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坐在民宿院子里的矮凳上,帮大娘们剥豇豆。大娘姓宋,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人都叫她宋婶。
临近除夕,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婶婶围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手里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家那个最近叛逆得很,天天跟我顶嘴,说两句就摔门,气死我了。”
“上初中了就这样,过两年就好了。你看看老李头那个娃,就是当初没教好,现在直接进去嘞!”
“哎哟你可别吓我……”
“愁死我了,你说这当妈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题从孩子扯到老公,又从老公扯回孩子,絮絮叨叨的,像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沈恪没插嘴,低头继续剥豇豆,指尖掐着豆筋,一扯,细细的线从豆荚边缘滑下来,拉得很长。
聊着聊着,几个婶婶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小沈,你初中那会儿是不是也这样啊?”
几个婶婶齐刷刷看过来,沈恪的手一顿,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我……那个,我没有……”
婶婶们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呢,小沈看着那么乖。”
沈恪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不是的,因为我没上过初中。我以前生病,身子不好,没怎么出过门……”
院子里的笑声歇了一瞬。
没人说话。豇豆落在竹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过了几秒,一个婶婶拍了拍大腿:“哎,最近有个好帅的小伙噢,出门买个菜,老能看到他。”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高高的小伙子?哎呀确实,看着就老实,长得还好看。”
“宋婶你家那个姑娘不是刚毕业嘛,你去问问。”
“我家那个姑娘她不喜欢男生啊,问了也不顶用。”
话题拐了弯,轻飘飘地落到别处去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露出那种让人难堪的同情。
沈恪听着,笑意恬淡地挂在嘴角,手里的豇豆一根一根折完,丢进筐里,没出声。
他来这个小镇一周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坐上祈愿的车,天还没亮。他让祈愿帮他买了张去边陲的大巴票,用祈愿的身份证,怕白越查到他。
大巴晃了六个小时,又转了一趟公交,又蹭了一辆大爷的三轮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才到了这个藏在山坳里的边陲小镇,这里偏僻得连邮政快递都要多走两天。
镇子很小,小到只有一条像样的石板路。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瓦灰墙,墙根长着青苔。镇上几乎全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大概都出去打工了,街上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唯一的咖啡店每天下午四点半就关门,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也没人换。
当沈恪顶着一头染过的金发出现在这里时,第一天就被全镇的人记住了。
一开始他有点不自在。后来发现大家只是多看两眼,没人追着他问“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一个人”,大家都默契地只叫他“小沈”。大娘给他留了间靠窗的房间,说“小沈你住这儿,安静”。
偶尔跟大爷去河边学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鱼没钓到几条,人倒是晒黑了一点。偶尔和婶婶们凑在一起打年糕,抡着木槌砸下去,砸得胳膊酸,第二天抬不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什么都不用想,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这里住了一周,日子慢得像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水分一点一点被太阳收走,轻飘飘的,什么重量都没有。
白越每天给他发消息。
早安。午安。晚安。准时准点,像定好的闹钟。
偶尔会发一张照片,是他之前养在白越家的那盆多肉。叶片饱满了一点,颜色也深了,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白越没有多说什么,只发一张照片,连配文都没有。
沈恪看着那些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有时候会想,白越现在在做什么。腿上的伤好了吗?一个人在家,吃饭了吗?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被白越找到。
“小沈?”
“啊?”沈恪猛地回神,“在的。”
宋婶笑得揶揄,眼睛弯成两道缝:“小沈你单身吗?”
等一下,刚才不是还在聊孩子吗?怎么突然跳到这了?
沈恪支吾着摇了摇头,耳尖慢慢红了:“我……我有对象的。只是最近闹了点矛盾……”
宋婶露出了相当可惜的表情:“本来还想着,给小沈你介绍个姑娘,你要能留在这就好了。”
“人不都说了在跟对象闹矛盾吗,你还说这个。”另一个婶婶打断她,转过头来,“小沈你别听她的嗷,我们这地儿没发展的。”
“你和你对象是发生什么事了啊?跟娘娘们说说,我们都见多识广的。”
“你别看你宋婶这样,年轻时老多人追了……”
婶婶们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在院子里荡开。
沈恪窘迫得耳根发烫,把手里的筐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我去吃饭了”,便匆匆忙忙跑开了。
***
他去了这几天常吃的那家小餐馆。
小餐馆在镇子东头,沈恪这几天常去。老板姓陈,话不多,炒菜时喜欢哼歌,颠勺的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功夫。沈恪每次去都点同一道菜,老板看他来了就笑:“又来光顾我生意了啊。”
沈恪笑着点头:“好吃!爱吃!”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沈恪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愣住了。
味道不对。
甜口的,微微回甘,重油重盐的几乎没有。咸口的菜里加了一点点糖,提鲜,但不腻,刚好能尝出来。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白越做菜就喜欢这样,因为他爱吃。
沈恪握着筷子,手指慢慢收紧。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老板:“老板,这个菜……换厨师了?”
老板正在擦桌子,闻言抬起头:“没有啊,还是我炒的。”
“那味道怎么变了?”
