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黑漆漆的,他摸黑拉了拉灯绳,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得一屋子暖暖的。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但喝着舒服。
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支车的时候碰着墙了。紧接着门被推开,大妹秀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哥!你在家呢?今天没上班?”
王卫东看她一眼:“今天休息。”
秀莲把挎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嘴就停不住了:“哥你知道不?今天我们店里来了个特别逗的老太太,买二两酱油,非得让人家给她多打点,说上次打少了,占她便宜。我们刘主任亲自出来给她解释,她才消停。还有还有,后厨老张师傅今天炒菜把盐放重了,那盘菜没人要,他自己硬着头皮吃了,咸得直喝水,一下午跑了八趟茅房……”
王卫东听着,脑仁开始疼。
秀莲还在说:“对了哥,你知道吗,东头王婶子家的闺女相了个对象,是个纺织厂的工人,长得可精神了,王婶子天天在院子里显摆,说什么闺女有福气。我看她就是眼红咱家……”
“秀莲。”王卫东打断她。
“啊?”
“你去做饭吧,饿了。”
秀莲这才住了嘴,站起来往灶房走,边走还边回头:“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点好的,我现在手艺可好了,刘主任都夸我……”
王卫东摆摆手:“随便做点就行。”
———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莲还是叽叽喳喳的。
一会儿说店里哪个同事偷吃客人剩的被抓住了,一会儿说哪个顾客拿的粮票是假的差点闹起来,一会儿又说她们服务员里谁跟谁在搞对象。
王卫东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听,耳朵里进进出出的,也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头装着别的事。
老头说的话,手机上查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头过。
破四旧,红卫兵,批斗,抄家,武斗,十年……
他得开始打算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王卫东就起床了。
他穿上工作服,推着自行车出门。清晨的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扫大街的,有推着板车卖菜的,还有赶着上班的工人,骑着车子叮铃铃地过去。
到了运输队,他先去车库。
7号车静静地停在那儿,他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轮胎、灯光、油水。这车跟了他快一年了,摸得透透的,哪儿有点小毛病他都知道。
一切照旧,王卫东把今天的单子都派了下去。
随后,他也开着 7 号车出发了。
出车回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往市运输局的方向走。
这段时间,他没事就往市局跑。
今天找劳资科的小李聊聊天,明天去人事科找副科长喝杯水,后天又跟保卫科的老王递根烟。一回生两回熟,跑得多了,局里的人都认识他了。
“卫东又来了?”门卫老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王卫东递过去一根烟:“刘师傅,辛苦辛苦。”
老刘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进去吧,保卫科老王在呢。”
他推门进了办公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保卫科。
老王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他,笑了:“哟,卫东来了?坐坐坐。”
王卫东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盒烟,递过去一根。老王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刚出车回来嘛,顺道来看看您。”王卫东笑着说,“王科长,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王吐了口烟:“啥事?说。”
王卫东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在局里年头多,人头熟,我想问问,咱们局哪个领导在铁路系统有关系?”
老王愣了一下,看着他:“铁路系统?你想干啥?”
王卫东笑笑:“没啥,就是有个亲戚想往那边调,托我打听打听。”
老王吸了口烟,想了想,说:“铁路系统啊……你还真问对人了。周局长的亲妹夫,就是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人事科科长。”
王卫东心里头一动,脸上没露出来:“周局长?周局长本人?”
老王点点头:“对,就周局长。他妹子嫁得好,妹夫在铁路公安处当科长,管人事的,说话好使。”
王卫东记在心里,又跟老王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提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王科长,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老王一愣,接过来掂了掂,挺沉:“这啥?”
“一斤红糖,您拿回去给嫂子冲水喝。”
老王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笑着说:“卫东你这人,太客气了。”
———
有了方向,接下来就好办了。
王卫东心里头盘算着,周局长那边得去一趟。但不能空手去,得把礼备足。
晚上下班后,他回到山阴路的家,开始准备东西。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两包龙井茶叶,上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白糖,五斤。冰糖,三斤。都用报纸裹好,再用麻绳捆上。
最后是一大块五花肉,得有个十斤,肥膘厚实,用报纸包着,外头再裹层油纸。主打一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东西太多了,一个大提包装不下,他又找了个帆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心里头想的是,礼多人不怪,礼重好办事。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的?谁家不缺用的?他把东西备足了,话就好说了。
———
天擦黑的时候,他骑着车子往周局长家走。
周局长家住得不远,在愚园路上,是个独门独院的小楼。这一片住的都是干部,环境安静,路上人也少。
他把车子停在门口,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门前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周局长的爱人,五十来岁,穿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小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卫东拎着东西进去,走进客厅。
周局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张《解放日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
“卫东?这么晚了,是有事?”
王卫东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茶几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领导,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休息。”
周局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周局长的爱人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王卫东坐下,搓了搓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局长看了看他脚边那两大包东西,又看了看他,笑了:“卫东,你这是搬家呢?带的啥东西?”
王卫东脸有点红,把包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两包龙井茶,五斤白糖,三斤冰糖,还有那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
周局长的爱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周局长也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堆东西,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周局长才开口:“卫东,你这是……干啥?”
王卫东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领导,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局长往沙发上一靠,看着他:“说吧,啥事?”
王卫东吸了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领导,我想转到铁路公安系统去,当公安。”
周局长眉毛一挑:“铁路公安?”
王卫东点点头:“对。领导,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我打小就想当公安,做梦都想。现在有机会,我想争取争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领导,我听说您妹夫就是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人事科科长。我想请您帮忙引荐引荐,或者……帮着说句话。”
说完,他低着头,等着周局长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他看着王卫东,笑了。
“你小子,“运输队是放不下你了?嫌开卡车不够威风,想去当公安?”
王卫东被他说得脸通红,挠着头:“不是不是,领导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有个念想。当公安,抓坏人,保一方平安,我觉得那才是我该干的事儿。”
周局长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卫东,你在运输队干得好好的,刚入了党,前途不错。去铁路公安,从头开始,你可想好了?”
王卫东点点头:“想好了。”
周局长又问:“你知不知道,铁路公安跟地方公安不一样?工作环境、待遇、升迁,都不一样。你想清楚了?”
王卫东又点点头:“想清楚了。”
周局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卫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啥意思。
过了一会儿,周局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卫东啊,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工作认真,肯吃苦,办事靠谱,平时也懂事。说实话,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铁路公安那边,我妹夫确实是管人事的。你要是真想去,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铁路系统有铁路系统的规矩,得考试,得政审,得体检,一样不能少。”
王卫东一听,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站起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周局长摆摆手:“别急着谢,成不成还两说呢。”
王卫东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领导肯帮忙,我就感激不尽了。”
周局长看了看茶几上那一堆东西,又看看他,说:“东西你拿回去。帮忙是帮忙,不用这个。”
王卫东赶紧摆手:“领导,这可使不得。这就是我一点心意,您别嫌弃。您要不收,我往后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推让了几句,周局长最后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
从周局长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王卫东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心里头热乎。
周局长答应了,这事儿就有门了。
他一边骑一边想,下一步该咋办。
铁路公安,人事科科长,考试,政审,体检……
他一条一条在心里头盘算着。
还得准备。准备材料,准备考试,准备见那位科长。
还有,往后的路怎么走。
到了铁路公安,就能避开一些事儿吗?工人和公安,哪个更安全?铁路系统和地方系统,哪个受影响小?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动起来。不能坐着等风来。
得抢在风来之前,把自己和家人安顿好。
自行车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边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又跑到后头。
他就这么骑着,往山阴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