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合宿基地东侧的紫藤花架，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基地里唯一一处像样的景观，据说是某个退役选手捐赠的，种着几株修剪得过于规整的松树和一片半死不活的月季。
星野碧躺在一把从房间里搬出来的躺椅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脸上敷着一张补水面膜，手里拿着一本《艺术与错觉》——贡布里希的美学理论著作。他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裤和一件真丝吊带背心，外面套着防晒衬衫，但扣子没系，露出的脚踝纤细而苍白，像是大正时代的贵族少年，而不是什么网球选手。
"……所以，所谓的''神之子''，本质上是认知心理学中的''光环效应''，"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因为面膜而含糊不清，"当观察者预设了''完美''的期待，视觉皮层就会自动过滤掉矛盾信息，建构出一个不真实的偶像……"
"你在说我吗？"
声音从花架另一侧传来，温和得像是在念诗，但星野碧听出了那底下潜藏的一丝锐利。他揭开面膜，偏过头，看到幸村精市站在光影交界处。
立海大附中的部长，"神之子"，身高175cm，体重不祥但看起来很轻，穿着白色的立海大正选外套，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和一束刚剪下来的紫阳花。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染的？还是天生？星野碧思考了一秒，决定是染的，因为那个色号很接近普鲁士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啊，"星野碧没有起身，只是举起书当作打招呼，"下午好，幸村君。我在进行光合作用，以及阅读。要一起吗？我带了多余的面膜。"
幸村精市走近，目光落在星野碧手里的书上，又落在他脚边的画具箱上——那是星野碧早上让人从市区送来的，里面装着油画颜料、松节油和几块画布。
"贡布里希？"幸村挑眉，"我以为是《网球杂志》或者《运动生物力学》之类的。"
"审美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星野碧坐起身，把面膜叠好扔进垃圾袋，"以及，我在研究''完美''的虚假性。比如，"他指了指幸村手里的紫阳花，"你剪它们的时候，是不是在追求某种对称的几何形态？左三朵右三朵，中间留空，形成黄金分割？"
幸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束。确实，他下意识地剪成了对称的。
"这是……传统花道的基本，"幸村说，"不对称的美。"
"但你的''不对称''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星野碧从画具箱里抽出一本素描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潦草的速写——正是幸村精市昨天在球场上比赛的姿态，"看，你击球时的站姿，重心分配永远是完美的50/50，肩膀水平，脊柱中立。甚至连''灭五感''时，你的表情管理都是对称的——左边嘴角上扬的弧度与右边完全一致。"
幸村看着那张速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在观察我？"
"职业习惯，"星野碧耸耸肩，"但重点是，幸村君，这种''完美''是反自然的。自然界没有对称，没有绝对的平衡。莫奈的睡莲是模糊的，梵高的星空是扭曲的，塞尚的苹果是变形的——因为真实世界就是混乱、不规则、充满噪点的。"
他站起来，走到幸村面前，接过那束紫阳花，随意地打乱，然后重新插进一个从旁边捡来的破陶罐里——左边拥挤，右边稀疏，一朵花垂下来，花瓣还缺了一角。
"看，"星野碧说，"这样更真实。就像你的''灭五感''，如果真的要剥夺对手的感觉，你应该先混乱自己的感觉，而不是保持这种……神性的从容。"
幸村精市盯着那束乱糟糟的花，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星野碧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颤抖——那不是因为风吹，而是因为某种内心的震颤。
"……你在说，"幸村轻声说，"我的''神之子''形象，是一种自我强迫？"
"是一种生存策略，"星野碧纠正道，语气变软，"我猜，当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如果表现得''完美''，就能获得关注和爱，就能控制周围的环境。所以你把真实的、混乱的、会生病会失败的那个自己藏起来了，戴上这个''神''的面具。但面具戴久了，"他指了指幸村的膝盖，"会透过身体说话。你的''灭五感''，其实是你在潜意识里想让自己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那个''不够完美的幸村精市''。"
