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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无声的对峙

作者:水憶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八十八章 无声的对峙


    门开了。


    一道身影,背着走廊里不算明亮的光,安静地走了进来。身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和从容。


    正是老何。


    他没立刻关门,而是侧身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外界的视线,然后才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并未完全落下,只是虚掩着,但这个动作,已经将他与门外那两个忠于柳缚丝的守卫,短暂地隔开在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薄的、近乎于无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那蜷缩颤抖的一团。


    陆青崖躲在被子里,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拉满的弓弦。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再次浸透冰冷的里衣。她拼命维持着痛苦虚弱的呻吟,身体因为真实的冰冷麻痒和刻意的伪装而不停轻颤,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老何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老何没有立刻走近。他就站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沉默着。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陆青崖压抑的、断续的呻吟,和她自己那几乎要冲破耳膜的心跳声。


    他在看什么?在观察?在判断?还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陆青崖几乎要撑不住了,那冰冷的麻痒感和强行模拟病症带来的气血紊乱,让她真的开始感到头晕和反胃。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考虑是否要“晕过去”以暂时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时——


    老何动了。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靠近床边,而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吸鼻子。那动作幅度很小,若不是陆青崖全神贯注,几乎察觉不到。他在闻!他在分辨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烬香”燃烧后的、奇异而淡薄的气味!


    陆青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发现了!他果然察觉到了!他会怎么做?立刻报告柳缚丝?还是……


    老何依旧沉默着,站在原地。几秒钟后,他才迈开步子,朝着床边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陆青崖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陆青崖。黑暗中,陆青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少夫人,” 老何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苍老,听不出任何波澜,“您哪里不适?”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恭敬,但陆青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于柳缚丝手下那些人的东西。不是关切,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的观察。


    陆青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用虚弱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冷……肚子……绞痛……浑身发冷……何、何管家……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故意将话说得颠三倒四,气若游丝,努力扮演一个突遭急病、神志不清的可怜人。


    老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似乎想要查看。但陆青崖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她的脸上,而是飞快地、不易察觉地扫过了床铺周围的地面,尤其是床沿下方——那里,正是“烬香”灰烬和锡碟可能残留痕迹的地方!


    他果然在找!他闻到了气味,他在找来源!


    陆青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爆炸,但她的表演却更加“投入”,甚至“痛苦”地翻滚了一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也顺势挡住了老何可能投向床底的视线。


    “何管家……我……我难受……能不能……给我倒杯热水……” 她喘息着,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试图转移老何的注意力,也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如果能支开老何片刻,她或许能趁机处理掉床下的痕迹。


    然而,老何直起了腰,并没有去倒水的意思。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陆青崖脸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少夫人,”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陆青崖才能勉强听清,那平稳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您这病……起得急。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陆青崖耳中!


    他在试探!他不仅闻到了气味,还在怀疑这“病”与那气味有关!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陆青崖的血液瞬间冰凉。完了。彻底暴露了。老何是周墨渊的人吗?还是他根本就是柳缚丝的人,之前书房外的“放行”只是诱饵?现在他抓到了确凿的证据——她房间里残留的、本不该出现的、与谢家某些秘密可能相关的奇异气味,以及她“突发”的、可疑的“病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可笑的自寻死路。她攥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趁他还没叫门外的人进来,用藏在手边的烟灰缸……


    就在她眼中厉色一闪,肌肉绷紧准备暴起的那一刻——


    老何忽然又动了。他不再是弯腰,而是极其迅速地蹲下身,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陆青崖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床沿下光影微微晃动,老何的手似乎极快地在床底边缘掠过。


    然后,他站了起来。手里,似乎空空如也。但陆青崖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对那位置的熟悉,隐约看到,他手里似乎多了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的……灰烬?还有那个小小的锡碟?


