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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最后的火光

作者:水憶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八十六章 最后的火光


    门锁合上的声音,像最终的丧钟,砸在陆青崖的心上,冰冷,沉重,不留一丝余地。


    柳缚丝走了,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从容。她的话还在房间里阴魂不散地回荡——“明天一早,送走大少爷之后,再让她‘自然’醒来。这期间,除非她断气,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


    断气。呵。


    陆青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烧干泪水后的、冰冷的灰烬,和灰烬深处跳动的一点疯狂的火星。


    明天一早。最后的时间,被压缩成了短短十几个小时,而且是被彻底囚禁、与世隔绝的十几个小时。装病?争取离开房间?在柳缚丝这条明确的禁令下,几乎成了笑话。任何异常的动静,只要达不到“断气”的程度,恐怕都会被门外那些忠实的看守无视,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让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处理”。


    她躺在那张柔软却如同刑床的大床上,感觉四面八方无形的墙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合拢,要将她最后一点空气、最后一丝希望,都挤压殆尽。胸口贴身藏着的“烬香”和皮纸,此刻重若千钧,又烫如烙铁。


    难道真的只能等?等到明天一早,听着谢归鸿被悄无声息地送走,然后像个真正的废物一样“自然”醒来,接受柳缚丝早已编织好的、她无从反抗的命运?不。绝不。


    那个极端到近乎自毁的念头,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并且迅速在她脑中生根、疯长。既然无法出去,那就让“动静”在这里发生!既然柳缚丝和“升维会”对谢归鸿体内的符印如此紧张,那么,如果在这里点燃“烬香”,引发某种他们能感知到的、可能与符印相关的“波动”呢?他们会不会来查看?会不会因为紧张或好奇,将谢归鸿也带过来“比对”或“研究”?


    这是赌。是拿自己当诱饵,甚至是当祭品。后果完全未知,最可能的结果是引火烧身,加速自己的毁灭,甚至可能直接害死谢归鸿。那个“慎之”的警告,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


    可是,不赌,就是坐以待毙。赌了,或许还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撕开这铁幕的一角。


    陆青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然后又一点点凝聚起骇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恐惧、犹豫、甚至是对自身安危考量的,纯粹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濒死的野兽,在陷阱中亮出的最后獠牙。


    她开始冷静地、近乎冷酷地思考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时机。不能太早,太早容易应对,柳缚丝有充足时间处理她,然后按原计划送走谢归鸿。也不能太晚,太晚谢归鸿可能已经被送上专机。最好是在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人心最易松懈疲惫的时候,也是柳缚丝为送行做最后准备的时刻。那时点燃“烬香”,引发的任何异常,都可能造成最大的混乱和最短的反应时间。


    其次,是方式。怎么点燃“烬香”?那东西看起来灰扑扑的,像块小石头,直接点能着吗?需要特殊的容器或引子吗?皮纸上只说了“燃此”,没有任何其他说明。她手头只有最普通的火柴——这还是之前放在房间里的,或许柳缚丝觉得这玩意儿对“沉睡”的她没有威胁。只能试试了。


    然后,是“动静”的大小和性质。她不知道点燃“烬香”到底会发生什么。是无声无息只有特殊之人能感知的波动?还是会有光、热、烟、或者奇异的声音?如果是后者,门外的守卫立刻就会冲进来。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点燃的瞬间,就可能暴露。


    最后,是退路。不,没有退路。这是一场要么生要么死,要么同归于尽要么绝地翻盘的豪赌。她唯一的“退路”,就是赌柳缚丝和“升维会”对符印相关事物的重视程度,超过对她这个“麻烦”的即时处理欲望。赌他们会先探查,而不是立刻灭口。


    想清楚了这一切,陆青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轻轻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越发黯淡的天光(黄昏了),她开始行动。


    她先走到窗边,再次确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缝隙。然后,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茶几旁,拿起上面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这是房间里唯一有点分量的硬物。她将它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上。如果守卫破门而入,这或许能抵挡一下,或者……制造点声响。


    接着,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因为紧张和缺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她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狰狞的笑。


    “陆青崖,”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要么一起活,要么……也别想独活。”


    回到房间,她拿出那盒火柴。很普通的火柴,粗糙的纸盒,里面只剩下寥寥几根。她抽出一根,擦亮。嗤——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窜起,照亮她冰冷的瞳孔,也照亮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火苗很快熄灭,留下一缕青烟和硫磺的味道。


    可以点燃。但“烬香”呢?