幸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抓住了左腕。
"我……"幸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要揭穿你的意思，"星野碧立刻说，举起双手，"这是你的应对机制，很有效，让你成为了立海大的王者。只是……"他歪了歪头，露出17岁少年特有的、有点憨厚的笑容，"只是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换一种油画风格。不是那种精细的写实，而是印象派——把颜料胡乱抹上去，不用追求完美，就……很爽。我昨天试过了，虽然画得像个灾难，但解压效果比冥想还好。"
幸村看着星野碧，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同行的理解？就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化妆间里互相认出了彼此。
"……好，"幸村最终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实的、有点疲惫的笑容，他指了指星野碧的背心，"你需要穿件外套，基地里风大，会感冒。"
"这是时尚，"星野碧抗议，"以及我有涂身体乳，不会干燥……"
"时尚也要看场合，"幸村把紫阳花塞进他怀里，"去穿外套，我在画室等你。还有，"他顿了顿，"谢谢，你没有说''你需要休息''或者''别逼自己''那种废话。"
"因为你也知道那没用，"星野碧抱着花，"你这种完美主义小笨蛋，只会觉得''啊，他们不懂，我必须更努力才能让他们满意''。不如直接说''你的不完美很可爱''——虽然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确实肉麻，"幸村笑着摇头，"快去穿外套。"
星野碧转身跑向宿舍楼，留下幸村精市站在花架下，看着那束乱糟糟的紫阳花，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缺了花瓣的花。
"……不完美吗，"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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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画室，其实是基地的一间储藏室，被星野碧征用并清理了。
星野碧穿着衬衫，正在调颜料。幸村精市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表情有些僵硬。
"放松手腕，"星野碧站在他身后，"不要想着画得像，想着……把你的焦虑抹上去。对，用刮刀，直接糊，不用调色，就用原色……"
"这看起来……"幸村看着画布上那团混乱的蓝和紫，"很丑。"
"但这是你现在的感觉，不是吗？"星野碧说，"压抑、混乱、但又有点……暴力的美。像你的''灭五感''，本质是暴力的，但你把它包装得很优雅。"
幸村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用力把一坨黄色颜料按在画布中央："……这样？"
"对！就是这样！"星野碧兴奋地拍手，"破坏它！不要黄金分割！不要对称！让黄色侵略蓝色！"
门突然被推开。
真田弦一郎站在门口，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黑色帽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他手里拿着竹刀，目光在混乱的画室扫视。
"幸村，"真田沉声说，"训练时间到了。你在……画画？"
"我们在进行艺术治疗，"星野碧转身，看到真田，眼睛一亮，"哦，真田君！正好！你来得正好！"
真田皱眉："你是……那个外援。太松懈了！下午是体能训练时间，不是……"
"不是玩颜料的时候，我知道，"星野碧打断他，走到真田面前，上下打量，"但真田君，你刚才从门口走到这里，我观察了你的步态。你右脚外八15度，左脚正常，这导致你的骨盆旋转受限，进而影响挥拍时的核心发力。以及，"他指了指真田的膝盖，"你的右膝有轻微的Q角增大，在急停急转时容易内扣，这会让你在''风林火山''中的''火''时损失10%的爆发力。"
真田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胡言乱语！我的下盘很稳！我练习剑道十年！"
"剑道？"星野碧眼睛更亮了，"居合斩？那种讲究''一击必杀''的？"
"当然，"真田挺直腰板，"真田家的剑道，讲究的是……"
"讲究的是资本主义前时代的效率崇拜，"星野碧接话，然后看到真田变黑的脸色，立刻补充，"但美学上很有价值！那种''静-动-静''的节奏，那种爆发力的瞬间释放，很像……很像网球的理想状态！只是……"
"只是什么？"真田的声音危险地低沉。
