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李镇海领着李虎跨进门来,后头跟着东来顺送来的铜锅火锅。
没错,东来顺真能送餐上门,这本事打清末就有了——当年挑担推车,风里来雨里去,早把外卖刻进骨头里了。
可这服务,明年就要断档。公私合营一来,一群没吃过苦的愣头青被硬塞进厨房当掌柜,整条餐饮街都乱了套。
再想吃上热乎的外卖,怕是要等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那会儿了。
李镇海盯着桌上的两口清汤铜锅,十几盘鲜红羊肉片,碧油油的白菜、韭菜、粉丝,还有它似蜜、芫爆散丹、烧羊肉、醋溜木须、干炸丸子几道硬菜,主食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嘴角直抽抽。
“老儿子,你们中午这是要办满汉全席啊?”他摸摸自己肚皮,想起自己啃的二合面馒头配白开水,差点当场红了眼眶。
“这算啥?家常便饭罢了。”李青云耸耸肩,随手招呼,“姑娘们快落座,这紫铜锅专供你们用——四妹、雨水,俩小的归你们照应。”
李馨翻个大白眼:“说得好像你多上心似的,抱小妹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我一半多。”
李青云嘿嘿一笑,自家妹妹,宠着惯着,天经地义。
“大龙、虎子、爸,咱爷们儿坐这边!”他拍着旁边那口锅,“对了大龙,把白七爷送的参茸鹿血酒拎两壶来——这么好的肉,没酒哪叫过日子!”
话音刚落,李镇海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这腔调,太像老爷子了。
不过他嘴里的老爷子,不是他亲爹,而是李家的老祖宗,他亲爷爷,那位活成传说的老太爷。
“爸,快坐下啊,愣啥神?”李青云笑着催,“您别瞅了,这点东西,搁我这儿真不算事儿。”
“再瞧瞧咱家这四个丫头,个个水灵得像春山新芽。闺女就得富养,不然以后被人一块奶糖、一辆旧自行车就哄跑了。”
“三锅,啥叫小黄毛?”小不点仰起小脸,懵懵懂懂。
李青云捏捏她鼻子:“就是那种歪戴帽子、不务正业,拿块糖就哄你上车的人——尤其爱骑辆叮当响的二八杠。以后见着,立马喊三哥,三哥挖个坑,把他埋得连车铃都听不见。”
小不点和郑乔齐刷刷点头:“三锅(三哥),偶们记牢啦!”
李馨又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这三哥,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李镇海端起酒杯,仰脖灌下李龙斟的参茸鹿血酒,长叹一口气:“唉……老儿子,跟你一比,爹活了半辈子,跟白活差不多。现在想干点啥,还得朝你伸手要钱。”
“原以为攒下的那点家底,够养大孙子、备齐嫁妆了。如今一看,怕是连孩子奶粉钱都悬。”
他扫了一眼四个闺女身上软乎乎的丝绸小羊皮袄,又瞅瞅桌上摆着的苹果、香蕉、橘子,还有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巧克力糖块……一样不少。
简直……简直气死个人!咋没人往咱家门槛上送礼呢?
可真有人送来——他还真不敢接。谁家小子能像自家这个混世魔王似的,收礼收得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奉旨行事?
李青云一眼就瞧穿了老爸心里那点盘算,干脆再添把柴火——转身进了东屋,拎出两根沉甸甸的民国金条,“啪”地拍在桌面上,金光晃得人眼一跳。
“爸,这玩意儿,眼熟不?”
李镇海眯眼一扫,立马认了出来:“哟,这不是‘大黄鱼’嘛!十两一根,中央造币厂压的货,成色足得很。”
李青云点点头,嘴角一翘:“您猜怎么着?这是李怀德亲手塞给我的,就为换条命、保个官帽。您估摸估摸,他掏了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翻手比了个“六”字:“整整二百六十根——一根不少,全是这模子出来的十两金条。”
李镇海猛地一怔,脱口而出:“嚯!这手笔可真够狠的……李怀德本就没捅到死刑线上,我压根没想往死里整他,顶多是前程断了。可二百六十根?这哪是赎人,这是抄家啊!”
李青云嗤笑一声:“二百六十根还嫌少?娄半城登门赔罪,都得掏二十根起。您再琢磨琢磨——李怀德一个轧钢厂后勤主任,哪来的金山银山?他兜里能揣出一根,我都得查他祖坟冒青烟。”
李镇海“啪”地一拍大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操!王长山这老狐狸,怕是把哪家祠堂的金匾都熔了!他这是撬了谁的老窖?”
“不过儿子,李怀德命是保住了,乌纱帽可真悬了。你攥着这些金条,烫手得很呐。”
“再说了,他那个芝麻大的位子,值当二百六十根金条?里头肯定还有弯弯绕。”
李青云笑了笑:“您忘了?有伙小鬼子正满世界打听我的下落。我让柱子哥搭上李怀德,把假行踪递过去,引他们进山——结果呢?一锅端,连人带枪全撂那儿了。”
“这叫什么?戴罪立功!前程不就回来了?”