老板语气随意:“哦,有人教了我个新方子,最近还挺受欢迎的。”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的,皮肤很白。每天天刚亮就来,站灶台边看我炒菜,一句话不说。”老板回忆着,“来了好几天,最后一天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菜谱,说试试这个,也许会大赚。”
老板说着,又问沈恪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
沈恪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挺喜欢的。很好吃。”
他把饭菜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走出餐馆,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祈愿的号码:“祈愿,白越有来问你吗?”
“没有啊。咋了?”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你那位置都偏成鬼地方了,不会还是给他找到了吧?”
沈恪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来这里的时候,除了贴身衣物,一件白越给的东西都没带。手环留在了祈愿车上,手机定位也关了,行踪没告诉任何人,甚至刻意绕了远路,就是不想被找到。
这里这么偏,连监控都覆盖不全,白越应该不会那么快找到这里。
应该只是个巧合。
他在镇上逛了一下午。石板路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他走得慢,沿路问了几个店家。
咖啡店的老板娘正在擦杯子,看见他就笑了:“小沈来啦?今天喝什么?”
“老板娘,”沈恪犹豫了一下,“前几天是不是有人来问过我?”
老板娘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长什么样?”
“高高的,皮肤很白,说话轻声细语的。”老板娘回忆着,“问我镇上有没有一个金发的小孩来住过,我说有啊,这不就是小沈你嘛。他就笑了笑,说谢谢,转身走了。”
“走之前买了一杯美式,没喝,放在桌上,一直没人来拿,我就倒掉了。”
沈恪站在咖啡店门口,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走出咖啡店,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经过河边时,钓鱼的大爷认出他来,朝他招手:“小沈!过来过来!”
他继续走。走到河边,钓鱼的大爷正在收竿。大爷看见他,笑着招手:“小沈!你那个朋友钓鱼可厉害了!”
“朋友?”
“就前几天,有个小伙子借我鱼竿,说想钓鱼。”大爷比划着,“长得高高的,话不多,钓鱼技术老厉害了。钓了一筐,最后也没要,全留给我了,说是租金。”
大爷笑得合不拢嘴:“我现在还没吃完呢!”
沈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夕阳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回到民宿,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看见他抬起头:“小沈你回来啦?”
沈恪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这几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小姑娘想了想:“没有吧?倒有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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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问过有没有空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大娘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
“后来呢?”
“后来又来问了一次,还是说没有。第三次来的时候,没问,就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沈恪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镇子太小了。
小到藏不住一个人,小到两个人怎么都绕不开。
他忽然想,白越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留下痕迹,好让他一步一步发现。
可如果他不想被找到,为什么要去问咖啡店的老板娘?为什么要教餐馆老板做菜?为什么不直接敲门?
他想起白越在民宿门口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他在等什么?
等沈恪自己发现。
沈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空空荡荡,手环已经摘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他来这里,本来是想攒一点勇气的。攒够了,就回去见白越。
可白越没给他攒的机会。
咖啡店、餐馆、鱼竿、民宿,几乎每一条痕迹都在说:我来过,我在等你发现。
他根本不需要自己攒勇气。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已经跑不掉了。
如果白越只是一个坏人就好了,他可以恨他、躲他、忘了他。可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好人。他是白越。
而沈恪发现自己连“白越是谁”都开始不确定了。
那股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他掏出手机,打给祈愿。
“帮我买一张明天的大巴票。”
“又要跑?”祈愿的声音有点沉。
“……嗯。”
“去哪?”
“随便。越远越好。”
祈愿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行”,挂了电话。
沈恪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楼上走。脚步很快,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
白越帮不了他,白越就是问题本身。
他只能靠着自己走出来,自己把自己拼回去,然后决定要不要回去见他。
可现在他还没有拼完,他还不想那么快见到白越。
他走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缝——
漆黑一片。
沈恪松了口气。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黑。他伸手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他以为是灯泡坏了,摸黑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什么东西。硬的,塑料的,有轮子,被他的脚一踢,发出声响。
是行李箱。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有人在里面。
他站在黑暗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灯没坏。我关了电源。”
是白越。
沈恪的手又开始抖了。
啪的一声,房间的灯亮了。
白越坐在沙发边,手还搭在开关上。沈恪开门的时候他听见了,把灯关了。
沈恪没动,白越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在刺眼的白光里看着对方。
白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脚边放着打包好了的行李箱。
“我已经按你的习惯整理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不要着急。要不要先睡一觉?”
沈恪的脑子里忽然空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念头都停在上一秒,还没来得及跟上。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又后退一步。
背抵着走廊的墙。
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连着跨了三级台阶,一不小心摔倒,跌在了地上。动静太大,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大娘都哎了一声。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没撑住。
白越快步走了出来。蹲下,揉了揉他撞到的膝盖。
碰到的时候,沈恪缩了一下。
白越的动作顿了一顿,但没有收回手。
“疼吗?”
沈恪看着他。
白越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顿了顿。
“先在这里把跨年夜过了再走吧。”
“好吗?”
沈恪的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