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港作为大明帝都的咽喉口岸,向来舟楫云集、商贾如梭,可这一日,港口的喧嚣却被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彻底压了下去。
远远望去,数十艘海船挂满大明赤色龙旗与“李”字镇国公旗,船身巍峨、帆樯如林,正是从吕宋远征归来的水师船队。
船板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到水面,沉甸甸的分量隔着老远便能看出——船舱里,装的全是李骜从吕宋缴获的战利品,是震动南洋的金山银海。
金陵码头这一日虽早被清出一片空地,却依旧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三层、三层,连岸边的酒肆二楼、货栈屋顶都站满了人。
消息早几天就传进京城——镇国公李骜远征南洋的船队,即将抵京。
可真正站在迎接位置上的户部、吏部一众官员,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透着几分敷衍与怠慢。
礼部照例安排了鼓乐,却只是零零散散吹打着,不成调子。
户部几位主事、郎中拢着袖子,站在阴凉处,时不时瞥一眼江面,眼神里不见期待,只觉麻烦。
“折腾这么大动静,以为能带回什么稀罕物。”一名身着青袍的户部主事低声嗤笑,“不过是打下一个海外小岛,灭了个化外蛮夷,能有什么像样的战利品?”
身旁另一位吏部员外郎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你我还不清楚?所谓南洋诸国,穷山恶水,民风粗鄙。所谓‘大捷’,听着威风,到头来运回来的,无非是些香料、苏木、粗木料、不值钱的象牙皮毛,再凑些土人戴的贝壳、破玉、粗陶,撑一撑场面罢了。”
“说得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内陆随便一处州府的物产,都比那蛮夷之地强上百倍。为了这点东西,还要我等亲自出城迎接,实在是小题大做。”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天下之中,便是中原华夏;除此之外,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皆为蛮荒。吕宋远在重洋之外,连番邦朝贡都排不上前列,在他们心中,不过是一个偏远、落后、贫瘠、烟瘴弥漫的小地方。
什么水师远征、什么拓土开疆,在这群久居京城、眼高于顶的文官眼里,更像是武将们为了邀功搞出来的声势。
至于之前皇帝说要设立吕宋承宣布政司,号召官员主动请缨前往,更是被他们当成一桩笑话。
“放着京城的清贵不做,放着江南、江北的肥缺不抢,跑去万里海外的蛮夷之地当官?那是流放,不是升迁。”吏部一位主事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殿上,谁不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谁真拿那吕宋当一回事。”
“也就镇国公年轻气盛,喜欢折腾这些边功远洋。”一人淡淡道,“等这批‘战利品’一卸船,大家一看不过如此,往后这经略南洋的风头,自然也就淡了。”
众人纷纷点头,一副早已看透的模样。
有人捋着胡须,闭目养神,只等着应付完仪式便可早早回府;
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不是南洋战绩,而是城内哪家铺子新到了好茶、何处又有了字画雅集;
连负责清点登记的小吏,都懒洋洋地磨着墨,心里只当是要登记一批粗劣土产,懒得打起精神。
江面上,船队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龙旗与“李”字大旗在风中舒展,船身吃水深得吓人,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小山浮在水面。
可码头上这些官员,依旧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围观的百姓、士子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好奇张望,有人闲言碎语。
“听说这是镇国公从南洋回来的船队?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
“怕是些不值钱的土产罢了,值得这么大阵仗?”
“先前朝廷还想派官去吕宋做布政使,谁乐意去那蛮荒之地,白瞎了前程。”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一身银甲戎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此次负责押送珍宝的校尉赵虎。
他是李骜一手提拔的心腹,忠勇干练,此次回京,早已领了国公的密令——要让整个金陵帝都,亲眼看看吕宋到底是不是蛮荒之地。
船队靠岸,跳板稳稳搭好,赵虎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抬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码头:
“水师儿郎听令!将船舱内所有珍宝、金银、珊瑚、翡翠、玛瑙、象牙,尽数搬下船,码放码头,等候朝廷查验!”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水师将士齐声应和,纷纷登船搬卸。
可这一搬,所有人都愣住了。
船舱里抬出的,全是实木包铁的厚重宝箱,箱体沉重至极,两名精壮水师将士合力抬着,依旧步履沉重、汗流浃背,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压得跳板微微震颤。
箱子缝隙间,时不时漏出一抹刺目的金光、温润的玉色、红艳的珊瑚光泽,看得围观百姓微微屏息。
一箱、两箱、三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码头空地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红如烈焰的深海珊瑚,比人还高,枝繁叶茂;
莹白如雪的象牙,整根整根码放,温润细腻;
绿如春水的翡翠,隔着木箱都能透出莹光;
还有玛瑙、珍珠、宝石,颗颗硕大饱满,流光溢彩。
可即便如此,那些户部、吏部官员依旧强装镇定,只是微微挑眉,心中暗道:不过是些好看的石头木头,值不了多少银子。
就在这时,赵虎眼神微挑,给不远处两名水师将士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那两名将士心领神会,抬着一口最沉重的鎏金宝箱,走到人群最密集处,脚下忽然一滑,“哐当”一声巨响,两人齐齐摔倒在地,宝箱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箱扣瞬间崩裂!
下一秒,满箱的黄金,轰然倾泻而出!
赤金铸造成的元宝、金锭、金饼,滚了满地,金灿灿、明晃晃,在正午的阳光下迸发出冲天金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整个码头都被这耀眼的金辉笼罩!
一锭、十锭、百锭……
沉甸甸的赤金滚落在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那是世间最动人、最疯狂的声响。
这一幕,如同惊雷炸响在码头上空,瞬间引爆了全场!
原本按部就班的户部掌印郎中,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满地黄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中握着的官印“啪嗒”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他掌管天下钱粮一辈子,见过国库的金银,见过藩王的贡赋,可从未见过一整箱毫无遮掩、倾泻满地的赤金,更从未见过这般成色十足、分量惊人的黄金!
一旁的吏部官员更是彻底失态,再也顾不上官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看着满地金锭,又抬头望向那座珍宝小山,喉结狠狠滚动,脸上的淡定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疯狂。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文华殿上,群臣推诿扯皮、无人愿去吕宋的场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蛮荒之地?
这是流金淌银的聚宝盆!
这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天府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