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胡白羽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和陛下……你们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可你为什么不立刻进宫去找他呢？”
枝枝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萧衍他，是不是在会见朝臣了？
自己的便宜夫君，居然真的捡到个皇位，成了天下共主了？
她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如坠梦中的不切实感。
“白羽哥，”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他如今贵为天子，一举一动皆受瞩目。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后宫虽然空着，可前朝那些大臣，哪个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去？我一个早已‘身故’之人，若这般凭空归来，势必引得朝野震动。到时候，那些言官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他被妖邪迷惑……”
她略略一顿，又道：“故而此事急切不得，须得从长计议。”
胡白羽看着枝枝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惊异。他认识的枝枝，是那个风风火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姑娘。可如今的她，越发沉稳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这该是叫人欢喜，还是叫人叹息。
枝枝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打破了这稍显凝重的气氛：“白羽哥，先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翠儿呢？团子呢？”
回忆像是开了闸的水，汹涌而来。
胡白羽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那年的除夕，整个京城就像是火中地狱。”
枝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场大火，那震天的嘶吼声，想起那些箭矢，那锥心的痛似乎又开始蔓延全身。
自古夺嫡便是血流成河，她想起那部粗制滥造的ai短剧，当时的情况恐怕更加血腥和吓人，那是怎样的阿鼻地狱，她不敢想象。
“我记着你的嘱托，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那夜我在典当行里，听见外面喊杀声震天，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我本来想去找你，可我答应过你，要帮你照看王府的人。”
“我赶到靖王府的时候，发现陛下早就安排好了。王府门口，南易将军带着人，和叛军僵持不下。那些叛军人多势众，南易他们寡不敌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就在那时候……”
胡白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夜惊心动魄的场景犹在眼前。
“陛下带着许家军杀回来了。他骑着马，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铁甲上满身是血，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无数剑光朝他面门刺去。可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恐惧，像是一潭沉水。他一剑就挑翻了叛军的旗手，大喊了一声‘萧茗弑父杀君，天下共讨之’。那一瞬，像是整个京城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让人忍不住臣服。”
枝枝的眼眶忽然红了，那夜的他，从边关千里奔袭，不眠不休，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身的伤，杀进京城，若是一个不甚，便是身首异处。
“陛下不再隐忍了。”胡白羽说，“那一夜之后，他就成了新帝。府里那些姬妾，也都尽数散了。”
苏爰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她抬起头，接过了话茬：“李氏……李氏早在府中就瞧上了南易将军。她本身就是武将之女，性格爽利，说什么都要跟着他历练。南易将军起初不肯，说她是陛下的人，后来陛下亲自开口，他才红着脸应了。”
“南易？”枝枝搜刮了一下脑内，发现根本没有此人印象。
苏爰笑着解释：“是南风的亲兄长，一直在军营里，娘娘您才不知道。那时候陛下和娘娘去了剑门，南风也跟着去了，陛下调了南易过来守护靖王府，想来，嫣青就是那时候瞧上的南易将军。”
枝枝想起那位性格爽朗的李侍妾，不，应该叫李姑娘了，想起她们互相打擂台的时光，枝枝勾唇一笑，笑意中带着说不尽的怀念。
“柳妹妹和周妹妹呢？”枝枝问。
苏爰看了看她的脸色，继续说道：“她们……本就是从风尘中来，自小学的便是伺候人的本事。只不过那时候陛下虽然面上荒唐不堪，实际最是洁身自好。她们想着王府也有一口饭吃，这些年，也算安稳。后来陛下登基，她们觉得……觉得王爷一朝化龙，总得有个三宫六院……便想着，也许可以入宫侍奉陛下。”苏爰的声音越来越小，“陛下没有答应，把她们都打发走了。不过陛下给了所有人一笔银子，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柳氏，听说回了江南，开了一家绣坊。周氏，听说要去解救她舞坊的姐妹，往后余生也瞧不上那些凡夫俗子了，回家乡过活去了。”
