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坐在祈愿的车里,捏着那张出院单,一声不吭。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把出院单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自始至终没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再回去,就走不了了。白越会留他,白越总有办法留他。说喜欢,说伤口痛,问“宝宝可以最后陪我一次”。他经不起那样的话,听一次,心软一次。
可他这次不能心软。
他怕自己一松劲,就再也硬不起心肠,怕明明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还是要一头撞上去。
“走吧。”他说。
祈愿导航到C市,挂挡踩油门,车安静地滑出去,像从水面上浮起来。
开出一段,沈恪忽然开口:“停一下。”
祈愿靠边停车。
沈恪低头去解手腕上的黑手环。手指不太听使唤,解到一半停住,指尖停了停,又把卡扣扣了回去,沉默几秒,再一次掰开。卡扣弹开时,腕骨上勒出了一圈浅红印子。
他把手环搁在杯架,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拉开祈愿的储物箱放进去,关上,顿了顿,又轻轻拉开看了一眼,才彻底合上。
“这是白越给我的,”他声音很轻,“我想先放你这儿保管,我之后会再拿回来的。”
祈愿没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
沈恪靠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
医院越来越远,白越越来越远。后视镜里,那栋楼缩成一个小灰点,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
他忽然想起海上那天。
白越中了枪,还在往前走,血顺着裤腿淌下来,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他走到自己面前,弯腰把人拽起来,揽进怀里,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
现在他也知道,那确实是爱。只是爱里还裹着别的东西,毒药、算计、占有、控制。
爱是真的,脏的也是真的。他分不清哪个更重。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先离开。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了山。
***
回到家,沈恪推开门。
玄关鞋柜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把包放在地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没人住的房子,会自己冷下去。家具都在原位,可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空得发慌。
他拿起扫把扫地。一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头疼。
祈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要帮忙吗?”
沈恪抬头笑了下:“不用啦。”
低头扫了两下,又停住,扫把杵在地上,人僵在原地,盯着那团灰发呆。
祈愿叹气,走到沙发边坐下:“说吧,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沈恪没说话,握扫把的手紧了紧。
“在我面前还装?”
沈恪把扫把靠回墙边,挨着他坐下,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是白越剪的。那天他手腕受伤,白越怕他刮到伤口,剪得很慢,剪完还用指腹轻轻蹭过边缘,怕有毛刺。
他猛地收回手,塞进兜里。
“祈愿,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拜托我的还少?”
沈恪耳尖微微发红,声音更小:“我也会帮你的。”
祈愿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有话直说。”
“能不能帮我买张大巴票?用你的身份,我怕白越查到我。”
祈愿上下打量他一遍,神色慢慢沉了:“你真要跑?决定好了?”
“不是!”沈恪急着反驳,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阵,开学再回来。那时候我应该就想好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如果白越联系你,你再告诉我一声就好……”
“方便你接着跑?”
“方便我面对。”沈恪轻轻说,“我要攒一点勇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再去见白越。”
祈愿长长叹了口气:“你白痴?明明是你救了他,搞得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
沈恪茫然抬头。
“不是你,他现在就是个在逃杀人犯。”
沈恪愣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祈愿摸出烟盒,叼了一根没点:“什么时候走?”
沈恪把目光移到窗帘上。外面还是黑的,路灯在地板上割出一块一块冷光。
“等天亮。”
祈愿把烟塞回去,起身拍了拍裤腿:“行,我现在去汽车站买票。你别乱跑。”
走两步,他停住,没回头。
“沈恪。”
沈恪抬头。
“逃避有用,但你得真的想跑才行。”
门关上。
沈恪没懂。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帘没拉,天依旧黑着。手机屏幕无声地亮着,时间跳到了四点零三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扫把还靠在墙边,地上那团灰还在。他扫了很久,没扫干净,也没再扫。
反正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
扫不扫的,好像也无所谓了。
沈恪点开温清然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温清然这人说话没谱,满嘴跑火车,问十句答不出半句真话。可他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哟,终于舍得打给我了?是不是想我……”
“温清然。白越对你下毒的时候,”沈恪打断他,声音发紧,“你难过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好像温清然用手捂住了话筒。仪器滴答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温清然笑了,笑声夸张又刺耳:“难过?我又不喜欢他,难过得着吗?”
顿了顿,声音冷了点:“但他想杀我,这事我记一辈子。”
沈恪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恨是烫的,记着是冷的,像一把刀藏在枕头下,不拿出来,却一直都在。
“你不会真的问了他这个事吧?”温清然忽然发问,“他没对你做什么?”
“……白越没做什么,”沈恪轻声道,“但他很难受。”
温清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短促,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忽然炸开——
“哦豁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得沈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的活该啊!我靠!恶人自有天收啊!好好好好好爽了爽了就该这样!”
沈恪始终沉默着。
温清然笑够了,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不贱了,也不笑了:“早和你说了这人不正常,你非不信。现在撞南墙了吧?”
