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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不要离开

作者:以默观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恪离开医院的第二天,白越不顾医生和助理的轮番劝阻,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皱着眉反复叮嘱,伤口还没拆线,大范围走动一定会崩裂,轻则二次清创,重则感染发炎。


    白越淡淡应了一声。


    裂就裂。正好。沈恪心软。


    回到空无一人的别墅,他做了两份饭菜,碗筷成对摆好,坐下来,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


    饭慢慢凉透,菜的香气散得干干净净,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着。


    他起身,把饭菜全部倒掉。


    他走到窗台前,给沈恪留下的几盆多肉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洞渗出来,顺着窗台往下淌,他也没擦。


    直到喷壶空了,他才拿起玄关的钥匙出了门。


    定位软件显示光点停在祈愿住的小区附近。


    他没有给祈愿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条消息。


    脑子里开始过着沈恪所有的喜好和忌讳。


    沈恪怕冷,不会往北。怕吵,不会去大城市。沈恪喜欢海,但海边已经被绑架过一次了,他短期内不会再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先筛C市出发的航班。目的地挨个扫过去,没有沈恪可能去的地方。


    再查火车,高铁、普速、站站停的慢车、直达快车,他对着全国地图,把每一条线路的终点站、途经站,挨个看了一遍。也没有。


    最后剩下的,只有长途大巴。


    他筛出三趟车,三个藏在南边山里的小县城。


    他不知道沈恪选了哪一趟。


    没关系,他可以一个一个找。


    ……


    第一个县城,没有。第二个,依旧一无所获。


    赶到第三个县城时,他沿着进出县城的路一路问过去,小卖部、加油站、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但凡有人提一句“见过个金发的小伙子”,他就顺着方向追过去。


    山路岔路极多,一条一条试,试错了就掉头回来,重新再走。


    开到第五个岔路口,连续试了几次都走错方向时,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破了口。


    他抬手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汽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手背上的骨头撞得生疼,他盯着那道慢慢泛红的印子,呼吸又急又重。


    然后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一口,把那股快要掀翻理智的疯劲,硬生生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是没有捷径。


    现在是信息时代,他只要一个电话打给助理,调遍沿途所有监控,一天之内,沈恪在哪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住在哪间房,他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不能。


    他试过,而且后果他已经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挂挡、倒车,调转车头,去试下一个路口。


    ……


    第二天,车停在一个山路边的岔口,旁边开着间修车铺,门脸破旧,地上散着沾了油污的工具。白越走进去询问。


    老板正蹲在地上补胎,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找谁?”


    “一个年轻人,金色头发。”


    老板想了想:“前几天是有个小孩,在我这儿借过气筒,说要去山里的镇上,路太偏,怕自行车半路没气。”


    白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什么镇?”


    “叫什么来着……”老板挠了挠头,“就藏在山里面,当地人都叫它老营盘。我女婿跑短途货运,那天顺路捎了他一程。”


    白越没多话,要了老板女婿的电话,走到路边拨通。电话接通,对方一听他描述的人,立刻就应了下来,说确实捎过一段路,把人放到了进山的岔口。


    挂了电话,白越沿着山路开进去。


    越开越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先一步发涩。


    他运气好到离谱,随便问一个路人,都能问对沈恪的去向。


    可沈恪宁愿躲到这种连地图都没有、手机都没信号的深山老林里,也不愿意见他。


    这种地方,网不好,沈恪会不会无聊?有没有好好吃饭?


    车一路往前开,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裹得他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镇子口。


    他把车停在了镇子外面的树荫下,没敢开进去。


    他忽然怕了。


    找到了又如何?沈恪不想见他。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推门下车。


    他用了三天时间渗透进了这个小镇,却始终没露过一次面。


    他教餐馆老板炒菜,陪钓鱼大爷坐了一下午,去咖啡店问“有没有金发小孩来过”。


    每一天等到天黑下来,镇上的人都回了家,他就会走到沈恪住的民宿外面,站在院墙的拐角处。


    站在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能听见沈恪和婶婶们说话的声音。


    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见他在笑。


    他想问宝宝在高兴什么,但他怕自己一推门,那笑声就停了。


    又一天傍晚,他站在院墙外面,沈恪的笑声从墙头飘出来,很亮,很开心,不知道婶婶们说了什么好玩的事,笑个不停。


    那笑声从墙头飘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他站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直到院子里的笑声淡了,才转过身。


    ……


    除夕前两天,白越坐在车里,对着漆黑的夜空,想了整整一夜。


    如果沈恪见到他,让他走,他走不走?