“那阿爰你呢？”枝枝眨眨眼，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爰一愣，脸微微红了：“我……我家原本就住在这附近。那年除夕，陛下平定叛乱之后，我放心不下我爹娘，当时……我一个人在街上，害怕他们两受此风波牵连，恰好遇到了白羽哥，他帮我打听爹娘的下落，还……给我在典当行找了事情做。让我时不时来典当行里打打下手，学学做生意。如此，便过了三年。”
枝枝看着苏爰那副害羞的模样，又看看胡白羽那张故作淡定的脸，笑着说：“那挺好的。阿爰有学问，白羽哥有生意头脑，你们俩合作，肯定能把典当行开得红红火火。”
胡白羽轻咳一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苏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耳朵尖都烧成了粉色。
“哦，对了，”枝枝瞧他们羞涩，于是岔开话题问道，“翠儿和团子呢？她们可还好？”
“她们跟着陛下一起入了宫。”苏爰接过话，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听说是一直守在凤宁殿。翠儿那丫头，陛下说要给她换个好差事，她也不肯。团子也是，每天都趴在凤宁殿门口，晒着太阳。谁叫它都不走。”
枝枝的眼睛又有些酸意，眼眶中盈着的，是自己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的眼泪。
她抬手拭泪，笑道：“翠儿那丫头，或许是替我守着，不过呀，团子这个大笨猫，肯定是太懒啦。”
三人都哄笑起来，笑意冲淡了淡淡的哀伤。
“还有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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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苏爰看着枝枝，声音放柔了几分，“林姐姐被封为了安平县主。她哥哥林砚白，册封为云麾将军。陛下感念他们兄妹的功劳，特将原先的靖王府邸赐给了他们。”
枝枝随即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林府”，原来是这样。
“林婉她……”枝枝顿了顿，“她还好吗？”
她曾如此笃定她一定会回来，那个执拗又偏执的傻姑娘，那夜没等到她，是不是很失望？
苏爰答道：“她很好。她和林将军，这些年关系缓和了许多。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可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见面就躲了。有时候他们还会一起来典当行看我。”
“那就好。”枝枝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她们都有自己的路了，都好好的地活着。
枝枝站了起来，轻声说，“我能先去睡一觉吗？我好累。”
胡白羽也站了起来，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怜惜，点了点头，吩咐伙计领她去后院客房安歇。
“阿爰，”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等候另一人，究竟要等多久？”
苏爰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一点点浮上来的释然。
“等到了，便不觉得久了。”她说。
胡白羽望着院子里的阳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是啊，”他说，“等到了，便不觉得久了。”
苏爰看着他，也笑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发间，亭子里日头高升，阳光从屋檐上照下来，落在二人身上，带来冬日少有的暖意。
太阳从不吝啬，依旧普照人间每一处角落。
而威仪肃穆的皇宫之内，同样的日光，正照着三个同样愁眉不展的身影。
“不见了？”林砚白皱着眉头，“莫不是盗墓贼所为。”
“绝非盗墓，”萧衍笃定道，“是枝枝回来了。”
林婉一愣，有些担忧地看着萧衍：“陛下，您……”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说她会回来，让林婉不由自主地怀疑他灵台是否清明。
“朕无碍，”萧衍打断她，“砚白，那夜枝枝她……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朕？”
萧衍虽然总觉得她一定会回来，但是还是不敢去直面她的离去。
林砚白思忖片刻，道：“娘娘说，让您不要寻她，她只是回家去了。”
他其实早想告知萧衍了，只是那时萧衍病重，连太医都说有恐有生命之忧，他怕说了又要加重病情，所以未曾开口。
萧衍霍然起身：“传朕旨意，全城寻觅皇后踪迹，只要有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赏。”
林婉道：“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娘娘毕竟当着众人之面身陨，您这般大张旗鼓，只怕惹来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萧衍眸色转冷：“朕何惧之有。她以命护这江山安稳，朕若连寻她都不敢，又怎配坐在这把龙椅之上？”