"只是你的膝盖内扣会影响居合斩的下盘稳定，"星野碧诚恳地说，"想象一下，你拔刀的时候，右脚如果外八，你的重心会偏移，导致斩击线不够直。真正的居合斩需要膝盖对准第二脚趾，垂直发力。你现在的姿势，长期练习会导致髌骨软化，30岁后上下楼梯会痛。"
真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突然意识到……星野碧说得可能对。他确实在最近感觉到右膝在长时间跪坐后有不适感。
"那该怎么办？"真田下意识地问，然后立刻后悔，"不，我是说，我是来叫幸村去训练的！"
"做膝盖内扣矫正训练，"星野碧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开始画示意图，"单腿硬拉，注意膝盖对准第二脚趾，不要内扣。每天三组，每组15次。以及，"他抬头看了真田一眼，"真田君，你的''男子气概''，那种''绝不示弱''、''绝对服从传统''的态度，其实是一种……"
"是什么？"真田眯起眼睛。
"是一种表演的疲惫，"星野碧轻声说，"你戴的帽子，你说的''太松懈了''，你的居合斩，都是在扮演一个''传统的日本男子汉''。但15岁的少年，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沉重。你可以喜欢粉粉的兔犬，可以喜欢漫画，可以膝盖痛就喊痛，不必觉得那是''软弱''。"
真田的脸涨红了："我……我不听这些歪理！幸村，走了！"
但他接过星野碧的便签纸时，动作很轻，而且折好放进了口袋。
幸村精市看着这一幕，微笑着对星野碧眨了眨眼："你胆子真大。真田可是连''可爱''这个词都不能接受的人。"
"我知道，"星野碧耸耸肩，"但你看，他拿了便签纸。顽固的传统男子气概就像老化的混凝土，看起来坚硬，但只要找准裂缝，"他比划了一个注入的动作，"慢慢渗透，就会松动。我们不能直接砸碎它，会伤到人，但可以……温柔地解构。"
"温柔的解构，"幸村重复道，"我喜欢这个词。"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
"丸井学长！那里那里！"
"看到了看到了！快打！"
星野碧和幸村走到窗边，看到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正蹲在走廊里，手里拿着Switch，正在激烈地打《任天堂明星大乱斗》。
"那是……"星野碧眯起眼睛。
"《任天堂大乱斗》，"幸村叹气，"他们从昨晚开始就在玩，说是要''放松''。"
"放松？"星野碧挑眉，"那款游戏的竞技性很强，会提高皮质醇水平，不是放松，是另一种紧张。不过……"他突然兴奋起来，"他们在用谁？林克？还是萨菲罗斯？"
"你玩游戏？"幸村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我才17岁啊！"星野碧眼睛发亮，"不过我主玩《英雄联盟》和《塞尔达》，偶尔也看K-pop。等等，他们是不是在听……"
窗外飘进来一段音乐，是NewJeans的《Super Shy》。
"哇，品味不错，"星野碧评价道，"那种''effortless cool''的美学，很符合现代性的松弛感。不像我们打网球的，总是太用力。"
"你听K-pop？"这次是真田弦一郎问的，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听啊，"星野碧理所当然地说，"BTS的《Dynamite》很适合做热身时的BGM，节奏正好120BPM，匹配有氧心率。NewJeans的鼓点很适合练习节奏感。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而且她们的皮肤管理很好，我可以学习。那个Hyein，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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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肌……"
"……"真田、幸村、以及刚走进来的种岛修二同时沉默。
"怎么了？"星野碧无辜地眨眼，"我说错了吗？"
"不，"种岛修二走进来，拍了拍星野碧的肩膀，"只是……你刚才还在讨论贡布里希和印象派，现在又在说K-pop女团的皮肤管理……你的大脑是什么构造？"
"现代性就是拼贴和混搭啊，"星野碧说，"为什么喜欢油画就不能喜欢K-pop？为什么讨论哲学就不能讨论防晒？真田君可以既练居合斩又偷偷听偶像歌曲——我猜的，切原可以既''恶魔化''又玩大乱斗。人又不是单维度的。"
种岛修二看着星野碧，突然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说得对。人不是单维度的。但有时候，某些维度会让人……很困扰。"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
星野碧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种岛的指节发白，注意到他的目光避开窗户——窗外，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划过天空，留下白色的尾迹。