沈恪想反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没什么可反驳的。
白越确实不正常,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骗自己,白越只是太爱了。
“我和白越……”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温清然打断他,“别问我,我不想答。”
沈恪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温清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当然你要是愧疚的话,跟他分了跑来和我过也行。反正你现在用的也是我的身子,四舍五入就是我自己和自己谈恋爱,多省事。”
他说完还笑了两声,但那笑声里没有之前那种夸张的劲头,轻飘飘的,像在敷衍。
沈恪没接话。
温清然等了两秒,啧了一声:“行吧,不好笑。”
“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他什么人了,”温清然声音压得很低,“我劝你赶紧跑路。”
“白越还没疯到那种程度,你跑了他应该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温清然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他现在大概也不敢见你。”
“……好,谢谢。”
沈恪挂了电话,简单收拾了行李,坐在床边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白越杀过人。白越救过他。白越在他身上装定位器。白越为了他中枪。白越说,你是我想要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格格不入,像两块咬合不上的拼图,硬按也按不进去。
要跑吗?能跑到哪去。白越会找到他,白越总能找到他。
手机亮了。
【白越】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宝宝”,没有表情包。
沈恪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白越连“宝宝”都不敢叫了。
他是真的在怕,怕自己推开他。
沈恪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睁眼,闭眼,折腾到天快蒙蒙亮,他终于累了。
或许……跑了才是对的?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只要跑了,就能暂时离开白越的视线,离开那些喘不过气的问题,一个人待上几天或者一个月,什么都不想。
想明白了就回来。想不明白……再说。
***
医院的夜晚实在过于安静。
白越发完“晚安”,对话框停在已发送,没有下文。
沈恪当然不会回复。他已经被自己吓到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对他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温清然一样了。
这个傻子。
白越垂下脑袋。
怎么可能谁都和他一样。
指尖点开转账界面,收款名字依旧是××然。
沈恪没有删他。
白越松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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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死了,只有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在嗡嗡地响。
白越看了一眼放在边上的电脑,他点开隐藏文件夹,调出半年前的监控。
鼠标滚轮往上,停在某一段。
画面里的沈恪正趴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像是在等谁的消息。等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白越把声音调大。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哼唧,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白越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那个声音很短,不到两秒。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撒娇,尾音往上翘,翘到一半就断了,赶紧收住了。
白越盯着屏幕里那团隆起的被子。画面是黑白的,红外摄像把一切都染成灰绿色。那团被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张在笑的脸。
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太亮了,亮到在白越的屏幕上,灰绿色的画面里忽然就有了温度。
白越的呼吸轻了一瞬。
那个人在打字。指尖戳着屏幕,戳得很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人生气,又像是在撒娇。打完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
过了几秒,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白越往后靠在床上,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个人又从被子里探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开始打字。
白越拿起自己的手机。
和温清然的记录早删干净了,只剩下沈恪发来的那些。
他往下翻,手指比眼睛先找到那几条消息。即便不用看,指尖记得该停在哪里。
【然】白越,你睡了吗?
白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往下划。
【白越】没有。
【白越】怎么了,宝宝?
【然】我没事啊,就是有点开心嘿嘿。
【然】你也早点睡噢,明天还要上课呢。
【然】晚安晚安!
【白越】晚安,宝宝,做个好梦。
白越把聊天记录划到最上面,又往下划了一遍。
沈恪的每一条信息后面都跟着软乎乎的表情包。小猫的,小狗的,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的,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白越】宝宝。
【白越】我有点睡不着。
【然】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啊?
【然】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我帮你搜一下失眠怎么办?
【然】我以前也睡不着,有人和我说可以数羊。
【然】但我数着数着就会想,羊在草地上跑,会不会踩到屎。
【然】然后就更睡不着了。
白越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鼻尖不知道怎么的开始泛酸了。
怎么会有人安慰人的方式是你多喝热水的。
【白越】你数到几只了?
【然】不告诉你!
【然】你快去睡啦,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然】我也要睡了!
【然】这次是真的!
【然】……
【然】晚安。
白越看着屏幕,把那个人的头像点开。是一只小鸡,圆滚滚的,嘴角翘着,和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只小鸡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忘记听那个人发的上一条语音了。
他把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沈恪的声音很轻:“白越,你人好好啊,还好有你在。”
他记得这条语音。国庆节的当天,他刚在巷子里把这个人按在墙上亲过,吓得他发抖。
当晚回到酒店,他打开手机,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好话,就听见这个声音说“你人好好啊”。
他当时想:白天被吓成那样,晚上还对他说这种话。
真好骗。
但他没删那条语音。一遍一遍地听,听到后来,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再委屈一点,再可怜一点,再依赖一点,再多利用我一点。
直到你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觉得这人会是绝佳的消遣。
一遍。再一遍。
他听了很多遍,不够,不够,怎么都听不够。
直到白越发现自己已经屏息了太久,他才将手机倒扣过来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