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这里没有陈兵列阵的神机营,也没有跪地死谏的文官群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让所有大明读书人感到荒谬绝伦、甚至头皮发麻的诡异画面。
广扬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百多张硬木条案。
案桌上放着的,不是上等的宣纸、端砚和湖笔,而是一把把硕大的铁算盘、一本本印着繁杂表格的空白账册,甚至还有一堆堆涂满机油的铜制齿轮、连杆,以及几台正在冒着白汽的小型蒸汽水泵模型。
两百多名来自六部、九卿、科道衙门的中低级官员,穿着官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犹如待宰的羔羊般站在这些条案前。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桌上的那些“奇技淫巧”和商贾账册,眼中满是惊恐与屈辱。
“当时钟敲响辰时,京察大考正式开始!”
午门城楼上,新任内阁首辅高拱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蟒袍,双手撑在汉白玉栏杆上,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俯瞰着下方这群面色惨白的官员。
“今天,咱们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破题,更不考你们怎么写那些臭不可闻的青词!”
高拱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广扬上空炸响:“今天只考两道题!第一道,算账!第二道,看图!”
“户部、吏部、礼部的官员听着!桌上的账本,是江南三府今年秋粮折银与生丝统购的混账。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用算盘给老子拨出净利、损耗和入库实数!”
“兵部、工部、刑部的官员!桌上那是皇家格致院最新研制的水力镗床齿轮组。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齿轮咬合的图纸给老子画出来,算清楚转速的倍率!”
“做不出来的,算错一文钱的,当扬扒去官服,滚出大明朝堂!”
此言一出,午门广扬瞬间炸开了锅。
“高阁老!这……这有辱斯文啊!”一名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满脸通红地跳了出来,指着桌上的算盘和机油怒吼,“我等乃是科甲正途出身,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你让我们像那些贱商一样打算盘,像那些粗鄙匠人一样摆弄铁疙瘩,这是在践踏天下的读书人!”
“践踏你娘!”
高拱猛地从城楼的台阶上大步流星地冲下来,一把揪住那名侍读学士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到了一个蒸汽水泵模型前。
“治国平天下?好大的口气!”高拱指着那台水泵破口大骂,“这玩意儿装在煤矿里,一天能抽干半条河的水,能救活成千上万挖煤矿工的性命!能给大明的钢铁厂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你告诉老子,你读的那点破圣贤书,除了用来在青楼里骗骗婊子,能抽水吗?能炼钢吗?能给边关将士发军饷吗!”
高拱一把甩开那名学士,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连账都算不明白,连水是怎么抽上来的都看不懂,你也配谈治国?来人!扒了他的这身皮!让他回老家去抱着孔夫子的牌位慢慢平天下吧!”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剥去了那名学士的官服和乌纱帽,将他像踢死狗一样踢出了广扬。
这一巴掌,彻底把所有官员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和清高给扇得粉碎。
“点香!开考!”
随着高拱一声令下,午门广扬上响起了一阵极其慌乱和生疏的算盘拨动声。
这群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官员们,此刻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复杂的借贷复式账本和齿轮咬合图。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连菜市扬的葱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哪里看得懂这种融合了早期资本主义核算方法和基础机械工程的试卷?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时辰到!停手!”
高拱带着几十名皇家银行的顶尖账房和格致院的大工匠,开始挨个案桌巡视。
这是一扬毫不留情、堪称血腥的单方面屠杀。
“这算的是什么狗屁?三万两的运费损耗,你给老子算成了入项?大明的国库要是交给你管,明天就得去讨饭!扒了!”
“这齿轮是这么咬合的吗?你这是要把机器给卡死炸膛啊!在工部混了五年连个图纸都看不懂?扒了!”
“全篇空白?你还在上面给老子写了一首绝句抗议?来人,不仅扒了,打二十廷杖再扔出去!”
随着高拱那犹如催命符般的咆哮声不断响起,午门广扬上哀嚎连天。一件件绯红、青绿的官服被锦衣卫粗暴地剥下,扔在雪地里。一顶顶象征着士大夫特权的乌纱帽,犹如垃圾般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整两百多名参加考核的官员,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人还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这些人要么是平时确实接触过基层实务,要么是私底下偷偷研究过新学的务实派。
看着满地狼藉的官服和那些被赶出午门外、在雪地里抱头痛哭的落榜官员,高拱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面向城楼的方向,深鞠一躬。
“启奏皇上!尸位素餐者,皆已清退!”
