身气机、模拟脉象紊乱的粗浅法门——那本是用来伪装重病骗取敌人松懈的凶险手段,此刻也顾不得了——强行引导体内因为玉扣和皮纸异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让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更加苍白(虽然看不见),呼吸也更加急促微弱,额头上甚至逼出了更多冰凉的虚汗。
“少夫人?您到底怎么了?是否需要叫医生?” 门外的守卫显然被这“突发急病”的状况弄得有些犹豫。柳缚丝的命令是“不得打扰”,但“少夫人”如果真在房间里出了大事,他们同样担待不起。
“不……不要……别叫……我……我躺会儿就好……别进来……求你们……” 陆青崖的声音越发凄楚可怜,带着浓浓的哀求,将一个“突发急病”却又“不愿见人添麻烦”的柔弱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她一边呻吟哀求,一边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子都被带动得簌簌作响。
门外的守卫沉默了。显然在权衡利弊。叫医生,会违背太太“不得打扰”的明确命令。不叫,万一“少夫人”真在里面出了事,他们同样吃不了兜着走。而且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加上现在里面“少夫人”痛苦的声音和动静……
陆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的冰冷麻痒和强行模拟病症带来的气血翻涌让她极其难受,但她死死撑着,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一个守卫压低了声音对同伴道:“你在这里守好,我去请示一下何管家。”
何管家?老何?陆青崖心头猛地一跳。是那个书房外沉默的“老何”吗?周墨渊说过,柳缚丝的手暂时伸不到老何那里……如果来的是老何……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期待的亮光,划破了浓重的绝望。
脚步声匆匆离去一个,门口还剩一个守卫,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些,显示出其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陆青崖不敢放松,继续维持着痛苦虚弱的呻吟和颤抖,但脑子已经在飞速转动。老何会来吗?如果来了,他会怎么做?是会严格执行柳缚丝的命令,无视她的“病症”?还是会因为周墨渊的关系,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给予一点……方便?
她不知道。这又是一场赌博。赌老何的态度,赌周墨渊的影响力,赌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转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身体的冰冷麻痒感稍有减弱,玉扣的震颤和皮纸的灼热也平复了一些,但那股奇异的、共鸣般的“涟漪”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微弱,仿佛融入了黑暗。床底下的“烬香”,暗红微光似乎彻底熄灭了,那股奇异的气味也在渐渐变淡、消散。
就在陆青崖觉得快要支撑不住这痛苦的伪装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
一个沉稳的、略显苍老的脚步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刚才离去那个守卫略显急促的步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何管家,少夫人她……” 守卫低声汇报。
“我知道了。” 一个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老者声音响起,正是陆青崖在书房外听过的、老何的声音!“开门。”
“可是,太太吩咐……” 守卫有些迟疑。
“太太是吩咐不得无故打扰少夫人休息。” 老何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少夫人身体不适,需要查看。开门,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也不得擅自离开。”
“……是。” 守卫似乎被老何的气势所慑,迟疑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被打开了。
陆青崖蜷缩在被子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