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唯一的赌注
天,终究是彻底亮了。
惨白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僵直的亮痕。灰尘在光束中无声地飞舞,像极了此刻陆青崖脑海中那些混乱、焦虑、拼命寻找出路的念头。
她维持着“沉睡”的姿势,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夜未合的眼球布满血丝,干涩刺痛。但身体再疲惫,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疯狂地、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两样东西——灰扑扑的“烬香”和泛黄冰凉的皮纸——像两根烧红的针,时时刻刻刺痛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手中握着怎样一份希望渺茫、代价未知的“筹码”。
“烬香”……“魂枢”……“镇魂锁魄,枢机一线”……“燃此可引路,可暂固,然不可久持,慎之……”
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榨出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可信息太少了!少得可怜,含糊得让人抓狂!怎么用?何时用?用了会怎样?那个“慎之”的警告背后,到底藏着怎样可怕的后果?是反噬?是失败?还是更糟糕的、无法挽回的什么?
她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点燃那东西试试。可她不能。她被死死地困在这个房间里,门外是柳缚丝的眼睛,庄园里是密不透风的网。她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明明看到了破网的线头,却动弹不得。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的、无声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碾过。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提醒着她距离谢归鸿被送走又近了一步。
上午时分,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不是柳缚丝那优雅而压迫的脚步声,是佣人。一个中年女佣端着清淡的早餐和一杯清水,用周墨渊留下的那把特殊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多看床上“沉睡”的陆青崖一眼,也没有试图唤醒她,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摆设。
陆青崖依旧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但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门外守卫的呼吸声,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柳缚丝果然加强了看守,连送饭都换成了更“可靠”的人。她想从送饭佣人这里找到破绽的可能,也被堵死了。
心一点点往下沉。柳缚丝的布置,严密得让人绝望。
早餐在托盘上慢慢变凉,最终彻底冷透。陆青崖依旧躺在那里,像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和那亮得惊人的眼神,证明她体内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风暴。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周墨渊给了她线索,老何给了她进入书房的机会,她拿到了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可到头来,她还是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什么都做不了?这算什么“一线生机”?这分明是更残忍的玩笑!
不甘。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越收越紧。她攥紧了被单下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不能放弃。周墨渊既然冒了那么大风险把东西给她,就绝不会只是为了让她看着绝望。一定还有路,一定还有她没想到的办法。
可是,路在哪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柜上,那杯佣人送来的清水上。透明玻璃杯,盛着大半杯清澈的水,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水……
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荒诞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昨晚,她假装“喝下”了那盅加料的药膳,骗过了柳缚丝。那么,是不是可以……
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在绝境的悬崖边,挣扎着冒出了一点尖芽。疯狂,大胆,漏洞百出,但……也许是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需要机会,一个能让她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短暂离开的机会。一个能让柳缚丝稍微放松警惕,或者注意力被转移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接触到谢归鸿的机会。
这个“机会”,或许可以从“水”开始。
陆青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冰冷。她开始仔细回忆柳缚丝的性格,回忆谢家的人员布置,回忆周墨渊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回忆老何那沉默的掩护。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拼接、推演。
柳缚丝自负,掌控欲强,喜欢一切尽在掌握。她认定陆青崖喝了药,就会放松对其“行为能力”的警惕,但不会放松“看管”。她需要陆青崖“安分”地睡到谢归鸿被送走。
周墨渊态度微妙,既受制于柳缚丝,又在规则边缘给予了她关键帮助。他送来衣物、地图、甚至安排了老何,说明他至少希望她去拿到东西,希望她“做点什么”。但他绝不会明着对抗柳缚丝。
老何……或许是周墨渊能影响的,或许是老爷子的旧人。但只能提供一次性的、短暂的便利。
那么,如果……她“病”了呢?不是装的,而是看起来真的因为“身体虚弱”或“药物反应”而出了点“状况”?一个被严密看管、但确实需要医生查看的“病人”,是不是有可能被短暂地移出这个房间?哪怕只是送到庄园内的医疗室?
柳缚丝会允许吗?可能会。因为一个“安分”但需要医疗关注的“少夫人”,比一个“健康”但可能“添乱”的“少夫人”,在柳缚丝看来,或许更容易控制,也更能彰显她的“仁慈”和“周全”。尤其是在谢归鸿即将被送走、她需要维持表面和谐的节骨眼上。
而只要她能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去医疗室,她就可能获得一点点活动的空间,可能接触到一两个不是柳缚丝心腹的医护人员,可能……找到机会。
但这太冒险了。装病很容易被拆穿,庄园里的医生很可能也是柳缚丝的人。而且,即便去了医疗室,距离谢归鸿所在的地下密室依旧很远,她依旧没有机会接近他。
除非……“病”得非常特殊,特殊到需要动用谢家某些不为人知的医疗资源,或者……需要接触与谢归鸿病情相关的人或物?
