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接近尾声,侍者们无声上前,将餐盘一一撤下。
沈恪低着头应付着桌上那黑乎乎的一小堆,像鱼眼睛,又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他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又咸又腥的味道在舌尖瞬间炸开,像一口吞进了半勺盐和一整条海鱼的腥气。难吃到他差点吐出来,但还好忍住了,硬生生咽了下去后猛灌进一口茶。
沈恪不信邪地又夹了一颗。一边嚼,一边偷瞄主桌的人。温父温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老爷子端坐着喝茶,没人说话,但也没人觉得冷场。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嫌难吃。
沈恪低下头,继续对付那盘菜。
因为除了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越的手一直放在他膝盖上,拇指偶尔轻轻蹭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沈恪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放松了一点。
……
到了最后的分切蛋糕环节,侍者推着小车缓缓走来。
蛋糕车上是一个三层高的寿桃造型蛋糕,顶端立着一个“寿”字,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全场目光随之移动,最后落在主桌正中。
老爷子站起身。
全场安静。
他走到话筒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温家的规矩,向来是长幼有序。该是谁的位置,就是谁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从沈恪身上扫过,又落在白越身上:“白家小子今天也来了。”
白越微微颔首。
老爷子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沈恪:
“清然,过来。”
沈恪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喊自己是做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白越。白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松开,像是在说没事的。
沈恪抿了抿唇,见老爷子和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只得站起来走上台前。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目光一层一层压过来,他能感觉到重量,却不知道哪一道最沉。
手心开始发黏,他把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能稍微冷静会儿。
老爷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干,很稳,握着他的时候,沈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动不敢动。
老爷子带着他,一起握住了切蛋糕的刀。
全场安静。
静到沈恪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刀落下。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满堂寂静里,只有刀锋切开糕体的声音,闷,钝,像碾过什么软的东西。
沈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敲在耳窝里。
蛋糕的切面缓缓露出来:腻白的奶油,绵黄的糕体,艳红的果酱。一层一层,像被剖开的内里。
然后老爷子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恪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侍者上前分蛋糕,宾客开始鼓掌,笑声和交谈声重新响起来。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恪知道,刚才那几秒,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沈恪退回白越身边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白越握住他的手,低声宽慰:“没事的,很勇敢了。”
沈恪点点头,但他还是忍不住往角落那桌看了一眼。
于送风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不知道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那人侧过头,沈恪才看清是温择言。
温择言笑了笑,拍了拍于送风的肩。
然后于送风抬起头,朝台上看了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
沈恪心里一紧。
等他回过神来,于送风已经在低头喝酒了,温择言也转过去和别人说话。
他盯着那桌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常。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
主持人宣布寿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场。
温父温母站在宴会厅门口,微笑着和每一位宾客道别。白越和祈愿站在沈恪两侧,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目光。
但挡不住所有人。
私生子们走过来,一个一个,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爸,妈,我们先走了。”
“老爷子保重身体。”
“今天真是圆满。”
每个人都说了该说的话,每个人都笑得刚刚好。
然后有人停在了沈恪面前。
是温择言。
他笑着看沈恪,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很久的兄弟:“大哥,今天表现不错啊,老爷子挺高兴的。”
沈恪怔愣了下,然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大哥?刚才不是还叫清然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温择言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多跟我们这些兄弟走动走动。毕竟……以后叫大哥的机会,也不多了。”
他转身走了。
沈恪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白越:“他什么意思?”
白越笑了笑,低声说:“以前叫清然,现在叫大哥。说明你在他眼里,从那个嫡孙变成争家产的人了。”
沈恪恍然。
以前温择言叫他“清然”,是因为没把他当回事。现在叫他“大哥”,是因为老爷子今天只让他一个人切蛋糕?
原来如此。称呼变了,是因为地位变了。
沈恪咬着下唇。
有钱人的世界真是好现实,他好像终于有点理解温清然为什么总是很不待见自己那个家庭了。
***
宾客全部离场后,宴会厅空了下来。
老爷子身边的助理走上前,语气恭敬:“清然小少爷,老爷子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白越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沈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我自己去。”
他不想事事都依赖别人,更不想在老爷子面前露破绽。
白越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不管他说什么,你出来的时候,我都在。”
***
沈恪走到主桌旁,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沉香气息浓郁得压人。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和刚才在台上的威严不同,现在这个老人看着倒有点寻常家庭老人家的感觉了。
“过来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软了一些。
沈恪乖乖往前挪了挪。
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瘦了。”
沈恪没反应过来。
瘦了?温清然以前很胖吗?
他脑子里冒出温清然圆滚滚的样子,抿住唇,把笑咽了回去。
“你比以前安静多了。”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以前那个,一坐下就翘腿,三句话不离‘烦死了’。现在倒好,坐得比谁都规矩。”
沈恪心跳加速,脸上却不敢有半分异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着头,小声说:“……以前不懂事。”
老爷子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可皮了,把我书房里的砚台摔了三个。我骂你,你还跟我顶嘴。”
“现在长大了变懂事了也是好事。但你要是变得太彻底,连骨头都软了,在这个家里,是活不长久的。”
沈恪猛地一颤。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我不是在骂你。”他的语气缓了缓,“是在教你。这个家里,多少人盯着你?你越软,他们越敢往上踩。”
老爷子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复杂,忽然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以前虽然混,但至少会闹。”老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怎么答?
说“我不是你孙子”?谁信啊。
沈恪只好硬着头皮说:“白越教得好。”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鬼回答?老爷子会信吗?
他不敢抬头看老爷子的表情。
老爷子坐在原地,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都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恪,目光矍铄,令人难以忽视。
那几秒里,沈恪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老爷子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人总会变的。”
沈恪低着头,偷偷松了口气。
老爷子又问:“你和白越怎么样了?”