"种岛君，"星野碧轻声问，"你……恐飞症？"
种岛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是，"他立刻说，声音有点干，"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被关在金属罐子里，不喜欢那种失重感，不喜欢……"
"不喜欢失控，"星野碧接话，"不喜欢把自己的生命交给机器和天气。不喜欢那种''如果出了事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种岛修二抬起头，看着星野碧，眼神里有一种被戳破的脆弱："……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星野碧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我怕蟑螂。不是怕它咬我，是怕那种''它突然窜出来我控制不了''的感觉。以及，我怕那种……很大的、不可控的东西。飞机、海啸、还有……"他指了指窗外正在走过来的平等院凤凰，"那种暴君。"
幸村、真田、种岛都笑了。
"所以你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不怕平等院却怕飞机？"种岛问。
"不，我完全理解，"星野碧说，"平等院是已知的恶，飞机是未知的风险。已知的恶至少可以预测，未知的风险……太不可控了。但种岛君，"他认真地说，"我们可以管理这种恐惧。不是消除它，是管理它。就像我管理我的蟑螂恐惧症——我家里每个角落都放了驱虫剂，我制定了''看到蟑螂时的应急预案''——尖叫、逃跑、打电话叫妈妈。你也可以制定''飞行应急预案''。"
"比如？"
"比如，"星野碧掏出手机，"我下载了白噪音APP，有引擎轰鸣声，我们可以从每天听这个开始，脱敏治疗。还有，"他打开另一个APP，"这是《塞尔达》的OST，很舒缓，你可以起飞时听。以及……"
他站起来，跑到画架前，把那幅幸村画的混乱的油画拿过来："带上这个。把它想象成''护身符''。当你感到恐慌时，盯着看，告诉自己：''世界本来就是混乱的，飞机失事只是其中一种混乱，而我已经经历过更混乱的''。"
种岛修二看着那团蓝黄紫的混乱颜料，又看着星野碧认真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你太奇怪了。真的。你太奇怪了。"
"我知道，"星野碧笑了，"你也才17岁，种岛君。怕飞机不可耻。可耻的是让这种恐惧阻止你去澳大利亚——那里有很好用的防晒霜，SPF指数比日本高，我查过了。"
"……这算什么安慰？"
"职业安慰，"星野碧拍拍他的肩，"以及，如果你实在怕，我可以申请和你在飞机上坐邻座，你可以抓着我的手。虽然我可能会紧张到多涂三层护手霜，但……我不介意。"
种岛修二看着星野碧，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灰绿色眼睛，此刻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行的温暖。就像在说：是啊，我们都有病，但我们都可以带着病活下去。
"……成交，"种岛轻声说，"但你要带降噪耳机，我不想听到你分析飞机引擎的''异常震动频率''。"
"那不可能，"星野碧严肃地说，"听到异常频率我会立刻告诉机长。那是风险管理……"
"太松懈了！"真田忍不住吼道，但嘴角在抽搐，想笑。
"你看，"星野碧对真田说，"你刚才那个''太松懈了''，语气比之前软了30%。真田君，你在放松。很好，继续保持。"
"……"真田弦一郎转身就走，"我去练剑道了！便签纸……我会看的！"
"记得膝盖对准第二脚趾！"
"我知道！"
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切原举起Switch，"星野前辈……你要不要一起来打大乱斗？我们三缺一……"
"来了！"星野碧跳起来，跑到门口，又回头对幸村说，"油画明天继续！我们要画到莫奈那样的睡莲！"
"莫奈的睡莲不是一天画成的，"幸村笑着摇头，"但……明天继续。"
星野碧跟着切原和丸井跑了，留下一串关于"萨菲罗斯的下 Smash 太OP了"和"你知道 NewJeans 的 Hyein 其实网球打得很好吗"的闲聊声。
种岛修二看着他的背影，喝了一口咖啡，对幸村说："……他真的17岁吗？"
"跟我们差不多大，"幸村拿起那幅混乱的油画，"但他似乎……比我们更早接受了''不完美''。"
"也许吧，"种岛看着窗外的飞机尾迹，这次没有移开目光，"也许我也该试试……接受恐惧。"
"还有试试K-pop，"幸村补充，"我听说BTS的歌词很有哲学深度。"
"……幸村，你不会真的……"
"开玩笑的，"幸村微笑，那个笑容真实而温暖，"不过，也许可以听听看。为了……不那么像''神之子''。"
远处，星野碧的欢呼声传来："丸井！你用皮卡丘电我！这不公平！"
夕阳洒在紫藤花架上，把一切都染成了印象派的色彩——模糊、混乱、不完美，但真实得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