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陈掌柜手中的皮鞭缓缓垂落,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声音也不再那般凌厉,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训导,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土著耳中:“只要你们好好干活、乖乖听话,认真学我大明的官话、认我大明的文字,将来有机会转为正式的大明公民!到了那时,你们的子孙后代,便能进学堂读书,能参加科举,甚至能回大明本土做官,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想起实业局官员反复交代的话语,继续开口,给这些惶恐不安的土著抛去更实在的盼头:“当然,这些事眼下离你们还远。你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卖力干活——只要活儿干得好,不仅有银子奖励,还能优先学大明语言文字,早日成为真正的大明人。”
说罢,陈掌柜下意识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刻入骨髓的自豪:“我大明有万里江山、千里沃野,威服四海、万邦来朝,能做一名光荣的大明百姓,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荣耀!”
这番话落在土著们耳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可陈掌柜自己心里,却依旧藏着几分不解。
在他这般传统侨民的认知里,蛮夷就是蛮夷,非我华夏血脉,不通诗书教化,不懂礼义廉耻,即便学会了大明话、写会了汉字,骨子里依旧是未开化的野人。
镇国公李骜偏偏要下这样的命令,给这些土著转公民、学文化、考科举的机会,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过宽厚,甚至有些“奇怪”。
只是他眼界有限,终究看不懂李骜的深远谋划。
李骜来自后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般举措,便是文化输出,是潜移默化的同化,是比坚船利炮更高级、更彻底的殖民统治。
单纯靠杀戮与掠夺,永远无法真正占有一片土地。
欧洲人纵横四海,看似占领了全世界,最终却只在美洲、澳洲站稳脚跟,其余殖民地纷纷独立,核心原因便是他们的殖民太过低级,只知掠夺财富、压榨劳动力,从未想过真正融合、教化、统治。
而李骜要的,是将吕宋、将南洋,彻底吞入大明的版图,成为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杀光土著不现实,不仅代价惨重,更会激起南洋诸国的拼死反抗,徒增大明的伤亡。
更何况吕宋远离本土,眼下大明移民终究是少数,即便武力再强,人数劣势摆在眼前,一旦土著绝望暴动,必然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给他们一丝希望,许他们一个未来,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人皆有求生之心、向上之念,绝望之下才会铤而走险,若有一条看得见的出路,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顺从。
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明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子孙能有前程,他们便会慢慢放下抵触,从心底向往大明、认同大明,最终以大明人自居。
再加上吕宋本就是大明藩属国,安南、暹罗、苏禄、渤泥诸国,历来深受华夏文明熏陶,安南更是曾被华夏直接统治百年,华夏衣冠、文字、礼制,本就是当地土著向往的正统。
这般根深蒂固的影响力,让同化之路事半功倍。
更何况,吕宋大片土地尚未开发,筑城、垦荒、开矿、修路,都需要海量劳动力。
这些土著便是最好的劳力,恩威并施用好他们,既能减少大明的统治成本,又能给南洋诸国做一个活样板——得罪大明,国破家亡;归顺大明,子孙有靠。
这,才是李骜心中高级的拓殖之道。
陈掌柜的话音落下,工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土著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疑与不敢置信。
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马来人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双手攥着破旧的衣角,用生硬的大明官话问道:“大人……这、这是真的?我们……我们真的能做大明人?”
这人便是玛杜,从前在陈掌柜的绸缎铺里打过杂,为人老实勤快,从不惹是生非,那场浩劫中侥幸活了下来,如今被征召来修城。
陈掌柜认出了他,见他态度恭顺,语气更是缓和了几分,笃定点头:“自然是真的!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一言九鼎,从不欺瞒。只要你们肯努力,踏踏实实跟着大明走,总有一天能成为正式的大明百姓,后辈子孙自然有机会去大明做官!”
“后辈子孙……去大明做官?”
周围的土著们闻言,纷纷低声议论,大多摇着头,脸上满是自嘲。
他们深受天竺种姓制度的影响,阶级观念根深蒂固。
在从前的吕宋,普通人想要翻身成为贵族,比登天还难,一辈子只能做底层劳力,任人驱使。
如今陈掌柜说他们的子孙能去那个传说中无比富饶强大的大明做官,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方夜谭。
可玛杜却信了。
他没有那些复杂的心思,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一切。
从前他只听往来的海商说,大明疆域无边、富庶无比,可终究隔着万里重洋,半信半疑。
可这一次,大明水师踏浪而来,那停泊在马尼拉湾的巨型海船,遮天蔽日,比吕宋最大的木屋还要高大;明军身上的铠甲寒光闪闪,火铳、大炮一响,便山崩地裂,坚城都能炸碎;大明人的衣着光鲜、饮食精细,就连给他们这些服徭役的土著的饭菜,都顿顿有米有面,隔三差五还有鱼肉,比他从前过年吃得还要好。
大明的强大、富足、文明,就活生生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玛杜攥紧了手中的木锹,指节微微发白,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激动与期盼。
做大明人……
子孙能读书、能做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他心底扎了根。他出身底层,一辈子被人驱使、被人轻视,从未有过半点尊严。
可如今,大明给了他一条出路,一条能让自己、让后代翻身的路。
“我一定要好好干活,好好学大明话,好好认大明字,早点成为正式的大明公民!”玛杜在心中暗暗发誓,原本疲惫的身躯瞬间充满了力气,低下头,比刚才更加卖力地夯土、搬石,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孩子穿着大明士子的青衫,坐在学堂里读书写字,将来踏上大明的土地,成为受人尊敬的官员。
这份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光,照亮了他原本灰暗的人生。
玛杜的变化,被身边的土著看在眼里。
起初他们还觉得荒诞,可看着玛杜埋头苦干的模样,再想起陈掌柜的话,想起大明实实在在的强大与富足,心中的动摇越来越深。
他们见过大明的铁血,也尝到了大明的恩惠。
反抗,是死路一条;
顺从,却有一线生机,甚至能让子孙后代脱离苦海。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土著收起了心中的惶恐与不甘,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手中的活儿干得更快了,搬石的脚步更稳了,夯地的号子更响了。
有人偷偷跟着陈掌柜学说大明官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大人”、“干活”、“谢谢”,也学得格外认真;有人盯着明军腰间的玉佩、身上的绸缎,眼中满是向往。
他们心中,那个遥远又强大的大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宗主国,而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值得为之奋斗的归宿。
陈掌柜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土著们从惶恐麻木变得积极肯干,心中的疑惑也渐渐散去。
他虽不懂什么同化拓殖,却也明白,镇国公的法子,果然是最管用的。
夕阳再次落下,将永宁新城的城墙轮廓染成金色。
巴石河的流水潺潺,带走了往日的血腥,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城头的大明龙旗迎风飘扬,工地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玛杜挥汗如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活,做大明人。
成千上万的土著埋头劳作,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华夏的种子。
李骜站在城堡高处,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铁血定疆,教化归心。
吕宋,已然是大明的囊中之物。
而这,仅仅是大明鲸吞南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