陆青崖的目光,再次落到怀里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上。“烬香”……那诡异的皮纸图案……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让她自己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她不是装普通的病,而是让自己出现一些类似谢归鸿早期被符印侵蚀时的症状呢?比如,精神恍惚,气息紊乱,体温异常,脉搏出现古怪的波动?杏林隐脉的传承虽然主要在于感知和治疗他人,但对于如何模拟、引导自身气血出现“异常”,也并非毫无记载,只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假戏真做,伤及根本。
柳缚丝和“升维会”对谢归鸿体内的符印如此重视,如果他们发现陆青崖也出现了类似的、哪怕是极轻微的症状,会作何反应?是怀疑,是警惕,还是……会想办法探查,甚至将她与谢归鸿暂时置于相近的观察条件下?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简直是把自己主动送到柳缚丝和“升维会”的显微镜下。一旦被他们发现是伪装,或者被他们顺藤摸瓜发现“烬香”和皮纸的存在,那她就真的完了,会比现在惨一百倍、一千倍。
可是……不疯魔,不成活。在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布局面前,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打破常规,做出超出对方预期的、甚至看似自寻死路的举动,才有可能在铜墙铁壁上,砸出一丝裂缝。
陆青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近乎狠厉的光芒。她在权衡,在计算,在压上自己仅剩的所有筹码。
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失败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坐以待毙,是必死无疑。铤而走险,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开始仔细回忆传承中那些关于引导气血、模拟脉象的凶险法门,思考着如何控制程度,既能引起柳缚丝的注意和疑惑,又不会真的让自己受到不可逆的伤害。同时,她还要想办法,将“烬香”和皮纸,在“检查”中巧妙地隐藏,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对时机的完美把握,以及……巨大的、近乎疯狂的勇气和运气。
就在她心念电转,无数个念头激烈碰撞,几乎要做出那个危险决定时——
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容,优雅,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柳缚丝!她又来了!
陆青崖瞬间闭上眼,全身放松,呼吸调整回那种“沉睡”的绵长。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柳缚丝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只是日常的“查看”?
门被推开。熟悉的、混合着昂贵香水味的冰冷气息,弥漫进来。
柳缚丝走到床边,站定。目光如同实质,再次落在陆青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打量一件物品般的冷漠。
陆青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动。
然后,柳缚丝伸出了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陆青崖的额头,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颈侧动脉处。
她在探她的脉。
陆青崖的心跳差点漏掉一拍,但她强行控制着,让脉搏维持在一个略微迟缓、但还算平稳的节奏——这是身体虚弱、陷入沉睡之人该有的脉象。杏林隐脉的传承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对自身气血的控制远超常人。
柳缚丝的手指停留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收回了手。
陆青崖刚刚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就听到柳缚丝那柔和却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意味:
“看来药效不错。让她好好睡着吧。明天一早,送走大少爷之后,再让她‘自然’醒来。这期间,除非她断气,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明白吗?”
“是,太太。”门外传来守卫恭敬的应声。
明天一早!果然提前了!柳缚丝甚至不打算等到原定的中午,而是明天一早就送走谢归鸿!而且,她要让自己一直“睡”到谢归鸿被送走之后!
陆青崖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最底层。最后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她连“装病”争取时间的机会,都可能没有了。柳缚丝下了死命令,除非她“断气”,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这意味着,在明天谢归鸿被送走之前,她几乎不可能以任何理由离开这个房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
柳缚丝似乎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才转身,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青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胸腔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她眼睛发涩,几乎要淌下血来!
没有时间了。连最后铤而走险、伪装病症的机会,都可能被彻底剥夺。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
一个更加极端、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在极致的绝望和愤怒中,如同淬毒的荆棘,疯狂地生长出来。
既然无法离开房间去见谢归鸿……那么,如果让“动静”发生在这里呢?如果让自己在这里,出现让柳缚丝不得不重视、甚至可能将谢归鸿“引”过来的“状况”呢?
比如……“烬香”?如果点燃“烬香”,真的如皮纸上所暗示,与“魂枢”、“镇魂锁魄”有关,那么点燃它,会不会产生某种能被柳缚丝、或者被“升维会”检测到的特殊波动?他们会不会出于好奇、警惕或者研究的目的,过来查看?甚至,如果他们怀疑这波动与谢归鸿有关,会不会将谢归鸿也暂时移过来“观察”?
这个想法比刚才的“装病”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控!点燃“烬香”的后果完全未知!“引路”是引向哪里?“暂固”是固什么?会不会直接引发符印的剧烈反应,反而害了谢归鸿?那个“慎之”的警告,让她不寒而栗。
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等待是死,冒险可能也是死,但至少,后者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改变结局的光。
陆青崖的手,慢慢摸向胸口,隔着衣物,紧紧握住了那枚小小的、灰扑扑的“烬香”。触感粗糙,带着一丝奇异的微温。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点沉淀下来,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都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赌了。
用这枚来历不明、效用不明的“烬香”,用她这条命,去赌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在柳缚丝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最后时刻,在她这个“沉睡”的囚笼里,点燃这簇可能招来毁灭、也可能带来变数的……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