    她再次取出那枚灰扑扑的、指甲盖大小的“烬香”,放在掌心。触感依旧粗糙微温,闻着那股淡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混合着草木灰和陈旧腥气的古怪味道。她试着用指甲去刮它的表面,很硬,刮不下什么粉末。


    难道不是直接点?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方法?她蹙紧眉头,再次展开那张泛黄的皮纸。微光下,扭曲的图案和“魂枢”二字依旧晦涩,下面的小字也并无更多提示。


    “燃此‘烬香’……” 陆青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或许,就是字面意思?只是这东西可能不易点燃?


    她心一横,决定直接尝试。她找到床头柜抽屉里一个以前放香薰精油的小小锡碟,只有杯垫大小,勉强可以作为容器。她将“烬香”放在锡碟中央,然后拿起火柴。


    “嗤——”


    又一根火柴被擦亮。跳跃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陆青崖的手稳得出奇,她将火苗凑近锡碟中央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烬香”。


    火苗舔舐着“烬香”粗糙的表面。一秒,两秒……毫无反应。那灰扑扑的小东西,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对火焰无动于衷。


    陆青崖的心往下沉了沉。难道真的需要特殊方法?还是这东西年深日久,已经失效了?周墨渊那句“东西未必能用”,像一道冰冷的预言,悬在头顶。


    不。她不信。老爷子那样的人,不会留一个完全无用的东西作为“习惯”。周墨渊也不会冒那么大险指引她去拿一个废物。


    她盯着那簇在“烬香”表面徒劳燃烧、逐渐变小的火苗,眼神狠厉。赌注已经压上,没有回头路。她猛地将燃烧的火柴杆,用力按在了“烬香”之上!不是轻触,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仿佛要将自己所有希望和绝望都压上去的力道!


    就在火柴即将熄灭、滚烫的火柴头灼痛她指尖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烬香”,被灼烧的顶端,突然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不是火焰燃烧的亮光,而是一种更加幽暗、更加奇异的、仿佛来自深埋地底矿石般的、暗红色的微光!紧接着,一缕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从亮起处袅袅升起。


    这烟气太淡了,淡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升起的速度很慢,很稳,并且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草木燃烧的烟味,也不是香料的芬芳,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沉寂、仿佛混合了尘埃、朽木、深埋的金属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冰冷腥甜的气息。这气味不浓烈,甚至有些飘忽,但吸入肺中,却让陆青崖猛地一震!


    不是身体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细微的战栗!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古老的、与她的血脉隐隐共鸣的东西,被这缕烟气轻轻撩拨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贴身佩戴的那枚母亲留下的温润玉扣,竟也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不同寻常的温热感!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就在这缕灰白烟气升起、那股奇异气味弥漫开的刹那,她感到自己胸口那沉寂微弱的“镇魂”吊坠,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悸动了一下?像是沉眠中被遥远的同类气息惊醒,又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有用!这东西真的有用!而且,它的“动静”,似乎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热声响,而是一种更接近……气息?能量?或者说,是与魂魄、与某些特殊存在相关的“波动”?


    陆青崖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动作却更快。她立刻吹熄了即将燃尽的火柴,但锡碟中那枚“烬香”顶端暗红色的微光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像烧红的炭芯,微弱地持续亮着,那缕灰白奇异的烟气,也依旧在缓慢、稳定地升腾,扩散。


    成了!虽然不知道这“动静”能传多远,能被谁感知,但第一步,她做到了!