“挺好的。”
老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白越那孩子,心思深。”
“他对你好,但你自己要长个心眼。”
沈恪没懂。
他只觉得白越对他很好。很好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至于白越心思深不深,他从来没想过。
见沈恪沉默,老爷子只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也沉了下来:“温家的嫡孙,可以不闹,但不能没用。”
沈恪用力点头。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爸那些荒唐事,是我管教不严。我不希望在你身上也看到他的影子。”
沈恪继续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想:荒唐事?什么荒唐事?是私生子的事吗?
算了不敢问。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再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你也是我唯一的亲孙。这家业,最后还是你的。”
“那些个……”他顿了顿,没说出“私生子”三个字,只是摆了摆手,“你不用管他们。再折腾,也翻不出花来。”
沈恪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最终也只说出一个“好”。
他看着老爷子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有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清然和他爷爷……好像没那么差?
那他为什么每次提到家里都一脸嫌弃?
老爷子又开口了:“你和陶家那丫头的婚事,到底怎么回事?”
沈恪摇了摇头:“说是让我和她见一面,但她没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要结婚了”“恭喜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爷爷,这个婚事是真的吗?”
老爷子的眼睛上下扫了几次,还是决定提点几句:“有人想让你定下来。也有人不想让你定下来。你那几个兄弟,更是巴不得你一辈子单着。”
“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但陶家的人一个都没来。你自己想想,是谁在传,又是谁想让陶家的人不来?”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稍有缓和:“陶家那丫头性子急。有人在背后拿她的婚事做文章,到处传谣,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沈恪有点迷茫。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有人在背后拿婚事做文章?是谁?周婉蓉?还是别人?陶兰会怎么做?来找他算账?还是来退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进宴会厅开始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要结婚了”,但那个要跟他结婚的人,他连见都没见过。
他试探性问道:“她会找上门来问个清楚?”
老爷子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想想,到时候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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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脑子里一团浆糊。
但老爷子言尽于此,摆了摆手:“回去吧。”
沈恪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
老爷子低着头喝茶,没看他。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出几分疲惫。
这么大的寿宴,散了之后,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沈恪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不是温清然,他没资格。
但他还是说了。
“爷爷,”他的声音有点小,“您保重身体。”
老爷子眉峰微蹙,神色间难得现出几分怔忡。
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恪转身走了。
……
老爷子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这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没说下去。
他端着茶杯,看着沈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以前是晃着走,现在是乖乖走。
老爷子垂下眼,没再说话。
***
沈恪走回白越身边,腿还有点软。
白越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从耳边放下来,指尖在领口蹭了一下,像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恪没注意到那个动作。
但耳机那头,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白越低声问:“还好吗?”
沈恪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白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温柔,还有一点点他没看懂的东西。
沈恪忽然想起刚才老爷子让他过去的时候,白越说的那句“不管他说什么,你出来的时候,我都在”。
他当时只是点点头,没多想。
但现在他出来了,白越真的还在。
“白越。”他小声叫他。
“嗯?”
“你等我,我没怕。”
白越愣了一下。
沈恪说完也觉得有点怪,小声补了一句:“我是说……因为你一直在等我出来,想到这个,我就没害怕。”
白越眼眸一弯,笑意从眼底漾开:“我知道。”
沈恪看着他,不知怎么就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亮亮的。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手环上白越的腰,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好累噢。”
很轻的一下。像一只终于飞累了的小鸟,落在枝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做。
可能是腿还软着,可能是那句话还在心里,也可能只是因为,白越还站在那里。
他没想明白,也懒得想。
他只想靠一会儿。
白越整个人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是空的。
心跳却快了起来。
咚、咚、咚。
他见过沈恪害羞,见过沈恪躲闪,见过沈恪被他逗得满脸通红。但从来没有这样过,在没有自己引导的情况下沈恪主动抱他,环住他的腰,把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就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不再躲了。
他轻轻抬起手,掌心贴上沈恪的后背。
“累了就靠一会儿。”白越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我们等一下就回家。”
沈恪嗯了一声,偷偷笑了一下。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有白越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白越的手,好暖。
……
他在努力当“温清然”。
白越知道那种感觉。装成另一个人,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有多累。
他想起之前祈愿教他的时候。沈恪学得很认真,一句一句背,一个一个动作练。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说过不想学。
但白越看得出来,他更喜欢什么都不用装的时候。
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趴在窗边看雨的时候。被他牵着手走在路上,什么都不想,只是走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眼睛是亮的。
如果有一天,沈恪要去见白家的人……
白越忽然想,他大概也会这样教他。比祈愿更细致,把每个人的性格、每句话的分寸、每个笑的弧度,都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然后他又会乖乖地学,乖乖地练,乖乖地把那些条条框框往自己身上套。
然后他的眼睛里,又会少一点光。
那个念头只转了一半,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不。
不教。
他舍不得。
沈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低头就低头,想躲就躲,想脸红就脸红。不管他搞砸什么,他都能收拾。
沈恪只需要做自己。
做那个会紧张、会脸红、会小声说“白越”的沈恪。
做那个看到漂亮的花会眼睛发亮、吃到难吃的东西会皱眉头、害羞得紧了会像鹌鹑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的沈恪。
做那个什么都不用装、什么都不用演的沈恪。
至于够不够让那些人满意,那是他们的事。
不满意的话,我帮他们满意。
够不够让他留下……
我说了算。
……
祈愿站在旁边,看见沈恪把脸埋进白越肩膀,啧了一声。
“走了走了,别在这腻歪。”
但他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恪正低着头,整个人靠在白越身上。
祈愿收回视线。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