    他将手背到了身后。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蹲下系了系鞋带。


    “少夫人怕是夜里着了凉,又忧思过甚,引发了急症。” 老何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略微提高了一点,确保门外的守卫也能隐约听见,“我这就让人去请李医生过来看看。太太吩咐过,要确保少夫人安稳。您先忍耐片刻。”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陆青崖的“病症”,又点明了是“太太吩咐”要确保她安稳,所以请医生来看合情合理。同时,也表明了他会去“叫人”,给了门外守卫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陆青崖的心,却因为老何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和话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有揭穿!他甚至……帮她把床底下“烬香”的痕迹处理掉了!虽然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陆青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一瞬间,老何绝对把残留的灰烬和锡碟收走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是谁的人?周墨渊的影响力真的大到能让老何冒这种风险?还是……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滚,但陆青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老何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暂时安全、至少不会立刻被柳缚丝抓个现行的台阶!


    她立刻顺着老何的话,继续“虚弱”地呻吟道:“谢……谢谢何管家……我……我好冷……”


    老何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警告,有某种陆青崖看不懂的、深沉的意味,但唯独没有恶意,也没有即将告发的冰冷。


    然后,他转身,步伐依旧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门,对门外的守卫吩咐道:“少夫人突发急症,似是寒邪内侵,兼之郁结于心。我去请李医生过来。你们守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也看好少夫人,莫让她出什么意外。”


    “是,何管家!” 守卫恭敬应声。


    老何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陆青崖躺在被子里,身体因为后怕和刚才极致的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冰冷粘腻。但她的心,却因为老何那出乎意料、近乎匪夷所思的举动,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绝处逢生、难以置信的悸动!


    老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拿走了“烬香”的残迹,是在帮她掩盖!他不仅没有揭发,反而替她扫清了最直接的证据!还以“请医生”的名义暂时离开了,这给了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他图什么?是周墨渊的安排?还是老爷子留下的什么后手?或者,老何本人,也对柳缚丝和“升维会”有所不满?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冲撞。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暂时安全了。而且,老何的出现和举动,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浓重的绝望,让她看到了一丝极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她不再“呻吟”,而是静静地躺着,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依旧有些紊乱的气息。玉扣的冰冷震颤和皮纸的灼热感已经基本消失,身体里那股诡异的麻痒也褪去了,只留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虚脱感。


    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老何去“请医生”了,那个李医生是谁?是柳缚丝的人,还是像老何一样立场不明?医生来了会怎样?能看出她是在装病吗?如果看出来……


    不,老何既然敢去请,应该有一定把握。至少,这个李医生未必是柳缚丝的死忠。或者,老何有办法让李医生“看不出”什么。


    陆青崖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掌心已经被掐出了深深的血痕。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柳缚丝明天一早就要送走谢归鸿。老何的帮忙,只是让她没有被立刻揭穿。但接下来呢?医生来了之后呢?她该怎么办?那枚“烬香”已经燃尽,残迹也被老何处理了,她还能做什么?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老何离开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深意……


    难道,老何不仅仅是在帮她掩盖?他拿走“烬香”残迹,或许……还有别的用意?他会不会通过那残迹,猜到或者验证了什么?甚至……他会有所行动?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再次加速。如果老何真的有所行动,那会是怎样的行动?他能接触到谢归鸿吗?他能阻止明天的转移吗?


    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但希望的火苗,毕竟重新燃起了一簇,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跳动着。


    陆青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身体依旧疲惫虚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重新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焰。


    老何……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帮我,这份情,我陆青崖记下了。


    而现在,在医生到来之前,在李医生检查之前,在老何可能的“行动”展开之前……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好”起来,至少,要能应对接下来的检查,并且,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新的变数。


    她慢慢调整呼吸,回忆着传承中平复气血、稳定脉象的法门,努力将刚才因为紧张和伪装而故意弄乱的内部气息导正。同时,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等会儿面对医生时,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突发急症”,又该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探听更多关于明天、关于谢归鸿、关于老何的信息。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快要过去了。


    无声的对峙暂时结束,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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