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疑惑，宁默会心一笑，当即举例道：“譬如，可寻访湘南独有之古老织染技法，复原上古纹样，打造‘湘南古艺’系列，每一匹皆有传承故事、匠人名号，限量发售，专供豪门贵族、名门望族、文人雅士。”
“此非卖丝，卖的是‘风雅’，卖的是‘身份’。”
“又譬如，与湘南知名书院、诗社联动，举办雅集，以周家丝绸为奖品，或邀请才子佳人题诗作画于特制绸缎之上，制成‘文墨锦’、‘美人绡’。此非卖丝，乃是卖‘才情’，卖‘佳话’。”
他目光灼灼，最后说道：
“如此一来，周家丝绸，便从普通的丝绸变成了‘有故事的珍品’。价格非但不会随行就市下跌，反而可能因独特与稀缺而上涨。”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牢牢绑定文人、权贵阶层，提升周家品牌声誉，其长远之利，远胜单纯贩卖布料。”
一番话，如同在众人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卖故事？
卖工艺？卖风雅？
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商人而言，近乎颠覆！
吴掌柜似乎想到了其中的可能性，此刻激动的胡子都在发颤，道：“姑爷……姑爷真乃奇思！老朽经营布庄一生，只知在料子、花色、价格上做文章，从未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
钱掌柜也收起市侩笑容，郑重抱拳：“姑爷一席话，令钱某茅塞顿开！此等眼界格局，钱某自愧不如！”
席间气氛彻底热络起来，众人看向宁默的眼神已不仅仅是认同，更带上了钦佩与信服。
连周清澜，也忍不住深深看了宁默一眼。
她只想到压缩成本、开拓市场，却未曾想过从根本上升级货物的“属性”。
宁默的想法，果然不拘一格，越来越人刮目相看了。
众掌柜见宁默思路清奇，另辟蹊径，席间一个掌管周家田庄与矿山产业的孙掌柜，此刻也是起身问道：
“姑爷对商事见解，老朽叹服。然而则经商离不开时局。如今湘南乃至朝廷，风云变幻。”
“老朽愚钝，想请教姑爷……朝廷近年屡有‘抑制兼并、清查田亩’之风声，对我周家这般拥有大量田产、雇工的望族，是福是祸？我等着眼经营，又当如何预做准备？”
听到这话，周清澜此刻坐直了身体，这正是她最担忧的隐患之一。
宁默眉头皱了皱，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直指朝廷的政策风险，很考验她对朝堂大势的判断。
好在他这段时间在海棠苑的书房中，没少看书……朝廷对豪门贵族和名门望族多为忌惮，生怕动摇社稷，所以也是以平衡之术牵制各方势力。
问题不大。
他放下酒杯，思索片刻，说道：“孙老掌柜所虑极是。‘抑制兼并’之议，自古有之，本朝尤甚。此乃帝王平衡之术，防地方豪族坐大，与国争利，甚至威胁社稷。”
他先点明本质，随即分析：
“然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事是福是祸，取决于两点：其一，周家是否过界行为；其二，周家是否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所谓过界行为，是指是否横行乡里、侵吞民田、隐匿人口、对抗官府。晚生入府的时日尚短，但观周家行事，虽有巨富，却多行善举，抚恤佃户，照章纳粮，与地方相处也算融洽。此节，周家根基尚稳。”
众人微微点头。
周家行事确实不算跋扈。
“而‘不可替代的价值’……”
宁默目光扫过众人，道：“便是周家能否让朝廷觉得，留着周家，比动周家更有好处。”
“如何体现价值？”孙掌柜追问。
“其一，纳粮纳税，积极踊跃，甚至可在灾年主动捐输，为国分忧，彰显忠诚。”
“其二，利用周家商业网络，为朝廷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例如，协助平抑物价，沟通边贸，甚至……”
宁默压低了声音，道：“利用商路，为朝廷搜集些民间舆情、边境动向，当然，此事需极其谨慎，且要有可靠渠道。”
几位掌柜神色一凛，继而深思。
这已经涉及更深的层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宁默这时候提高了声量，道：“将周家的部分利益，与更多人的利益绑定。比如，鼓励佃户以劳力或小额本金入股田庄产出，改良耕作技术，提高产量，让大家共同富裕。”
“又比如，周家出资兴修水利、道路、学堂，惠及乡里。如此一来，周家便不仅仅是望族，更是‘乡贤’，是地方稳定的基石。”
“朝廷若动周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代价太大，自然会投鼠忌器。”
他总结道：“简单点来说，就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体现价值，绑定利益。如此一来，纵有风雨，周家亦能稳如磐石，甚至化危为机。”
话音落下，席间久久无声。
孙掌柜长叹一声，站起身，对着宁默深深一揖：“老朽服了！姑爷洞若观火，思虑深远，不仅通商，更晓政略，明人心！有姑爷在，实乃周家之幸！老朽谨受教！”
这一拜，心悦诚服。
其余众人，无论先前心存何种疑虑，此刻也尽数烟消云散。
一个个看向宁默的目光，已近乎仰望。
吴掌柜激动地再次举杯：“来来来！为我周家得此贤婿，干杯！”
“为姑爷大才，干杯！”
满座欢腾，气氛达到了顶点。
周清澜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浅浅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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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今后，宁默这个“姑爷”的位置，在这些掌握周家实权的人物心中，已不再是她这个大小姐的一意孤行了。
柳含烟默默饮酒，心绪复杂。
她看着那个在众人簇拥下依然从容不迫的青年，心中的波澜再也无法平息。
沈月茹则含笑看着，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她的默郎，本就该如此光芒万丈。
宁默微笑举杯，回应着众人的敬酒，目光平静。
酒过三巡，气氛已从最初的审视转为真正的叹服。
“姑爷大才！老朽佩服！”
“听闻姑爷昨日诗会风采，今日一见，方知才学之外，更有经世之能！”
“周家有姑爷相助，何愁不能度过难关！”
恭维声渐起，但这一次，多了几分真心。
周清澜端坐主位，话不多，只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或是在宁默提及某些敏感的话题时，恰到好处地转移。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半时辰方散。
周清澜起身，对众人道：“今日宴毕，诸位且回。府中诸事，照旧例而行，若有变动，我会让周伯通知各位。”
“是，大小姐，姑爷。”
众人也有些醉了，此刻颤巍巍起身恭敬行礼，陆续退去。
周清澜转向宁默，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回雅院歇息。明日，我会让周伯将府中一部分账册与近期往来文书送去，你先熟悉。”
这是要进一步将他引入周家核心事务了。
好应对苏北周家可能的发难。
宁默点头：“好。”
“我送清澜妹妹回去！”
周彪喝得满面红光，大着舌头道，又拍拍宁默的肩膀：“兄弟，你也早点歇着！”
宁默笑着应了，目送周清澜在周彪和几个丫鬟的簇拥下离开偏厅。
沈月茹和柳含烟也起身告辞。
经过宁默身边时，沈月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袖口，留下一缕极淡的馨香，和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柳含烟则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只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低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宁默心中了然。
今晚，怕又是难以平静。
他独自走回雅院。
夜色已深，周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走廊下的灯笼在明灭不定。
宁默刚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幽香便飘入鼻端。
房中未点灯，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床边一个窈窕的身影。
“月茹？”
宁默内心一惊，果断反手关上门。
她好大的胆子。
竟然……半夜来海棠苑？也不怕被大小姐发现，这会要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