    然而,就在她刚松了半口气,准备观察这“烬香”燃烧的持续时间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陆青崖的耳边!


    她的血液瞬间冻结!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到极限!这么快?!“烬香”点燃才不过几秒钟!柳缚丝的人就察觉了?这怎么可能?!难道这“烬香”的波动,比想象中强烈无数倍,或者说,谢家庄园里,有她不知道的、极其敏锐的监测手段?!


    门外,传来守卫刻板的声音:“少夫人?您醒了吗?有什么需要吗?”


    是守卫!他们察觉到了异常?是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陆青崖的大脑疯狂运转,目光扫过锡碟中仍在幽幽散发着灰白烟气、顶端暗红微光未熄的“烬香”,又看向紧闭的房门。她飞快地扯过旁边的枕巾,想要盖住锡碟,但随即停住——烟气可能会渗出来,而且枕巾易燃,更危险。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犹豫,门外的守卫似乎没得到回应,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门:“少夫人?请回答。太太吩咐过,如有异常,需立即回报。”


    回报柳缚丝!不行!绝对不能让柳缚丝现在就知道!


    陆青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带着浓浓睡意、虚弱无力、仿佛刚被惊醒的沙哑声音,对着门口含糊道:“……谁?怎么了?我……我好困……头好晕……”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飘忽断续,模仿深度睡眠被强行打断、神志不清的状态。


    门外的守卫似乎迟疑了一下。太太的命令是“除非断气,否则不得打扰”。现在少夫人出声了,虽然听起来虚弱,但显然没“断气”。而且太太似乎很看重“让她自然醒来”。


    “少夫人,您刚才……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气味,或者……光亮?”守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果然!他们察觉到了“烬香”的气味或者别的什么!陆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声音却更加虚弱不耐,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什么气味……我好难受……想吐……你们别吵我……让我睡……”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轻轻爬下床,将那仍在散发烟气、顶端微红的“烬香”连同锡碟,一把塞进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然后飞快地拉下床单垂落的边缘,尽量遮住。那股奇异的、古老沉寂的气味,似乎被床底的空间局限,扩散稍缓,但并未完全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滚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半个脑袋,继续发出难受的、含糊的呻吟。


    门外的守卫又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在倾听。最终,或许是陆青崖“虚弱”的表演起了作用,或许是“烬香”被藏到床底后气息有所减弱,也或许是“不得打扰”的命令占了上风,守卫没有再坚持,只是沉声道:“少夫人请休息。若有不适,请立刻出声。”


    脚步声退开了些,但陆青崖能感觉到,门外的警戒明显提升了。刚才可能只有一个人在打盹,现在,她隐约听到另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也靠近了门口。两人都在门外守着。


    暂时……糊弄过去了。


    陆青崖躺在被子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粘腻。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出来。床底下的“烬香”还在幽幽燃烧吗?那暗红的微光会不会透过床单缝隙露出来?那股气味多久会散?守卫会不会再次起疑?


    计划刚开始,就差点暴露!果然还是太冒险了!这“烬香”的“动静”,比她预想的要明显!柳缚丝对这里的监控,也比她预想的要严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烬香”已经点燃,无法熄灭(她不敢现在去动它,也未必能轻易弄熄)。那缕烟气,那股气息,那可能引发的、她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波动”,就像一颗已经扔出的、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烬香”自己燃尽,等那气息消散,或者……等它引来她期望的,或者她恐惧的“东西”。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煎熬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青崖竖着耳朵,倾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感知着床底下那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奇异气息,同时还要维持着“虚弱昏睡”的假象。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窗外的世界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床底隐约传来的、那缕灰白烟气带着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暗红微光,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古老而诡异的沉寂气息,提醒着她,一场无法预料结果的豪赌,已经开始了。


    而她,是赌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赌注。


    筹码已推至中央,骰子已经掷出。


    现在,只等庄家,或者死神,掀开最终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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