“再说,这二百六十根金条,表面是救李怀德,实则是在救王长山自己。他是李怀德老丈人,女婿要是因勾结敌特栽了,他还能坐稳二机部副部长的椅子?”
“更别提他正跟毕云涛死磕,争那个一把手的位置。金条不光要堵住咱们的嘴,还想借咱们的手,把杨保国拉下马——顺手踹毕云涛一脚。”
李镇海赶紧摆手:“哎哟喂,动杨保国可以,但二机部这摊子水太深!眼下全国上下铆足劲搞工业,风头正紧,你可不能拿这事当筏子,往上捅。”
“上次你小叔动手揍人,罗老亲自压了盖子,早画句号了。你要是翻旧账,毕云涛立马抹眼泪告状,到时候你聂爷爷拎着皮带找上门来,可不是吓唬你。”
李青云点点头:“我心里门儿清——李怀德保住就成,别的买卖,多少钱都不接。为了几根金条,跟二机部几位大佬硬碰硬?划不来。王长山再加价,我也不会松口。”
“所以啊,我让柱子哥反手去小鬼子那儿‘收账’,小羽已经带人蹲在藏金点外头了,等消息一落地,正好连本带利全捞回来。”
“而且您信不信?这风声一散出去,杨保国和毕云涛准得拎着礼盒登门——李怀德送了,王长山也送了,他们敢空着手来?”
李镇海只觉得脑仁嗡嗡直响。本来是查敌特、揪内鬼的差事,硬生生被这小子做成了一单横跨三省、连环套利的买卖,还是一鱼三吃,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
他在情报口摸爬滚打几十年,头回见这么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的生意人。
“老儿子,你这么干……真不怕翻车?”李镇海叹了口气,声音都发虚。
李青云摆摆手:“翻不了。说白了,不就是个轧钢厂后勤主任,骗着杨保国签字,再偷偷摸摸在火车上埋炸药吗?”
李镇海摇头:“不对,还有那批高级技工行程泄露的事呢。”
李青云耸耸肩:“那跟我有啥关系?一个破处级小厂,手能伸到技工排班表里头?这活儿,轮得着它干?早该是二机部、甚至工业部亲自过问的大案,压根不在我的职责范围里。”
李镇海眨巴两下眼,愣了三秒,一拍脑门:“我滴个乖乖……你还真讲得通!”
李青云嘴角一扬,语气轻快却透着笃定:“所以啊爸,这案子得掰开了揉碎了看,硬凑一块儿反倒坏事。说句不中听的——工业部那摊子事,就算您这纠察司长亲自登门,人家也未必让您进门抓人。您啊,还是等我伍爷爷那边松口再说。”
“至于我这边,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天大的贪腐案子。上头原本就没打算拿这点事儿当由头,真要把杨保国、李怀德往死里按,早就不声不响派我三叔带人抄家了,哪还轮得到您来查?”
“您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次压下来的主调,是保生产、稳大局。那咱就顺势而为——大事化小,小事抹平。宫庶那帮人,我早收拾干净了;特高科那群阴魂不散的,我也替您清得一干二净。”
“结果呢?敌特毙了,内鬼锁了,主责人办了,连带失察的也都挨了板子。唯独李怀德多花了点钱——可这钱花得值啊!我顺手送他个‘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的实绩,前程稳稳托住。”
“要是杨保国一分钱不掏?哼,上头就算不想毙他,我也能从牙缝里抠出十条罪状,让他尝尝花生米的滋味。谁让他嘴欠手滑,偏往我刀口上撞。”
李镇海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眯着眼把老儿子的话来回咂摸了一通,忽然叹口气:“老儿子,这个内务部行政副主任兼纠察司长的印把子,我看该换你来攥。”
李青云赶紧摆手:“爸,这话您可说岔了。我要真坐上那个位置,办事就得照您的路子来——正因为我现在只是铁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安,才敢这么放胆闯、放手干。”
“就凭我这芝麻官儿,再蹦跶也掀不起大浪。所有动作,全在上级划的圈子里打转,一步都没踩出去。”
“表面看,这次收了不少金条,可那些全是王长山藏在夹墙里的黑货,见不得光。哪怕毕云涛最后递过来,也不过是从一只黑手,转到另一只黑手罢了。”
“要是这些金条真出自他职务上的贪墨?呵,我连指尖都不敢碰——还没伸手呢,伍爷爷怕是已经给我订好南下的火车票,连夜送我滚出四九城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笔‘心照不宣’的补偿。老爷子们心里亮堂:真到了节骨眼上,我兜里揣着的每根金条,都会一分不少填进国库。所以我吓娄半城买粮,可不是瞎唬人。”
听罢长子这一番剖白,李镇海胸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烫——这孩子打小到底熬过多少暗夜,才把骨头磨成这样一副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