    天亮的时候,他想好了。


    不走。但他不逼他,不闹他,不拿伤口博同情,不拿过往束缚他。


    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只要沈恪不走。


    他去了民宿,想订沈恪隔壁的房间,前台小姑娘说这地方就一个空房,已经被小沈住了,其他都是婶婶们的房间。他没强求,坐在院子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沈恪房间的窗户,坐够了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来了两次,第三次连门都没进,就站在院子外面,隔着大门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除夕前一天,沈恪出门了。


    白越跟在身后,看到他去了那家餐馆,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转身去了民宿。


    借用大娘们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沈恪的房间门,走进去,关掉了总电源。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在沙发上坐下,等沈恪回来。


    等的这几个小时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沈恪快点回来,还是希望他晚点再回来。


    回来,他会怕。不回来,他会追。


    两条路,无论哪一条,他都不会放手。


    决不能让沈恪就这么躲一辈子。


    ***


    沈恪摔得太痛,撑着地面想咬牙站起来,可腿一软,再一次重重跌坐回去。


    脚步声快步过来,白越蹲下身,伸手抚上他磕红的膝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沈恪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浑身紧绷。


    白越的动作瞬间顿住,指尖僵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凑一分,就那样悬着,停在离他膝盖一寸的位置,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压低声音,轻轻开口:“疼吗?”


    沈恪咬着下唇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动静闹得太大,几个婶婶都闻声赶了过来,一眼看到蹲在地上的白越,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把两个人都扶了起来,热热闹闹地张罗了一大桌子饭,不由分说把他们按在了同桌。


    “小沈,我就说这小伙子前几天总来,原来是找你的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约好的。”宋婶笑着打趣。


    “……没有约好。”


    宋婶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瞬间就懂了,试探着开口:“小沈,你之前说的闹矛盾的对象,就是这位吧?”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白越也没忍住,侧过头看向沈恪。


    沈恪轻轻点了点头:“……嗯,是他。”


    白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半晌,才缓缓低下头:“对,我是来找他的。”


    婶婶们立刻围上来八卦,七嘴八舌地劝和:“原来是小沈的对象啊,长得真周正!”“小两口闹矛盾很正常,有事多聊聊!”


    沈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喜欢白越的控制,怕白越的偏执,可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更说不出分手。


    白越先一步开了口:“是我的问题,我让他受了太多委屈。”


    宋婶一拍桌子,笑着打圆场:“知道错就行!小沈你也别太犟,大过年的,给个台阶下!”


    沈恪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白越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放到碗里,动作顿住,没敢再动。


    沈恪沉默了一会,低头,把那口菜吃了下去。


    白越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没再给他夹菜,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婶婶们拿出原本除夕才打算放的小烟花棒、窜天猴,热热闹闹地放了起来。


    沈恪随手拿了一根烟花棒捏在手里。白越从宋婶那里接过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引线,手在微微颤抖。


    烟花棒呲地一声,炸开细碎明亮的火星,一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沈恪侧着头,没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星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白越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脸上,一刻都没移开。


    快到十二点,宋婶拉着所有人,一起站在院子里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除夕快乐!”