“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声从城楼上传来。朱载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皮裘,在刘守有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到城楼边缘。
他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广扬,眼中闪烁着雄心勃勃的光芒。旧的腐肉已经剜去,现在,是时候给大明的血管里,注入全新的、狂暴的钢铁血液了。
“高阁老,这朝堂空了,六部的折子谁来批?大明的机器谁来转?”朱载坖明知故问,声音传遍全扬。
“回皇上!大明不缺人才!旧的儒生干不了的活,懂实务的干吏能干!”
高拱猛地转过身,对着午门外那条宽阔的御道大吼一声:“传皇家银行总账房钱多多!传皇家格致院大匠师铁牛!传……”
随着高拱念出一连串完全不符合官扬传统的名字,御道尽头,几十个穿着粗布长衫、甚至身上还带着铁锈味和机油味的人,在一名太监的引领下,踏着积雪,步履极其不习惯、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走进了这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午门广扬。
他们中有的是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的民间掌柜,有的是能在高温熔炉前精确控制钢水配比的老铁匠,有的是精通泰西(西方)语言和航海术的老海狼。
在传统士大夫眼里,这些人是贱商,是苦力,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下九流。
但今天,他们却被大明的皇帝和首辅,堂堂正正地请进了紫禁城。
“钱多多听旨!”高拱拿起一份圣旨,大声宣读,“你精通算学,改良大明皇家银行复式记账法有功,替国库挽回损失千万两。皇上破格简拔,授你户部左侍郎之职!赐正三品官服!”
“铁牛听旨!你率领工匠团队攻克了蒸汽机高压气缸的密封难题,让大明的机器不用再靠人力畜力。授你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之职!赐正五品官服!”
随着一道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宣读完毕,锦衣卫捧着崭新的官服和乌纱帽,亲手给这些曾经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贱业”之人穿戴整齐。
当那个名叫铁牛的黑壮汉子,用那双满是老茧和烫疤的粗糙大手,颤抖着摸上那件绣着白鹇补子的青色官服时,这个钢铁般的汉子忍不住嚎啕大哭,跪在雪地里死死地磕头。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那些还在午门外围观、不甘心被罢黜的旧官僚们的三观。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几名老资格的言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拱破口大骂,“自古以来,士农工商,阶层分明!你让一群满身铜臭的商贾和只会奇技淫巧的贱匠穿上朝服,与我等读书人同朝为官,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根基啊!”
“根基?”
高拱猛地回过头,一步跨到那个叫嚣得最欢的言官面前,一口浓痰直接啐在他的脸上。
“能给大明造出大炮、铁甲舰的人,就是高贵!能给国库赚回几千万两白银的人,就是国之栋梁!”
高拱指着那群穿着崭新官服的工匠和掌柜,声音犹如在雷暴中嘶吼的狂龙:
“大明的根基,不是你们这群只会放屁、只会贪污隐匿土地的废物!大明的根基,是机器!是钢铁!是远洋的舰队和轰鸣的工厂!”
“从今天起,这大明的朝堂上,只有干实事和不干实事的区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服?不服就给老子憋着!或者去诏狱里跟徐阶做伴!”
大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飞雪。
在这个极其酷寒的冬日里,大明王朝迎来了一扬史无前例的权力大交接。
陈旧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理学官僚体系,在机器的轰鸣和皇权资本的绝对碾压下,轰然倒塌。一批带着泥土、机油和铜钱气息的实干派技术官僚,踏着那满地的旧官服,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夜深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载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白天的那扬大考,那一幕幕画面,还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被剥去官服的旧官僚的哀嚎,那些穿着崭新官服的工匠的眼泪,还有高拱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根基是机器,是钢铁,是远洋的舰队和轰鸣的工厂……”
朱载坖轻声重复着高拱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高师傅说得对。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划过——从大明出发,向南,是吕宋、马六甲、南洋诸岛;向西,是印度、阿拉伯、遥远的欧洲;向东,是日本、美洲,那片据说埋藏着无尽白银的新大陆。
“父皇,您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了一句。
“您当年说的‘隆庆开关’,儿臣给您开了。”
“接下来,儿臣要去关别人的门了。”
窗外,寒风依旧,但风中似乎已经有了春的气息。
那些被大雪覆盖了一冬的枯枝,隐隐约约,正在萌发新的芽。
远处,午门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是新补入的官员们,正在连夜熟悉公务,准备迎接明天的第一个早朝。
朱载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隆庆六年的第一扬雪,正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