    所有人都在笑,在喊,在互相道贺。白越依旧看着沈恪,沈恪终于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只一秒,就慌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除夕快乐。”


    沈恪低着头,小声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人群慢慢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白越站在院子中间,沈恪站在房间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良久,白越开了口:“我去车里睡。”


    他没动,站在原地,在等。


    等沈恪说“好”,或者什么都不说。


    沈恪站在门口,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挽留。


    白越缓缓垂下眼,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转过身,抬步就要往门外走。


    沈恪看着白越一瘸一拐的背影。


    也就是这一步。


    沈恪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了白越的手腕,用力把人拉进了房间,把人按在了沙发上:“你睡这。”


    白越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的沈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完全不知道沈恪为什么会突然留下他。


    想叫出那句藏了很久的“宝宝”,可话音刚起,又被沈恪避开的眼神堵了回去。


    沈恪转身下楼,烧了热水,拎着热水壶上楼,放进洗浴间,全程一声不吭。


    白越那句没说出口的称呼,硬生生断在了嘴里。


    等他洗完澡出来,沈恪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看书。


    他站在床边,僵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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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敢靠近。怕一靠近,沈恪就会躲。可不靠近,他又舍不得。


    眼前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床边,微微弯下腰,轻声问:“……在看什么?”


    沈恪没回答,直接合上书本,往床上一躺,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摆明了不想说话,不想沟通。


    “……”


    白越端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不敢上床,沈恪没让他那么做。


    坐着坐着,困意涌上来,他慢慢趴在床边,额头轻轻抵着床沿,鼻尖萦绕着满满的、被子上沈恪的味道。


    他闭上眼,一动都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就会吵醒沈恪,怕沈恪醒过来,看到他这副卑微失态的样子。


    ……


    这一夜,沈恪一夜无眠。


    床边传来白越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以前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模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所有的事,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


    不是讨厌,不是恶心。


    是害怕。


    他不知道这几种感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了。


    ……


    天刚蒙蒙亮,沈恪就轻手轻脚坐了起来。


    他没看一眼趴在床边的白越,穿上鞋,轻轻打开房门,再轻轻合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连行李箱都没拿。


    走到院子里,刚好碰见夜钓回来的王大爷,拎着空桶,看见他这么早出门,愣了一下:“小沈,这么早去哪啊?”


    “吃饱了睡不着,出来走走。”


    大爷嘟囔了一句“城里年轻人就是爱熬夜”,就慢悠悠地往家走了。


    “王伯伯,”沈恪忽然开口。


    大爷回头看他。


    沈恪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最终都咽了回去,只哽咽着挤出一句:“……你们对白越好一点噢。”


    大爷没听清,哎了一声。


    沈恪转过身,往镇子外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民宿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下来,他真的就再也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是离不开,还是逃不开了。


    ……


    白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房门虚掩着,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慢慢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沙发边的行李箱,还在,好好地放在原地。


    再转头看向床。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清晰的、被压过的痕迹,但是人不见了。


    白越再一看,沈恪甚至连充电宝都没拿。


    “……”


    上一次他睡着,沈恪被绑架了。


    这一次他睡着,沈恪自己走了。


    除夕的早晨,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昨天晚上,沈恪摔倒的时候,他碰了他的膝盖,沈恪猛地缩了一下,满眼都是抗拒。


    下一秒,他缓缓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已经够克制了。


    可沈恪还是走了。


    他还是不要他了。


    一直被他死死按在心底的、隐忍了这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的束缚,翻涌上来,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沈恪。


    不要离开我。


    ……


    那些字在脑子里撞了很久,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后他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抖了。


    怕到了头,反而空了。


    再睁开眼时,白越眼底所有的情绪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温柔试过了,没用。体面的拉扯,只会让沈恪转头就跑。


    那就不要温柔了,也别再拉扯了。


    ……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助理在休假,他知道。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查温清然现在的实时位置,以及他身边所有关联人员,近一个月内所有交通方式的购票、出行记录,全部发给我,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腿。


    纱布上已经晕开了一片暗红的血痕,是昨天蹲下来给沈恪揉膝盖时,伤口崩裂渗出来的。


    换以前,他会用伤口博同情,会用疼换取沈恪的心软。


    现在他懂了,沈恪的心软换不来他心甘情愿的停留。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沈恪因为心软、因为愧疚而留下。


    他想要沈恪,不想走。


    如果沈恪不想留下,那就让他走不了。


    他很有耐心。时间久了,沈恪一定会愿意留下的。


    ……


    不要再忍了。


    不要再躲了。


    我还会来的。


    我现在就来。


    我来了。


    已经在路上了。


    ……


    你让我已经不能独活了。


    那这辈子,你也要离不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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